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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暝-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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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衣袖一拂,熊熊紫炎登时熄灭,他从那个女子手中摘下镶有辟火珠的戒指,那女子又急又气,偏生动弹不得,只能任他摆布。辉夜捧起女祭司的手,微微一笑,笑容欢喜中竟是少有的清澈明净,轻轻将戒指套在她的手上:“喜欢吗?”
“嗯,喜欢。”宸湮微微点头,有些羞涩地望着他,“就是太招摇了些。”她慢慢除下戒指,放入口袋,伸出手来,静静与他相握,“喂,你说,这女子究竟是什么人?”
“会不会是那个传闻在沙华楼进攻时,纵身跳入火海的天伐族圣女?”辉夜回想着近些年来发生的每一件震动武林的大事,过了良久,方才回答道。
三年前,沙华楼远征西域天伐族。沙华楼主苏云栖和楼中两位护法率领弟子穿越茫茫沙漠,决战在古老的丝绸之路的起点,敦煌城,同时那里也是天伐族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
天伐族善于铸剑,族中至宝,传说是一柄锈迹斑斑的破剑,却是削铁如泥,锋利冠绝天下,名为天罚剑。铸就天罚剑,历经三十余年,两代族长舍身跳入铸剑炉,以身殉剑,方才成功。此剑铸成,有鬼神之助,铸成之后,仅杀三人,一为南离教创立者萦缇,二为药王谷首徒苏夙笙,三为北国无量宫掌门魔如念。
然而,这样一柄稀世利刃,如今却彻底毁了——天伐族长死于苏云栖剑下,圣子叶尘心作为十年前被安插的内应,率领众族人臣服于沙华楼,跪迎苏云栖入天伐殿。天伐族圣女慕冰绝望之下,怀抱天罚剑跳入铸剑炉,幸得苏云栖及时赶到,从滚滚烈火中捞出天罚剑,然而,此时,剑已断为三截,天伐圣女亦不见踪影,时人猜测,多半是被烧成了灰烬。
正文 第26章 应谢不归人其一
苏云栖感慨嗟叹圣女的刚烈,于铸剑炉旧址处为她立了假冢,并将天罚剑的碎片供奉在楼中的神兵阁里。
然而,江湖传闻,天伐族历代圣女不传绝学,并非铸剑之术,而是医术,或许天伐圣女有办法在铸剑炉中存活下来,并医治好自己的伤也尚未可知。
心念电转中,仿佛已过了数年光阴,辉夜颔首遐思,默默思忖,忽听得耳畔宸湮低声道:“传闻中,天伐族圣女慕冰最是爱惜自己的容颜,且性格刚烈,倘若真是她,落成这副模样,空有绝世医术却无力回天,多半会自杀。”她蹙眉不语。
女祭司双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圈,那是南离教术法中镇压邪魔的手势,她慢慢走向那个虽是人形,已经无法辨别的“人”,俯下身来,微斜着脸,似在细细察看她背上的伤痕。
“辉夜,你瞧”,她纤纤玉指点向那已经被烧焦的后背,中间有一道伤疤犹为可怖,自上到下,贯穿了整个后背,那伤疤呈深紫色,好一道巨大的裂缝,生生地扯开两边的皮肉,露出森森白骨。
宸湮目露异光:“你瞧,只有冶铁时用的火,才会造成这般伤痕。”她弯下腰来,欲细细研究,然而,躺在地上的女子蓦地睁开眼,目露寒光,猛地一掌拍出!
“小心!”辉夜在一旁看得真切,失声叫道。他惊骇得肝胆俱裂,不假思索,长袖一拂,将她带开,被那股气势惊人的掌风所迫,自己却收束不住,踉跄冲上前去,硬生生地挨了这一掌!一股骇人的巨力从胸口袭来,心肺巨震,一阵翻江倒海,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绞在一起,噗,他喷出一口鲜血,噔噔倒退,脸色煞白,站定在那里。
铮铮,女子弹身而起,拾起坠落在地的短剑,冷冷一笑,眸光凌厉,面目狰狞无比,好似来自地狱的黑衣修罗:“真是一对苦情鸳鸯。”她语气冰冷,竟隐隐有一丝酸意。
“像你这般容貌丑恶,天底下没有一个人看得上你。”宸湮冷冷道。
“是嘛?我偏要拆散你们”,女子声音嘶哑,仿佛正在被烈火灼烧,她身影如雾如电,被剑光所阻隔,看不清面容,身姿竟显得无比曼妙动人,她一剑横在辉夜的脖子上,辉夜重伤乏力,竟是动弹不得,趁着女子稍微放松了剑刃,他强提起一口真气,将自己的声音送出去:“阿湮,别管我,解开封印杀了她!”然而,被女子冰冷肃杀的目光扫过,纵然是早已心萌死志,他仍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倘若,她真是天伐圣女,能够活下来,又经历了怎样的奇遇?为何她眼中滔天的杀气,甚至更盛于常年拼杀于血雨腥风中、久经沙场的老将?辉夜隐隐觉得女子身上流露出的迥异于常人的气息,竟没有丝毫人的气息,让人胆寒。
“那你要什么?”宸湮默然半晌,望着女子握剑的手,寒声询问。
“倘若他答应娶别的女子,我便放了他。”女子一字一顿,声音包含凌厉杀气。她慢慢收紧手中短剑,剑刃划破辉夜修长的颈,鲜血慢慢滴落,为苍白的皮肤添上一抹娇艳。
她望着宸湮,冷笑道:“你这小妮子身为女祭司却动了凡心,不知道告诉你们的孤光教主,又会怎样呢?”
“辉夜”,宸湮忍不住唤道,她自忖离着这么远,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救下辉夜,不由得心中一紧,气息也不由得为之怠滞,“你……”她喉头忽然哽住了,竟是说不出话来。
辉夜面色苍白如纸,低头望过颈间的间,眸光冷然而坚决,仿佛看破一片虚无:“今生今世,除了阿湮,我心中不会再有任何女人。”
“是吗?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女子冷笑一声,手指冷定如铁,蓦地一剑切下,向前推进了整整一寸,鲜血横流,剑锋所至,血肉模糊,辉夜闷哼一声,紧咬着牙,一声不吭。
女子眼中惊骇愤怒之色愈发强烈,蓦地寒光一闪,仿佛升腾起一层淡淡的红光,好似来自九天的魔神,凛凛然让人胆寒。“当心!”宸湮惊叫道,心头莫名地一跳。
正文 第27章 应谢不归人其二
女子手起剑落,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滚落在地,鲜血淋漓,宸湮揉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然而,睁开眼来,辉夜断了半截的手腕和如泉狂涌的鲜血让她猛地一震。
“辉夜”,宸湮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怔怔地望着那只断手,浑身颤抖,喃喃道,“你答应她吧。我不怪你……”她心神巨震,美眸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只不留下。
她慢慢抱着头,从胸臆里低低地发出一声悲鸣——多年枯坐祭坛的日子,竟剥夺了她表达自己情感的能力吗?她颓然跌坐在地上,纤手握拳,撞击着大理石地面,空空,坚硬的地面竟深深地被撞开一道裂口!
“快走啊”,辉夜蓦地挣开横在颈部的剑,鲜血从巨大的伤口中狂喷出来,洒满地面,然而,少年神色冷漠,隐隐有着挣扎之色,仿佛丝毫没有感到痛苦,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一拂袖,一掌击向女祭司,掌劲阴柔,未到面前已尽数化解,却让她不受控制地倒退出去,“阿湮,快走,不要管我!”
宸湮以为他要独自对付那疑似天伐圣女的女子,咬着牙双手结印,重又冲入大殿,然而,眼前的一幕让她惊骇莫名——
辉夜左手五指微微弯曲,对准地下那只断手,仿佛受到一股不知名的吸引力,断手挣扎几下,猛地飞起,悬浮在半空中。辉夜慢慢伸出断臂来,断手蹦跶着贴在断臂处,那一圈鲜血淋漓的伤口,赫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占了一点鲜血,涂抹在颈部的伤口,那伤口如同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飞速地穿针引线,很快绞合上了。
他猛地一拳砸向大理石地面,砖瓦迸溅,一块尖锐的石头深深地扎进他的皮肤里,然而,却没有血流出来,只是有一个深深的坑洞,他手一甩,将石头扔飞出去,手上的那一处皮肤如同气球,迅速弹回来,恢复正常。辉夜满意地望着自己的手,握紧成拳:“不错,这就是我的力量。”他声音一字一句沉沉作响,他眼里金光粲然,璀璨的暗金瞳仁里发出的光恍如妖魔,勾魂夺魄,让人不敢直视。
这是怎样一种力量?宸湮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不是因为惊骇,而是因为不能动。
“真是愚蠢”,辉夜冷笑着望着门口怔怔凝望的女祭司,“他刚才拼了命的提醒你,让你离去,你却又回来了,既然如此”,他眼中蓝光幽幽,“那刻不能怪我了。”
“你不是辉夜,你是谁?”宸湮双手掐诀,皱眉道。
“这你不用知道。”“辉夜”手指一弹,仿佛有无形的丝线牵扯着女祭司,她惊愕地发现四肢完全不受自己控制,跌跌撞撞地挪动到他面前,宸湮微闭上眼,等待着自己的结局。然而,对方却忽然停了手,她睁开眼来,“辉夜”面色惨白,身形颤抖,似是在艰难地同什么做斗争。
“难道这妖魔遭到了反噬?”她觉得手腕处压力陡然一松,毫不迟疑,双手幻化出一柄长剑,铮然作响,刺入他的眉心!然而,那柄长剑没入他的眉心,竟然寸寸断裂,骤然崩溃!
“别动,”“辉夜”恶狠狠地说道,猛地反手握住她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把她骨头捏碎。良久,仿佛平静下来,他慢慢松开手,宸湮望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赫然出现了深深一圈红痕!
“如果我伤了你,他会很难受呢。”“辉夜”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笑容清俊中莫名地让人感到阴狠恶毒,“在我还没有完全掌控这具躯体前,你还是乖乖呆在里面吧。”他手指向下,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圈,指尖散发着幽幽蓝光,他按着心口,仿佛在和身体内的另一个灵魂搏斗,等到略占上风,他目视指尖,轻叱道:“画地为牢!”
那种巨大的力量从身体里一瞬爆发出来,让这具身躯颇为不适应。辉夜,不,那另一个灵魂,显然也顾及此点,不敢一下子操控太多的力量,却还是有片刻的紊乱。女祭司依稀听见一个含糊不清的名字,仿佛是辉夜本人的灵魂挣脱出来的控诉,那个名字似乎是叫什么无尘的。
“你要把我关在哪里?”宸湮神色凄然,凝视着陌生灵魂外的熟悉容颜,不知怎的,那样的目光让他心头猛地一跳,先前被泯灭的宿主的灵魂竟然在这一瞬间霍然抬头,想要反客为主。“该死!”他怒骂道,同时冷冷地注视着女祭司,吐出三个字,“沙华楼!”
正文 第28章 应谢不归人其三
地面轰然裂开一条缝,少女身子陡然一震,不可抑制地直坠而下,“辉夜”,她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慢慢闭上眼,嘴角泛起一丝飘渺而凄楚的笑意,“一切都结束了!”
“不!”那一瞬,她隐隐听见“辉夜”的心口传来一声怒喝,穿透了耳畔震耳欲聋的崩塌声,炫目无比的蓝光划破幽深的寂静,一瞬间大作,撕裂了他的心口!然而,却没有血流出来,那道光芒万千交织,吞星噬月,余下一缕,没入渐渐闭合的地缝中。千万道光交织成光幕,将辉夜包围在其中。
那一瞬,静立在一旁、仿佛已经呆滞的天伐圣女长笑一声,笑声凄厉,剑锋如血,直直地破开光幕,刺向“辉夜”的心口!她眼眸中银光闪闪,目光凌厉中华仿佛穿透一切,直直地看到他体内争斗不息的两重灵魂。
剑光大作,她手腕上的三十六只玉环叮叮当当,奏响杀伐之音。一股大力袭来,她手腕巨震,胸中一阵气血翻涌,险些把持不住手中剑,她噔噔倒退三步,方觉得气息稍平。“辉夜”静立在那里,微微笑起来,望着她,神色已无先前的犹豫挣扎,慢慢伸出手来:“七情剑光。圣女殿下,我们都是同类人呢!”
天伐圣女只是冷冷地望着他,并不接话。
“辉夜”笑笑,眼里的光却渐渐冷了下来:“你想否认?除了七情剑光,又有什么招数破的开我的剑招?”他举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细细端详,“在那场大火中,你同魔做了交易,魔助你活下来,你为魔颠覆人间。魔毁了你的绝世容颜,却赐给你足可傲视当世的剑术,怎么,你后悔了吗?”他嘴角扯出一缕讥笑。
“若说我是傲视当世,苏云栖便可独步古今。”沉默良久,慕冰冷冷地开口,声音与先前迥异,竟如莺啼般清脆婉转,恍若魔魅的呼唤。
“那么,圣女殿下,我们做一笔交易,如何?”“辉夜”紧盯着她,目光如剑,仿佛要将她看穿。
天伐圣女已覆上人皮面具,容貌倾城,风华绝代,她不知何时换上了一套水袖流仙裙,全身伤痕尽敛,施施然站在那里,也似人间绝色。她冷冷道:“我已死过一回,当然不怕你的威胁。”
“那是当然,我怎么会威胁圣女殿下。”“辉夜”大笑起来,笑声却冷冰冰的殊无暖意,“你得苏云栖和天罚剑,我得沙华楼,如何?”
他手指一动,一只玉瓶浮现在指尖:“圣女殿下对苏云栖倾心已久,可偏偏落花有情,流水无意。圣女殿下可乔装打扮后入沙华楼,只要伺机让苏云栖服下这蛊药,他一定会对圣女殿下心神好感,自此,情根深种,不可自拔。到时候,圣女殿下趁机取出天罚剑,我攻入沙华楼,里应外合,必能一举成功。”他语速越来越快,眸中金光闪耀,仿佛已看见未来成功时沙华楼群雄俯首称臣的情景,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慕冰脸上肌肉抽动,看不出心中所想,冷冷道:“阁下未免太过聪明了一些。”被一语戳中痛处,她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纤纤十指在衣袂下握紧了,一想到苏云栖那张清俊落寞的容颜,她那颗已死的心便感觉到莫可名状的深深的痛苦。他毁了她的族人,家园乃至她所拥有的一切,她本该恨他入骨,然而,自她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注定他将会深深地刻在她心中,而她,再也无法恨他。一千多个日夜,辗转反侧,她心心念念的还是他,那,真是一段冤孽啊!
她忽然想起,当年他和她初见时的情景,从此以后,那一抹潇洒落拓的青影,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正文 第29章 应谢不归人其四
秋风瑟瑟,秋雨绵绵,深夜破落的小酒馆里,青衣人独坐在窗前,摆上两只青瓷杯,沉默地喝着一瓮菊花酿。周围,人声寂寥,夜凉如水,他就这样对着虚空,一杯一杯地喝下去。
“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从楼下负剑匆匆路过的她,听见楼上临窗的地方,有人曼声长吟。
她不由得顿住了脚步,从敦煌城一路南行,长江三峡江水一泻千里的惊天豪情,国都长安应接不暇的繁华风云,江南水乡蒙蒙烟雨的温润情怀,无不让这个自小生长在西域,傲视风沙的小姑娘大开眼界。
听着那清朗而略带悲凉的吟诗声,她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意,信步上楼,坐在那个青衫少年的对面,拿起一只青瓷杯,倒了一杯菊花酿,微微抿了一口:“好酒。”
“好在哪儿?”青衫少年把玩着玲珑剔透的青瓷杯,慢慢斟上酒,望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叹道,“此酒寂寞,苦涩,虽唇齿留香却难掩萧索之气,哪里好了?”
她不由得皱眉,“你喝得哪里是酒?是心。”她蓦然间瞥见他袖间露出一截洞箫,感兴趣地凑过头去,“你会吹箫?”
青衫少年从袖中抽出一杆翠绿盈盈的洞箫,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拂过箫管,低声道:“这本是亡人遗物,不该用,既然你要求,我便勉力一试。”他指间露出一个“汐”字,行草小字,清秀温婉,隐隐有超凡脱俗之气。晶莹的箫映着帘外飞溅的雨珠,散发着幽幽碧光,仿佛一滴泪水悬浮在他的指尖。
箫声如水,静静地流淌,幽美空灵中却隐含着一丝说不出的忧伤。这样的曲调,如泣如诉,缠绵悱恻,在破落的小酒馆里悠悠地回响,已近乎于鬼神之音。
人,如雪;箫,如雪。
只是,雪终究会融化,他内心的悲伤,却似永远不会融化。
这样的人,本来就该是九天上的仙人吧?超然而不食人间烟火。
只听得箫声陡然一变,由这清淡的哀愁转化为近乎疯狂的凄厉,先前的箫声,只是离人在分别时流下的一滴晶莹剔透的相思泪,而现在已成了参商永隔时,面对昔人的容颜时那一声凄凉的笑。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她怔怔地听着这一曲《葛生》,时悲,时喜,直到箫声戛然而止,她惊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百年之后,我又能归往何方?”箫声戛然而止,余音绕梁,经久不息。少年将洞箫从唇边移开,语音幽幽,低声道。
她心中一痛,无法直视他悲伤痛苦的眼眸,深吸一口气,为自己斟满酒,一杯,一杯,又一杯……恍然间她酩酊大醉。
一夜宿醉。
第二日醒来,天已大亮,她趴在桌上,只觉得头痛欲裂,随着她一动,满桌的空酒瓶噼里啪啦地碎裂在地,一地铿锵。
她想不起来昨天晚上到底说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她只模糊地记着那个青衫人轻叹一声,望着她,素来清冷倦怠的神色竟然是温柔的:“你真的有几分像当年的她……”
她,是谁?是他摆下两只青瓷杯,在这里等的人吗?她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酸涩,想要问那个人的名字,然而,酩酊大醉的她头中昏昏沉沉,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在他的注视下沉沉睡去。
她望向对面,已空无一人,昨晚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梦,只是,梦醒了,她心中却多出了一个潇洒落拓的影子,他翩然而去,如同黄鹤般杳无音讯,却掳走了她的心。
她一直揣度,他应该是空俱满腹才情却无用武之地的仕途不顺者,或是寄情山水的文人墨客,然而,直到一年后再一次见到他,她才知道,他竟然是那个威震江湖的沙华楼主苏云栖,那个弱冠之年撑起偌大门派的纵世英才,那个武功冠绝天下的武林盟主。
然而,当她看见他和沙华楼护法朝露并肩而立,带领弟子攻入天伐族时,她最伤心的并非是家族将亡,而是那一对璧人冲锋时,心有灵犀的默契配合和嘴角的淡淡笑意。青衫绯衣,一刀一剑,平分天下。
她听见绯衣女子一刀刺入她族人的心口时鲜血飞溅的声音,听见熊熊烈火焚烧敦煌城的爆裂声,听见他挥剑与族长决战时金石相击的铿锵之音,听见他回眸微笑着唤那个女子“薇儿”……
她只觉得心痛如绞。
族长阵亡,圣子臣服,她抱着天罚剑跳入铸剑炉。当熊熊烈火舔舐着她的脸颊,当一阵阵热浪压迫得她无法呼吸,她心中唯一念着的人,竟依然是那个毁了她家族的他!
四周疯狂涌上来的火焰让她神志恍惚,原本洁白晶莹的皮肤被火烙得生疼,已烤成了焦黑色,上面不断有水泡咕嘟嘟地翻滚而起,又轰然炸裂。自小在族中被奉为天人、高高在上的她哪里经历过这等痛楚?她勉力睁开眼,泪水顺着眼角倏然滑落,却被肆虐地高温蒸发殆尽,“啊!”她厉声嘶叫,火焰猛地蹿起,灼伤了她的眼睛,剧痛,鲜血疯狂地涌出来,却很快变成了红色的蒸汽……
正文 第30章 应谢不归人其五
——“你想活下来吗?”那火里,有一道声音沉沉响起,如同魔魅之音,透过炙热的火焰传来,只是冷冷地抛下,不带有一丝情感,却有一种奇特的魔力,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拂过心间,再平静的心也会波澜骤起,何况是此时身处地狱、徘徊在生与死的边缘的她?
——“想。”她不假思索地说道,虽然闭着眼,她却隐隐感觉到,铺天盖地的烈火中,似乎有一双眼睛正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冷厉如剑,一眼洞穿了她内心深处所有隐秘的想法。便听到耳畔那道飘渺如星、深沉如海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喜欢苏云栖吗?”
她沉默了,迟疑着开口,火焰却在不经意间倒灌进她的口中,嘶嘶,如同吞下一块烙铁,她喉间剧痛几乎要炸开!
“别动。”她感觉到有人靠近,冰凉的手指在她额头一点,不,那只是一滴甘露而已,有寒流顺着后心流入全身,全身火烧火燎的剧痛忽然间减轻了很多。火焰慢慢从身旁退却,那是世间奇珍辟火珠的妙用——不论怎样凶猛的火,遇到辟火珠,都会自动退却。
她灼热的手指慢慢抚过因为烈火烧灼而惨不忍睹的脸庞,如同来自地狱的厉鬼,她终于能够慢慢睁开眼,望见那个救了自己命的人——
他白衣胜雪,白发如瀑,无风自动,猎猎飘飞。他眸如繁星,眉如远山,容颜如皓月。细细瞧去,他已不算年轻,脸上似有岁月留下的痕迹,一笔一画如刀刻,这却并不可憎,反而为他增加了一种别样的魅力。
他的眼神冰冷如雪,含着一种清高到极致的孤傲,仿佛高高在上的神仙睥睨人间万物,众生的生老病死,聚散枯荣他皆不放在心上——他已是超脱尘世的天之君王。
不知道为何,第一眼看到他,她就有种奇异的预感,面前的这个人,将是同样清冷狂傲的沙华楼主的死敌。他们都是人中之龙,翻云覆雨,谈笑间有着扭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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