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嬿婉及良时-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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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朽姓齐,是令祖父的旧交,”那老者衣着平平,一双眼睛却明亮:“听闻他已然过世,特来拜别一番。”
姚家老太爷在士林中也曾颇有名气,只是这些年姚家败落,才渐渐地淡了。
只是,老太爷去了好些年,这个人居然到现在才来拜见?
姚盛在心底冷笑,怕是个打秋风的穷酸亲戚。
再者,老太爷的旧交怎么了,他又没见过老太爷,哪里管得了这么多!
那老东西临死的时候,把私库整个交给姚轩了,一个子儿都没给别人留,他的旧交,关别人什么事?
要管,也该交给姚轩管才是。
要是这老头子贪心些,按着姚轩吸血,将他榨干,那才好玩儿呢。
想到这个可能,他歪着头,看着装扮寒酸的老者,缓缓笑了。
锦书一进含元殿,便见宁海总管领着两个内侍,正动作轻缓的将案上的画作展开。
近前一看,她才认出来,原是前朝名画《秋雨寒江图》。
“这是怎么了,”她有些不解的问:“竟把它找出来了。”
“锦书姐姐有所不知,”宁海的徒弟笑着解释:“远游西蜀的画圣齐元子回京了,圣上请了他老人家入宫,这幅画便是要赠与他的。”
国子监课业繁忙,博士们更是严谨,饶是姚轩与姚昭自幼勤学,也不敢懈怠分毫,唯恐辜负了姐姐一番苦心,丢她的脸。
那里十日一休,略微可以得些空闲。
可是实质上,虽说是休,学子们却也只能回家住上一晚,第二日便得匆匆赶回。
姐姐不在,姚昭与姚轩在姚家也没什么可挂念的,再加上姚望近来态度的转变,更是叫兄弟二人心中腻歪,不想归家。
姐姐或许能飞黄腾达,可也终究只是或许。
若是有个差池,又该如何是好?
父亲只想着来日荣耀万千,却不去想姐姐在宫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度日时又会有多辛苦。
只是不想归不想,毕竟有孝道为先,这种条条框框压着,他们也不能真的跟姚望这个父亲撕破脸。
兄弟两个人商量了一番,便决定每十日两人便挨着回去,既全了面子,不留话柄,也叫自己略微清闲些,不必见父亲与继母的嘴脸。
可巧,这一次回去的便是姚轩。
姚家诗书传家,程家却是武家,姚轩与姚昭都同舅舅亲近,跟着学了弓马骑射,年纪虽小,身体却强健。
国子监离姚家不算近,二人便分别备了马,如此往来。
这一日,姚轩刚刚到了姚家门口,便见有个老者等在那里,见他过去,极温和的问:“是姚家的公子吗?”
“是,”姚轩上下看他一看,和气道: “老丈有何吩咐?”
齐元子同姚家老太爷是同年,只是一个入了官场,一个入了画坛,虽是殊途,却也亲近。
前些年的时候,夺嫡之争纷扰,他便避往西蜀去了,再不问世事。
等回到长安,才知故人已去,姚家已然败落。
想看看故友膝下子孙如何,是以特意着旧衣登门,试上一试。
有着前边姚盛的对比,此刻再听姚轩语气温和,齐元子心中便暗自赞赏起来,将那会儿糊弄姚盛的说辞拿了出来。
“老朽姓齐,与令祖父有旧,听闻他辞世,特来祭奠。”
姚轩目光在他身上迅速的一扫,正待说话,却瞥见府门那里有人影一闪而过,鬼鬼祟祟。
只看了一眼,他便认出那是姚盛院子里的小厮。
在心里讽刺的一笑,姚轩示意仆从将自己的马牵走,向齐元子拱手示礼:“齐先生往西蜀一游,景致如何?”
齐元子还等着诓人呢,却不想一个照面就被人翻了老底,暗自惊讶之余,又怕眼前的少年郎是在诈自己,便故意装起糊涂来。
“什么西蜀?”他皱起眉:“老朽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姚轩俊秀的脸上有些无奈,请他走在前头,道:“齐先生,你虽能够改变自己的衣着,却难以改变你自己。”
“你食指与中指上有经年握笔留下的印记,并非是习字而留,而是作画,这是其一。”
“方才抬手的时候,我看见你指甲缝中还有未曾洗净的赤色颜料,亦可佐证,这是其二。”
“你外衣陈旧,里衫却是江南道出产的锦缎,如何也不像是清贫之人,这是其三。”
“你言语之际,长安语音之中却带有西蜀语调,而改变一个人的语言习惯,却非一朝一夕之事,可见你曾久留西蜀,又或者,身边有极为亲密的西蜀出身之人,这是其四。”
他一连说了四条齐元子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瞬间就叫他气馁起来,随即又有些恼羞成怒。
一边跟着姚轩往姚家走,他哼道:“猜猜猜,做学问要脚踏实地,哪里能像是你这样,什么都靠猜!臭小子!”
“好吧,”姚轩笑的温和:“这些都是次要的推测,的确很难发挥作用。”
齐元子心里舒服了一点:“这还差不多。”
“只是,齐先生,您大概忘了,”姚轩推开自己书房的门,请齐元子进去:“我小时候,是见过您的,不需要什么推论,一眼就能认出来。”
齐元子:“……”
一点儿都不好骗,没意思。
姚轩带着齐元子祭奠过祖父,又往自己书房去取昔日祖父留下的笔墨,再回去时,便见齐元子正望着墙上的牡丹图出神。
见他回来,齐元子收回目光,别有所思的问:“这是你画的?”
“并不是,是姐姐画的。”
姚轩回忆起了姐弟三人一起的时光,目光柔和,道:“她最喜欢牡丹了。”
“倒是难得,”齐元子摸着胡子笑了:“现在的姑娘,心气都高得很,你问她们喜欢什么花儿,多半都说是梅兰,此外便是夏荷秋菊。”
“她们才不说这句喜欢牡丹呐——都觉得那庸俗,失了清高。”
“各花入各眼罢了,自是无可指摘,”姚轩也不介意,只是道:“姐姐说,傲骨铮铮的女子,极少有得善终的,倒不如牡丹繁丽,享尽俗世雍容。”
“你姐姐啊,果真是个妙人!”
齐元子听得大笑起来:“再过几日,我便入宫去,指不定还能见到她呢。”
“是吗?”姚轩听得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可惜,我等闲见不得她,也只能时不时的写信,告知彼此境遇了。”
这话说起来扫兴,他低低的说了一句,也就不再去提,只是道:“齐先生作何打算,这几日便留在姚家么?”
“怎么,”齐元子看他一眼,不虞道:“想赶我走?”
如今的身份使然,齐元子留在这里,还真是给姚家脸面了。
“那倒不是,”姚轩微笑道:“只是您是长辈,既然过来,也该知会家父一声才是。”
“那小兔崽子,”齐元子显然是想起了什么,摆摆手道:“去告诉他一声。”
这会儿姚望还没有歇下,正在屋里同张氏说话。
张氏病了好些日子,面上失了颜色,人也恹恹的,只是知道自己儿子失宠,所以更加温柔小意的奉承着姚望,叫他畅意几分。
姚望听得心满意足,正待说话,管家就赶过来了,伏到他耳边去说了几句,就显而易见的变了脸色。
“——贵客登门,怎么也不知早些告知于我!”
齐元子颇负盛名,乃当世大家,能够到已经败落的姚家来,自然是大事一桩。
姚望最是在意这些门面功夫,吩咐人叫几个孩子过来,亲自去姚轩处,同齐元子问好。
夜色已深,姚盛更是早早睡下,被人从睡梦中惊醒时,自是极为不快,打着哈欠到了姚轩那里去,瞥见那个被迎到上位的老者,困意登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怎么会是他?!
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
姚望一向觉得这个儿子机灵,这会儿见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却反倒觉得呆头呆脑,有些丢人现眼。
“还傻站在那里做什么?!”
他皱眉道:“还不过来,向齐先生问安。”
到了这会儿,姚盛也觉察出几分不对了,恍恍惚惚的说了几句只觉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话,就傻坐在一边,没有出声了。
张氏眼见着姚轩同齐元子相谈甚欢,心急如焚,连连给姚盛使眼色,示意他好生表现。
只可惜,从头到尾,姚盛都跟丢了魂儿一样,魂不守舍。
并不是他不像攀附一下关系,而是心中太过惊讶,反倒做不出什么反应。
见鬼了!
这平平无奇的老头,竟是世间闻名的画圣!
可是……他却亲手将他推到姚轩那边去了。
姚盛咬着牙,看姚轩跟齐元子笑谈时候的熟悉模样,只觉心中有一条名为妒恨的蛇,正一口一口的往自己肉里咬,每一口都见血,又疼又麻。
他脸上笑的僵硬,手指暗自捏在一起,眼底暗光一闪而过。
凭什么呢,都是姓姚的,好事却都属于他们!
第15章 衷肠
夏邑端着外皮红亮的一碟石榴往前殿去时,脚步略微放的重了些,缓缓的响,迎头便叫守在外边的宁海拿拂尘甩了一下。
“轻些,”他压着声音,皱着眉道:“吵了圣上,你担得起来吗?”
“是,”夏邑拿衣袖擦了擦汗,低声应道:“奴才明白的。”
他觉得热,宁海自己也出了一头汗,明明是深秋了,那种心底闷闷的躁动,还是叫他有些透不过气来。
圣上不喜欢说话,更不喜欢喧闹,所以含元殿侍奉的内侍们,多是性情沉稳端和之辈,素日行事更是小心。
别说是胡乱插嘴开腔了,便是摔跤,也能摔得不发声响。
可即使是如此,也并不能保证安泰度日。
昨日,便有两个内侍在外殿低声说话被圣上听见,直接赶出去了。
虽说这下场是他们自找,但之所以敢这样,还是因为之前如此行事,圣上未曾禁止。
只是他们倒霉,撞到圣上气头上,难免会被发作。
圣上近来心绪不佳,别说是周遭侍奉的人,便是宁海这个跟了许多年的内侍总管,也暗自提起一万颗心来,唯恐哪里出了差错,恶了圣上。
巍峨堂皇的含元殿,较之往日的安静,似乎更有了几分萧瑟意味,肃凝至极。
天边的晚霞虽明丽殊艳,却也带着秋日的凉,淡淡的,叫人禁不住打个寒颤。
锦书端着热茶,一进内殿,就被宁海总管叫过去了。
“锦书姑娘呐,我求求您了,管您叫姑奶奶行不行?”
一把年纪的内侍总管看着她,低声苦劝:“我跟着圣上这些年,还没见他这般待人,您还是头一份儿的。”
“前些日子不还是好好的吗,”宁海压着声音,苦大仇深:“怎么忽然就冷下来了?”
“总管该去问圣上才是,”锦书莞尔:“我不过是个宫人,哪里能做得了主?”
“姑奶奶,您对圣上热一点,哪怕是多说几句话,他也会高兴的,可别不理人。”
宁海劝她:“剃头挑子一头热,时日久了,会叫人心凉的。”
对着明白人,锦书也不含糊其辞,淡然道:“说凉就凉,可见那挑子本来就不热,没了也就没了。”
“我说话实,您可别介意,”为着自己的日子好过,宁海苦口婆心道:“那夜您同圣上一道宿在含元殿,是记了档的,那就是圣上的人了。”
“待到他日,别说是出宫嫁人,便是出宫,也不可能了,还是早作打算罢。”
“我知道,也没打算再嫁人,”锦书抚了抚发上的玉簪:“我想的很清楚,也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路应该怎么走。”
屈膝向他施礼,她道:“总管是好心,我都明白的,谢过您了。”
“哎哟,使不得,”宁海避开了,向她示意前殿:“去吧,圣上还等着呢。”
“嘴巴甜一点,说几句好听的,这事儿就过去了,圣上疼你,舍不得说什么的。”
锦书不置可否的一笑:“哦。”
她进去的时候,圣上正执御笔,低头批复奏疏,神情专注,只能见到高高的额头与挺竣的眉宇。
两侧的宫灯亮着,带着浅浅的温度,叫他肃穆面容柔和几分,更显温舒。
两个内侍守在一边,见她进来,一道松了口气。
她进来了,圣上也不抬头,只是垂着眼细阅自己所书批复,似乎没见到她一样。
他不言语,锦书也不做声,上前一步,将茶盏放到他手边,便悄无声息的退到了一侧,如往常一般,低眉顺眼的侍立。
圣上眉头几不可见的一蹙,随即便如秋日的湖水一般,平复下去。
于他而言,这种不由自己控制的,突如其来的心池乍乱,还是头一次。
冷静而克制的度过了前半生,却在这档口遇到了这样美的变故。
这是年少时不曾有过的情思悸动,或许再也不会有了,不试一试,他不忍忘怀。
尽管锦书始终淡淡的,他也不肯气馁。
圣上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便一样一样的送过去,试探她心意。
只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梦。
他若是赏东西与她,她只是收着,也不推拒,却从没有用过,神色似是佛寺前的腊梅,清淡之中不带情思。
当真绝情。
圣上虽肯放下身段示好,骨子里却仍旧有君主的倨然。
这样近乎青涩的情意没有得到任何回复,她始终不予理会,即使他是天子,也难免会困窘伤神。
一来二去,两人便冷了下来。
倒不是锦书怠慢,而是圣上沉着脸,不搭理她了。
那之后,也有人暗地里嚼舌根,说她太过拿乔,反失了圣心之类的讥讽嘲笑。
只是,那话传出去没多久,说话的人便不见了,借着这关系,锦书身边倒是清净许多。
她也心宽,对此只当不曾察觉,每日做了自己本职,便似往常一般候在一侧,似是观音玉瓶中的柳枝,安然之中带着沉稳,宠辱不惊。
圣上见了,愈发郁卒起来,却也没有言语。
如此一室寂静,一直到了晚膳时分。
圣上面色不虞,语气也沉,吩咐人摆酒后,便半合着眼,不说话了。
含元殿中最不缺乏察言观色之辈,内侍们自然能察觉出圣上不善。
不说是年轻的,便是宁海这种经过无数风浪的,也敛气屏声的侍立一侧,纹丝不动。
锦书收了茶盏,正要往外殿去,却被捧着酒壶的夏邑与夏林拉住了。
“姐姐救命,”两个人只差没流眼泪了,哀求道:“圣上面有怒意,我们毛手毛脚,唯恐犯了忌讳,还请姐姐帮上一帮。”
说到底,他们也是因为自己,才受了无妄之灾,倒也可怜。
锦书沉默一会儿,接了酒壶过来:“往日里,这时你们也该散了,早些回去吧。”
那二人心下一松,千恩万谢的去了。
锦书端着漆金托盘进了内殿,便见圣上盘膝而坐,手肘置于暖炕的桌子上,一手撑住下颌,不知在想些什么,见她进来,目光才微微动了一下。
留在内殿的几个内侍对视一眼,悄悄的退了出去。
锦书似是没有察觉,走到近前去,向圣上屈膝施礼:“圣上安。”
圣上看着她,目光沉沉,道:“朕不安。”
锦书被他说的微惊,抬眼去看时,却望见了他眼底涌动的难言波涛。
突如其来的,她心中一颤,是似曾相识的波动。
圣上执起酒壶,自酌自饮一杯,才看向她,缓缓道:“朕很难过。”
这话有些难接,锦书听了,一时之间,竟也不知应该如何开口。
圣上却不等她回复,笑了一笑,再度饮了一杯之后,问她:“会喝酒吗?”
锦书沉默着摇头:“不会。”
圣上定定看她一会儿,忽的伸出手来:“过来。”
锦书眼睑微垂,将自己手掌递了过去。
指尖堪堪落到他掌心,他便紧紧握住,臂上用力,将她整个人都带过去,顺势抱到了身边。
“陪朕待一会儿,”圣上揽住她,声音低低的:“别不理人。”
锦书半靠在他怀里,同样低声的道:“是。”
圣上听她这样说,便不再开口,也不动桌上御膳,只是为自己斟酒,一杯接一杯,总是不停。
如此过了许久,锦书终于伸手握住他手腕,低声劝道:“空腹喝酒伤身,圣上已经饮了许多,今日便先歇下吧。”
圣上手腕一顿,却不言语,只是挣开她手,将杯中酒饮尽。
锦书眉头微蹙,正待开口,他却低下头,含住她的唇,将口中余酒喂了进去。
辣辣的,带着有些呛人的醇香。
只是小小一口,锦书便呛得咳了起来,嗓子里像是进了一把花椒,麻麻的难受。
她伸手去推圣上胸膛,却未曾如愿,只好拿帕子掩口,连连咳了许久,面色不觉绯红。
圣上抚着她的背,等她平静下来,才低声问:“难受吗?”
锦书压住升腾起的咳意,正待开口,却听圣上开口了:“你不肯理朕的时候,朕也是这般滋味。”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深处仿佛有一颗星:“只多不少。”
锦书被他说得一怔,一时间,竟不知应该说什么才好。
圣上却不看她,只是自一侧玉盘中取了一只石榴,边剥边问:“朕今年三十有一,年过而立,从未有过如此低声下气,可绕不过自己心意,总想再问一问。”
石榴鲜红的皮被剥开一角,露出里面乳白色的薄膜状隔阂,与鲜亮剔透的果粒,灯光之下亮晶晶的,似是夏日最红的芍药一般灼艳。
圣上停了手,看着石榴内里的密密红粒,低声道:“你还是……不愿意吗?”
锦书目光落在一侧晕黄着跳跃的灯火上,顿了一会儿,方才道:“奴婢是否愿意,又有什么要紧的。”
她语气极轻,话音却似有千钧重。
“你不肯,只是觉得男女情爱信不得吗?”
“还是说,”圣上低声问她,语气愈发低切:“不愿意,同别人一道侍奉朕?”
“世间凡俗女子,哪一个不想同夫君携手白头,相亲无隙?”锦书笑的淡淡,道:“奴婢只是庸人,当然不能免俗。”
“可奴婢也知道,这是九重深宫,并非凡俗,所以不会生妄念。”
她毫不避讳的回望圣上,目光明彻:“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圣上定定看着她,目光黑沉,许久许久,没有言语。
锦书同他离得这样近,清楚的看见圣上抿着的唇与的收紧下颚,似乎是被拉紧到极致的弓弦,下一刻就会崩开。
如此无声的对视,持续了不知多久,锦书才听他道:“若是朕,以后……”
圣上只说了一半,便停了下来。
锦书看见他额上绷起的青筋,似乎是某种极为激烈的情绪在血管中涌动,正觉微惊,他却低下头,将她按在怀里,猝然吻上她的唇。
迸发出所有热情一般,狂热中带着无限缱绻的吻。
大抵是饮过太多酒的缘故,他唇齿之间还带有难掩的热辣气息,同他的激烈动作一般,不容违逆的侵略性。
锦书推了两下,还未曾推开,便觉他咬住自己唇,痛楚袭来,随即便是甜腥气。
流血了。
如此这般之后,他却温和起来,细细的吻她的唇,动作轻柔的,将涌出的血尽数安抚下去。
抬起头,圣上目光在她面上几度逡巡,一丝不乱的神色中,终于显出几分倦怠与颓然。
“你来了之后,朕哪里也没去,”他伏在她肩窝处,低声道:“宫里人都在疑心,朕是不是偷偷剃度,做了和尚。”
锦书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圣上却握住她手掌,带着往自己心口去,叫她感受胸膛里有力的跳动,一下又一下。
“你若有意,”他看着她,目光与语气一般深深:“朕何妨效仿魏王,不复言及美人。”
作者有话要说:
魏王与龙阳君有情,龙阳君担心自己被美人取代,遭受厌弃,所以惴惴不安。
魏王曰;诶:有是心也;何不相告也?于是布令四境之内;曰,有敢言美人者族。〃
翻译过来就是:“你既然有这种心思,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啊!”于是下令全国,说:“有谁敢说有美人的,罪灭九族。”
第16章 木枝
这样浓情之语,即使是自寻常男子口中说出,也足够动人。
更何况,他是至高天子,威加四海。
这样的男人,对她说这样的话,铁打的心肠,怕也会动摇。
锦书看着他,动容道:“奴婢出身微末,当不起的。”
圣上低头看着她,相隔短短距离,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得分明。
“怎么,”他道:“不敢接朕的话么?”
“不是不敢,而是怕。”锦书目光淡然,只有微颤的眼睫,泄露了她心中情绪。
“怕接过之后,圣上却反悔,想再收回去。”
她没有再尊称圣上,也没有自称奴婢,这样暧昧的夜晚中,她神色中有种泛着凉的平静。
“我应下来,你若反悔……我又奈何呢。”
她这样说,可见心中已经有了松动。
圣上低头在她额上一吻,却不答话,只是揽着她坐起身,二人相拥一起,信手将窗推开。
今日是二十四,恰逢晚间,天边明月失了圆满,弯弯的一勾,却也皎皎。
“月有阴晴圆缺,终年不歇,”将彼此脸颊贴在一起,圣上低声道:“此心若此,愿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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