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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看尘起时-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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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寄丞?”

“爹……”

“寄丞!寄丞!你终于回来了!你——苏寄宁!快躲开,寄丞,躲开,不要跟那家伙站在一起!寄丞,你看清楚,是他,害死寄峰,害你母亲瞎了眼,还变成疯子,害得我失去一切,囚犯一样在这小院子里住了七年!寄丞,你要为我们讨回公道!”

面对叔叔疯狂的指控,苏寄宁依旧神色宁静,淡然地站在门边,仿佛看着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苏寄丞的脸色却是陡然间苍白如纸,父亲的控诉,他不敢相信,不想相信,但眼前父母的惨状,来路上听到的种种传闻,让他不得不相信。

“……大哥,为什么不解释?”

“三叔说的是事实。”

“为什么……”

苏寄宁负手而立,看看苏粲,没说话。苏寄丞终于怒吼出来。

“为什么?大哥,为什么?”

门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后,完全碎在了苏寄丞的拳头下。这声音吓住了苏夫人,亲眼目睹门板碎成木屑的苏粲更是全身一颤,而后,一脸狂喜。

“还能有为什么?他怕为父夺了苏家大权,怕得不到苏家这万贯家财!七年啊,寄丞,整整七年,为父连这院门都出不得一步,还要承受老年丧子之痛,若非想到你还有可能逃过一劫,为父早带着你母亲去黄泉见你兄嫂了。”

侧目怒视苏寄宁,苏寄丞一字一顿。

“既然对我父母兄嫂这般狠毒,又为什么设计送我去韦清那里习武?连萧大哥,也跟你是一伙的吗?”

缓缓转头看一眼苏粲,苏寄宁对五弟道。

“三叔欲谋害长房在先,又因此引旁人对苏家不利在后,作为下任家长,我有权力处治。至于送你去习武,是因你确与此无关,我自不会连累无辜的苏家人。萧泽只是接受了我的请求,与苏家家事无干。”

苏寄丞深深地闭一闭眼睛,苏粲忙叫嚷道。

“别听他胡说,寄丞,为父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若真要谋夺家产,我如何会等到你苏寄宁长大成人,羽翼丰满了才动手?”

“若不是搭上了大人物,有祖父镇着,三叔如何动得了长房?”

“你——你——”

苏粲瞪圆了眼睛,像气得说不出话来,苏寄丞的视线慢慢从被这激烈争吵吓得发抖的母亲身上挪回,那阴郁的眼神简直让人无法和当初明快的少年,甚至不能和前几日出现在京城里的精神熠熠的青年人联系到一起。

“大哥?哈!哈哈哈!大哥啊——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会不知道吗?他再怎么大胆,再怎么有野心,他也不敢在祖父跟前做那么疯狂的事!大人物,若真跟大人物勾结,那人怎么不出手助我爹一臂之力,而任由我爹这么简单被你囚禁起来?而就算我爹真这么大胆,你又为什么非要杀我兄嫂?”

沉默片刻,苏寄宁道。

“我带你来见三叔,也已告诉你事实,三叔做了些什么,你信或不信,我无法勉强,总之,苏寄宁无愧苏家。这七年,我虽不让三叔出这院子,但伺候周到,绝无凌虐。你若不信我,硬要带他们走,那么首先得证明你有能力让他们过上平静富足的生活,不然就得等到那一天的时候再来接人。你若信我,就只管放心去闯荡江湖,有空了,回家看看。”

“别听他的!寄丞,想想你大哥大嫂是怎么死的,想想你母亲的眼睛是怎么瞎的,是怎么疯了的,你再看看你爹,你爹我现在就是个废人!”

苏粲的声音嘶哑钝重得像一把生锈的锉刀,磨得人耳膜生疼,母亲浑浊的双眼更毒药般侵蚀着苏寄丞的心。牙咬了又咬,苏寄丞大吼一声,飞身跃来,逼人的掌风随之而至。

苏寄宁的反应也极快,他侧身躲过,随即一步后退,潜身出了暖阁,在廊上与苏寄丞周旋起来。

下午接到萧泽来信时已知苏寄丞这七年辛苦习武,他已非敌手,又不想惊动护卫,把兄弟间昔日情分完全毁掉,便只能借周遭物件回避锋芒。但到底是低估了苏寄丞这武痴如今的水平,以及他的愤怒,三十回合下来,苏寄宁已经感到吃力。绿茱他们瞧见了,本愈上前相助,却慑于苏寄宁警告的眼神而不敢动手。

眼看苏寄宁就要退到前院,苏寄丞狠心连击三掌,苏寄宁躲过了前两掌,最后一掌却正中左臂,剧痛让苏寄宁脚下一个踉跄,眼看苏寄丞一个横腿又要扫过来,绿茱等人想要掠来相救,却明显是来不及。清清楚楚看见五弟阴沉狠厉的眼神,苏寄宁苦笑了一下,准备承受。

黑影在这一刻轻巧落到苏寄宁面前,抬腿硬生生对上苏寄丞这一击。

一声闷响,苏寄丞连连后退,那黑影只小移了半步。捂着被震得生疼的胸口,苏寄丞瞪向横插进来的黑衣男子。寒冰般的黑眸,冷彻的脸,这与萧泽有几分相似的男子正是萧澈,苏寄丞一眼便认了出来。

苏寄宁当然也认了出来,并立刻明白,这是萧泽的意思,否则谁也请不动萧澈为这种别人家的家事出手。

“我们苏家的事,外人给我滚开!”

半是缘于家事,半是缘于认知到武功上的差距,苏寄丞的火气极大。萧澈也不恼,只冷冷道。

“你打不过我,而我,也不能让你伤他。”

“滚开!”

萧澈不再多话,只淡漠地横在他们之间。苏寄丞怒极,拳头一紧,攻势更为凌厉。一闪一避之间,不止武功高,对敌经验更是丰富的萧澈轻松化解了苏寄丞接连几次的攻击,最后,以拍到他肩上的重重的一掌结束了苏寄丞出师来的第一场战斗。

“你打不过我。”

“——哼!”

吐出口中牙齿咬破舌尖的血,苏寄丞恨恨地瞪着萧澈与苏寄宁。

“爹,娘,你们等着孩儿!”

丢下这句话,苏寄丞捂着伤处飞身掠出小院,苏寄宁没说什么,萧澈自然也不会去追。

“多谢了,二公子!”

“客气。”

淡淡应了一声,萧澈纵身跃上屋顶,轻巧离去。看着淡漠的黑影,苏寄宁心中一阵怅然。他们是兄弟,他们也是兄弟,兄弟之间,和睦只有一种,是是非非却有千万种。

忍痛回到自己才休息的小院,苏寄丞背起来时的行囊与长剑,转身便出了苏府。站在院墙外,他朝父母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又朝苏骋的院落也磕了三个头,牵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渌州。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管苏府如何落魄,也还没到他可以轻易打倒苏寄宁的程度,更别提萧泽与苏寄宁还是生死之交,这一点,苏寄丞明白,他更知道,刚才若非苏寄宁手下留情,他别想走出这大门。所以,他绝对要在江湖上闯出名号来。终有一日,打回这苏府,堂堂正正地击败苏寄宁,救走父母。

江湖,江湖,只有江湖,才可以让他摆脱苏家的这一切!

什么万贯家财,什么昭国第一商,他通通不在乎,他发誓,从此生生死死,与这百年苏府再无瓜葛!

——江湖……

捏碎萧澈自渌州送来的信,萧泽唇角弯了弯,举目眺望面前呈现的大运河风景,扬手将信甩落在风里。尔后,继续快马加鞭,赶往飞云山庄。

以他对苏寄丞的了解,既然离开了,便定是誓言要在江湖上闯出番名堂出来,再来打败寄宁的。如此,便无需担心他会暗中对寄宁不利,去向自有萧翼追踪。眼下,飞云山庄已近在眼前,嚣阁阁主正候在那里,这动向模糊难辨的门派,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

飞云山庄很热闹,收到神秘阁主请柬的不止萧泽一个,龙火堡、流云谷等江湖名门都收到了。若只是嚣阁阁主发出的帖子,原也来不了这么多江湖贵客,毕竟嚣阁到底是后起之秀,名门岂会不重身份?但看到帖子上清清楚楚写着“邀飞云山庄一聚,白梅煮酒,共叙武林风云变幻”的时候,便没有人哂笑着抛开这张帖子了。什么人可以借飞云山庄请客?什么人敢绕开武林盟主绕开萧门会聚天下英雄?嚣阁阁主,究竟是什么人?

萧泽自然没有宿在飞云山庄,第二天一早,他悠然地在客栈用过早膳,又与来拜访的妹婿流云谷谷主闲聊了一个多时辰,看看快要到时间了,才与谷主一起前往飞云山庄。

江山代有才人出,这一次代表各家来赴会的多数已是门派中能独当一面的年轻人了,论武功,论气魄,论才干,他们自然通过了父辈们的考验。然而江湖险恶,只有把这条箴言刻在心底的人,才可以笑着看永不止息的武林风雨。当年初出江湖的时候,萧泽是这么听父亲说的,而今看着这些风姿俊洒的年轻人,他微微一笑,走入飞云山庄有名的梅林。

精致、风雅、舒适,梅林布置得像要举行文人雅集。萧泽不动声色地看着,嚣阁阁主还未出现,飞云山庄庄主也不在,只有些下人们往来伺候,宾客们议论纷纷,却是谁也不知这场邀约究竟有何目的。

时辰终于到了。

一列白衣男子负剑,一列黑衣女子手执花枝,从另一头石径而来,他们站定在通往梅林中心亭子的走廊上。众人看着他们,有眼尖的已经认出站在前头的几位在江湖上闯出名气的男女,但他们只是沉静地站在那里,并不为武林人叫出他们的名字而动。

萧泽举着酒杯淡漠地站在亭边看着,嚣阁男女服饰除颜色外均统一之事,他自然知道,但看到如此多人一样着装出现,连表情都一模一样,那感觉便不像军队那等威武气势,反予人一种异样的不适。

仪式般的行动继续着,两列男女过后,六名女侍捧拂尘等物款款而至,接着,飞云山庄路庄主与夫人并肩走出来,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独自走着一名年轻人,年轻人身后隔着丈远,又跟了数名白衣男子与黑衣女子。

这年轻人甫一出场,萧泽便惊得差点掉了手中的酒杯。

银发冠、月白袍、黑玉带,手中一把净面草书玉骨折扇,这笑得风丽俊爽的年轻男子,正是失踪已久的三弟萧漩。

他果然是嚣阁阁主。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十一章 聊城再战

第十一章 聊城再战

弘光十三年的除夕。是在整个江湖的哗然中迎来的。

萧漩的出现是个意外,他如今嚣阁阁主的身份是个意外,而他的提议,更是意外,一时在武林里引起轩然大*。或许对此不感意外的,就只有萧泽与萧澈了。

元宵即将过去,年要结束了,萧澈也将带着妻儿北赴渌州。临行前一晚,兄弟二人在清园里畅畅快快比完一场剑法,又提着酒坛在屋顶对着空中硕大的金色月亮痛饮起来。

萧澈寡言,萧泽也不多话,酒坛子快见底时,萧澈低着嗓子道。

“大哥,三弟……要怎么办?”

“我来处理。”

“大哥的意思是——”

安慰地对萧澈一笑,萧泽道。

“他要重新分配江湖,这我没意见,反正江湖势力总是不断更迭的,绝不可能固定下来,只要萧门无碍就行。但嚣阁的另一面,澈,送来的那些消息你也都看到了。嚣阁与那支杀手组织之间必定有牵连。”

“……是的。”

“如此的话,我就不能保证什么了。我只能说,尽量不伤着漩,尽量。”

“只有漩?”

“嗯,只有他,嚣阁不可能在范围内。”

对着萧泽肯定的视线,萧漩放下酒坛站起身。

“是,大哥,我知道了。”

点点头,萧泽朝他按按手,笑道。

“好了好了,坐下吧,把这最后一点酒喝完,咱们就回去睡觉。明天,大哥给你送行。”

酒是好酒,佳酿入口带给人甘冽的享受,但心底漫过的情绪却没法像喝酒一样痛快地饮下去,痛快地排遣给这月夜。

他们是兄弟,这世上仅有的血脉相系的兄弟,这世上难测结局的兄弟。

南陵精巧而热闹的花灯之夜,找不到几个萧澈走后,萧泽独坐在清园高高的屋脊上,这一刻,他很想念有兰尘和兰萧在的日子。虽然那其实也没什么不同,但有人轻笑着闲语家常,有人眼眸清浅地剪一把花枝而来,有人抬眼弯起一抹唇角。叫声——公子……

那种感觉,便是一段岁月悠然。

“少主,京城的信使到了。”

“好。”

从屋顶跳下来,萧泽已收拾好情绪,他朝书房走去,依旧是萧门那个脱略不羁却终究也圆融了许多的少主。

“能查到三弟在京中的行动吗?”

看完属下送来的信,萧泽斜靠着椅背问,那信使禀道。

“少主,这个恐怕有点难。三公子进京后据称闭门不出,那处嚣阁的宅院又守得极为严密,我们渗透不进去。”

“……哦。”

“不过,少主,有一事颇蹊跷,舵主命我说给少主听听。”

“哦?什么事?”

“是皇宫里传出来的,据说这个月来,皇宫里每晚都有白影出没,就在各宫院间飘忽,御林军戒严了几晚都没能抓到点蛛丝马迹,弄得神神鬼鬼的,宫中惶恐万状。连太后都受惊了,圣上只好命寺院诵经作法。安定人心。”

“对那白影,还有什么具体的描述吗?”

“这个就多了,有人说那白影浮在空中,有青面獠牙;有人说是着丧服的女子,长发曳地,可绞杀人,所过处,水渍经夜不干;也有人说其雌雄莫辨,人鬼难分,烟雾一般,可看而不可触。”

“这样啊……算了,这种事不必理会了,传令舵主,取消对嚣阁阁主的监视,严密注意飞云山庄在京中的动向,千万不要漏了那位庄主夫人的娘家。”

“是,少主。”

“好了,你且去休息吧,后天再回京城。”

信使告谢,拱手退下。萧泽抚着下巴,归纳这些日子传来的消息。

自离开京城之日起,嚣阁除在飞云山庄召集江湖人士外,再没有什么称得上特别的动作,萧漩露脸虽在江湖上引来一片失态的惊叫,但他也只是公示了自己的野心,目前还不见任何非同寻常的言行,往京城去的这一路上,他游山玩水,结交各地江湖人物。一如当年满天下的游历。但他去京城是为了什么,却没对任何人说,连个表面的理由都不给。真要猜测的话,萧泽不得不往之前调查的嚣阁与那杀手组织间的联系上想,而那杀手组织与弘光帝又似乎关系匪浅。那么,萧漩进京,是为了见弘光帝么?既然不想明说,暗中前往岂不更好?若与弘光帝无关,那他何以往京城一趟?没有任何一个大的江湖门派会把根扎在京城的,那里只有环绕皇宫而生的官宦之家。

而且,萧漩始终未透露嚣阁到底在何处。

至于朝中局势,目前来看,一切是非常令弘光帝满意的。他选中的亲信都如他所期待的逐步在朝中掌握起权力,以兵部尚书颜杉为中心,辐射整个朝廷。而这样的现状,是严陌瑛所容许的,绿岫领兵在外,朝局平稳,一者可安抚弘光帝;二者,于粮草调度等问题上,都可以为他们提供最好的保证;三者,所谓欲擒故纵,严陌瑛的思虑。果然缜密得很。

宫中白影么?呵,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外公正玩得高兴吧。无所谓,以那位老人家的武功、精力以及头脑,楚夫人这时候,或许已经离开了皇宫。很大的人情哪,楚怀郁应该可以把他所知的嚣阁的秘密,说出来了。

“来人,请四公子。”

萧泽起身朝窗外传出命令,即有属下应声而去,他则闲闲地踱到书架边。这屋里一应书籍文卷的摆放之前都是兰尘负责的。她走后,接替的丫鬟也按照她的分类方式来做,萧泽用起来依然顺手。比如这一套“锁玉屑”编辑的西窗夜语》,萧泽拣起最上面的一册,不消翻看他也知道是昭国人耳熟能详的西厢记》,而往下的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出自兰尘笔下的这些故事,把一群另类却又性情真切的女子展现在昭国人面前,再经由那些传唱天下的诗歌、经由铿锵婉转的戏文,经由他们有意的宣扬,影响着昭国人接受了东静王妃挂帅出征这一亘古未有的传奇。

“大哥,你找我?”

“哦,潜来了,坐吧。”

萧泽放下书,回过身来,笑着招呼萧潜。隔了多年,萧潜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江湖少侠,但在亦兄亦父般的长兄面前,萧潜还是坐得非常端正。打量了这个最小的弟弟一番,萧泽笑了笑,给他斟了杯香茶。

“潜有没有自信打败大哥?”

愣了愣,萧潜认真地想了片刻,答道。

“现在还不行。”

萧泽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笑出了声,然后对萧潜道。

“你跟苍山派掌门的那场比试,我看到了。”

“——咦?大哥当时也在?”

“嗯,我刚好在附近,听说后是特地赶去的。”

“那难怪杨总持可以突然出现救下我们,多谢大哥!”

对站起来行礼的萧潜压了压手,萧泽微笑着给他续满了杯子。

“虽说胜得有些狼狈,不过你毕竟是赢了他,不错!潜,你今年已经二十三岁,江湖上历练得也够了,该回来帮萧门了。”

“是,有什么事,大哥尽管吩咐!”

看着双目炯炯的萧潜,萧泽笑了笑。大器晚成,这个弟弟倘能过得这一关,萧门,便可以放手了。

“西南杞州分舵舵主江启越,你见过的吧?此人有问题,你带门中三位高手去探探,明查暗访皆可,我只要结果。”

“是!”

“……会很危 fsktxt。cōm险。”

看见兄长平淡神色中的关切,萧潜自信地笑道。

“大哥,萧家子弟,自当为前驱。大哥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好,你明日便出发吧。”

春色无边,却也不过千里共赏,当它驾着东风从江南一点一点吹到北方那片广阔大地的时候,江南柔美的草长莺飞也差不多要过去了,北方的春色正开始。雄壮的高山、辽远的草原,顺着这轮廓铺开的绿色映着金黄的戈壁与沙漠,一条长河蜿蜒其中的澄澈,就是沈盈川纵马山巅所见的天地间的壮美。

当年从军雁城杜长义麾下时,固然也见过北国风光,却没待够一年,此等景致自是无缘得见。今日本是要与严陌瑛等人出来察看地形,却有了这意外收获,让她的心情很是不错。

“元帅,看来西梁今年也会有个好年景啊。”

一名幕僚眺望这景色叹道,沈盈川闻言,微微一笑。

“这才好啊,西梁灾荒解除了,边境之困才能真正得到解决。”

“元帅所言极是,西梁此役,本就是为了抢劫我昭国财富粮草度过天灾。倘灾荒持续,他们纵是死,也断不肯退兵的。”

另一名幕僚也感叹着,孟栩轻轻敲着马鞭,轻笑道。

“这是一种情况,但如西梁北燕之类,就算没有天灾,他们也时刻觊觎着我昭国的富饶河山,要能真正解决掉这北方大患,才好啊!”

“唉!千百年来皆是如此,司马大人,这怕是没办法了。就算灭掉这个西梁,亡了这个北燕,不久,草原上又会兴起新的民族,他们只会比西梁北燕更野蛮、更剽悍。”

先前那名幕僚说着直摇头,孟栩唇边仍挂着淡笑,看看沈盈川,又看看严陌瑛,没说话。沈盈川瞟他一眼,眸底掠过一抹笑,她驱马往前踏上几步,举起马鞭指着远方西梁的国土,对众人道。

“当年夏氏皇朝元初帝时,西出聊城千里,仍是我昭国大地,百姓安享太平一甲子。如今众位英雄在此,难道还不能重现先人伟业么?”

没有人做声,只有春风自耳边啸过,沈盈川马背上挺直的身影旗帜一般招展在蓝天与大地之间。

“西北祸患由来已久,为国之大害。本帅尚在闺阁中时,便有所触动,如今征战边关近一年,更是感慨良多。沈盈川忝掌兵马大元帅印,这一次,不仅要为圣上收复河山,那西梁国都我也要拿下来,于冀州之北,再添一洲。”

此话一出,连风也似乎安静了一瞬,垂首的人们都猛地抬起头来,刚好对上沈盈川坚定的黑眸,那凛凛的风姿让人不敢躲闪。半晌,严陌瑛打破沉默,他率先下马半跪于地,对沈盈川郑重行礼,道。

“若元帅真有此志,严陌瑛愿誓死追随元帅!”

接着,是刘若风,是一名又一名幕僚及将军们,最后,就只剩下孟栩还在马上。侧目看一眼地上向着沈盈川跪着立下誓言的人们,孟栩的目光落定到严陌瑛身上,而后,转向沈盈川。

北征以来,沈盈川沉稳镇定、冷静自持、干练果决的魅力与知人善用、用人不疑、战必亲临的风格为她赢得了一场场战争的胜利及人们的拥戴,弘光帝更是对选用女帅放下了心,对她的一双女儿连下封赏。但纵使如此,沈盈川想北入西梁作战,乃至覆灭西梁,她真有那份能耐么?在昭国土地上后退和在西梁土地上后退,对西梁人而言,这种不同会带来战斗力上多大的变化?

至于严陌瑛,共事近一年,严陌瑛的谋略深广到何种程度,孟栩这才有了最深刻的了解,如再加上刘若风、顾显等人,他们想攻下西梁,倒也不是多么稀奇的事……甚至,连孟栩自己都不禁期待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在沈盈川麾下这一年,西北的酷热与严寒,军中的简朴与枯燥,过得都没有以为中的艰辛。

“元帅志存高远,下官深为佩服。然此事重大,不知圣上何意?”

“本帅虽有此打算,但众位的意见还没听取,具体战略也有待修缮,故此尚未及禀明圣上。这么说孟大人也思虑过此事喽?可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既然元帅已有对策,那下官定当全力以赴,助绵薄之力。”

沈盈川在马背上无声地笑了出来,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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