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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方美人-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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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含糊支吾,放下话筒后,双手捧着脸,深深叹一口气,然后茫然环顾四周。
  坐在她右边的是大卫鲍,现在正沉着脸在收拾桌面,整理资料,然后关机,把抽屉里的名片找出来,丢入垃圾桶。林兰妃在劝他:“人不能在愤怒的时候做任何决定,我建议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重新考虑一下……”
  大卫鲍的右手边则是二阶堂,二阶堂自从进大洋以后,揪头皮就养成了改不掉的习惯,这个时候正在使劲揪,嘴里小声叹气:“啊,啊……”
  总经理办公室内,绪方的弟媳妇高一声低一声地哭:“我不要什么理财升值……你一个大老板,我男人的亲兄弟!我儿子的亲大伯!却连你亲侄子一条命换来的钱都要昧,你……”
  然后就是绪方的一声怒喝:“你还想不想要这个工作?不想要,立马收拾东西回盐城去!还想要工作,那就给我老老实实干自己的活去!我不和你一个少脑子缺心眼的小妇女说事情!”
  办公室内,大卫鲍把桌面整理干净,手一拍:“说,好了!”拉开椅子,把背包挂到肩上,和脸上多少有些落寞的上海派的帮众们一一道别,又特地和二阶堂握了握手,经过五月身边时,也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五月,我走了,你们好好干,争取早点和老板签上劳动合同。”
  最后去总经理办公室,敲了敲门,里边的吵闹暂时停止,和绪方打了一声招呼。再出来时,看五月也正往垃圾桶里丢名片,然后关机收拾桌面。大卫鲍倒吃了一惊,顿住,问:“侬做啥?”
  五月笑笑,说:“我也要走啦。”本来是想忍到本科自考学历拿到手再跳槽,但现在却无论如何都坚持不下去了,觉得在这里多呆一秒都会折寿。
  大洋这下炸了窝。绪方从办公室里跳出来,指着五月脑门训斥:“叛徒!叛徒!”又冲大卫鲍咆哮,“你们两个怪有本事的哈!敢联手来给我搞这一套,你以为我大洋旅行社离开你们就开不下去了吗?!地球离开你们就转不动了吗?!”
  五月是冲动离职,并没有想要和大卫鲍联手,但这个时候也懒得解释了,只笑笑,说:“老板,再见。”
  绪方不睬她,转而冲林兰妃等人冷笑:“你们也走吗?想走趁早!还有谁!还有谁和他们联手!”林兰妃等人都垂着头不说话。
  绪方气喘咻咻,面皮呈紫红色,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耍逶虏桓铱此牧常掷煎蛄艘簧泻簦骸袄煎悖偌!绷掷煎匆涣侈限危诒┡男鞣矫媲埃桓艺劭此匀灰裁挥写鹚牟纭�
  五月默默转身,跟随在大卫鲍的身后往外走。
  “你们不要把公司的东西带走。”
  五月转身,不敢置信地看着负责收发快递接听电话、专门干杂活的乡下小表妹。乡下小表妹脸色极其严肃认真,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再次发问:“你们没有拿公司的东西走吧?”
  五月太过吃惊,倒忘了应答,傻张着嘴发愣,大卫鲍却镇定得很,大约是见多识广的缘故,不过一声冷笑,把背包从肩上拿下,拉开拉链,背包底朝下倒了个空。有手机钱包交通卡,笔记本和笔袋,还有早晨没吃完的鸡蛋饼半只。
  五月也学样,从小挎包里倒出一堆东西来,有化妆包、手帕纸,以及其他女孩子的各种小玩意儿,另有两本书,一本《日语词汇学》,还有一本原版日文书。小表妹走过来,先把化妆包打开,仔细检查一番,一无所获。又捡起书翻了翻,一本《日语词汇学》认识,另一本认不得,就递给绪方看:“都是日语,老板你看看,这是不是从我们公司里拿的?”


第54章 22。9。28
  绪方看了一眼,是木村惠子所著的关于中森明菜的一本书,当下皱眉训斥:“不用你多管闲事!还给她!”
  小表妹哼了一声,白他一眼,扭着水蛇腰走了。
  绪方怒极,拿手指点着五月和大卫鲍,对一帮子惊吓不轻的员工冷笑说:“看看,看看,这就是中国人,一个两个,素质差到极点……作风散漫,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丝毫没有契约精神!”
  五月涨红了脸,也以冷笑对他:“像我这样进公司已经半年,却连劳动合同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的员工,哪里会有什么契约精神?所以,请您与那些和公司签过合同的员工去谈契约精神好了。”
  收拾好东西,随着大卫鲍往外走,身后是绪方抄起一叠杂志用尽全力砸到门板的巨大响声,随后是他的一声怒吼:“想背叛我?告诉你们,除非离开上海滩,否则总有一天我要叫你们混不下去——”
  要是不知道,还以为现在还是解放前,和许文强冯程程杜月笙那些人同处一个时代,而大洋旅行社是某个帮派组织设在这幢居民楼里的一个堂口。
  两个人乘电梯下楼,相视一笑。大卫鲍说:“我虽然带过你一段时间,但你却不必为我做到这一步。”
  五月知道被他误会了,忙笑着解释:“我老早就不想干了,你不用多想。”
  大卫鲍拍拍她的肩膀:“大洋旅行社,这家公司……虽然短时期内不会倒闭,但因为老板的关系,永远也只能是这个格局了,一辈子都做不大,更做不成品牌。说打倒携程,收购春秋,那是天大的笑话;而老板那种人,时间久了知道了,绝对不是正常人。咱们下次都有了经验,这种没常识也没人品的老板,开再多薪水也不能给他打工。所以,赚不到钱也没有发展前景的地方,早走早好。”
  五月点头,有点可惜地说:“只是这个月的工资要不到了。”
  大卫鲍哈地一声笑:“你还是太天真了。大洋开业这几年,辞职时能好聚好散的员工一个也没有,要想要到工资,只能去申请劳动仲裁;绪方这人是极品中的战斗机,在他嘴里,凡是辞职不干的员工,统统是叛徒。就算你最后工资要到手,他也能有本事把你恶心得不行,所以,还是算了吧。”
  五月默然。大卫鲍又叹口气,说:“我一个朋友开的旅行社目前正在筹备当中,叫我过去帮忙,如果顺利的话,过阵子可能就会开业了……这也是我敢和绪方闹翻的原因。只是……我朋友那家旅行社太小,没有余力再招新人了。所以,虽然你是为了我离职,但我却不能给你提供工作机会,抱歉。”
  五月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有办法。”
  大卫鲍如释重负,向她挥挥手:“那我走了,咱们保持联系啊!”
  五月向他挥了挥手,一边慢慢走路去公交车站,路上犹豫很久,还是从包里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接电话的是彩子,她语调一如既往的简洁明快:“侬好,请讲。”
  五月问:“彩子姐,我是钟五月,关老师的学生,一起吃过饭的,还记得吗?”
  彩子:“记得。”
  “方便说话吗?”
  “方便。”
  五月颇不好意思地笑笑:“彩子姐,你那里最近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工作吗?”
  电话那头的彩子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说:“可能有,先过来再说。”
  ===========================================================================嘉兴城,温府。温老爷七月十八就满五十岁了,因为是整寿,加之老太太向来爱热闹,定要叫他大办一场。他性子最是孤僻,本不欲做寿,但为使老太太高兴,与凤楼商量了几日,决定在府内随意设几桌宴席款待亲朋好友,叫老太太高兴高兴即可。但因着长子凤台的缘故,城中拍须溜马之人听闻温老爷要过寿,纷纷闻风而动,流水般往温府送礼,温老爷烦不胜烦。恰好此时凤台也遣人从京城送来几车的礼物,大至珍奇罕物,黄金珠宝,小至挂面京枣,真是吃的,喝的,穿的,戴的,无一不精,无一不备。
  除去礼物之外,还有凤台的手书一封。上写本欲返嘉兴城为父亲祝寿,奈何近来颇为李中堂李大人所看重,时时要召自己前去议事;又道自调任武选司后,每日里机务繁忙,从早到晚无一刻闲暇,因此无法到父亲面前尽孝心,行孝道,因此搜罗了些玩意儿着人送去,以尽孝心云云。他这一封家书洋洋洒洒数千言,多有抱怨之语,细细品来,字里行间却尽是自满与得意。
  温老爷哪有看不出的道理,当下火冒三丈,礼物也不叫卸车,将京中来人唤到书房痛骂一顿。骂完,当即修书一封,交与来人,叫人将那几车礼物又都拉回去了。来人走后,温老爷余怒未消,在书房内转了两转,叫来管家吩咐道:“把这几日亲朋好友所送的礼物都一一退回去,同他们说今年不办了!”
  原先已经收下的礼,又要退换回去,岂不是打送礼人的脸?但温家人皆知他为人孤傲,行事素来乖张,为难半响,问道:“今年风调雨顺,各处庄子的庄头及庄民们也送上来好些寿礼,皆是些野物土产,有青菜萝卜,粗粮挂面,土鸡野兔……这些也要退回去么?”
  温老爷很是为难,皱眉想了一想,道:“庄子里送上来的都收着,请他们七月十八日那天来吃酒席!”
  于是亲朋好友的礼一一退回,仅留下温家各处庄子的庄民所送的不值钱的土物,又吩咐下去,但凡是温家庄子上的庄民,到七月十八那一天均可至温府赴宴。
  到了七月十八那一天,凤楼穿戴整齐,与父亲立在府门口恭迎宾客。府门一打开时,好家伙,乌压压一群男女老少庄民就呼啦啦拥进府内,看到温老爷立在门内,纷纷跪下给寿星磕头。温老爷看着面前跪成一片的庄民,拈须大笑道:“好!好!”弯腰把跪在最前排的几个庄头亲自扶起,连声道,“快请起!快请起!”
  几个庄头们爬起身,温老爷又问今年收成如何,日子过得可还顺遂,家中儿女是否孝顺,眼下七月里农忙时节,田里的活儿可还能忙得过来,把几个庄头给感动得涕泪交加,拉住温老爷的手,道:“托老爷的福!咱们日子很过得下去,所以老爷过寿,哪怕天上下刀子,咱们也要过来给老爷磕个头。田地里的活儿耽误个半天一天也没有给老爷磕头要紧!”说完,回头往人群里呼喝,“大驴子二驴子,三春四春五春!快来再给老爷磕个头!”
  一溜五个半大的孩子就从人群里挤出来给温老爷重新磕了三个响头,那个最小的丫头跪在地上,却从怀里滚落了两三个开口石榴,她忙又爬着四处去捡石榴。她爹断喝一声:“跪好了,没规矩!”小丫头吓了一跳,忙缩回爪子。
  温老爷哈哈大笑:“好!好!”拉住那五个孩子的爹,回头与凤楼道,“这邢来敏是我早年外出游历时,在松江府救下的小丐,见他衣食无着,着实可怜,就把他带回桐城,后来又跟着我来了嘉兴城,去了庄子里给我看庄子。如今日子也过得这般红火,一样的娶亲生子,一群儿女也孝顺,比我还有福气。”言罢,拿眼梢扫了扫凤楼。
  邢来敏忙笑:“老爷这是哪里话?咱家那两个上不得台面的猴儿如何与二爷五爷比?二爷自不必说,便是五爷,手上的几家铺子经营得红红火火,谁提起来不要夸上一声!”
  温老爷又哼笑一声,拿眼梢将凤楼乜上一乜。凤楼总是被父亲这般明刺暗讽,被拿去与人家的孝子贤孙作比较,心里头是十分的不耐烦,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只嬉皮笑脸地站在一旁,装作听不懂父亲的话。
  温老爷与几个庄头把臂言欢,向诸人一一问好,又叫凤楼去搀尚未起身的庄民。凤楼依言,上前将庄民们一一拉起,轻声问好寒暄。他本是养尊处优的贵介子弟,兼之容貌如玉,目似朗星,一身锦衣华服,言语斯文,端的是神采飞扬,气度闲雅。人群中颇有几个年轻的小媳妇,未等到他到跟前,便已纷纷羞红了脸。
  他眼睛往人群中略睃了一睃,心里便先叹了一口气。一群人里头,竟没有一个齐头整脸的。倒有个搽了满脸通红胭脂的半老徐娘斗胆向他抛了个不太明显的媚眼。风骚倒也风骚,只是人忒老了些,两个颧骨也高得忒过分了些。
  将跪地的庄民们拉起身,又一一寒暄毕,趁人未留意时,悄悄摸出帕子,把十根手指擦了擦。等擦好,忽觉有人看往这边,再一抬头,便对上了温老爷一双冒火的老眼。凤楼心道不好,慌得咳嗽一声,避开温老爷的眼睛,垂首看自己的脚尖,等着挨训。
  温老爷隐忍不语,叫几个管家把庄民们引到摆酒席的前厅,看门口人走光了,这才对他冷喝一声:“进去好生伺候着!若出了什么差错,但凡有一个不满意的,我便先剥了你的皮!”
  他早就巴不得这一句了,闻言登时来了精神,把长袍一撩,带人疾步往前厅去了。


第55章 22。9。28
  宴席摆在温家花园内的宴客大厅内,因为人来得多,足足摆了十五六桌。花园内到处都是人头,庄民们三五成群,细品花园风景,暗暗赞叹温家的富贵。有早年伺候过老太太的,便来找凤楼,要去内院去给老太太磕头请安。更有顽皮小童上蹿下跳,这里掐朵花儿,那里上树捉鸟。还有几个趁人不留意,下到荷花池子里去采莲蓬摸鱼虾。各处都是闹哄哄,乱糟糟,温家家下人等无不叫苦连天,唯温老爷高兴不已,道这是家道兴旺的人家才有的热闹景象。
  温家小厮家丁以及闲人全都被叫来充当了送菜的小二,个个忙的满头满脸的汗,人手还是不够。到后来,凤楼亲自撩了长袍上阵,这里帮忙上坛酒,那里帮忙递盘菜,庄民们看到他,哪敢端坐着让他伺候。年纪轻的,向他弯腰行礼说客套话;年纪大的,捉住他拉手拍肩说笑话,不过一时,他也出了一头一脸的汗,偏今天是长袍里衣两层衣衫,苦不堪言。
  待宴席的菜终于上完,凤楼这边才稍稍闲下来得以喘口气时,又听闻账房仇先生有请,遂拉过一个抱着酒坛子上酒的管家交代了几声,随着人去了。
  温老爷坐在正中的一桌上,已然喝得半醉,正与几个庄头谈天说地,一回头不见了凤楼,皱眉身后的老岳:“他人呢?”
  老岳指着远处花园月亮门前正与账房先生说话的凤楼道:“五爷忙乱到现在,才刚被仇先生叫去说话,怕是有事商量。”
  温老爷闻言倒高兴了起来:“他今儿倒舍得出了些力,要赏!”看见桌上新上来的一盘酱烧肘子,吩咐道,“他忙到现在,只怕饭也没来得及吃,把这盘肘子端去赏了他。”
  账房先生仇万里等来凤楼,见他长袍塞到裤腰里,前襟背心俱被汗水打湿,不禁笑道:“五爷今天受累了。”
  凤楼掏出帕子擦汗,问道:“什么事?”
  仇万里见日头正毒,抬手指向一旁,道:“五爷不妨到一旁说话。”凤楼点头,与他一同走到近旁的一株大榆树下,仇万里捧出账簿,向他禀报了几项临时增加的大宗支出及一些工薪柴米上的琐事,又笑道,“不想今天竟来了这许多人!”
  凤楼苦笑:“老爷子高兴,还有什么好说的。”
  仇万里又道:“老爷早上有交代下来,待宴席终了后,叫再给每家发放十两纹银……今天来的人有一百五六十口,六七十户人家,再加上这十几桌宴席,此次出项至少得有——”
  两人正说着话,远远地见老岳端着一盘肘子过来,凤楼暗暗叫苦,面上不动声色,只与仇万里笑说:“六七十户人家而已,照吩咐送便是。”
  老岳端着盘子走过来,先躬身给凤楼行了个礼,笑嘻嘻说道:“五爷,这是老爷赏的。老爷说五爷忙了这大半天,连饭都来不及吃,因此特地赏与五爷的”
  七月里正是最热的时节,这一天自然也是暑气逼人,日头也毒,凤楼正口干舌燥,哪里愿意吃酱烧肘子这等油腻的东西,但是父亲赏的,不得不接。面上作诚恐诚惶状,伸双手接过来,也不用筷子,拿手抓起来,当着老岳的面咬下一口。肘子烧得软烂入味,只是没多大胃口,暗暗皱眉,勉强咽了下去。老岳问:“如何?”
  凤楼拿着肘子,微微躬身,笑道:“老爷赏下来的,儿子心里欢喜不尽。” 老岳很是欣慰,端着托盘转身去了,凤楼招手唤来水生,叫他飞跑去沏杯浓茶上来。
  仇万里在旁低声笑道:“这世上还有比咱们家庄民日子更好过的?去年还是每家五两,今年就变成十两了。所以这些人每年都拖家带口,哪怕再忙也要跑来给老爷磕头……说句大不敬的话,一堆人里头,诚心来给老爷磕头的不少;贪图老爷赏银的,估摸着也不在少数……”
  仇万里正在凤楼耳朵边上说话,忽见打从那边的月亮门外走进一群花枝招展的女眷来,转眼又见凤楼眼睛一亮,对着那群女眷中的一个人招了招手,唤道:“过来过来!”
  女眷中走出一个年轻女孩儿出来。女孩儿一袭淡粉月华裙,脸上两个小小梨涡,见人未语先笑,一望便知是温柔可亲之人。因人多,那女孩儿颇为害羞,待忸忸怩怩地走近前来,轻声问凤楼:“你唤我来作甚?我还要与老太太去送客人呢。”
  凤楼皱眉:“送什么客人?外头人这样多,怎么叫你也出来?”
  女孩儿笑道:“老太太今天高兴,坐不住,人家过去磕头请安,老太太竟然亲自送出来,说话又说得忘了情,把人送到花园里来了。”
  仇万里听他二人说话,见他二人神态,便知道这女孩儿大约是他新抢来没多久的三姨娘月唤了,因不及避开,便上前与月唤见了个礼,唤了一声:“三姨娘。”
  月唤见这仇万里身形干瘦,一脸的精明相,这么热的天,却身着绸布长衫,一身文人打扮,周身气度与府内一众人等不大相同。晓得他大约是府内有头有脸的管事人物,本想与他说句话来的,但他一声“三姨娘”一出口,她又不想理睬他了,只略略点了点头,转头问凤楼:“你唤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凤楼把猪肘子送到她唇边,笑道:“有个好东西,特意给你留的,恰好你过来了。”
  她一看,登时眉花眼笑,不及多话,也顾不上旁边还有个仇万里,踮起脚尖,双手捧住凤楼的手腕子,就着他的手,张口就咬了一口肘子肉下来,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好吃好吃。”
  凤楼也是喜笑颜开,柔声问:“好吃么?再来一口。”
  她依言,又上去咬一口下来,凤楼看她吃得香甜,忍不住也学样咬了一口。水生端来凉茶,凤楼接过,饮下半杯,再把剩茶递到她唇边,她吃吃笑了一声,也伸头饮下一口。二人相对而立,慢慢吃着肘子,喝着凉茶。隔了半响,凤楼忽然探手摸了摸她的袖管,问:“你袖子怎么沉甸甸的,里头装了什么?”
  她得意洋洋地笑道:“适才在老太太那里与几个庄子里来的小孩子们斗草,她们小孩子哪里斗得过我?倒让我赢了两个石榴。”嘻嘻笑了几声,“我叫静好替我剥了,装在身上,想吃的时候便可以摸出来吃。”
  凤楼啧了一声,屈指往她脑门上一凿,嘴里却没说什么话,只是望着她鼓鼓的腮帮子笑了又笑。
  仇万里站在一旁,听这一对年少夫妻说话,浑身如坐针毡般不自在,一张面皮不知怎地又红又烫。本想远远走开,避到一旁去,奈何挪不动步,只能呆呆听着,痴愣愣地看着。心想真是奇怪,在旁人看来这样肉麻又轻佻的举动和言语,他夫妻两个却这样旁若无人地说出口,做出来,仿佛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小事情,也不怕别人笑话。他心里一边觉得人家肉麻,一边又想,要是某一日自家也能娶到这样的佳人,与她这般恩爱,那便死也无憾了。
  倒是月唤察觉到他的一脸呆相,转头问他:“你看着我做什么?可是也想要吃石榴?”手伸进袖管里,摸出一个打了死结的帕子出来,小心翼翼解开,抓一把红如玛瑙的石榴籽出来,递过去,“喏,送你一把。我吃过了,甜得很。”
  话未落音,脑门又被凿了一下。凤楼先是噗嗤一乐,忍不住就笑出了声,笑毕,却又慢慢皱起眉头,尚未及出口训斥月唤,仇万里已看到他的脸色,心中便是一凛,急忙退后数步,佯装查看手中的账簿,不敢再瞄她一眼。
  凤楼皱眉不悦,与月唤不耐烦道:“这肘子送你,你拿去找老太太去吧,快走快走。”
  月唤摇头道:“我已经吃过饭啦,我不要啦,会把我的手和一身衣裳都弄油的。”
  凤楼摆手赶人:“晓得了,去吧去吧。”
  她已走开两步,突然转过身来,小跑回到凤楼身旁,捉住他的手腕子,张嘴又咬下一大口肘子肉才走。
  转身之际,留下一阵淡淡香风。凤楼便有些心猿意马起来,追上去,在她耳边交代道:“客人见好,不许乱跑,回去等我。”
  她斜睨他一眼:“等你作甚?”
  凤楼看住她,慢条斯理道:“我带些樱桃去给你吃。”
  “什么!”月唤惊喜交加,“这个时节,七月里,还有樱桃吃?你不是骗我?你不是骗我?”
  凤楼又笑了一笑,把肘子递给水生,取帕子慢慢擦手,口中却阴阳怪气地赶她走:“快回去快回去。”
  月唤想想,叮嘱了他一声:“你早些来啊!我最爱吃樱桃啦,你多带一些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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