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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传-第1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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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的衙役上前小心地掀开白布,邵老爷一看,眼前的凄惨场面叫他顿时向后仰倒,旁人急忙扶住。只见女尸衣衫不整披头散发,身上只裹了一件亵衣用一根绸带系着,肩膀和胸脯都半裸在外面,就好像死前被人凌辱玷污过一样,实则是邵氏当时刚起床被催促未来得及梳妆穿着。她的眼睛还睁着,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脖子上的掐痕在尸体渐渐变质之后愈发明显。总之样子是非常悲惨的。
  邵老爷顿时嗷啕大哭起来,众人劝都劝不住。
  知府大人一脸铁面正义,一本正经地当众说道:“经仵作验尸,被害者邵氏已亡三日以上(当时王仕顺还住在府上),死者喉部破裂、颈部有指痕,死因是被人杀害。又有府中奴仆作证,此屋是九江守备王仕顺的卧房……将证人及仵作凭证带回衙门,本府退思二堂慎重推断后,明日升堂审讯。尸体便由其家人领回入土。”
  这种案件定案已是十分明显,八九不离十会判定是王仕顺杀害自己的姨太太。
  次日公审,这件事更是弄得沸沸扬扬,是近日九江城除了受到军事威胁之外最大的事。所谓公审,便是在大堂当众审案,当地有功名的生员士绅不仅可以到大堂上入座旁听,对官员的推断有质疑还可以提出疑问;普通百姓喜欢围观的好事者虽不能到大堂里瞧,却可以在衙门外听热闹,里面会有人随时出来说审案的过程和结果。
  如此审案,结果通常是比较公正的,毕竟众目睽睽之下,一方之长如果颠倒黑白无视常识,名声坏了在士绅百姓心里没有了公信、今后如何好治理地方?
  本案最顺利的地方在于据说王仕顺已经死了,于是把罪名加到他头上也就容易得多,不然地方官还真会很尴尬,眼下这种局势下怎么去拿一个手握重兵的大将?
  接替王仕顺的宋义反应太慢,当他意识到问题的时候,命案已经当众定案。王仕顺的名声在当地士绅百姓心中更差,连营中的将士都不会认同他的这种劣迹。
  而就在这时,湖广军永定营已经开拨兵临城下,仪仗炮声在城中也清晰可闻。“江西巡抚”于谦派人到城下下最后通牒,献城则秋毫无犯,抗拒则即日炮轰城门、大军攻城。
  地方官吏士绅打听到于谦是进士出身,议论纷纷希望守军献城避免百姓遭战祸之乱。营中诸将也多有言语,想要宋义带大伙儿投降……虽然于谦诱杀了王仕顺,事儿干得不太厚道,但毕竟王仕顺有“十罪”在身,别人杀得堂而皇之,最近王府上揭发出来的命案也让人们相信王仕顺不是什么好鸟、有罪是可信的。况且九江军号称八万,除去虚数和充数的民夫苦工,两三万将士还是有的,那于谦毕竟不是白起只是个文官,难道还能把成千上万的人都坑杀不成?
  宋义的同乡再次到中军进言:“宋兄之威不足以服众,不宜逆人心而动。王将军残杀邵氏的事大失众望,宋兄又是受王将军委任才主持中军,此时因当机立断献城求全。”
  宋义现在也有点听得进去了,但心知自己的身份,又考虑那于谦心狠手辣,到时候能放过自己?遂犹豫不决。
  他心下也害怕,便让一个同乡带着亲卫守大营,接替原来当直的侍卫。
  不料当天晚上,忽然中军外有人举火人声嘈杂,其中有人喊:“诛杀孺口小儿宋义,大家有活路!”夜色笼罩,不知人马几何。守营的侍卫和巡检见火光一片哪里敢上去迎战,竟望风而逃。
  一众人马只有数十人便轻易涌进了中军,顿时里面乱作一团。为首的乱军武将带人冲进了中军大帐,却不见了宋义,已让他事先听到风声跑了。乱军武将到被窝里一摸,还是热的,情知宋义走得不久;但是乱兵人少没能控制中军,此时纷乱却不好逮住宋义。带头的武将顿时觉得不太妙。
  但幸亏事前大伙商量过的,经部将提醒之下,带头的武将才急忙一边出面在营中喊话稳住中军的人,一面派人通知平素有来往的相熟武将:已拿下中军,前来共事。
  一些武将陆续到来,接着又各自去请别营的人,大伙儿为防不测都带了许多部属前来,一时间大帐内外被将士围得水泄不通。众人吵闹了一阵,临时推举一个年长好说话的老将为盟主发号施令直接占领了中军。
  及至清晨,宋义被士绅带着家丁扭送到了军中。原来宋义连夜奔出,到城中找地方藏身,但半夜里仓促之下动静太大,早被城中的乡绅发觉,人们联络好友各带人丁进去就逮住了宋义,他身边只有两个人。
  诸谋事的武将恐生变,当下就将宋义及随从斩首;又怕他的同乡好友事后记恨,直接不问青红皂白便调兵冲进那几个武将的营中,乱刀将其砍杀。
  接着新的中军便与知府衙门联合,一起修书派人出城谈判献城条件。
  于谦闻之大喜,当即回书:城中官吏军民并无过错,都是大明子民,今罪首已伏诛,只要开城接受建文帝的诏命,不扰民不犯罪,人人皆受律法之保护。为安将士之心,于谦要求九江军出城将城防要地交接之后便完成受降,并不必缴械。
  城中官军很快答应了投降,武将干脆卸下兵器,直接开门请降。反正如果交出了要塞城防,缴械不缴械都是一样的,城都没了没粮没补给还能反悔再战不成?
  于谦遂大摇大摆地率永定营大军逼进城门,列队摆开仪仗入城,兵不血刃。那城门内外的官吏武将,又是跪了一路。于谦在马上亲自喊道:“有功名的士人免跪,随行至府衙论功行赏,共商大事。”


第四百零八章 自蹈汤火
  武昌城中,依首辅大臣杨士奇的进言,内阁衙门的办公官署已搬入楚王宫望京门内。一栋在王宫中原本极不显眼的宅子,走近门厅后,正面有个大堂,后面有大小二三十间房、有楼。
  宅子经过重新布置。大堂中供奉孔圣像,两边设座;和一般官府的大堂还是很有区别,最大的区别是上位不设公座,遇议事无论亲王还是大臣一律坐在两边。这是张宁表现低调的做法,如果他坐在上面,下面再有大臣拜礼,和上朝朝拜还有什么不同?
  大堂后面有二层的楼,设有档案房和书房等地方。
  日子已渐渐进入五月间,夏天的热度已经十分明显了,各种虫子在绿叶成荫的草木之中聒嘈,时不时会被蚊子叮咬。
  张宁从这座宅子的走廊上慢悠悠地走过时,偶然有个顿悟:通常人们要进入楚王宫的难度是很大的,中枢进一步移到深宫,内阁的几个大臣就会变得愈发重要了。
  他刚刚从前面的大堂回来,不久前和几个内阁大臣聚在大堂喜气洋洋地开了个小会,是关于从江西送来的捷报。
  于谦率军一到九江城,即以雷利手段定鼎了此重镇,杀守备王仕顺及以下数百人,收编汉王军达数万人之众,迅速控制了九江周围的局势。接着于谦便大胆地使用新收编的汉王军,选出精壮与永定营组成联军迅猛威逼江西布政司首府南昌,三日而下。南昌一下,于谦上奏江西全境克日可平,料定各城多会不战而降。武力攻城略地后,于谦对于拉拢团结当地士大夫也是好手段,他不仅出身进士、而且本人就是江西人,很容易争取到当地官民信任。江西布政使司的形势是一片大好。
  内阁议事,主要就是想为于谦表功,商量如何封赏。在武昌的几个阁臣,自然是喜闻乐见这样的事:杨士奇自不必说和于谦有师生之谊,朱恒举荐的于谦,而郑洽不愿意与杨士奇等结怨不会有什么异议。
  不过张宁的书房里间放着另外两份书信,是姚和尚和周梦雄往来的书信,他们都有提及江西的事。两个人是武将,同时兼任内阁大臣身份,这回的态度出奇相似,都对于谦有些诟病。九江城外,汉王大将王仕顺和多达数百人被诱杀。姚周二人认为是一个错误,会给今后劝降其它武将带来极大的后患。周梦雄甚至直言九江军数万之众直接收编会成尾大不掉不好控制之势,便有暗示于谦不顾大体有损朱雀军的用心。
  不用姚周二人“谗言”,张宁也不是绝对信任于谦,但是眼下当然只能顺着道理去嘉奖他,而不是相反。否则一个大臣在外取得了大功,后面的上位者因为疑心反而加以迫害的话,岂不是昏主所为,如何向世人解释?既然当初张宁决定用于谦,就已经注定不能这么对待他。
  ……不几日,得隘口将领报,有汉王出使武昌。楚王宫中的内阁衙门处理此事,先推举礼部官员梁砚负责接待使臣,因为据报前来的使者是汉王府左长史王昌文,按律是正五品的身份,用梁砚接待是完全合礼的。
  王昌文先被安顿在以前的按察院行馆里,被一番打探调查,已经确认此人虽然也姓王、又同是汉王那边的人,但和在九江被杀的王仕顺家没什么关系。不过此人虽只是正五品的品级,在汉王身边确是真正的心腹之臣,在朱高煦未起兵之前他就是掌管王府中诸事的长史。
  内阁中诸公已经猜出汉王派来心腹是没办法了求援来的。但是具体怎么个说法,那王昌文没有交代,只是不断催促接待他的梁砚,尽快安排与湘王见面。
  张宁终于答应了接见了王昌文。
  安排在一天上午,王昌文被带进楚王宫,到内阁大堂拜见湘王。一进大堂,却见张宁坐在左侧上首的位置上,作态好似与诸臣平起平坐一般,王昌文顿时还略微感到有些诧异;但一想到湖广这边名义上还有一个皇帝,亲王也只能是臣,便勉强可以想通了。
  而张宁第一眼看到王昌文,不知为何想起了很早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吴庸。虽然长得不像,大抵因为这个王昌文也是白白胖胖身宽和气的模样。
  王昌文也不管张宁的座位面向,径直跪拜于地:“下臣叩见湘王。”
  张宁做了个扶的动作:“免了免了,起来说话罢。”
  王昌文不起来,开口之时神色突然就变得伤感起来:“恳请湘王尽快发兵救我家汉王……官军月前就突破了采石矶,宣大兵各股人马从缺口蜂拥渡江,一月来经过大小数十战,我军不敌,南京几成孤城危在旦夕。”
  “已成这般形势,本王如何相救?”张宁脱口便说。
  王昌文道:“闻知湘王精兵一部已在九江,又杀了叛将王仕顺尽收其兵,九江能战之兵有数万之众,只要湘王下令,调九江兵东进,解南京之围有望……”
  张宁听罢与杨士奇等人面面相觑,好像彼此都心知肚明想法:我们为什么要冒险孤军深入去救汉王?
  王昌文磕了几个头,急着继续说道:“以前湘王奉建文君为正统,大礼上与我王各不相同,但实则一直相安无事,且互为呼应对应朝廷北军,是因湘王与汉王都知唇亡齿寒之危。今汉王危急,一旦南京失陷整个东面就被朝廷平定了,那时官军沿江而上,湖广无险可守;湘王在东面也没有了呼应屏障,只能独自以一隅对付朝廷官军,势危也。您若愿意保汉王,百利而无一害。”
  张宁摇头叹道:“王长史说得在理,可我们能救早就去救了,何必要等到现在?你所言咱们杀王仕顺收其兵,是有此事,但王仕顺是主动派其侄子王宾来武昌投降的,咱们已经帮汉王杀了此人,此事有凭有据绝非本王信口开河。就算咱们没有杀王仕顺,他也不会率军回援南京自蹈汤火。”
  杨士奇也附和道:“九江兵新乱失了主帅,军心不稳;在江西的朱雀军部众人数太少,不敌宣大精兵。何况江西各地未稳,许多地方至今还没投降,军粮补给人丁征调不灵,我军若从江西进兵后方不稳。南京已成孤城,我军仓促之下千里奔袭,也需先对付外围的宣大精兵,无法及时救援南京主城……当下之情,着实是无能为力。”
  “素闻湖广朱雀军能征善战,京营尚不是敌手,今番王爷与诸公坐视不管,非不能是不愿!”王昌文脸色变红,情绪激动,“王爷若不答应出兵,下臣也无颜回去面见汉王,今日便死在这大堂上以报王爷知遇之恩……”
  他不只是说一下,这时便站起身来,倒不向张宁这边欺来,返身就对着一根柱子走去。
  张宁见状忙唤门口的侍卫:“快拉住他。”
  王昌文见侍卫进门,情急之下非但不停反而加快脚步向那根柱子一头撞了过去。事发突发要制止他已是来不及,只听得“砰”地一声,他竟实实在在拿脑袋撞在柱子上,顿时在上面留下了一片血印,人也倒了下去。
  连杨士奇等老臣等吃惊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这时侍卫才走到了王昌文的身边,但不用拉人了,只得将其翻过来看死了没有。
  “叫郎中来救。”张宁忙下令道,接着就走到柱子边上去看人。那王昌文白白的额头上一片殷虹,血还在流,但眼珠子还有动静,看样子好像没撞死。
  杨士奇朱恒等人也围了过来,杨士奇皱眉道:“我等以礼相待,湘王也亲自接见,王长史怎能如此?若是死在了武昌,岂不是要说咱们刻薄待人?”
  王昌文幽幽醒转,也不顾旁人与他说话,作势又要爬起来去撞柱子,这回当然是不能得逞了,旁边围着不少人。
  侍卫按住他的胳膊不让动弹,张宁这才好言劝道:“你被汉王派往出使武昌,本就不顶用,无非是汉王逼急乱投医罢了。若是你们身在湖广的位置上,此情此景会派兵去救南京?换作任何人都不会那样做!南京城破汉王兵败已成定局,无力回天不是你一个王昌文能改变的,与其如此,不如留在湖广另寻出路,如何?”
  王昌文消停了许多,这才虚弱地说:“王爷的好意,臣心领了……”
  朱恒听罢开口道:“王长史常居汉王内府,老夫以前与你也来往不多,今日竟是对你十分欣赏。要是汉王身边都是王长史这样的人,以当初划江而治拥兵数十万的大好局面,何至今日?”
  就在这时,一个花白胡子的郎中被侍卫带进来了。张宁挥了挥手:“王长史应无性命之忧,你们将他抬下去好生开药治疗。”
  众侍卫又忙乎着差人去找担架,一次接见使臣的正事,便弄了个乱糟糟的场面收场。
  末了朱恒轻轻提醒了一句大伙都应该清楚的形势:“南直隶很快就会落入北军之手,咱们不得不早作部署。”


第四百零九章 凄冷的尾音
  在南直隶,以宣大精兵为主力的官军四面攻略,南京城与外面的联系大部分已被分割切断。五月中旬,官军大军推进至地势比较平坦的城南驻守,宣德皇帝在长江水战成定局后也渡江亲自来到了南门外。
  南京城在明朝立国后几经修建加固,虽然在建文年间遭受过一次破坏,但现今仍是江南最大最坚固的重镇。里面驻军不下十万,若是强攻必然惨烈。不过事到如今,宣德皇帝胜券在握反而不急了,无论是劝降还是强取,收复只是时间问题,胜利者总是很有耐心。
  急的人只能是汉王朱高煦,他如同被人架在火上烤一般的滋味。朝廷军尚未正式开始攻城,每天只是在城外鸣炮和齐射火铳示威,加剧里面的紧张气氛。
  朱高煦得宦官密报,有不少文官武将正在勾结,商量捉他出城去献给宣德将功赎罪。他心里又惧又怒,但没法在这种时候对付那些小人,只能装作不知。
  他夜不能寐,太困的时候睡着不久就会惊醒,醒来总担心面前有人拿刀正架在他的脖子上。这时他又暗自怀着一丝希望,心想宣德朱瞻基毕竟是亲大哥的儿子,虽闹翻了毕竟血浓于水,只要自己主动点投降说不定侄子能碍于情面给条生路。
  但汉王顺着这个想法细思,这条路也是不好走通的。军中至少有好几个重要的人死都不会赞成投降,比如“五军”里的指挥王斌、韦达、盛坚等武将,这帮人以前就是王府卫队指挥,一直死心追随造反的,明知落到宣德帝手里没有活路,他们怎愿意投降?
  而且朱高煦自己也拉不下脸当着自己的部众说要投降,因为以前他一向在人前态度强硬跋扈,怎好服软?
  现在城中没人敢说投降,想投降的人也怕那帮掌兵的大将直接把自己弄死,所以不敢说。只有一帮人要求出战与官军决一死战的……问题是如果真能打赢,何至于被逼到了城下?
  当天下午,太阳都快下山了,王斌等指挥又到皇宫外面求见。朱高煦宣入宫内,王斌进言道:“臣闻有人言降,为今之计,宁肯死战,也不能投降。臣请王爷亲率将士出城与官军一决高下,以王爷之勇武,尚有胜算!”
  此时朱高煦已经失去往昔的勇气,枭雄也是十分脆弱的凡人。昼夜不消停的炮声和忧惧心情弄得太疲惫不堪,绝望占据了整个身心。他不认为在战场上还有什么机会,还剩一座孤城、整个战局都崩溃了还有什么可打的;再则,南京城中的军队他也不能有效控制,下面各怀心思,朱高煦甚至担心上了战场一触即溃是小事,很可能被自己人搞死献功。
  坐在太祖曾经坐过的南京皇宫位置上,朱高煦沉默了一阵,说道:“要战须先整军,明日让诸臣来殿上议事,从长计议再作安排。”
  王斌等人听罢这才稍微满意地回去。
  朱高煦觉得事情已不能再拖延下去,又得知侄子朱瞻基正在南门城外,当晚就秘密做了安排。次日一早,他让宦官照规矩安排诸臣进宫,自己换了身百姓衣服,只带一个宦官就急匆匆从皇城小门出去了。
  他出城径直前往官军大营,被斥候拿住。士兵不认识他,先给绑了,待到朝中大臣闻讯过来相认,这才确定了汉王的身份,遂拿到中军大帐见皇帝。汉王此时穿着布衣威仪不存,又在被捉拿时搞得衣衫狼藉,神情是十分狼狈。
  及至大帐,只见作为胜利者的朱瞻基威严地坐在上位,张辅、杨荣、夏原吉等重臣分列两边怒目而视。朱高煦垂下了多年来桀骜不驯的高贵头颅,膝下一软,向侄子也是皇帝跪倒叩拜:“臣自知罪该万死,请皇上降罪。”
  诸臣纷纷表态,当面细数汉王的罪行,进言要皇帝直接将他在军中明正典刑。
  自永乐朝以来,无论是勋贵还是大臣,谁也不敢得罪汉王。如今却能当面痛骂,一点压力都没有,所有人似乎都出了一口憋了多年的恶气。
  但皇帝很快就制止了群臣的进言,并不下令处死汉王,也不说他有死罪,哪怕汉王举兵谋反劳命伤财,因战争而死的人不计其数……并非朱瞻基不恨他,这个叔叔多年以来就一直欺压他们父子,最后又趁他刚登基想夺皇位,这种事是任何皇帝都无法容忍的。不过朱瞻基觉得这么长时间都忍了,现在也无须急着杀他。
  朱瞻基当下便下旨,让汉王传信回城中,把几个儿子也召出来。事到如今,汉王无可奈何,只好按照他的话办。
  城中文武得知汉王已经出动出城投降,一时间群龙无首已陷于组织崩溃,幸好官军没有趁势攻城,否则如此局面如何守城?
  正当这时,圣旨送进城来。皇帝赦免了军队的罪,让他们放弃兵械重新成为大明的子民。一道诏书,立刻避免了繁华的南京再度遭受灾难。汉王军军心也因此尽数丧失,士卒没有人愿意再和官军作战。
  王斌等人的兵权此刻也就瞬间荡然不存,权力便不过如此,没人会再听他们的命令去卖命。几个罪首也情知大势已去,总算保留了一点风度,安安静静地离开皇宫。
  皇城南门外的长街上,市井百姓关门闭户行人稀少,好像突然之间变得冷清起来了。打扫大街的杂役也有几天没干活了,路上积累了一些树叶和杂物垃圾,风一吹便在半空乱飘。
  一身戎装甲胄的八尺大汉王斌抬头看此刻的景色,眼睛竟生出了和武人不太相称的伤春悲秋般的伤情来。想当初,旌旗蔽空铁甲如云,叱咤风云攻城略地地起兵,就算要战败,好像也应该轰轰烈烈地死在战场上;可是那些热血沸腾的东西,今何在?只剩下孤零零的几个人,冷落的长街。
  料不到如此收场,不得不叫人唏嘘感叹了一回。灰蒙蒙的天空,叫人想起了黄泉上的前程,整个世间好似渐渐又到了死的宁静之中。


第四百零十章 蒲扇
  南京城易手如此明显的大事在当地路人皆知,于是在那边的内侍省细作很快就把消息送回了武昌。人们闻知消息感觉有些突然,但也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湖广内阁照例在大堂聚拢议一回,交换主张见解。张宁到场时日头已高,今日正是阳光明媚的晴朗日子,天气也比较炎热。椅子上坐着三个大臣,年纪都比张宁大得多,各自带扇子。
  最容易被注意的是朱恒,他居然拿着一把蒲扇,便是市井乡里那些老头在树下乘凉常拿的东西,而今拿在一个穿红色官服戴乌纱的官僚手里是怎么看怎么突兀。朱恒是在场最不修边幅的一个人,大胡子显得凌乱,双鬓梳得有毛茬也不甚整齐,身上的衣服大约有奴仆负责洗还算干净但有点皱巴巴的。
  而杨士奇和郑洽都有翩翩风度。三人起身见礼后,等张宁先在左侧上首入座,大伙跟着坐下。郑洽随手一甩,便甩出纸扇上一副山川水墨画来,上面还有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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