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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主GL-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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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欢却没什么反应,自取了衣裳过来,却取了两副,连裙衫带半臂都有,一副绢的,一副罗的,她道:“娘子无非是要出宫上街,穿罗的其实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如今街市上穿罗穿纱的早不在少数,便是那些胡商,也都穿着丝锦绸缎。”说着展开一条半旧绿罗间裙,早有宫人们上来替我脱衣。
  我一步便从宫人手里躲开,韦欢与宫人们具是一怔,三人六眼齐来看我。我其实很不愿韦欢看我更衣,可是又不想特地将她逐出去,好在我及时想起只是换外面的衣裳,忙掩饰道:“好像有点昏沉沉的,也不知怎么了。”
  韦欢向我头上看了一眼,没有作声。宫人们迅速将我的外衣除了,换上绿色间裙、窄袖襦衫,韦欢又替我松松梳了个单髻,执梳时下手甚轻柔,巧巧避开肿胀的地方,等梳完头,又替我在腰间束了一条彩带,裙摆被束起一点,露出下面一点白练袴,再换了双鞋,却也是她的旧鞋,比我脚略大些,倒还勉强合适。
  我全身上下都穿着她的衣裳,感觉竟像是她在抱着我一般,脸上又热又红,她还问我:“出门要带人么?可向陛下报备过?”我却全答不出,只能反复道:“和太子阿兄一起去。”
  韦欢便不再多问,只叫步辇送我去东宫,临行前又想起什么,叫住辇驾道:“既是同太子出去,还是戴帷帽罢。”叫人拿了一顶裙纱及地的深色帷帽,亲手替我戴好,想一想,又道:“最好不要骑驴马,怕昨日饮了酒,早上又…不大舒服,别颠狠了要吐。”
  我只是嗯嗯地应着,她替我将帷帽的裙纱理好,定定看了我一眼,忽然笑道:“娘子别嫌我啰嗦,我也从未做过这些事,怕出纰漏,等明日叫几个乳母们进来,就不怕了。”
  我忙摇了摇头,道:“你…很好。”我既喜欢你这样好,又怕你这样好。


第88章 流民
  今日出门果然不比往日。除却三五属官之外,只有六十名随从——这六十人都穿着白布甲、白布蜀衫、青绢半臂、袴奴,戴幞头、穿乌皮靴,个个面容黝黑,手臂虬结,腰间都配着蹀躞带,悬着短刀等物,一望便知是军士。李晟带我乘车,属官与随从们骑驴,到僻静的地方停下来,军士们分为两拨,二十人留在原地看车马骡从,走了一会,又有三十人散入人群中,只剩十人与东宫属官韦承庆、成玄一、格希元护卫着李晟与我向一方去。
  李晟一贯恪守礼教,待我虽也亲昵,却不如李睿那般随时勾肩搭背、恣意越礼,然而今日许是出了宫的缘故,他一直叫我走在身边,一手紧紧牵住我,时不时嘱咐一句“跟好了”,他身边好几个护卫也将我几面夹住,连韦承庆等人也都护在我们身边。
  我因着韦承庆姓了个“韦”字,不自觉地又向他搭讪道:“韦公郡望何处?”
  韦承庆拱手道:“某祖、父寓居河内,不敢妄称郡姓。”
  我听他并未说祖籍,有心想问问京兆韦氏与他有无关系,再一想,京兆韦氏号称“城南韦杜,去天尺五”,韦欢出自这样的大族,只怕随便拿个石头对天一砸,都能砸到几个亲戚,再说她的亲父兄待她都不过如此,便替她多发现一门远房亲戚,又能怎样?便不再问,反倒是李晟笑道:“韦公是御史大夫思谦公之子,祖籍京兆,先人迁至河内郡,亦是隆重之门。”
  韦承庆便拱手道:“太子太抬举某了。”
  这两人一唱一和,相互吹捧,不多时,连旁边几人也牵了进来。李晟为人甚谦和,那成玄一、格希元两人本是无甚名气的小小校书郎,他却也将家门族姓记得一清二楚,向我一一介绍,我对除了韦氏之外的姓氏都很不感兴趣,嗯嗯呀呀地敷衍,拽着他问:“阿兄要带我去哪?”
  李晟无奈地道:“去市集。”
  我想了千万个地方,却不曾想他会带我去市集,有些紧张地道:“耶耶娘娘不大喜欢我们去那些地方罢?”去年还是前年,有个外官觐见时不懂规矩,去了长安东市,还买了两块蒸饼,父亲和母亲都大为不悦,将他贬了好几级才罢,我们若是偷偷出来倒也罢了,这样大张旗鼓地跑到坊市上去,万一叫母亲知道,不是找不自在么?
  李晟道:“所以我叫你换衣裳。穿着官服去,是有失朝仪,若穿了便服,便不打紧了。”见我有些不信,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没事,若陛下责怪,我替你担着。”
  我只要他这句话,闻言便放了心,边走边东张西望地看两边。
  以前出门,都有仪卫清道,看不到什么景致,与韦欢出去那次,又遇见了长安令追捕,实在没什么心情,现在是奉太子钧旨逛街,反倒有空东看看,西看看。李晟也甚是纵容,还叫人拿了一串钱给我:“兕子可认得这是多少?”
  我受到了他的鄙视,十分不忿:“一串是一贯,一贯是一千,这有什么认不得的?”谁知这话一出,便听李晟与韦承庆几个都笑起来,李晟边笑边道:“六郎当初也是这么答的,你再看看。”
  我见他只是卖弄玄虚,便走到背钱的军士面前,踮脚数了半晌,还没数完,便见李晟摇头笑道:“别数了,是九百五十文,如今市面上一贯皆不足千,或九百,或九百五,便当一贯用了。”
  我方明就里,见那一串甚大,便试着用手去拎,入手却极沉,少说也有四五斤的样子,李晟却还道:“这是恶钱,千文不足六斤。开元通宝足数当有六斤四两,新制的麟德泉宝以一当十,约有十两之数。”他说时韦承庆便从怀里摸出另一串钱来,比这一串少了许多,却是足额的新钱,因是去年印制,号为“麟德泉宝”,父亲赏了我许多,还有各色金银铸的通宝泉宝,都叫我收在库里,从不曾看过,却不知李晟叫我看这个是为了什么?
  我不解地看李晟,他却不肯解释,只命人解了几十枚钱给我,道:“兕子想要什么,便自己去买买看,你是不是还从未用钱买过东西?”
  原来我们已经走到东市坊门,方才路上已是热闹,这里却又要更热闹几倍,本来各坊中也有酒肆、食货店、布帛行等,到了这里,卖酒的有酒肆、酒坊、酒炉、酒楼、酒家,卖食货的有饼店、糕饼行、油饼胡、烧饼胡、塔纳胡、穑斒校舨计サ姆志睢⒉㈢獭⒊瘛⒍小⑺俊⒔酢⒏鞯匦迤罚资杏械尽⑺凇⒙蟆⒚住⑾赴酌住酌住⒎邸⒚妫诼硇新舾魃丝凇⒙怼⒙俊⑴!⒙狻⒙嫱眨菟涤惺被鼓苈虻酱笙蟆叶月虼笙竺皇裁葱巳ぃ闯跃谌丝诰尤挥肷谝坏涝诳诼硇蟹仿簦磐庹咀爬靠陀玫募父黾负醵际且虏槐翁濉⑹莨轻揍镜哪Q乙皇泵蝗套。吡私ィ锩嬗行矶嘤胛夷昙拖嗖钗藜福踔粮〉呐尽⒑恕⑼罗恕⑼回嗜恕⒃饺恕�
  我进的这一家却是明码标价,每人头上都有个牌子,最便宜的是老者,一二贯钱便能买一人,其次是孩子,年十岁者不过数匹绢的价钱,年纪越长、身形越雄壮的越贵,最贵的却是胡姬、矮奴和昆仑奴,几千上万匹绢的都有。
  李晟见到这些人,也露出恻隐之色,向我叹道:“连年大饥,米贵人贱,今年的价只有去年的一半,去年又只有前年的什一,矮奴、昆仑奴和胡姬的价却是连年涨,唉。”
  我莫名地生起气,低声道:“阿兄看见他们,就只想到价贵价贱,没想到别的么?他们也是好好的民人,被当作畜产一般在这里贩卖,阿兄觉得这样合理?”
  李晟一怔,蹙眉道:“在这里卖的都不是良民,不是奴婢,便是客女妾室,买卖本是常事。”
  韦承庆怕我不懂,还特地笑着解释:“圣人早些年议定大唐律,便定妾以下皆可买卖,客女如部曲之女,如奴婢放良亦如此例。”
  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我。
  母亲不许我和韦欢过于亲昵,用的也是“奴婢辈”这样的说法,自然,在母亲眼里,崔明德也好,韦欢也好,乃至团儿、婉儿,这些人不论出身、样貌、才华,都是一样的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玩意”,这却全然无法阻挡她们被世人按照家世门第和嫡庶良贱分类,韦欢在家里受欺负,在我那里无法出头,被许多人看不起,不都是因为这该死的出身么?我的好父亲制定了大唐律,说“妾通买卖”,“婢同畜产”,于是韦欢这样的妾生子也便是半主半奴的存在。说到底我李家追溯到最祖上也未必是什么好出身,最后不是一样得了天下?外祖父家里是卖木材的,母亲也是从皇家的“妾”做起,不是一样做了天后,日后还很有可能成为则天女帝?父亲定氏族志,五姓七氏立刻便从一等高门跌至三等,再过几十上百年,他们也不过是普通人家,有什么好值得炫耀的?偏要这样糟践别人。
  就是因为有像他们这样的人在,时时、处处都讲求门阀嫡庶,才迫得阿欢至此,阿欢待我本是很好的,都是因为他们,才变成这样。
  大约我的表情过于明显,李晟与韦承庆两人都是一怔,李晟想伸手安抚我,被我一扭头躲开——此刻在我身边的若不是他,而是李睿,只怕我早就拔脚跑了。
  李晟苦笑道:“阿兄知道兕子心肠好,阿兄特地带你来这里,本来就是要做善事的,你莫急。”说着对韦承庆使个眼色,韦承庆会意,叫过丁口行的人,轻轻说了几句,将全行的丁口,除去舞姬、异族与矮奴、昆仑奴之外,尽数买下。买卖数额既大,李晟又不想张扬,并未携带绢帛,只用金银锭子付清。那丁口行的见了这官造的金银锭,知道李晟身份非凡,倒也不敢狠克扣价格,放人时又各人都给了一袋粟米,李晟打发了两个军士领他们出去,又带我去了另外一家,也原样将人都买了下来。
  我见他如此,倒显得我无理取闹似的,面上讪讪的,又问:“阿兄买了这么多人,要带去哪里?”
  李晟笑道:“这里大半都是受灾的流民,如今米贵人贱,卖不起价,便是卖在丁口行里的,也有许多饿死的,我有时四处走走,到这里将他们买了,送去寺观等处安置,只当是在积德了。”
  我道:“阿兄贵为太子,主持朝务,好好赈灾,便可以救多少人了,何苦做这些事?你一个人,又济得过来几人?”
  李晟摇头道:“赈灾是赈灾,我…我一人虽无能为力,救得一人,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
  他说话间,我才见散入人群的军士在东市买了粟米,扛到外面,遇见乞讨的便都给一点,好在东都城中流民并不多,东市里的乞丐很快便赈济到了。
  李晟便又领我到慈恩寺去,将下剩的钱粮粟米尽数舍在寺中,我见他慷慨,便也道:“我回去便交些钱给阿兄,阿兄也替我舍了罢。”
  李晟笑道:“你能有多少钱?抵得什么用处?不用你的。”
  我想他突然叫我出来,又看了这么大一圈,一定不是全无缘由,便抱着他的手道:“如阿兄所说,总是能做一点是一点罢,或者…阿兄想叫我做别的?”
  李晟没察觉我的小心眼,他看了我一眼,犹豫片刻,才道:“兕子…你若想替这些流民做些事,便向父亲、母亲说说,罢修上阳宫——不消你如何劝谏,只要我进言时,你在旁说一二句‘流民可怜’,母亲素来宠你,我已求,你再替我说一二句,或者…能行。”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89章 夜奔
  李晟并未逼我。这是他与李睿的不同处。李睿但凡有所求,无论威逼利诱,必是要人答应才肯罢手的——在有恒心、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这一点上,他倒是像极了母亲,只是这恒心与母亲的恒心用的全不在一个地方。李晟虽从小便被当作半君培养,脾气涵养上却比我们两个都要好多了,哪怕面对的是既是臣下、又是小辈的我,也和和气气,不肯勉强。我想他就算不能成为一代英主,也一定会是个好皇帝。可惜他生为了母亲的儿子。
  我坚信母亲未来会成为那位则天皇帝。虽然她现在还很听父亲的话,朝臣里反对她干政的人也很多,但是我相信,能够在另外一个相似的时空,在腥风血雨中稳稳生存下来并一步步登上帝位的女人,哪怕换了一个时空,换了一个环境,也依旧能做到在别的地方能做到的事的,正如在另外一个时空里就默默无闻、泯然众人的我,穿到了这里,也不过是个碌碌无为、混吃等死的公主一样。而这样的皇帝,决计容不下李晟这样的太子。
  李晟要么如另一个世界里则天陛下的两个小儿子一样被母亲废黜,要么就如她前两个大儿子那样…早死。
  我心情复杂地回了丽春台。许是近日整肃人员的缘故,从外面望去,竟觉秩序井然,不再像从前那样小宫人、小内侍互相打闹玩耍,也不见有人偷偷摸摸地在门角打探。进了宫门,只见该守门的内侍躬身向我行礼,不慌不忙地报:“娘子回来了。”
  韦欢与王诩便各自带着宫人内侍将我接进去,指挥宫人接了帷帽、鞋子,又替我掸了掸衣衫。我在内殿常爱穿白绫衫,如今这绫衫也早捧了来,几个宫人围着我换下,韦欢替我打水擦了手脸,继而奉上煮得恰好的茶汤,我不想喝茶,又不大想责备她们,便一蹙眉推开,马上有宫人捧上青梅泡的蜜水,酸甜适宜,恰是我喜欢的味道——那捧蜜水的宫人并不是常近前侍奉的人,却将这从前只有阿杨和小浪等少数几人才知的习惯了解得透彻。
  恰逢晚饭时节,尚膳送了饭菜来,我在外被李晟喂了一肚子的街边点心,如今还没什么胃口,便要命他们撤去,韦欢却道:“知道娘子不饿,特地叫人备的粥点,还有些野味,娘子少用一碗,免得晚上饿了再吃,胃气不调。”
  说着亲提了一个食盒上来,揭开一看,里面只一碗鱼肉粥,鱼肉切得极细,与粥混在一处,几乎分辨不出。粥上又洒了胡椒,闻之令人意动。
  除粥之外,只有两碟小菜,一碟酸脆笋,一碟茱萸拌的鸡丝。这样的晚饭,别说放在宫中,便是给韦欢,恐怕都嫌简单,却偏偏勾得我馋虫大动,粥和小菜都用得干干净净。吃完腹中热热的十分舒服,韦欢又哄我去花园里“看外面贡的奇鸟”。
  我却不过她,踢踢踏踏地走到后面一看,却见不过是两只绿鹦鹉,顿时好笑:“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你喜欢,我送你十对。”
  韦欢嗯了一声,面色并无变化,我方省悟她不过是哄我出来消食,顿时又有些气恼:“你比我大多少呢?就把我当孩子哄!”蹬蹬地跑出去,越性又跑到九洲池边,池上之风迎面而来,小小地卷起了我的衣裙。
  韦欢很快便追过来,却并不劝我回去,只是静静地站在我身后几步之外,也随我望向湖中。我见她这样体贴,怀疑起她的居心,故意站着不动,这风起先吹着还挺舒服,等天越晚了,却有些冷,我的手臂上隐隐地起了些鸡皮疙瘩,鼻子里痒痒的,将要打喷嚏,又还未到那一步。身上倏然便多了一层温暖的屏障,回头一看,却见韦欢将她的帔子脱下来,披在我身上。这帔子上还有着她的温暖,嗅着也分明是她的气息。
  韦欢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异乎寻常地暖,覆在我手上,仿佛是会武功的绝世高手在传导内力一般,将热流自手背传入手心,自手心又传入人心。
  这温暖竟令我鼻头一酸,差点流下泪来。我忙吸了吸鼻子,道:“天冷,回去罢。”将手从她手里收回来,转身大步回去。说来也怪,方才我身后分明跟了一大堆侍从,这会儿人全不见了,叫我想找个内侍脱衣服给韦欢也不成。
  我特地抄小路回去,经过那日母亲与我谈话的花丛时伸头看了一看,那里原本有的花都已败了,却又有新的花开出来,败落的旧花早已被人精心剔去,连一丝残痕都未曾留下,我不自觉地叹息一声,放慢了脚步,步履沉沉地向前。韦欢一直沉默地跟着我,此刻却突然道:“习惯了就好了。”
  我蓦然回头,只见她仰起头,静静地望向天空,我不觉也停住了脚步,随着她的目光看天。那天空中什么也没有,她却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似的,伫立良久,我起先只是漫无目的地看,过了一会,竟觉那夜空深邃,透出一股奇异的虚无感来,也便站着看出了神,直到韦欢打了个喷嚏,才恍然回神,要将她的帔子还过去,却被她推回来:“我冻着了,不过服两副药就好,娘子冻着了,就不是药的事了。”
  我哼了一声,上前张大双臂将她裹住。她吓了一跳,忙就推我:“这是做什么?”
  我抱住她道:“你冻着了,还不是要我寻人去开方子拿药?到时候一听说是我拿药,殿中、掖庭、内侍、太医署那里都了不得了,再一报到爷娘阿兄那里去,这个派人来问两句,那个又叮嘱一声,尚膳那里又要禁我的饭,再追究起来,听说是夜里跑出来看鹦鹉看出的病症,只怕这园子里的鸟儿都要倒霉,你道是好事么!不如不冻着的好。”她的身子真是出奇的软啊,我见她又瘦又黑,还是常骑马的,以为她全身都是肌肉呢,谁知抱起来也这样软,而且还热乎乎的,散发着一股鱼肉粥的香气,说起来,那碗鱼肉粥真是好吃,我生平吃过珍馐无数,却任什么也比不上这简单的一碗粥,其实人很多时候所求的,也不过是这么一碗简简单单的粥。
  韦欢没有再推我了,她静静地站着,过了很久,才轻轻地抬手,抚我的脸道:“若想哭,便哭罢。”
  我笑:“你想什么呢?此刻我不知几多惬意,为何要哭?”觊觎已久的美人终于被我揽在怀里,这分明是人生之喜,忽作悲声,未免扫兴。
  韦欢不答,又过了一会,才低声道:“我娘死的时候,也是一个这样的春日…”
  她甚少说起自己家的事,我不觉竖起耳朵,留心听她讲述,谁知她开了这样一个头,却又住口不提了,这事又不好催得,我虽如百爪挠心般地想,也只能静静地等着。
  夜已深了,四周人声渐少,远方偶有内侍执灯巡夜,一旦看见人影,便要凑到近前看一看。韦欢见有人近了,反手要推开我,我眼珠一转,对她笑道:“随我来。”牵起她的手,一路从花丛里跑出去,惊起一堆憩鸟。
  巡夜的看见有人跑出来,惊得手中的灯都晃了几晃,一阵兵荒马乱的要来捉我们,既不知我们身份,怕是有头脸的宫人,不敢逼迫太狠,又不敢闹出大动静,惊了这附近的贵人——譬如长乐公主不才在下我——追逐得便甚拘束。我与韦欢没有顾忌,横冲直撞,遇见小路就钻,遇见树丛就进,一路也不知践踏了多少名花异草,竟也曲曲折折地回了丽春台。宋佛佑早带人焦急地守在门口,见我们两个火急火燎地冲进门,边跑还边大喝“关门”,就要上前询问。
  我道:“宋娘子先替我应付外面,我困了,有事明日再说。”牵着韦欢,穿着鞋就冲进寝殿,直直地往床上一扑,心一拨一拨地跳得紧,喉咙有些干涩,心和喉都有几分窒息后猛然得以喘气的痛苦,等翻身躺了一阵便好了。韦欢也毫不顾忌地倒在我的床上,大声地喘气。
  我听见门外有人轻声询问,屏息去听,只听宋佛佑答道:“我们殿中没人出去,你们一定是看错了。”那人再说了什么,宋佛佑便提高声音道:“我不管你是几品,又是哪一处的属下,这里是长乐公主的寝殿,公主素来浅眠,你们这样大执大扰的,惊了公主,谁担得起?”
  外面的人声渐渐小下去,过不多时,便寂然无声了。我等人走了,才转头向韦欢道:“没想到阿宋也会说这种话。”
  韦欢也向我笑道:“你没想到的多呢。”
  四周一片黑暗,唯有她的眼睛闪闪发光。我看着她的眼睛,情不自禁地道:“那你猜,我此刻想得到的是谁?”


第90章 打架
  一句话问出来,我便后悔了——既是注定没结果,何苦又要提起这些话呢?
  韦欢倒答得不假思索:“你早上起来倒还罢,出去一趟,回来就心事重重的,想的不是太子,就是太子托付的事罢。”
  我见她想到了别处,大大地松了口气,却又迟疑片刻,才决定把这事向韦欢讲一讲:“阿兄今日带我出去,见到了许多…流民。”我身边这么多人,真正可以商量事情的却只有那么两三个,这两三个里,还只有韦欢一个稍微顶些用,这么想来,母亲选了这么多伴读进来,其实也确实是在为我考虑。
  韦欢讶然道:“太子带你微服去看流民?”
  我嗯了一声,问:“怎么了?”
  韦欢不赞同地道:“能有流民的,不过是城南、城西的那么几个坊,再不就是两市了,哪里都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再说那些人饿极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太子倒也罢了,你去又算什么呢?万一被人冲撞了,甚或是走丢了可怎么好?”
  我笑她杞人忧天:“太子纵是微服,自然也是有人护卫的,朗朗乾坤,哪来那么多怪事!”又故意道:“你上回还说要带我去两市,自己食言了不算,阿兄带我去了,你倒还怪他。”
  韦欢道:“我哪里敢怪太子,我只是觉得你们太任性。如今又是边寇,又是流民的,出去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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