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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邪-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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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大婚之后,能让陈三郎安分下来。
这事还没有跟陈三郎说,不过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为纲常伦理,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足矣。
“吴婆子,请明言。”
吴媒婆砸砸嘴唇:“陈夫人,不是我口舌长,只是近日三郎的作为很是反常呐。”
泾县巴掌大,放个屁满城臭,陈三郎的举动根本瞒不住。
陈王氏皱起眉头,眸子掠过忧虑之色,沉吟半饷:“那刘家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吴媒婆伸出一巴掌,五根指头摆动:“刘老爷说聘金要这个数,才肯把女儿嫁过来。”
“什么,五百贯!”
陈王氏失声叫道:这哪里是嫁女,卖女还差不多——卖都卖不得那么金贵!
“吴婆子,你不能在刘老爷那边说些好话吗?”
对于媒婆,陈王氏可没少给红包。
吴婆子叫起撞天屈:“我口水都说干了,奈何刘老爷刘夫人就是不肯松口,老身实在没办法。”
陈王氏烦闷不已。
如果说两百贯钱的聘金勉强能答应,那五百贯就真得超出底线了。把刘家闺女娶进门,却弄得倾家荡产,还有甚意义?
陈家,毕竟不是那些豪门大户,只勉强算得上是小康之家而已。
思前想后,陈王氏决定亲自跟刘家谈谈,便让华叔请人过来。
来的不是刘老爷,而是刘夫人,年过四旬,一张面容绷得紧紧的,不见多少笑容。
分宾主坐落,略作寒暄后,陈王氏直奔主题,要刘夫人在聘金上让些步——刘老爷惧内,只要刘夫人点头,事情便能定。
刘夫人吃吃一笑:“陈家姐姐,废话不用多说。我家媚儿要相貌有相貌,要女红有女红,贤良淑德,聘金一分不能少,亲事也要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的。”
陈王氏苦着脸道:“可原本不是说好两百贯的吗?”
“此一时彼一时,三郎如今可大出风头呀,进不得学,居然还想去学武,不三不四的……叫我们如何放心把女儿嫁过来?”
刘夫人晒然道。
陈王氏心里腹诽:不放心嫁女?摆明了是想吊高来卖,拼命要聘金。在城内,刘氏夫妇的市侩势利早出了名。养个女儿,如同种了棵摇钱树,不赚够数,绝不愿放手。
一番苦苦恳求,可刘夫人半点让步的意思都没有,求得烦了,冷淡地道:“陈家姐姐,有些事情说破了伤和气,面子上不好看,莫怪我坦白。三郎读书无望,断了仕途。本来我家媚儿断然不会许配给他的,只是念着两家过去的情分,这才勉强答应。可你看看这些日子,三郎都做了甚事?乱七八糟,我前日碰见他,身子骨单薄得禁不住风了,简直像个病痨子,可不要我女儿刚进门,便要做寡妇,无端惹人笑话。”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
陈王氏听得眼皮一直在跳,分辩道:“原儿乃读书人,身体向来如此。”
——夏禹王朝重文轻武,故而多养出四肢不勤,弱不禁风的书生。
刘夫人嗤之以鼻:“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一句话,想娶我女儿,非五百贯不可。你也可以问问吴婆子,看中媚儿的人家有多少。”
后一句倒是实话,不过能拿出如此丰厚聘金的几乎没有。一般婚娶,聘金都在百贯以内;贫寒人家,更不用说。唯一例外的是城西的王财主,肯出两百贯。只不过身为鳏夫的王财主今年刚办了五十一大寿,有些嫌老。
经过一番比较,刘夫人还是觉得女儿嫁给年轻的陈三郎更体面些。
虽然陈三郎进不得学,注定当不了官,可胜在年轻,模样也还算不错。加上有些家底,不用过苦日子。
再说陈三郎性格迂腐,不懂计算经营,女儿嫁过来后,主持家室,说一不二,便是主母般的身份地位。
本来上次吴婆子上门提亲,只要陈家答应两百贯的聘金,婚姻便可成。但陈王氏见聘金数目太大,一时间没有答允。想着过些时日,刘家方面会酌情减少些要求。
孰料在此期间,陈三郎便出了事,行为无端古怪。当心急地再去提亲,行情已然翻倍大涨。
从两百贯翻到五百贯,刘夫人自有道理。陈三郎所作所为,饱受风评,名声大损。反正之前没有立下字据,这时候不涨价,更待何时?
至于陈三郎的健康问题,面黄肌瘦的,确实孱弱。不过其原本的身子也好不到哪里去,“文弱书生”一词,可不是胡乱叫的。况且有了五百贯的聘金,莫说嫁给弱不禁风的书生,就算嫁给行将就木的老头子,都有几分同意。
吴婆子适时开口:“陈夫人,刘家闺女品貌端庄,乃理想人选。有相师给她看过八字,十足旺夫相。也许娶到她后,三郎定心立性,说不定还能进学考到秀才呢。”
陈王氏被说得大为意动,无奈五百贯的聘金就像压在脊背的一座大山,沉甸甸的,让人近乎绝望。
要知道婚嫁之中,聘金开支只是一部分,后面一系列礼仪,酒宴等等,同样耗费不小。
或者,跟原儿谈谈,再做决定。
“娘亲,这样的亲事,不要也罢,咱们娶不起。”
淡然的话语从门外传来,陈三郎正站在那儿。看他一身灰,应该是在武馆那边回来的。
闻言,刘夫人登时跳起:“一点诚意都没有,找我来谈什么?”
嚷嚷着,拂袖离去。
吴婆子说了句场面话,也告辞走人。
她们走后,陈王氏来到陈三郎面前,问:“原儿,你有什么打算?”
陈三郎微笑着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不急。”他现在根本不想在这方面花费什么心思,对于所谓的纲常伦理,并不放在心上。
呃!
陈王氏觉得儿子似乎有所变化,变得有主见了。转思一想,也觉得有道理:罢了,娶不成刘家女儿,难道儿子就得打光棍吗?
对了,城东李家女儿虽然容貌差了点,但也过得去……
很快,陈王氏有了新的想法——为儿子张罗亲事,可是天下间每一位母亲最为热衷的事。没有满意的结果,决不罢休。
离开陈家,转过条街道,刘夫人与吴婆子赫然又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刘夫人,聘金要得那么高,只怕陈家不会答应的。”
吴婆子担忧地道。
刘夫人面有狠色:“我自有道理。”
“你的意思是?”
“吴婆子,媒婆说亲之事,咱们泾县都由你老把持,你只要散布消息,说陈三郎患病在身,谁家女儿敢嫁与他……”
声音低下去,窃窃不可闻。
吴婆子听得连连点头。
说罢,刘夫人掏出个红包:“我不会让你老白做事的。”
吴婆子将红包捏了捏,掂了掂,颇有分量,面上堆起笑容。
刘夫人又道:“过得些时日,你再到陈家,与陈王氏分说,聘金可以降到三百贯,看她答不答应。”
吴婆子大喜:“刘夫人妙计。”
一纵一擒,恰中人心。看来刘家也心知肚明,五百贯的聘金太过于荒唐,注定不能成事,故而真正的目标在于三百贯。
三百两白花花的银子,许多人家一辈子都积攒不了那么多,刘家却只要嫁出个女儿,便获得了。
厉害。
第二天,一道消息在泾县风一般传开:原来陈三郎身患恶疾,这才身体枯槁,这才每天都要喝参汤进补……据说,陈家还要娶亲冲喜呢,晦气得很。
听到这些谣言,陈王氏又是气愤又是无奈,找媒婆提亲,人家一听到男方是陈三郎,立刻摇头摆手,拒之门外。
“闹下去,原儿真得难娶到人了,该如何是好?”
人言可畏,众口铄金,足以杀人。
彷徨间,陈王氏心神憔悴,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
第四章 武馆有女,吟诗一句
春日温煦,春水荡漾,春风吹过大地,吹开了满地绿芽,真是个好时光。
陈三郎的心情,却一点都不好。
那些别有用心的流言,吹进他的耳朵里,虽然根本没有成亲的打算,不怎么在乎,但看见暗自淌泪的母亲,却让他感到忿然。
流言一旦传开,就像泼了一地的脏水,难以擦抹干净,所以陈三郎没有开口解释什么,默默地做着应该做的事。
一清早,他就来到武馆扎马步。
馆主许念娘的真实本领如何,不得而知,不过他教的马步倒颇为扎实,有模有样。至少陈三郎扎了这些天后,从一开始的酸痛疲倦,慢慢变得稳健清爽起来。
根据许馆主讲述,扎马步有两大目的,一是练腿力;二是练内功。
“内功”云云,陈三郎不敢想,腿力提高却是实打实的。他每天喂血养剑,身体孱弱,原本走起路来,脚步轻浮如踩棉花,但坚持扎马步后,一脚轻一脚重的症状明显得到改善。
既然有效,就该持之以恒。
“呦呦,这不是三郎吗?一大早就扎上了,实在令人佩服。”
“来得再早又有什么用?不管怎么扎,这小身板子都进不了洞房!”
阴阳怪气的言语声中,两人走进武馆来。
曹桂堂和马锦台是泾县两名富家子弟,不学无术,惯于吃喝玩乐,最喜欢在街头上嬉戏美貌女子。不过他们还算守法,不敢胡来,就是占些口头上的便宜。
许念娘有女,名“珺”,年方二八,生得清丽脱俗,明媚动人。某日在街上被曹桂堂与马锦台看见,两人立刻色授魂与,被迷得茶饭不思。
许珺出身武馆,自非寻常闺秀,性格明爽,身手更不错,等闲三五汉子都挨不着身。
正因为如此,曹桂堂两个才不敢放肆,想来想去,最后想了个法子,争相跑到武馆拜师,打着学艺的幌子,近水楼台先得月,看能否一亲芳泽。他们想着,许珺年少,性子娇憨,不怎么通晓人情世故的样子,哄骗上床还不容易?能打又如何,只要占了她的清白身子,爱怎么弄就怎么弄。
有人拜师,酒钱有着落,许念娘答应得非常痛快。
曹、马两人进武馆已有半年时间,但受不住练武的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连马步都扎不好。一次许珺亲自下场来指点,他们心中大喜,以为机会终于到了,色迷迷地盯着人家看。
许珺见着,好不恼怒,便提出要和他们切磋练手。
与之练手,那不等于肌肤相亲了吗?
曹桂堂当即眼睛放光,第一个抢着出来。马锦台慢了半拍,好生懊恼。但下一刻,当他看见曹桂堂被许珺轻轻一巴掌打得像个猪头似的,不禁吞了一肚子口水,赶紧说肚子疼,逃之夭夭。
自从那一次,两人就像焉了的黄瓜,垂头丧气,来武馆的次数更少了。
前些日子,他们忽然听说陈三郎进了武馆,又听了不少关于陈三郎近期行为古怪的言论,感到诧异,心中却下意识地认定:这臭书生恐怕和己等一样,别有目的。
“凭这呆子也想当咱们兄弟的情敌?我呸!”
于是两人奔来武馆看个究竟,正看到陈三郎在院子里扎马步。
陈三郎听许念娘说过曹桂堂和马锦台,虽然之前没见过,但现在一看,就猜出了对方身份。
他们三人都跟许念娘学武,其实并无真正的师徒名分,彼此之间自然也没有师兄弟的说法。
听着言语可恶,陈三郎就懒得理会。
他不说话,曹桂堂两人更加肆无忌惮:“我说三郎,外面都在传你得了病,究竟是什么病?说来听听。”
马锦台皮笑肉不笑地道:“瞧他面黄肌瘦的模样,每天又要喝人参养荣汤,多半是不举之疾。”
曹桂堂故作惊讶:“不举之疾?不会吧,那玩意岂不像根面条似的,软绵绵,一点用都没有了?”
“还有一点用,可以用来嘘嘘,哈哈。”
“哈哈!”
两人捧腹大笑。
陈三郎却理也不理,好像没听到似的,神态安然地继续扎马。
取笑对方,但没有等来预想中的愤怒和反驳,曹桂堂两人便觉得有些无趣,心道莫非这臭书生没有听懂他们的消遣?
而且陈三郎不理会的话,下一步的计划就难以实施了。
“你们在做什么?”
声音脆生生,听着就是一种享受;来人是个少女,眉目娇媚,宛如画中人,看着更是一种享受。
但曹桂堂却不禁浑身打个冷战,莫名想起那次被打成猪头的悲惨遭遇——事后许珺若无其事地说只是“一时失手”,曹桂堂无从追究,只能哑巴吃黄连,可从此心中落下阴影,见了她就犯怵。
马锦台赶紧讨好地道:“许珺姑娘,我们听说武馆来了新人,就过来看看……”
他倒想亲切地唤“师姐”,以拉近距离,但许珺不准。因为在她看来,这两个被父亲收入武馆的富家子弟,一无是处,不配当自己的师弟。
曹桂堂附和道:“对,来看看。”
许珺眉头微微一蹙,淡然说着:“有甚好看的,没见陈家公子在勤奋练功吗?休得打扰。瞧瞧你们,多少天没来武馆了?”
马锦台连忙站到一边,摆开姿势:“我这就练。”
曹桂堂见状,也跑过去,在旁边拉开马步。
两人站得不伦不类,一个像马跛了脚,一个像马塌了背。
许珺看着,摇摇头。嘴角微微荡起笑意,如同春风吹皱了一池春水。曹桂堂见到,中了定身法似的,双眼发直,差点要流出口水。
“嗯?”
许珺眼眸一转,顿时把看得走神的曹桂堂吓了一跳,飞快低下头去。不料仓促间动作变形,不知踩着了什么,失去重心,一跤摔倒在地,啃了一嘴泥。
“啧啧,这一招是什么功夫?貌似很厉害的样子,难道是传说中的蛤蟆撒尿?”
陈三郎扎完马,收了脚步,笑吟吟说道。
曹桂堂大怒,跳起来,指着他喝道:“臭书生,你敢嘲笑本公子?”
许珺面色一沉,娇叱:“吵什么?再敢争执,统统赶出去。”
这话其实有偏颇,偏于陈三郎一边,要是陈三郎和曹桂堂他们动手,肯定会吃大亏,所以她出言压制住事态。
对于弱不禁风的陈三郎,许珺倒有好感。觉得对方进武馆,是真心想学东西,而不是别有所图。
记得第一次见到陈三郎,不是在武馆,而是在晚晴桥附近。看见陈三郎呆呆地站在一株柳树底下,凝视着泾河流动的水。恰其时,水面游来一群羽毛洁白的鸭子,呱呱叫着。
许珺就听到陈三郎在吟诗,只听到了一句:“春江水暖鸭先知。”
她觉得很美。
但为什么陈三郎要弃文从武?听说他考不得试,进不得学,又患了病,真是可怜。
许珺却想读书。
她自幼便跟父亲流浪天涯,印象中根本记不到母亲的模样。后来父亲说倦了,便在泾县定居下来,教她学武。
许念娘不仅是个武夫,还会些诗书文章,顺便也教给女儿。
因此许珺识字。
不过许念娘明显是个不称职的“老师”,当父亲也不大负责任。许珺自幼独立,刻苦练武,只是没有条件再进私塾读书了。
在夏禹王朝,没有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歪曲说法,女子自幼读私塾,请家教,很是普遍——只要家庭条件允许。
学风甚盛之下,多有才女涌现,各地还成立有专门的女子诗社,经常举办些踏青采风活动,莺莺燕燕,煞是引人瞩目。
许珺并非想当什么才女,只是喜欢诗词文章。陈三郎能吟出“春江水暖鸭先知”,故而她欣赏他。
许珺发怒,曹桂堂自是不敢再多说,狠狠盯了陈三郎几眼,心想有机会,一定要让这个书呆子好看。
陈三郎视若无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拱手对许珺说道:“许珺姑娘,我还要到私塾一趟,告辞。”
许珺哦了声,随口问:“你要去私塾上课?”
她感到有点奇怪,陈三郎可是好几天都没去私塾了。
陈三郎笑了笑:“不是,是要找杨先生引荐,参加今年的童子试。”
每年童子试都定在春季举行,计算时日,今年考期快到。
许珺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还要考呀……”
一边的马锦台忍不住插一句,讥讽道:“陈三郎,你已经考了三届,屁都考不到一个,就你这德性,还想当相公!你有这个本事吗?”
曹桂堂嗤笑:“可不是,去年更离谱,居然考了个零蛋,真是笑死人了。”
在去年的童子试县试中,由于悚场得厉害,陈三郎的手一直在发抖,连笔都落不下,最后交了白卷。此事宣扬出来后,成为一大笑话。
陈三郎默然,也不分辨,转身离开武馆。
目送他落寞而瘦削的背影,许珺忽然间觉得心情很不好,柳眉倒竖,喝着曹桂堂和马锦台:“你们两个,既然来了武馆,今天要扎马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曹桂堂和马锦台大惊失色,本想推诿,但硬是不敢吭声。
一个时辰后,两名富家子弟互相搀扶着,一拐一拐的离开武馆,那四条腿犹在不停地颤抖,好像被生生掰弯了似的,形成个大门户,半天直不起来。
第五章 屡败屡战,终能一胜
前往私塾的途中,陈三郎买了五斤肉提在手里。不用走多久,远远就看见私塾院落的那一株白杨树,在春风的吹拂下,新绿漾然。
有朗朗的读书声传来,声音稚趣。
在私塾里读书的大都是蒙蒙学童,像陈三郎这般弱冠之年的,甚为少见。毕竟到了一定的学龄,该学的东西都学完了,无需再呆在私塾。
陈三郎没有急着走进去,而是停留在院落中,闭着眼,静静听着。这般状态,被别人见着,难免觉得稀奇。
等里面的读书声停歇,下课了,他才去见先生。
先生姓杨,年过花甲,留一丛山羊须,面目清癯。他为秀才出身,年青的时候热衷科举,可惜屡考不中,无法及第。当年纪大了,念想断绝,为求生计,便在泾县开了间私塾,教书为生。
杨老先生为人正派,老成持重,在县里颇有名望。
见着陈三郎提肉来,他心中分明,叹了口气,问:“三郎,你今年还要考?”
陈三郎点点头:“学生还要考一年。”
这句话,他已经说好几年了。
杨老先生看着他,久久不语。以他的看法,只要陈三郎悚场之疾不愈,就算再考十次,一百次,都无济于事,白白浪费钱财罢了。既然如此,何必再做这徒劳无功的事情?
坚持是美德,但无脑的坚持,就是傻瓜。
在夏禹王朝,考试可不是随便考的,路途盘缠,人际交往,各种花销,耗费不低。考试考得倾家荡产的读书人,大有人在。
陈三郎自幼有天资,好读书,杨老先生甚喜欢他。无奈天妒人才,隐疾缠身,考不得试。老先生却不愿看着这个学生执迷不悟,死钻牛角尖,把一生都毁掉。
“三郎,听说你去武馆了。”
见陈三郎神色坚毅,杨老先生便话题一转,找另外的突破口。
陈三郎回答:“不错,学生自感体质孱弱,便想学些粗浅武艺,强身健体。身体好了,读起书来,也有力气。”
杨老先生一怔,惊喜地问:“这么说来,莫非你不再悚场了?”
陈三郎搔了搔头发,老实回答:“这个……还不清楚。”
杨老先生“哦”了声,掩饰不住的失望:“那么,你一定还要考?”
陈三郎一字字道:“屡败屡战,终能一胜。”
听着这句话,杨老先生有些恍惚,在陈三郎身上,隐隐看到自己以前的样子,都是那么的执拗坚定,总觉得只要坚持到底,就一定能成功。于是乎,那时候的他,一连考了二十八年,最后考得家境破落,考得老眼昏花,考得白发垂额,却依然名落孙山。
不过很多事情,非亲身经历不得领悟,别的人,不管怎么劝说都收效甚微。反会被人误会,以为是作梗刁难。
所以最后杨老先生还是收下陈三郎的肉,答应帮忙请人作保——他有个得意门生,名叫“秦羽书”,如今在南阳府的南阳学院里做廪生。以前时候,都是秦羽书替陈三郎担保的,今年也不会有问题。
辞别先生后,见时候尚早,陈三郎就绕到泾河边上,驻足观望。
他心中隐隐有期盼,希望那条神秘红鲤会再度破浪而至。
然而泾河水上有白鹅,有鸭子,有被春风吹起的一圈圈涟漪,就是没有看到那一尾精灵古怪的红鲤鱼。
泾县虽然是个小城,但建城千年,历史悠久,而泾河水,也是流淌千年,粼粼不息。
水流十里开外,贯通一条大江,名为“泾江”。
泾江乃天下六大水系之一,源远流长,奔腾磅礴。
不难想象,如果红鲤溯流而下,肯定是进入了泾江。鱼儿入大江,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陈三郎一声叹息。
一会之后,他走路回家,将参加今年童子试的事情告诉母亲。
陈王氏听着,慈爱地道:“既然原儿要考,去便是了。”
陈三郎沉默片刻,忽地开口:“娘亲放心,今年孩儿会考上的。”
陈王氏一怔,她从不曾听儿子说过如此自信的话。以前的三郎,性格内向,当屡考不得,饱受讥笑后,更加沉默寡言,天天除了去私塾,就是躲在书房里不敢见人。
现在的儿子,若有改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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