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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雄赋-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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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底下,最凄凉的,不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而是白发人送两个黑发人。我就这么一个好儿子,儿媳妇也孝顺,我还没怎么享到清福,他们就甩甩手,狠心走了,唉。”老人又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声,“有时候,想找个人聊聊天都很难,幸亏你来了宁州,不然我这老骨头可是要患封闭症喽。”

萧云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轻声道:“我最在行的事,就是陪老人家聊天。”

老人尖笑起来,笑声回荡在小路上空,阴森冷寒,欣慰道:“上天还是有好生之德的,带走了我的儿子儿媳妇,却又把你送到了我身边。我这老骨头身体还行,碰上两条壁虎,我还是能效仿武行者的。”

萧云轻笑而起,老人难得的几句冷幽默怎么着也要给点面子,轻声道:“燕老,您这种心态就对了,汉代陆贾的《新语·怀虑》云:恬畅和良,安静者祥。保持好的心态可使您延年益寿。”

老人没有回应,周围显得很安静,只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子在幽幽叫着。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我逝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老人枯枝般的手指轻轻叩着大腿上的毯子,忽然开口道,“孩子,知道这句话是说的吗?”

“知道,这是贾宝玉随苗苗真人和茫茫大士飘然登岸而去时,留给贾政的最后一句话语。”萧云轻声回答,望了望不远处的池塘,继续道,“‘我所居住的地方是青埂峰,我所游历的地方是这茫茫的天地之间。谁和我一同去呢,我又该跟随什么人一同呢?太过于渺茫虚无,该回到那大荒之地了。’贾癫子在最后一刻道出了他内心的平静,这红尘已经离他远去了。”

沉默,许久的沉默。

忽尔,老人一声叹息,幽幽道:“所有的喧嚣繁华都会归于尘土,活着时如果心内空无一物是最可怕的,那是渗入骨髓的凄凉,无法与人诉说。我太老了,本来就不应该再留在这个世界上了。主席仙逝了这么多年,我有天走了,好去和他说说话,以前他总爱在中南海和我谈茶经的。”

古龙说过,人在回忆中,时间往往会过得很快的。

所以有些孤独的老人只有生活在回忆里,才能度过漫长寂寞的晚年。

“死”的本身并不痛苦,痛苦的只是临死前那一段等待的时候。

萧云不知如何出言安慰,踟蹰许久,轻声开口道:“梦影雾花,尽是虚空,因心想杂乱,方随逐诸尘。燕老,不要想太多,你还有我呢,还有老爷子,还有我妈,还有很多关心你的人,你永远不会孤独。”

老人转头凝视着他,忽然大笑而起,抛出一句:“云心有我,云我无心。”

萧云微微皱眉,被这横空出世的八个字吊起了胃口,思索片刻,才猜测出此话的大概意思:云心有我,这“云”应该是自己,老人知道自己的心里装着他。云我无心,这“云”应该是言语,是指自己要他不要忧心。

一字双关,委婉道谢,老人仍然思维敏捷,可喜可贺。

不知不觉,串了些闲话的一老一少已经来到了小院的池塘。

池塘挺大,却不显空旷,弥望着一片密密麻麻的荷叶,颇有接天莲叶无穷碧的韵味。

荷叶出水很高,由幼细梗杆顶着,像雨中纷纷而撑的伞。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莲花,有些袅娜绽放,像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明星;也有些羞涩地打着花骨朵儿,如同深院里待字闺中的少女。

微风徐来,清香宜人,仿佛深山老林中一曲飘渺的箫音。

那一役清风,如同一位交响乐指挥家,叶子与花在它的指挥下,欢愉地颤动而起,形成了一道凝碧的波痕,轻舞飞扬。弯弯月儿在淡淡的云层簇拥下,洒出一片银色的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不经意间,池塘中浮起一层薄薄的青雾,像极了一个笼着轻纱的梦。

好一幅月下荷图!

此情此景,不免让人想起古时江南旧俗采莲。

那一个个娇艳欲滴的江南少女撑着小船,融入田田荷叶和艳艳荷花丛中,若隐若现,似有似无,唱起江南水歌,歌声悠扬动听,传到岸边那些看莲的公子耳里,却又是另一番韵味,幽怨缠绵,引人遐想。

正如朱自清先生所说:那是一个热闹的季节,也是一个风流的季节。

萧云完全陶醉于眼前的夜色中,心内一片清明。

老人坐于轮椅之上,亘古不变的脸上鬼魅般地挂着淡淡微笑,手指轻轻地叩着大腿上的毯子,显得非常有节奏,嘴里轻哼着京剧名段梅派的《锁麟囊》,仿效花旦,声音尖锐且沙哑,如一片冰轮。

“孩子,这条路,你想自己走,还是我扶着?”老人忽然出声,打破这片静谧。

“我先走走。”萧云凝望着这片美景,清唱起了王昌龄的《采莲曲》,歌声飘渺。

“也好,一个人总要走陌生的路,看陌生的风景,听陌生的歌。”老人轻轻打着节拍。

这一老一少像是在歌咏比赛,你方唱罢,我登台,显得情绪高涨,兴致盎然。

萧云忽然停下歌声,问了句:“燕老,知道‘长弓交错,遮天蔽日’什么意思吗?”

他问得十分突然,几乎是一想起这事,就马上脱口而出,老人有些措手不及,两道白眉骤然皱了一下,只是动作幅度小到根本看不清,沉默片刻,不带丝毫感情道:“这句话是谁说给你的?”

萧云听见老人语气上的变化,不由内心微凛,表面却若无其事,不知从哪变出了一颗光滑圆润的小石子,轻轻抛着玩,轻声道:“是一个很奇怪的算命大叔说的,这句话我一直想不明白,好像一团迷雾围着我。”

没有回应,半晌,老人抬头看了眼他,缓缓说道:“你想知道?”

萧云点点头,如实回答:“想。”

老人双手温柔地交叉在毯子上,视线出人意料地落在了身后侧那片青青竹林里,没停留多久,又转向池塘的远端,没有正面回应,轻声道:“迷雾散了便是明,明,便是另一种雾。有些话不必清楚,清楚了,反而会更想不明白。”

萧云已经猜到他会拒绝,所以没有失落,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他知道,有些东西是他无法知道的,即使身边的人清楚得很,老爷子、燕老甚至母亲都讳莫如深,从来不会向他透露半点,比如他的身份,他的父亲,他与这座城市的渊源,老爷子要求他来这里的真实目的等等。他感觉如行走在迷宫中,辨不清方向,往往想去弄清真相的时候,又走到了一条死胡同,只能另辟蹊径。

但他必须弄清楚,别人不说,那只能靠他自己。

没有航向的行船,迎接的往往只有死亡。

“孩子,你要成为万人之上,切记不要妇人之仁,凡是威胁到自己生命的,不必考虑过多,首先除而快之。”老人的笑容敛去,深深的皱纹稍微平整了些许,“正如一个人学佛,学佛第一个观念,永远不去看众生的过错。你看众生的过错,你永远污染你自己,你根本不可能修行。”

萧云轻轻应了声,像学堂里的弟子,帮老人往上拉了拉绒毛毯子。

老人搓了搓有些粗糙的手指头,似乎想将自己一生的经验都传授给这个年轻人,继续道:“这条路很难走,一定要耐得住寂寞。自古以来,无论是谁想站在群山最高处,就得先学会如何忍受寂寞,知道吗?”

萧云凝重点了点头,随意抛出那颗小石头,扔向池中,一声沉闷的“咚”传来。

老人该说得都说了,不该说的没说半句,便不再说话,闭起眼睛,在黑夜中显得落寞。

萧云知道老人内心纠结在何处,不管多少年,他仍旧深深怀念着燕文殊。

他小时候在云浮山,听老爷子跟母亲提起过文殊叔去世的事,只是当时他还不懂得死亡是件这么可怕的事情,所以并没有往心里去。虽然他那时候已经被暗杀过十三次,但很多次都是有惊无险,死亡近在咫尺时,对方却被隐藏在黑暗中的影子杀死,在第十四次被暗杀前,他都认为死亡无非就是睡觉的时间比较长而已。

老人得知燕文殊逝世的消息后,就大病了一场,两条腿本就在*的时候被批斗而落下病根,此一病就再也不能走动。从那以后,老人就沉默寡言,甚至连老爷子都没能和他聊上几句,他也从来没有向别人倾诉过此事,能和萧云讲起,说明他还是能够敞开心扉,不说放下此事,起码也能减轻内心的忧伤。

真正的绝望,是沉默。

念及此,萧云开口问道:“燕老,文殊叔他怎么过世的?”

老人愣了下,放在绒毛毯上的枯老手掌微微紧了紧,沉默许久,望向远方道:“文殊和莺儿都是国安部的,在海湾战争的时候,他们为了执行国家的一项机密任务,秘密潜入伊拉克,不料行踪败露,为国捐躯了。那时候,你还很小,连他们一面都还没有见过。”

萧云眉头微皱,静静地聆听着老人的诉说着这段辛酸往事,内心欷殻Р灰眩鋈幌肫鹆俗约赫沼胨郎翊蚪坏赖牡吲嫔睿玖丝谄嵘溃骸八劳鎏媸盗耍挥兴艽铀郎竦墓裙槔矗蛭颐墙彩瞿抢锏姆伞!�

人沉默,风沉默,夏虫也跟着沉默。

老人忽然阴声道:“孩子,记住一句话,若想得到些东西,你就必须失去些东西。”

萧云一惊,没想过会从对方嘴里听到这句话,怕是触到了他的不堪回首的伤心处,于是轻声安慰道:“燕老,文殊叔是伟大的,他为了这个国家贡献了他的一切。他的牺牲是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就让这个最大的遗憾掀过去吧,我想,他在天之灵也不希望您老为他如此不释怀。”

话音未落,瞬间,老人面色冷峻,右手重重地拍在了轮椅扶手上,巨大的响声在黑夜中直冲云霄,诡异无比,冷声道:“你记住,这个,永远不是我心中最大的遗憾!文殊他为国捐躯,那是他死得其所,我虽然难过,但我也感到欣慰,懂吗?”

萧云哑然,内心深处一片阴寒,神情凝重,肃然地点着头。

他从来没见过老人会用这样雷霆震怒的语气说话,那种寒若冰霜让人无法呼吸。

即便是处变不惊如他,也会被这种气势所震慑,那双优雅如钢琴家的手也有些微颤。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很久,老人才恢复了祥和,像近在眼前的无数矛枪骤然散去,眼神温柔,看着旁边微微有点拘谨的年轻人,轻轻笑了笑,轻声道:“孩子,被吓到了吧?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动怒喽,你真是一个不乖的孩子。”

萧云窘迫一笑,稳稳心神,轻声道:“在我小的时候,老爷子没少训我,要不是妈妈拦着,他都要动手了。不过妈妈还是不能面面俱到,防住了老爷子,没防住您,我还是被您给打了,屁股都肿了。”

老人十分开心地笑了起来,似乎想起了很多愉快的往事。

萧云微微垂下眼帘,不敢再胡乱说话,“祸从口出”这句话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半晌,老人停止笑声,张开双臂,柔声道:“孩子,到这儿来。”

萧云嘴角微翘,单膝跪地,投入了老人怀抱。

人总是会疲惫,会饥饿,会寒冷,而长辈的爱,就是休憩的床,填肚的米,御寒的裳。

一老一少就这样在夜色中,轻轻地抱着,感受着亲人间的温暖。

周围的虫儿也沉默不语,似乎怕出声打扰了两人的清幽。

天上一眸弯月,池中半轮水月,上下争辉,如置身于晶宫鲛室之内。

微风一过,粼粼然,池面皱碧铺纹,令人神清气爽。

老人轻轻摸着萧云的脑袋,忽然说了句:“如果有女人爱上你,别拒绝,对她好点。”

萧云震惊,抬头望着他,无论自己怎么掩藏心事,终究还是要被这个老人识破,悲哀。

“人,总是需要爱情的,不然会空虚,继而变得阴沉,做人不能太无趣。”老人笑道。

“我明白了。”萧云轻轻笑了,由心而发,似乎想通了什么。

“过几天,去看看你母亲以前在宁州住的地方吧。”老人语气温柔得就像绸缎。

“好。”萧云轻声道。

“夜了,回去吧。”老人轻声道。

萧云点点头。

一老一少沿着来时的路悠悠走着,响起一串沙哑清腔老花旦:春秋亭外风雨暴……

路上,投下一个修长的身影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高低错落,十分有趣。

只是,他们没有一个发现,就在他们方才聊天的不远处,一片竹林中,站着一个身影,浑身上下笼罩在一片黑暗中。月光透过竹叶,弱弱地洒在他身上,却看不出半点光明来,他似乎只属于黑暗,只是这人世间的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竟神不知鬼不觉地闯进这片禁区,看着远去的背影,扬起一个莫测的笑容。

倏地,身影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第五十六章 夜深人徘徊

夜深沉,人清静,一声吹落江楼月。

萧云早已离去,老人独坐屋内,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碧螺春,望着窗外难以看透的夜色,脸上挂着淡到无法辨清的微笑,枯枝般的手指轻轻叩着冰冷扶手,那神情,就如墙上的那幅苍劲字帖:青松自若。

屋里还是没有开灯。

十几年前,燕文殊两夫妇去世,老人就得了一场重病,从那以后,就开始有些畏光。

他确实是个固执的人,每天都坐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看着同一样的景色。

忽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细细碎碎而来,打破了此刻的宁静。

“等你很久了。”老人轻抿一口茶,并未转头。

“将军见谅。”金爷行了一个礼,恭敬道。

“没事,先喝杯茶,解解渴。”老人随意指了指古桌。

金爷也不客气,给自己斟了一杯,水并不烫,他浅呷了两口后,便一倾而尽。

老人侧头看着他,微笑问道:“那件事情,调查的怎么样了?”

金爷放下茶杯,脸色多少有些黯淡,轻声道:“还是没有找到吕彪。”

老人轻叹了声,轻声道:“人海茫茫,找个人,还真是像大海捞针。”

金爷跟了这个老人将近三十年,脾气秉性都一清二楚,知道如果一件事情不是真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老人不会轻易唉声叹气,他凝眉想了想,轻声道:“将军,吕彪能够如此迅速地藏匿起来,背后肯定有人,而且不简单。”

“乱局。”老人皱着眉头。

“要不要出动天师会?”金爷提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建议。

老人摆摆手,淡淡道:“那还是留给孩子吧,不能把每一张牌都打出来。一个卑微的人物,夕阳衰草而已,不值得劳师动众,由他去吧。这个局到这,就算结了,对方用吕彪这个棋子要对付的,应该不是他,在宁州,只有我和老狐狸知道孩子的实力。老狐狸还是有点能耐,这个局布得还算可以。孩子多一个帮手,这条路,就能走得更顺一些。”

金爷点点头,轻声问道:“将军,那刘三怎么弄?”

“留着吧,百家会馆不能没有人守着,他在宁州还算有点地位,也许能带着点孩子。他那两个不长进的儿子坏事做尽,死了也算是为他积点阴德。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很多年没管他了,以为翅膀硬了就可以飞,四大护卫的死应该能让他清醒很多,知道他的命握在谁的手里。”老人轻轻地抿了口茶,淡淡道。

金爷轻声道:“他最疼两个宝贝儿子,我怕他会癫狂,做一些傻事。”

老人微笑道:“有独孤血在,他出不了大乱子,不过,万一他真的不开眼,杀。”

金爷轻轻一笑,想起了什么,又问道:“将军,云少什么时候才会正式开始?”

老人闭上了眼睛,显得有些疲惫,轻声道:“再等等吧,应该很快了,时候未到,不能操之过急,必须考虑周全些。《资治通鉴》云:圣人之虑远,故能谨其微而治之;众人之识近,故必待其著而后救之。要孩子走得顺,不能不慎重啊。”

金爷露出一个淡淡微笑,轻声道:“将军,我都迫不及待想看着那天的到来。”

老人悠悠转着手中杯,轻声道:“那天要是来了,怕是很多麻烦也会接踵而来。走一步算一步吧,他的能力连我也没法估量,只能拭目以待。过几天,他也许会见到那个人了,有些路还是要他自己去走的,我们帮不了。”

“谁?”金爷凛然。

“一个谁也对付不了的人。”老人唇边泛起诡异的微笑,令人不寒而栗。

金爷巨震,这天底下还有谁,竟然值得老人说出这样的话?他简直不敢想像。

忽然,他有了一种怀疑,关于刘三的整件事情,说不定是这老人故意漏出一些风声。

这么细致的安排,一环扣一环的连接,独独会让一个不起眼的吕彪逃脱?不可能。

扑朔迷离。

金爷已经离开了,老人家,一般都需要足够的空间休憩,不能打扰太久。

静夜思。

老人依旧坐在那儿,望向窗外,叹了一口气,喃喃低语道:“人生不满百,常抱千岁忧。孩子,快点长大吧,不要让我太费心了。‘长弓交错,遮天蔽日’,有日你参透了半日仙这句话,会作何感想呢?”

长叹一声,堪比深宫大院里的一朵小花,身处贵地,却出身卑微,落寞,无力回天。

屋内恢复一片清幽。

一袭绸缎白衣翩然而现,淡泊雅逸。

一个女人,站在黑暗中,静静看着窗边的老人。

顾盼间带着那一丝淡漠和化不开的寒冷,让她幽远如佛门仙子,不沾一丝世俗尘埃。清秀脱俗的脸庞不施半点脂粉,却容颜绝世。左手粉白手腕处戴着一只银色的手镯,手镯中央镶有一块褐色的玛瑙,高贵雅致。

老人闭着眼睛,显得兴致颇高,嘴里轻轻哼着京剧名段《醉打山门》: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

见到这个百年难得一遇的情景,仙子忽然扬起一个颠倒众生的微笑。

这是她懂事以来,第一次见到老人如此畅快,像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老人依旧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忽然缓缓睁开眼睛,轻声道:“清兮,你过来。”

仙子莲步轻移,走到老人身边,双膝枕地,轻轻倚靠着老人消瘦的胸膛。

“你回来快有一个月了吧?”老人柔声道。

“差一天零八个小时。”仙子那张无欲无求的大慈悲容颜让人浴血喷张。

“适应城市的生活了吗?”老人微笑着,白发皱纹褶皱出他的慈祥。

“快了吧。”仙子没有肯定回答,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算不算适应。

“在鹤鸣山这么多年,苦了你了。”老人轻轻摸着她的三千青丝。

“不苦,远离俗世,才能返璞归真,心灵清明。”仙子温柔一笑。

“出世有出世的好,入世有入世的妙,没体验过,人生总有遗憾的。”老人微笑道。

“嗯,我明白,不过有一点,我很糊涂。”仙子轻声道。

“什么?”老人问道,这孙女一出生就离开了他,到鹤鸣山学艺,想想,自己真狠心。

“爷爷今天为什么这么开心?”仙子依然是一副不悲不喜的菩萨相。

“因为,他终于下定决心青云直上了。”老人温柔地抚摸着她的秀发,微笑道。

“他有这么大能耐吗?”仙子绝尘的容颜微微变色,黛眉轻锁。

“有。”老人只说了一个字,但已经足够。

“清风呢?清风的武功可以进入华国杀神榜前十了,不比他厉害?”仙子不甘心道。

老人轻笑一声,如佛家风骨,缓缓道:“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在菩提树下跏趺而坐、端身正念、静心默照、降伏诸魔、入诸禅定的能有几个?乔达摩·悉达多只有一个,万人景仰的佛祖不是谁都能当的。清风内敛沉稳,却生性孤僻,可以成为他的得力大将,却不能成为万人之王。清兮,我知道你不喜欢爷爷对你人生的安排,但他确实是个好男人,我也不逼你,你自己慢慢去体会吧。”

仙子冷若冰霜,黛眉微蹙,鼻梁上皱出极漂亮的纹,玉手轻轻磨沙着手镯上的玛瑙,轻声道:“波澜誓不起,我心古井水。爷爷,爸妈过世之后,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您和清风两位亲人,我谁也不要,只要陪着您。”

老人轻敲她脑袋,怜惜道:“傻孩子,爷爷太老了,每天都在担心能不能见到第二天的阳光,能陪得了你多久?这女人啊,就像一片云,男人就像一片天,没有云的天还是天,没有天的云就不再是云喽。清兮,不要孑然一身,他将是你付托终身的男人。”

仙子起身,恢复了清淡绝俗,几欲透明,望向了窗外那一眸弯月,轻轻道:“清清月光,段段愁肠,为斯人,鬓成霜。冷冷月光,难洗忧伤,心荒芜,夜未央。要成为我燕清兮的男人,必定要睥睨众生、俯瞰天下。”

朦胧淡月云来去,月影穿窗白玉钱,变一庭凄冷。

伫听寒声,云深无雁影。更深人去寂静,但照壁孤灯相映。

茶已渐凉,如何清夜永?

凌烟阁,天字号包房内。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左边坐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右手少了一根小拇指,正悠然地抽着顶级雪茄。

右边是个女人,相貌平平,却有着几分英气,手里转着一只黑色钢笔,舞出一片笔花。

中间的男人沉稳老练,一副官相,脸上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正端着一杯顶级铁观音悠悠地品着。

几个打扮得性感迷人的服务小姐正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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