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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室宜家-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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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奴?”润娘觉着这词很是耳熟,只想不起在哪里听见过:“听阿哥说黑得跟炭一样。”

知盛笑道:“我也是从前听官人说过,‘昆仑奴发卷身黑体壮如牛,难得的是性情极平顺,前朝时候倒是极多的,如今是难得一见了。’今朝早上咱们到了市集,见台子上站得满满的人都挑花了眼,突地我一眼瞥见角落里缩着三个人,走近细细一瞧,可不就是官人说的昆仑奴么,我便问那差役价钱,那差役听了欢喜的了不得,说是连着几日没一个人问价钱的,既然要买也不开价,三个人十贯钱便罢了。我一听,连忙付了钱,领着那三个人到澡堂洗了洗,又到陈衣铺拣了几套衣服换上,便赶着回来了,如今在围屋里候着呢。”

周慎也嚷道:“是啊阿嫂,他们真的比炭都黑呢。”

润娘别着脸看着周慎,唉,这孩子算是彻底被自己祸害了,先前那稳重的小大人不见,如今成日里疯玩疯笑的,有时都吵得润娘脑瓜子疼,当下润娘捏了捏他的小鼻头,笑了笑道:“说得那么稀罕,我瞧瞧去,到底怎么个稀罕法。”说着牵了周慎往外去,鲁妈忙取过丁香色大氅给她披上。

一群人忽的进到围房的倒座里,把那三个正在烤火的昆仑奴吓了好大一跳,赶忙的缩到墙角去了,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恐惧的望着他们。润娘他们也是一脸的惊讶,周慎“噌”一下就躲到了润娘身后,而润早已是目瞪口呆,这,这,这不就是黑人么!看他们的样子也不过才十来岁,怎么会被拐卖到这里来的。

润娘尝试着接近他们,小声的问道:“What’syouname?”

三个孩子依旧没反映,只是惊恐的望着她,润娘不由在心里骂自己脑残,这会的黑人怎么可能听得懂英文!

“还不过来给娘子见礼!”伴着知盛的一声低喝,三个孩子哆哆嗦嗦的跪倒磕头。

“他,他,他,他们听得懂咱们的话?”润娘震惊到无以复加,天啊,这是甚么世道!

“我向差役打听了,这些年咱们同契丹军小有交锋,他们就是那会被捉来的,在军营里呆了几年,因偷跑被捉就送到大狱里了,恰好开市,便拉了他们来卖。”

润娘听了很是唏嘘,这才几岁的孩子啊,竟受了那么多的苦难,当下暖声说道:“来了这里就不用怕,往后这里也算是你们的家了。鲁妈,叫华婶多下点疙瘩汤,汤里多放点肉。”又吩咐易嫂子同知芳道:“你们赶紧给他们做两套棉衣出来,这大冬天的。”说到此处,看着兀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三个孩子,不由红了眼眶,向知盛道:“这屋子从不见日头的,怎么能住人,你换了衣裳同大奎并贵大哥,把你爹娘的东西搬到内院的西厢去,那屋子空着也白空着,昨日我就让易嫂子和秋禾收拾了出来。至于你姐姐姐夫,你姐姐昨日就看中了后罩房的一间屋子。从今朝起,这围房的正房就给你跟大奎住,他们三个就住你们的屋子。”

知盛犹疑道:“这合适么?”

润娘眼一瞪:“甚么合不合适的,你且先去换衣服。”说完她不由打了个寒噤,这屋子还真不是一般的阴冷。

知盛他们换过衣服,吃了热汤,便忙乎了起来,华叔听了这样的安排,原还想劝一劝的,自己想了一回,也不是甚么违了大规矩的事,也就默认了。

润娘领着周慎在屋子里练字,鲁妈抹着眼睛走了进来:“真是可怜见,一大海碗滚烫的疙瘩汤,他们跟喝水似的眨眼的功夫就倒下去了,哪里就饿得这么狠了。”

润娘也叹道:“谁说不是呢,真真是可怜的。幸好到了咱们家里,往后总是吃得饱穿得暖的。”

知芳正拿了布料子进来:“那也是娘子心善,有几个人像娘子般,给吃的给穿的。”

润娘扯过知芳手上的料子,摸了摸,问道:“这是甚么的?”

“粗葛布,是知盛捎回来的,他倒是细心,这一回因买人剩了许多钱,便买了好些年下要用的东西回来,这倒好省得再跑了。”

“他还买了甚么?”

“不晓得呢,我适才去寻布料,他便把这个丢给我,我看车上还有一只大箱子呢。”

“阿哥,阿哥----”正说着就见秋禾在门口笑盈盈招手叫周慎,周慎如今是玩疯了,不过倒不敢跳下炕就走,只可怜巴巴的望着润娘,拉她的手撒娇道:“阿嫂-----”

润娘笑着往他眉心上一戳,道:“去吧,只别再疯了一头的汗了。”周慎听得“去吧”两字便已跳出下了炕,待出了门,才回了声:“知道了。”

润娘只得笑叹道:“这孩子真正是玩野了。”

鲁妈抱关着簸箕坐在炕沿上剥剩下的白玉豆:笑着埋怨道“真是的呢,都是娘子惯的,小易家的倒是去厨子给华嫂子帮手了,那丫头就只玩了,剥了一半的豆子也不管了。”

知芳趴在炕几上拿着炭笔画样子,稍抬起头,轻笑道:“她还能记得豆子呢,知盛带了几支糖葫芦回来,先前还让我呢,我看他统共就那么两三支,怕是背阿爹偷买的,我就不要他的了。估摸着全偏了秋禾了,倒是她有心还晓得叫阿哥。”

润娘眨了眨眼睛,问道:“为啥全偏了秋禾?我看他同大奎也好得很。”

知芳道:“罢了,那小子自秋禾来家后,有了啥好东西不是先尽着秋禾,我这个亲姐姐倒是靠后的,至于大奎,那小子还能巴巴的带几串糖葫芦回来送他。再说大奎兄弟也未必爱那东西。”

润娘故意笑道:“这么讲,倒把他们凑成一对的好。”

知芳见屋子里只润娘同鲁妈,便叹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我看着也是一对儿,偏是阿爹阿娘不大待见秋禾,这一年来,秋禾也大了,当着人话都不同知盛多说一句,俩人看着倒是生分了。罢了,俩人年纪都还小,且还在孝中,娘子若是有心且过两年再提吧。”

润娘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你放心,俩人果真要好的,我总替他们做主就是了。”

鲁妈奇怪道:“我看秋禾那丫头样貌又好人也机伶,你爹娘怎么就不愿意呢?”

知芳“嘿”了一声,道:“我估摸着就坏在她那样貌机伶上,你瞧她那小模样,白嫩的瓜子脸上偏长了一双丹凤眼,再配上长长的柳叶眉,小小一点樱桃口。我头一次见她,她也就十来岁的光景,就把我惊了好大一晌呢,倒比画里的美人还美呢。她来的头一年,说起话嘎嘣脆的,眼睛里倒似养着水珠子滴溜溜的转,就是我有时也看呆了,知盛就不用说了。阿爹阿娘老实了一辈子,自是嫌她长得太轻佻了,又太聪明了,依他们的意思倒是想寻个老实粗笨的媳妇。”

润娘横眼撇嘴道:“我还嫌知盛配不过她那样一个美人呢,再说了她也才十四岁,我可是要多留她几年的,你爹娘不愿意更好,到时候我给她寻个好人家,当妹子似的嫁出去。”

知芳捂嘴笑道:“果真如此,阿爹阿娘倒是欢喜的,怕是知盛不肯依。”

润娘眉一挑;道:“依不依的,由得着他!”

知芳笑道:“你也就在咱们跟前说说硬话,要我说盛小子都不用来你闹,给你个硬脸子,秋禾再掉两滴眼泪,你还不就都依了他们。至于我爹娘,你发了话再没有不依的。”

润娘剜了知芳一眼,叹道:“罢了,如今这屋里也没大小了----”她话说了一半,知芳便抢断道:“倒是你再三再四的说,不要那些虚礼,如今倒怪起人来,既这么着,你去告诉我爹娘去,让他们教训我。”润娘佯怒的指着知芳道:“你是越发能干。”再看了在一旁偷笑的鲁妈,她突地瞥见扣在炕几上的书,拿了起来,笑道:“我自有收拾你的法子。”

果然知芳皱了眉道:“又来了!”

润娘笑得极甜,轻言缓语:“不疑灵境难闻见,尘心未尽思乡县。出洞无论隔山水,辞家终拟长游衍。自谓经过旧不迷,安知峰壑今来变。当时只记入山深,青溪几度到云林。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正文 十四、维权(上)

扬扬洒洒的大雪直落了一日一夜,次日一早起来,日头照着白雪好不耀眼,大奎带着三个昆仑奴大清早就在院子里扫雪了,前院、正院、后院一通扫下来,四个人已是浑身大汗,正了笤帚要去偏院,恰巧遇上润娘与周慎吃了早饭,出来走动也看看雪景,不想院子里已是干干净净,雪都已堆到角落,且花白花的,哪里还有昨日洁白的身影,也只有花盆子里还有点子白雪,看得润娘好不怨念,周慎也是哭丧着脸,润娘直埋怨大奎道:“这么勤快做甚么,又没钱拿的。”

大奎拿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道:“这雪积着可是打滑的,进进出出的,或是跌了怎么好。”

润娘白了他一眼,道:“就这么笨,你只扫一条路出来就是了,何必把这个院子的雪都毁了。”

大奎动了动嘴唇,不知说甚么好,润娘白了他一眼,道:“还不进去,出了一身的汗在风地里站着,你又做病呢!”

大奎嚅了嚅了嘴,道:“偏院还没扫呢。”他话一说了,周慎便甩开润娘奔了去,润娘急声吩咐:“小心些,当心滑。”转向大奎道:“偏院又没人,你扫它做甚,留着给阿哥玩不好么。”

“可是,可是-----”不等他可是出甚么来,润娘已牵了周慎往偏院去了,大奎忙丢了笤帚跟了上去:“娘子,等阿娘忙完陪你一起吧。”

润娘看都不看他,径自行去,拐进偏院却见周慎在墙边一蹦一蹦的,润娘先是不解,后听到外头孩童的嬉闹声,不由一笑,来到周慎身旁道:“阿嫂陪你出去玩好么。”

“真的!”周慎一蹦三尺高。

润娘点了点头:“咱们现下就去。”

大奎慌忙拦住:“娘子,这可使不得----”

“你跟着一起来!”

这招是她上一世看美剧学来的,要想反对的人接受你的提意,最好最快的办法不是解释与劝说,而是继续自己的计划,使对方明白这件事绝无更改的可能,非得按你说的来不可。果然大奎稍一犹豫便赶紧跟了上来。

华叔、铁贵并知盛都不在家,知芳估摸着在屋里,易嫂子还在正房的内屋收拾碗筷,因今朝是二十四节气的大雪,鲁妈和华婶都在厨房忙着,秋禾自然是在打下手。润娘适才听易嫂子说,好似说要炸芋头饺,大雪这日吃芋头饺也是本地的规矩。

润娘当时听得直咋舌,自立冬起,规矩便多了起来,当然基本都是做些吃食,前两年一是日子过得紧巴,二来也是因着周恒终日病着,哪里能想到这些没要紧的事,今年先是收了那么些租子,且又没甚大的烦心事,自然一样一样的讲究起来了。

总之呢,这会润娘是没人盯着的,因此她极顺利的带着周慎偷溜了出去,这还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头一遭出门,虽然前些日子去了信安府,可是她是在马号上了车,由人拉着从侧门出去,眼里虽看着,哪里有这般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切。

远处的山峦白雪皑皑,田埂地头、路旁树丫以及农家高低错落的瓦顶墙头都被白雪覆盖着,一眼望去倒似一幅笔触缥缈画意迷蒙的乡村水墨画。

润娘立在门口的田埂边轻笑着,看口中呵出的气,化成白雾笼在眼前,登时感觉心都飞了起来:“大奎,你见过这么美的景色么?”

大奎倒看不出景色有多美,只觉着眼前略弯起嘴角,面目喜悦的女子牵引着自己的目光,探究着她眼角眉梢的欢喜,他开始不明白了,润娘应该是个极柔弱的妇人,可是一个多月来,件件桩桩都表明她是个极有主意且精明的女子,大奎好容易才适应了她的强势,如今她却又欢喜得如同一汪春水,清澈而温暖直抵人心。

“大奎。”润娘忽的转回头:“问你话呢,怎么不做声。”

一瞬时,他蓦地红了脸,恰见一个孩童捉了团雪向周慎掷去,他喝斥着正要上前,却被润娘拦住:“小孩子家的事,咱们少管,让他自己来。”

周慎正与一帮子小鬼堆雪人,突地后颈子一凉,回头看去,见几名比自己大一些,身着粗布衣裳的男孩子走了过来推攘道:“走开痨病鬼,不准同咱们玩!”

周慎看着眼前这几个比自己高壮的孩子,本有些胆怯,因见润娘就在不远处站着,且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倒添了几分胆气,梗着脖子冲那孩子嚷了回去:“我不是痨病鬼!”

“就是就是,我阿娘说了你哥是痨病鬼你也是,快走开,别把痨病过给咱们!”

周慎听他这般说兄长,立时红了眼睛,往地上捉了一把雪奋力向那孩子掷去:“不许骂我二哥!”

那孩子也看见润娘就在旁边,本只想把周慎骂开,没想到他竟敢那雪丢自己,当下也顾不得有大人在旁,冲上去就与周慎扭打了起来,周慎毕竟人小力弱,一交手便被放翻在地。大奎见了忙要赶上去,润娘还是拦道:“再瞧瞧。”

大奎却急了:“娘子,阿哥可要吃亏呢。”甩开润娘大叫着赶了上去,那些孩子见他来了,便一轰而散。只有个穿了一身红,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小女孩扶了周慎起来,拿着小手绢给他抹去脸上的脏污:“我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痛了。”

润娘也缓缓的走到他跟前,默不做声的看着他,周慎推开那小女孩,低头认错道:“阿嫂,你罚我吧。”

“罚?你觉着自己哪儿错了?”

“我,我不应该跟人打架。”

润娘屈指在他脑门连敲了几个爆栗:“哪里错了都不知道,我罚你也是白罚!”

“呼呼-----”小女孩连忙把嘴凑到在周慎被敲的地方,连连吹气,又伸了粉嫩嫩的小手在他的脑门上揉啊揉:“娘子你别打他,不是他的错。”

看着小女孩红润润跟苹果似的脸蛋,还有那葡萄似的大眼睛,润娘强忍下咬一口的欲望,缓缓蹲下身将她揽进怀里狠狠香了一口:“宝贝,你叫甚么呀?”

“二妞!”一道大喝在润娘身后响起。小丫头轻轻的从润娘怀里挣开:“阿娘叫我了,我要回去了。”甩开两条穿着红棉裤的小短腿,摇摇摆摆的朝一名面目粗糙的村妇跑去,跑到一半她忽又停了下来,冲周慎道:“等会再找你玩。”周慎登时红了脸:“谁要同你玩了。”那女孩甚是委屈的憋了憋嘴,润娘瞪了他一眼,又赏了他一个暴栗,转头指着家门向那小丫笑道:“我就住这里,你常来玩啊。”

小女孩甜甜地笑了笑方才跑开去了,润娘在大奎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正要教训周慎,忽听到有人吵嚷,寻声望去,只见六七个人正朝自己这边行来,走在前头的却是铁贵,看着像是在同人推搡争吵,突有人朝自己一指,那伙人叫嚷的越发大声,直奔润娘而来。润娘见了这情形便猜着了八九分,登时冷了眼色,吩咐周慎道:“去叫大家伙都出来。”

周慎见一伙人气汹汹的奔自己来,的确是唬到了,听了润娘一句话立时飞奔回家里去。大奎浑身紧绷着护在润娘身前,润娘看着他挺直健壮的后背宛尔一笑,这哪里像是个十四岁孩子,宽阔的肩膀颇有些男子的担当。铁贵见润娘竟站在门口,也顾不得同那人争吵丢下他,护到润娘身前拦住那气势汹汹的庄稼汉。

“你凭甚么加咱们的租!”

“咱们可是跟太翁签了文契的!”

“你说加就加的么!咱们偏是不交,你能拿我怎样!”

要不是铁贵同大奎拦在前头,那伙粗蛮的庄稼汉便要问到润娘面前来了,鲁妈同华婶一出门正见了这情形,唬得面色都变了,赶忙上前护住润娘,那三个昆仑奴也拿着笤帚帮铁、奎二人拦阻众人。

虽说那三个昆仑奴才得十几岁还是半大小子,又因长期的饥饿,身形上倒不十分突出,但经过昨日一夜的休歇,且吃饱穿暖的,力气上倒不比铁贵、大奎差甚么,三个人一上去,那伙庄稼汉立马被逼退了好几步,再不能冲到润娘面前来了。而润娘始终噙着冰冷的浅笑看着眼前怒气勃发叫嚷发狠的汉子。

“娘子,对不住,事情叫我办砸了!”华叔被知盛扶着,一拐一拐的走了过来,一脸的颓丧。

润娘看了,惊道:“华叔,你这是怎了?可是伤着哪里了?”

知盛恨恨的扫了那帮庄稼汉一眼:“叫他们推的!”

润娘安慰道:“你且扶华叔进去歇着,等我打发了这些混帐,再看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言毕,她提了口气,高声说道:“你们不是问我凭甚么加租么!咱们进屋坐下来慢慢算如何呀!”

吵嚷的人群听了她这一句蓦地静了下来,一个三十来往的粗衣汉子上前一步,道:“算就算,还怕你不成!”

润娘冷冷一笑,在鲁妈华婶的护持下转身进门,在围房的堂屋坐下,而知盛已候在那里了,润娘便先向他道:“华叔怎样了,你怎么也不陪着。”

“易嫂子扶了阿爹进去,阿爹让我留在这里帮衬帮衬娘子。”

润娘点了点头,换了薄冰似的脸色,锐利阴冷的眼刀在那伙汉子脸上扫过:“是谁伤了华叔!”这一声喝问直如银瓶乍破,恍若一个霹雳震在心头。

那几个汉子嚅了嚅嘴说不出话,那粗衣汉子瞅了瞅众人,挺胸道:“是我推了他,怎样?也不过是扭伤罢了。”

“铁贵!”

“是,娘子。”

“给我把他叉出去,再不许他种咱们的地!”

“是!”

铁贵同两个昆仑奴叉着那汉子就往外去,那些庄稼汉便一齐上来帮手,同铁贵他们推搡,登时乱叫道:“你凭甚么不让周大哥种地,咱们都是签了文契的!”

堂屋里闹得乱轰轰的,润娘却视若无睹,一个儒生打扮的老汉越众上前道:“周家娘子,你可不能这样,他们可都是同太翁定了文契的。说好把地租给他们十年的。”

润娘瞥了他一眼,问道“他是谁呀?”

华婶回道:“朱先生是当年的中人。”

润娘见那汉子还在屋里,沉脸喝道:“还不叉他出去,等甚么呢!”

登时堂屋里又乱了起来,润娘突地起身道:“你们既要抱成一团,我也只好把你们都对退了。”

“你凭甚么-----”

朱儒生还没问完,润娘转过头瞪视着他,语声冰凛:“就凭我是周家主事之人!”

朱儒生哆嗦地从怀里掏出一文契塞到润娘面前:“太翁的文契你敢不认!”

润娘劈手夺过,揉成一团掷于地上,向他冷笑道:“哪一年的老皇历了,还到我面前来显摆。周家的田地还能被一张破纸给绑住了?我告诉你,我拼着不要这百把亩地,也不便宜了你们去!”说着冰凛凛的眼光又扫向那几个汉子:“你们大多住在我家的地头上吧,不要说多,住了我的屋子,房钱总是要交的,我也不要你多,前头那八年总要交了吧。一年十贯钱,八年八十贯,我限你们明日交齐,不然莫怪我赶人!”

“你-----”

几个汉子恼红了脸,若不是铁贵他们拦着,早冲了上来。

朱儒生见润娘摆出这付强硬架势,知道不能硬碰,便先软了语气:笑道:“娘子这是做甚么,有话好好说,咱们都是老交情,有帐慢慢的算就是了。”

“算帐?”润娘回身在太师椅上坐了,抬眼笑道:“行啊,先把他----”手一伸指着那粗衣汉子:“给我叉出去先!”

正文 十五、维权(下)

几个汉子听了这话又闹了起来,朱儒生忙递了个眼色,他们才稍稍收敛了些,润娘看在眼里越发笑厣如花。朱儒生凑到润娘身前笑道:“大郎性子粗野难免鲁莽了些,并没有甚么坏心,就是推了老华头也是一时失手,娘子看在本家面上恕过他这一次吧。”

润娘深知言出必行的重要,若轻易收回适才的话,放过那汉子,他们定会步步相逼,想要再掌握主动就难上加难了。所以现下就要让这些人明白,她润娘说出口的话便是泼出去的水,断无收回之理!

“本家面上!”润娘盯着朱儒生,笑容温煦,说出口的话却比挂在屋檐下的雾叠丁还要冰冷尖锐:“若不是看在要本家面上,我定拉他上衙门,问他一个伤人之罪!”

朱儒生断没想到她竟如此强硬,讪笑道:“娘子言重了,言重了。”

粗衣汉子的长臂越过众人指着润娘,骂道:“你这毒妇,我不过推了老华叔一把,哪里就讲到伤人了,倒是你心心念念的要赶咱们走,到底安的甚么心,你别把人都当傻子-----”

润娘陡然立起,圆睁双目,瞪视着那汉子,喝道:“送客!”

“周娘子莫动气,莫动气,他就是那么个火爆脾气。”朱儒生一面劝润娘,一面向那汉子喝道:“还不闭上你的臭嘴,回去灌黄汤是正经!”其他几名汉子也都帮着解劝。

润娘笔挺挺的侧身站着,直至那汉子被半劝半轰的赶了出去,她方缓缓坐下,朱儒生先赔礼道:“娘子莫往心里去,咱们还是商议地租子是正经。”

“地租子?”润娘斜嘴一笑,唤道:“知盛,咱们去年收了多少租子?”

“七十八贯。”

“前年呢?”

“八十八贯。”

“大前年呢?”

“九十六贯。”

润娘又问道:“那咱们今年在老樟窝子收了多少地租?”

“两百三十贯,还有些梗米、山货、皮毛。”

“你听见了?”润娘歪着身子道:“这里三年的租子也不过抵那边的一年的罢了,你还要跟我算帐,我倒不晓得这帐要怎么算。”

那几个汉子听了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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