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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雄赋-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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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回过神来,轻声道,“小宝,回去吧,昊天还要你坐镇。”
张宝无奈地笑了笑,叹声道:“公司哪用我操心?我这个总裁助理只是挂名而已,在宁州锻炼一阵子,就要去上海总部了,一点意思都没有。要不是家里的西太后逼着我,我宁愿留在军营,跟着那帮混小子摸爬滚打,比坐在办公室发呆有趣多了。”
萧云微笑道:“你不是很喜欢房地产吗?不去玩玩?”
张宝苦笑道:“我也想,可我家老头子那脾气犟得不行,本来就对我从部队出来颇有微词,涉足公司的事情后,又说什么我火候不够,还得锤炼锤炼,严令禁止我染指房地产。要是公司听我的,早赚几个亿了。”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
导泉向涧,则为易下之流;激波陵山,必成难升之势。鬼才通常会被遗忘在某个角落,等待着发光的一刻被有识之士慧眼得见,便可扶摇直上九万里。君曾记否,三国时,一代大才凤雏庞统投效刘备之初,也仅仅是一县之令罢了。
正所谓,得良马十匹,不如得一伯乐。
当今社会主宰人才沉浮的有两种人:一是有关的领导,一是与领导有关的人。
萧云给了他一个板栗,轻笑道:“给点阳光你就灿烂了。”
张宝也开怀笑着,带着军人那种特有的豪爽,忽然想到些什么,笑声半途夭折,一脸严肃,轻声道:“大哥,你刚才打听黑龙团的事,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有我在,没人可以伤害你。”
萧云打趣道:“你以为有人可以伤到我?”
张宝讪然一笑,轻声道:“没我在,也没人可以伤害到你。”
萧云轻声道:“嗯。”
张宝问道:“那你为什么打听黑龙团的事?”
萧云也不再隐瞒,将老冯的事简单复述给他听。
张宝神情凝重,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萧云却又偏过头去,望着巨石那两个用狂草写就的字,他似乎很欣赏。
手托下巴思索了一阵,张宝抬头缓缓而道:“大哥,你觉得怎么办才好?”
萧云收回视线,轻声道:“能有什么法子?山太高了,难以攀爬。”
黑龙团,一座高耸入云的巍峨高山。
站在这样的一座山峰脚下,有谁不是抬头仰视而永远难以企及呢?
张宝轻声道:“如今之计,唯有找到那个和小琮打架的流氓,让他主动提出和解。”
“只能如此了。”萧云面无表情,漆黑的眸子拢起一抹忧郁,深沉得近乎空白。
他担负得太多了,有些本不应该属于他忧虑的事情,却毅然揽在自己身上。
他想别人事情的时间,永远比想自己事情的时间更长。
这种人,会活得很累。
张宝轻声道:“晚上我叫孔阳出来,去会会那个流氓。”
萧云凝眉道:“你能找到他?”
张宝微笑道:“在宁州这座城市,还没有人是我找不到的。”
萧云点点头,淡淡微笑,忽然问道:“小宝,石头上‘昊天’两个字是谁写的?”
张宝向巨石那边望了眼,轻声道:“我二叔。”
萧云皱眉问道:“你二叔?”
张宝笑了笑,轻声道:“宁州市委书记,张至清。”
萧云怔住,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真没想到一个官场中人,一个整天浸淫在那个无风已有三尺浪的权利竞技场上的宦海高官,竟能写出如此绝妙空灵的狂草,这需要怎样的一份澹泊心境?恐怕很多所谓的得道高僧也会甘拜下风的。”
张宝凝视着那两个狂草字,轻声道:“也许,我二叔是为官者中的另类吧。”
萧云微微一笑,不再进行这个话题,轻声道:“我该回茶餐厅了,你还是回去吧。”
谁料张宝把心一横,铁定要跟着萧云回茶餐厅帮忙,说什么也不肯回公司。
萧云一脸无奈,许子衿那丫头正在茶餐厅,两人若见面,不知会碰撞出何种美妙的火花。
他见张宝如此坚持,也不好再出言反对,问道:“小宝,你真的想去?”
张宝轻声道:“真想。”
萧云轻声道:“会很辛苦的。”
张宝哈然笑道:“不就是端盘递水、拖地抹桌之事吗?我在部队里干多了。”
萧云看着一副大义凛然模样的张宝,无奈苦笑,心里暗暗为他默哀。
希望那鬼灵丫头不要把他欺负得太惨吧。
有些人是可以被时间轻易抹去的,犹如尘土。
很多人不需要再见,因为只是路过而已,遗忘,就是他们给彼此最好的纪念。
然而,世上的某些事情,是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即使给你一杯忘情水,也不能换你一夜不流泪。
张宝在踏入茶餐厅的那一刻,心里无限感慨:上天创造出生命时,之所以要赐予人两只眼睛,就是要让你亲眼看看,这个世界究竟可以残忍到什么地步。那个萦绕了他一夜的小恶魔竟然又一次奇迹般地出现在他面前,他直叹天道不公、世态炎凉。
时间已近下午,茶餐厅人迹稀少。
张宝惴惴不安地站在萧云的身后,目光不时警惕地飘向正在工作的许子衿。
而萧云则静静地看着那小丫头,眼神透澈柔和,嘴角带着那抹清净如竹的微笑。
那道俏影始终在忙碌着。
这种粗活本不应是她干的,她的手比玉还美,可她却心甘情愿。
许子衿转头看见了门口的萧云,展颜一笑,笑比河清。
“小七哥,送完了?”许子衿走过来,自然地接过萧云手中的外卖篮子。
“嗯。”萧云微笑地点点头。
张宝听到这个小恶魔竟然亲昵地叫萧云“小七哥”,顿时愣在原地,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许子衿这时才留意到萧云身后的张宝,秀眉微蹙,似乎在思考着。
忽尔,她粲然一笑,显然已认出了此人就是昨晚被她欺负的那个奔驰车主了。
张宝见此情形,心中更寒,脸上的表情像误吃了芥末,极不自然。
许子衿柔声问道:“小七哥,这位是你朋友吧?”
这丫头现在知书达礼,与昨晚的刁蛮凌人相去甚远,张宝不禁错愕万分。
萧云点点头,轻声道:“忘了给你介绍,这是张宝。小宝,这是许子衿,我妹妹。”
张宝强颜欢笑道:“你好,常听大哥提起你,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许子衿微微一笑,轻声道:“小宝哥,你不记得我了?”
张宝凝眉问道:“难道我们之前见过?”
许子衿掩嘴一笑,轻声道:“您贵人善忘,昨晚你才送我回家。”
“呃……我们之前好像的确有见过面,啊,我想起来了,你就是昨晚那个小仙女吧?”张宝的戏演的不错,边说边留意萧云的表情,看到萧云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并无恼意,心里才慢慢稳定下来。
“嗯,您终于想起来了。”许子衿轻声叹息道,眼中却盈满笑意。
张宝冷汗直冒,不知道萧云会怎么想,慌忙道:“一时没认出你来。”
许子衿轻声道:“昨晚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
张宝摸摸鼻子,脸不红心不跳道:“那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许子衿轻声道:“现在的人,就是懒得伸出这只手,你是好人。”
张宝恢复了军人的爽朗,笑了几声,萧云始终在一旁微笑看着两人,并不出声打扰。
午后的阳光很炽热,柏油马路被晒得滚烫,许多树叶蜷缩成一团。
街上人迹稀少,偶尔一只流浪狗吐着长长舌头,缓步经过。
茶餐厅里,空调送来凉风,让热度在门口止步。
张宝凝视着嫣然浅笑的许子衿,忽然露出了一个很奇怪的表情,皱着两道黑色剑眉。
兴许是昨晚夜黑无光,张宝没有看清许子衿的容貌,现在近距离便看出些许端倪来。
这种赤裸裸的直视,尤其是对着一位女士,是极不礼貌的,也是人际交往的一个死穴。
按说这种声名狼藉的行为是绝不会出现在一个家教森严的世家公子身上的,这些含着金钥匙出身的上流子弟,从懂事开始,就会接受一系列严格标准的交际技巧,一举一动都要绅士儒雅,能够混到这个层面的,没有点城府和心机根本就是痴人说梦,要知道,这是衡量一个世家大族声誉的标志杆。
可现在,张宝就是这般明目张胆地直盯着许子衿,让人匪夷所思。
萧云瞧见了他这个表情,轻声问道:“小宝,怎么了?”
许子衿也觉得有些疑惑,眸子望向张宝。
张宝依旧盯着许子衿,沉默了很久,忽然道:“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许子衿愣了下,随即轻笑道:“你果然贵人善忘,刚才不是说了,你昨晚才见过我吗?”
张宝轻声道:“我指的不是昨晚。”
许子衿很平静,轻声道:“那是什么时候?”
张宝轻声道:“以前,一年前。”
许子衿皱了下黛眉,笑着道:“怎么可能,我以前都不认识你,肯定是你记错了。”
张宝踌躇了会,轻声问道:“你去年是不是去过波兰的华沙?”
许子衿摇摇头,笑着道:“我还没有出过国呢,你要是赞助我的话,我就去。”
张宝皱眉看着许子衿,喃喃道:“不是你么?”
许子衿轻声道:“我也想是我,华沙,多美的一个城市,我还真想去一趟。”
张宝低声嘟囔道:“可是你怎么这么像我在华沙见过的那个女孩?”
许子衿笑着道:“‘向月本无影,临风疑有声。’你不要听见风声,便误认为有别的东西存在。世上这么多人,肯定会有长得相似的。毛主席这么伟大的一个人,还有很多人长得像他呢。再说了,我只是一个高中生,去华沙能干嘛呀?”
张宝疑惑问道:“你真没去过?”
许子衿摇头道:“真没。”
张宝又看了她好久,轻声道:“也许真是我认错人了吧。”
许子衿轻笑着道:“那肯定是的。”
张宝轻声道:“那你想不想出国玩玩?”
许子衿点着头,轻声道:“当然想。”
张宝笑了起来,轻声道:“等你高考完了,我赞助你去欧洲那边转一圈,怎么样?”
许子衿一脸兴奋,轻声道:“真的?”
张宝笑着道:“君子一言。”
许子衿接着道:“宝马难追。”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像是两个久未见面的老友。
张宝感觉眼前这个小恶魔,远没有想象中的可怕,至少现在还是像只乖巧的小猫。
萧云则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许子衿,眼神干净空灵,却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忽然,许子衿笑容敛去,露出了淡淡的哀伤,那伤心欲绝的模样当真是秋风萧瑟,百花凋零,让人见之而心哀,她轻启朱唇道:“唉,人啊,总是很容易被美好的远景所迷惑住,却常常忘了眼前的困境。厨房里面还有好多碗碟没洗呢,可是我的手受伤了,洗不了,我怕老板他……”
许子衿还没说完,张宝便抢先打断她,一脸正经道:“你怎么不早说呢?我去洗。”
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说完,张宝就一阵风似地往厨房走去。
萧云还未来得及叫住他,就看见旁边的许子衿笑容毕露,灿烂如夏花。
当一个人放松了警惕,就容易受欺负,尤其是面对着一个女人。
亚当,就是全世界男人的前车之鉴。
要知道,女人是世上最善变的动物,连自然界中的翘楚变色龙也难以望其项背。
面对许子衿这个鬼灵丫头,张宝始终处于下风。
萧云瞪视她一眼,许子衿则一脸狐狸笑容,玉手握成拳头挥了挥,向他挑衅。
萧云微微摇头,叹了口气,谁叫张宝惹了这个混世魔王呢?
凡成大业者,必经苦难。
张宝十五岁那年,就被他家老头子扔进了南京军区最精锐的陆军部队之一“秃鹰尖兵连”,风餐露宿,挨冻挨饿,受苦受累乃家常便饭。在训练场上,他永远都是英姿勃发,一马当先,却从没有像今天这么狼狈不堪过他洗盘子的时候,摔破了不下10个碗碟,惹得在旁边行使监督权的许子衿花容盛怒,粉拳连连。
萧云秉着大清王朝的处事精神,放俄国和日本在自己的领土上打仗,他则坐山观虎斗。
张宝好不容易洗完所有碗碟之后,慌忙逃离犯罪现场,其狼狈样实在不忍卒看。
而许子衿则不顾方才的娇俏形象,笑容花颤。
直到茶餐厅暂歇的时间,萧云都没有看到老冯的身影。
问起许子衿,她说老冯在中午一点的时候就出去了。
萧云有些担忧,不免喟然长叹,修长手指轻轻揉开眉头。
“走吧。”萧云轻声道。
张宝如闻大赦,大有抱住萧云狂亲的冲动,那鬼丫头着实让人头疼。
三人走出茶餐厅时,已是下午三点一刻了,阳光依然猛烈。
“大哥,那我先回公司了。”张宝边说着,边警惕地看着小恶魔。
小恶魔则向他报以微微一笑,那笑容美不胜收,张宝却觉得邪恶无比,像路西法化身为伊甸园的毒蛇骗夏娃偷吃禁果时的笑容,赶紧转移视线。这是件颇有讽刺意味的事,作为举世瞩目的张家大公子,多妖艳诱惑的女人,多风华绝代的女人,他都见识过,却从未胆怯,唯独面对这个清丽无伦的小丫头,他竟心生畏惧。
萧云见到张宝的窘样,笑了笑,轻声道:“好。”
张宝轻声道:“要我送你们吗?”
萧云轻声道:“不用了,我们坐公交。”
张宝打开车门,知道这个年轻人总是设身处地替别人着想,也不再勉强。
萧云轻声道:“小宝,你这几天和孔阳去飞扬酒吧找找那流氓,找到了,给我电话。”
张宝点头离开,奔驰车淡出视线。
萧云和许子衿走过马路对面,上了一辆公交车,回家。
时值下午,车上的人并不多,安静如斯。
在车的最后一排,许子衿临窗坐着,手轻托着香腮,娴静地望着窗外的风景。
“丫头,你回学校吧,明天要上学了。”萧云坐在她身旁,轻声道。
“嗯,你好好照顾自己,考完试我再来找你。”许子衿收回视线,轻声道。
“好。”萧云微笑道。
她安静看着萧云,眼神似乎有一丝不舍,却很好地被她隐藏起来,转头看向窗外。
“骑车骑慢点,别拿自己当阿姆斯特朗。”萧云嘱咐着,视线也落在车外。
“知道了。”许子衿轻声道。
风从车窗的一条缝隙中拥挤而进,吹乱了许子衿的秀发。
萧云探身将窗关紧,风骤然消失。
许子衿顺了顺秀发,偏过头问道,“小七哥,你房里的那几块石头是干什么用的?”
萧云嘴角渐渐弯起,很干净的微笑,轻声道:“那几块石头,可是黄金不换。”
他的笑容总是很轻很纯,像一片雪花,如一汪清水,清净如竹。
只是配合着偶尔现出的沉郁眼神,却很有诡魅的味道,如一地狱鬼使,笑看苍生。
他的气质幽遐诡谲,似一座青山,远望不清,近看不明,却深深吸引着你。
许子衿很想问问萧云那四年究竟去哪了,可每次话到嘴边,就无语凝咽。
“大言不惭。”许子衿白了萧云一眼,轻声抱怨道。
萧云轻笑不语。
车内恢复安静,一切如旧。
第八章 白云深处有人家
午后,黄昏尚未来临,红日已残。
懒散的余晖从西山上斜射过来,地面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模糊的玫瑰色之中。
宁州城北最繁华的拱月区,一爿建筑工地里,黄沙漫天,机器轰鸣。
几座高耸入云的塔吊左右来回摇转,输送着石板钢筋;数台惨灰色的地泵时刻不停地运转,供应着所需水泥石浆;几十辆泥头车往返于工地内外,或将黄泥烂砖运走,或将石子泥沙运来;数不清的建筑工人散落于工地各处,汗流浃背,却绝无怨言,残阳下,无数个黑影拉得很长,头顶上的安全帽仿佛一盏盏点亮的红灯,泛着美不可言的昏黄淡光,点缀着坑坑洼洼的土地。
一番热闹兴隆的景象。
此地濒临小西湖,得天独厚地占据着一方幽僻净土,建成后将会成为一个高档住宅小区,名字极其富有诗意,名曰:“白云人家”,取唐代诗人杜牧的“白云深处有人家”之缥缈意境。总面积大得骇人听闻,开车控制在六十迈,兜一圈竟要十五分钟,在寸土寸金的拱月区不可谓不奢侈,管中窥豹,其幕后房地产公司的强大实力可见一斑。
周国平曾说,我们无家可归,但我们有永远的归宿。
仔细玩味,这句话绝对可以用来形容宁州平头百姓对于白云人家的无限向往。
这块宁州的地价标王俨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将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一枝独秀,虽然其昂贵至极的别墅房屋让很多寻常人家敬而远之,但绝不缺乏追随者。江浙一带的富人贵族多得如杭州西湖的莲子,比比皆是,他们穷得只剩下钱了,且白云人家从某种意义上说,并不是一个单纯的住处,而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他们绝不会介意从自己深厚的底蕴中腾出一丁点,以换取名声斐外。
日薄西山,偶尔有鸟飞过。
在工地外,有一条延伸通往外面世界的宽敞马路,路面上布满了带着黄泥的车胎痕迹。
路旁栽着几棵刚移植不久的沼生橡树,树冠塔形,如一蓬巨伞,优美大方。
树叶浓密深绿,那铜枝铁干,像刀、像剑,也像戟,每一阵风过,它们都互相致意。
一棵橡树的浓荫下,蹲着一位中年汉子,约莫四十岁光景,一件陈旧褴褛的风衣外套,一条沾满泥土的藏青西裤,一双鞋头已破的塑料皮鞋,一派典型的劳苦大众形象。这本是一张算得上俊朗的国字脸,可生活的艰辛让他明显要比同龄人衰老许多,岁月的痕迹无情地铸刻在他沧桑消瘦的脸庞上,凌乱蓬松的头发已有些斑白,皱纹毫无怜悯地爬上了他的眼角处。
残阳余光透过树缝穿下,照到他脸上,黝黑微脏的皮肤泛起柔和的光泽。
他蹲在那儿已经很久了。
他的手指粗糙而布满老茧,左手手腕处缠着几层纱布,白色的纱布被中草药水浸染成屎黄色,右手的食指与中指间还夹着一根极便宜的广州烟,烟点着后未抽一口,烟灰已积近烟头,可他丝毫不以为意,那双总是藏着忧虑的眸子仍执着地直视着前方,工地门口的方向,似乎在企盼着什么。
树旁有一块大石头,他本可以坐在上面的,可他却宁愿一直这般蹲着。
因为石头上已经搁着一个黑色小包,还有一瓶尚未开封的矿泉水。
他的身边还卧着一条黑黄相间的土狗,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耷拉着耳朵,吐着红红的舌头,喘着粗气。它身上的毛很难看,东一撮西一团地卷在一起,像刚刚从沼泽地出来一般,一只红色绢蝶翩然飞过,也未能吸引它的注意,一双褐色的眼睛不知茫然注视着什么。
忽而,中年汉子那双毫无起色的眼睛露出了一瞥难以置信的喜悦。
在不远处,从工地里风尘仆仆走出三个人。
旁边两个人喜眉笑眼,正勾肩搭背地跟中间那个人说着些什么。
那俩人年纪都不大,青春年少,心里有点乐事都藏不住,脸上的笑容堆砌出稚嫩的恬不知耻,身上那套蓝色工作风衣沾满黄尘,稍微有些乡土气息,却都留着时髦另类的遮眼长发,耳朵上都镶着一颗闪亮的耳钉,一看便知属于那种急于想要摆脱农民身份却摆脱不了的不伦不类,让人看着尴尬。
而中间那个年轻人的气质迥然不同。
初次见到他的人,都不会认为他是个建筑工人,建筑工人的头发似乎从不曾洗过,可他的头发却永远整齐干净,清澈空灵的眼神,高挺坚定的鼻梁,骨子里都透出一股如造化钟神秀般的书卷气,不食人间烟火。最让人难以忘怀的,是他那抹清净如竹的微笑,让人心醉,让人迷恋。
中年汉子起身,扔掉已燃尽的烟头,挥挥手,喊道:“云子,这边。”
走在中间那人闻言,朝橡树底下望了眼,淡淡微笑,然后向旁边两人点头告别,便向中年汉子走去。那两人显然也看见了树底下的中年汉子,便远远地向他招手,可中年汉子却熟视无睹,转身去拿石头上的矿泉水,两人自讨没趣,怏怏收回右手,向不远处的工棚走去,重新嬉笑怒骂而起,洒下一连串放肆的笑声。
中年汉子将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递给已走到身边的年轻人。
年轻人微笑接过,仰头便喝了半瓶,看得出来他很渴,稍红的脸庞流淌着淋漓热汗。这种闷热的天气的确会让人渴不能耐,连那条原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土狗都站起身来,眼巴巴望着年轻人,似乎在祈祷能有些漏网之水滴落,好一尝湿润。
不过它未能如愿以偿,它的主人,中年汉子无情地把它赶到一边。
它沮丧委屈地走到另一棵橡树底下,继续趴在地上养精蓄锐,双眼更加无神。
中年汉子蹲下来,仰头望着这个似乎很普通却又不平凡的年轻人,又点燃了一根烟。
年轻人放下剩余半瓶的矿泉水,随意地坐在草地上,透过树缝抬头三十度仰望苍穹。
这年轻人当然就是萧云,这是他的第三份工作,一名建筑临时工。
虽然收入微薄,但世道艰难,有份临时工作总好过无所事事,游手好闲。
一缕余晖恰好照在萧云如冠玉般的脸庞,更显俊气,与建筑工人这个职业毫不相称。
这份工作是中年汉子介绍给他的,他俩是一个工作小组,负责运送石子和水泥浆。
中年汉子是甘肃兰州人,叫马潼关,跟着他那做包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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