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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娘子-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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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转向窗外,夹道从窑门绵延伸向北方,尽头隐于青林。原来父亲的宏图愿景,她从未忘记。她想去父亲说过的地方,想去更远的地方,带上霍家的青瓷。
  她望着远方,他望着她。她眸中鹏程万里,唤起他胸中风舞天阑。
  没几日赵财便接到调令,欢天喜地地谢过曹县令与严冰,一步三摇地往家走,半路忽然碰见一个煞神,猛地打个激灵,揉揉眼,果然前头那人是他最不愿看见的沙坤,心道他为了躲这煞神特意调回青坪,怎地他也上了岸?奶奶的,晦气!掉头钻进胡同脚底抹油了。
  沙坤并没瞧见赵财,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物件,脚下飞快,水上漂泊十几载,头一回生出归心似箭的心思。
  绕到宝来当铺后院,依然翻墙而入。伍薇正在院中拿着一只刚收的金镯子比来比去,看见沙坤,她眸光一亮,霍地起身,停了停,却又慢慢坐下。也不看他,只摆弄着镯子说:“钻进哪个娇妹妹的裙子爬不出来了?”走时说好十天半月,如今一晃将近一月了。
  “不是娇妹妹,是兵哥哥。”沙坤大咧咧往伍薇面前的桌上一坐,瞥一眼镯子,“叛军过江了,路上乱得娘们生崽一样,滚着刀尖闯过来的。”
  他神色悠闲,可伍薇知道,能让滚刀肉般的沙坤说出这等话,必然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惊心动魄,不由紧张起来,“没被戳洞吧?”
  有个女人牵肠挂肚的,这滋味,不赖。他笑嘻嘻道:“全乎着呢,要不你验验?”拉着伍薇的手就往裤腰里塞。
  伍薇啪地打掉他的手,笑骂,“滚!”他以前是痞性,可还不至于大天白日地耍流氓,这次回来不知何故,越发登墙上瓦了。
  沙坤翻腕攥住她,“走,跟我去个地方。”
  伍薇以为他要犒劳肚子,把镯子锁好,从后门出去。沙坤前头领路,沿着青石小巷往深里走,走不远又拐进另一条小巷,左右都是寻常人家。
  这条路既不通酒楼又不通码头,伍薇纳闷,他究竟要去什么地方?
  巷子尽头是一处上了年头的独门小院,沙坤停步,撩一眼伍薇,从怀里摸出把钥匙,插。进锁孔。
  她听见心里“喀嚓”一声,有把锁开了。
  沙坤推开门,院子不大,一室一厨,卧房的门敞着,他把有点愣神的伍薇拽进去,“比宝来差得远,可这房子姓沙。”宝来姓的是包,他煞老大养女人,不能赖人家的地盘。
  房子是空的,一件家具都没有,但伍薇心里满满当当,有什么情绪快要溢出来了。
  脑中没来由地浮现一句故语,“我家乡有个大房子,只缺少一位女主人。”
  包文的话。
  他把她带进宝来,他揭开她的红盖头,然后,离她而去。
  现在,又有一个人置办一座房屋,为她。
  她执着的并不是砖瓦梁柱,而是承载其上的情意。她觉得,这便是一辈子的承诺。她是这么觉得。
  沙坤把钥匙、地契、银票和散碎银子一股脑捧到她面前,“加上三条船,这是我全部家当,给你。”
  平素的唇枪舌剑忽然生了锈,她怔怔地重复,“给我?”
  沙坤理所当然,“男人赚钱不就是给女人花的么。镯子首饰,挑好看的买,屋里缺个床,你看着办吧。”
  脑子里只有床!伍薇乐了,他虽然没有甜言蜜语但老婆本上不含糊。“你可想好了啊,开工没有回头箭。”
  他笑得一脸无所谓,“你也想好了,上了贼船可就下不来。”
  伍薇同他对视片刻,莞尔一笑,慢慢伸出手,那些家当叮叮当当落在掌心,握紧了,便定了终身。
  她外表铜墙铁壁,但心里总是渴望一个“终身”的,有所依有所落的终身。
  沙坤猜不到伍薇这么多弯弯绕的心思,兀自筹划未来,“现在手头不宽裕,再多跑几趟船,攒够了钱换个大房子。”
  “连河道都乱起来了,你还跑船?不要命了?”
  “乱世才好赚钱!没听过‘富贵险中求’吗?”
  伍薇警觉起来,把家当往窗台上一搁,揪着他的脖领问:“老实交待,买房的钱哪来的?上一趟走的什么货?”沙坤一向没有积蓄,运送普通的货物赚不到大钱,分给手下之外,只够他吃喝而已。这次大发横财,怎不叫伍薇生疑?
  沙坤就着她的手靠过来,嬉皮笑脸,“私盐。”
  这话若说给寄虹玲珑,一蒙一个准,搁伍薇这就不灵了。“呸!唬谁呢?你能从青坪找得出一船私盐,我喊你祖宗!”青坪压根不产盐,当地的盐都是从外地进的。
  太聪明的女人也麻烦,沙坤懒得和她玩心思,直接动用男人的功夫,一手将她按在墙上,一手便去解腰带,“现在就叫你喊!”
  伍薇不是不愿意,都打算嫁他了也不在乎一早一晚,但是他的手探进去的时候,她脑中风驰电掣地闪过一张面孔。
  忽然间,她就不是很愿意。鬼使神差地推了他一下。
  对沙坤来说,男女之间不就这点子事,既然答应了还玩什么欲迎还拒?他扣住伍薇的手,紧贴着她磨蹭,“害什么臊呢?又不是没见过那玩意。”
  伍薇想不出托辞,只得说:“开着门呢!”
  沙坤头也不回,甩手飞出匕首,正中门板,力大势急,“咣”地把门撞上。
  这下再无顾忌,沙坤正欲一逞雄风,门突然开了,“老大……”“大”字没说完就没音了。
  操!沙坤提起裤子,把伍薇推到里头,满脸杀气对门口的小和尚骂道:“没有正事我阉了你!”
  小和尚捂着眼睛直乐,“别呀老大,你和歪脖哥都吃荤,光让我尝素怎么成。”
  沙坤系好腰带,笑着踢他一脚,“和尚吃什么荤!说事!”
  “严文书派人找你,没说什么事,只说请你去他家喝茶。”
  被搅了局,沙坤这顿“荤腥”是吃不成了,只得辞了伍薇,跟小和尚去严家喝茶。
  伍薇理好衣裳,慢慢走回家中。关上门,坐在案前,烛火吐着长长的信子,映着包文的牌位,似有一张面孔在火光里隐现。
  伍薇喃喃道:“阿文,今日的事想必你都知道了。我遇到一个人,他……他很好。”停了片刻,声音低下去,“你走之前说,遇到好的人就让我往前走。现在我打算……打算往前走了,你……答应吗?”
  屋里分外寂静,很久很久,烛火忽然弯下腰去,像是一个人点了点头。包文的面孔再也看不见了。
  伍薇眸子里闪着泪花,却是笑着,“谢谢你,阿文。”
  沙坤搬家那日请众人小聚。寄虹玲珑一进屋门,见红纱软帐,流苏灯笼,便知是伍薇的布置。玲珑笑道:“薇姐真是爽利,说话就要上花轿了。”
  寄虹胳膊肘杵杵她,“你呢?哪天上花轿?”
  玲珑眨眨眼,不言声。
  饭席摆在院子里,伍薇俨然女主人,照顾妥帖。饭毕,她把严冰拉到一旁说了好一会话,越说音量越高,寄虹见气氛有些不快,慢慢凑过去,听见伍薇气恼地说:“……不听我的,这场比试少不了你栽跟头!”
  严冰幽幽地答:“我那时栽的跟头还小吗?”
  “你现在还栽得起吗?”
  严冰便不出声。伍薇气哼哼走了。
  他似乎全不放在心上,转头看见墙角的寄虹,负手踱到她身边,随随便便往月光下一站,自有一股风流之态。
  寄虹见他一副纨绔的样子,不禁担忧起来,“明日的比试你有没有把握?”
  严冰笑了,“备好贺礼吧。”
  

  ☆、第一场考试

  
  考试这日,窑神庙外熙熙攘攘,比历年的评瓷会还要热闹。千载难逢的公开选官,无论瓷行内外,哪个不想一饱眼福哇。
  寄虹同伍薇早早就来了,占了个最近的位置。和许多同行们聊过,得知大多数人都倾向严冰,寄虹稍稍安心。说话的当口,衙役开道,太守、县令与一干官吏来到,严冰经过寄虹身边时,两人视线交汇,不约而同微微一笑,虽然没有言语,但彼此都听懂了对方的心声。
  寄虹:“贺礼备好了哟!”
  严冰:“必不负你意。”
  短暂的对视过后,严冰随县令进入庙中。寄虹忽然心生感慨,纷纭世间,能遇上一个即便于千百人中错身而过也能默契一笑的知己,何其幸运。
  太守坐在太师椅里,仿佛卧着一个硕大的球。扫一眼翘首的众人,不满道:“甄选官吏,却命百姓围观,曹县令认为妥否?”几百双懂行的眼睛下,他如何动得手脚?于他是大大不妥的。
  曹县令谦恭道:“百姓深慕太守贤名,皆望得瞻太守圣颜。”
  这顶高帽噎得太守直瞪眼,只得转向正题,问曹县令如何选拔。这本是场面话,不想曹县令真个早有准备,侃侃而谈,共试三场,得分最高者胜,第一场比试的内容是“识瓷溯源”。
  未开场太守便失了主动,气哼哼鼓着肚子道:“游戏之举怎可登大雅之堂?”
  “此举乃为考察参试人对青坪瓷行的了解程度,是督陶官必备之才。”曹县令不慌不忙道。
  这话冠冕堂皇,太守发作不得,便冷声问左右陪官:“诸位以为呢?”
  一边是州官,一边是“现官”,那些小官小吏哪边都不想得罪,均作白痴状打哈哈。
  没有反对派跳出来扛大旗,太守的肚子就有点瘪,望向他带来的参试人,见他胸有成竹地点头,才作出大度的样子应准。
  除了另三名当地选出的陪衬者,太守寄予厚望的参试人才是严冰的劲敌,寄虹细细打量,北方人的身材,国字脸,不声不响往那一站,明明与严冰南辕北辙,却又都有几分既骄傲自信又进退有度的相似气质。
  那厢县令命人将十件瓷碗列于长桌之上,碗前放置的木牌标有从一到十的数字。对五位参试人说:“这是从青坪各店随意购来,请诸位讲出出自何家何窑,可观、可听、可触,但不可翻看底部戳印。”
  围观人群都觉这法子既新奇有趣又不可思议,争相踮脚伸脖想看个究竟。
  伍薇拧眉道:“都是一模似样的青瓷碗,一母同胞十个崽,怎么辨?我看自家的窑主都讲不出,这不是难为人么?”
  说是“随意购来”,但寄虹看得出十只瓷碗是着意挑选,为避免因各窑所出器型不同而可能造成的“提示”,皆选择大小一致、色泽接近、无纹饰的瓷碗,一眼扫过去,真像十只毫无二致的复制品,别说外行,就连寄虹这样的内行人,都是仔细分辨好一会之后,才勉强认出其中一只像是自家所出,其余便认不出了,要全部讲清楚,简直天方夜谭。
  参试人轮流上前辨认,三个陪跑每人足足花了半个时辰之久,反复观听多遍,才交上答卷,两个书吏各站两侧,一人宣读答卷,一人宣读答案,围观人群不时哄笑,实在错得离谱,有个陪跑一件都没答对。
  他讪讪强辩,“青坪几百家窑厂,谁能个个门清?我就不信有人能一件不错!”
  伍薇不忿道:“青坪自己人都分不出,严冰这个外地的更抓瞎了。八成是太守拔钉子的馊主意。”
  寄虹想起前几日严冰早出晚归地“巡查”窑厂,说是“为考试做准备”,当时她不解,这会终于明了,想是他早从曹县令那里探得考试内容了。淡淡笑道:“薇姐你别着急,后头有好戏看呢。”
  说话间,好戏就开场了。书吏将瓷碗调换顺序后,“国字脸”近前辨认,从左至右只看一遍,便不假思索地写下十个名称,前后不过半刻的功夫,答卷已呈到太守面前。
  太守不知答案,也不甚确定,唤书吏快些读来。
  寄虹心想,“国字脸”再精明,总归是外地人,不能一个不错吧?但凡他出错一处,严冰便有得胜之机。
  持答卷的书吏念道:“一,焦家窑厂。”
  持答案的书吏判道:“第一,购自陶瓷街焦家瓷庄,焦家窑厂烧造。”
  围观人群鼓掌称赞。
  “二,大吕窑厂,注,吕坷公子所管之窑。”
  “第二,购自陶瓷街吕家老店,北郊吕家窑厂烧造。”
  人群开始骚动。寄虹神色紧张起来。
  “三……”
  书吏的声音像是一把接一把的柴火,烧得人群越来越旺,最后报出“此卷中者有十”的结果时,人群沸腾了。
  寄虹却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严冰若想获胜,不仅一个都不能错,所用的时间还要更短。而“国字脸”只用了不到半刻的时辰,想从时间上超越他,完全不可能。
  她望向严冰,目光像坠了千斤重担。他依旧一派悠闲之色,向太守县令微一躬身,假装看不见县令焦黑的脸,从容走到庙中央,未近长桌,却脚下一转,向庙门而来。
  寄虹瞪大眼睛,怎么?他认输了?放弃了?退出了?
  严冰却径直走到她面前,站定,“借手帕一用。”
  众人非常自觉地退后一步,独留寄虹在前与他对立,一瞬间令她有种“万千人中只为你”的错觉。
  猝然被他陷入这样的境地,十分尴尬,还……有点小甜蜜。
  递出手帕,众目睽睽之下难以启齿,只好用眼神示意,“有把握么?”
  “当然。”严冰同样用眼神回答,转身登场。
  这么一段小插曲令原本不抱期待的众人吊足了胃口,几百双目光锁定严冰,要看他怎样唱这段必输无疑的戏。
  严冰绕到桌后,不疾不徐地把手帕折成条形,抬头环视众人,淡淡一笑,把三叠的手帕系在眼上。
  “哇!”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严冰拿起第一只瓷碗,手指摩挲碗壁,微一沉吟,“此碗……”
  寄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你那两下小把戏在我面前耍耍还行,千万别当众砸锅啊!
  “出自方家窑厂。”毫不拖泥带水。
  不用书吏评判,话音刚落,他旋即翻过碗底,将戳印亮于众人面前,上面一枚红色方印,内书醒目的“方”字。
  “妙!”“神了!”……人群击掌喝彩。
  “方掌柜,严某浅评一二,烦请指教。”严冰不骄不矜,娓娓道来,“方家窑厂所出瓷器用泥细腻,器型大气方正,精至雕花瓶,小至家用碗,件件一丝不苟,皆属上乘。”
  不仅座中的方掌柜,众人皆不料他敢于当众追加评点,均停下交头接耳,凝神静听。
  “惜囿于规整而失于灵性,色多年不新,型多年未变,须知瓷器之最诱人处在于每无所同,未知之喜。固守旧制可堪维持现状,然则数年之后、数辈之后何以延绵?”
  这番评点并非哗众取宠,既高屋建瓴又切中弊要,说得方掌柜频频颔首,“严文书所言极是。方家的生意不如往日,我只为北方乱起陆路不通之故,未曾想过内因,多谢提点,多谢。”即便严冰看不见,他依然起身拱手。
  伍薇看看寄虹,揶揄道:“严冰都没表示,你怎么笑得那么得意?”
  ……没那么明显吧?
  下一件,严冰一上手,便说:“焦家。”翻底亮印,无误,但只字未评。
  焦泰神色不动,锐利的视线却在他身上剐了一刀。
  第三件,“袁家。”
  袁掌柜生恐严冰不予置评,不待翻碗,急急喊道:“请严文书评点几句!”
  众人哄笑。焦泰看他一眼,袁掌柜假作不见,心说,跟你那么久都没在瓷器上得过只言片语,如今这难得的机会可不能错过。
  严冰颔首,“袁家的瓷器工于精巧,匠心独运,然而基础不稳,譬如手中这件,瓷胎厚薄微有不均……”
  众人骇然,他居然仅凭手感便辨认出如此细微的差别!
  “……另则,青瓷重色,色中以‘雨过天青’与‘千峰翠色’为上品,袁家的瓷色不如‘雨过天青’之莹碧,又无‘千峰翠色’之浓厚,便落了下乘。”
  这番见解自然并非源于此时手感,非要长时间细致深入的调查才能得出。袁掌柜心悦诚服,“如严文书所言,袁家瓷的确色泽摇摆不定,只不知其中缘故?”
  严冰微笑,“其中缘故三言两语难以说清,改日登门详谈如何?”
  袁掌柜曾跟着焦泰做过与严冰为难的事,本担心他心有罅隙,不料他如此宽宏大量,既欣慰又愧疚,连声道谢。
  第四件,严冰连手感都省了,一触之下便脱口而出,“霍家,彩虹瓷坊。”
  寄虹又惊喜又紧张,等着听他不客套的评点,但他再次略过,移向下一件。
  真小气,好歹夸两句嘛。
  之后六件,严冰亦无一出错,且给予恰当的意见。起初众人惊叹喝彩,后来屏气静听,考场成了学堂。他们都听出这位曾经懒于政务的严文书实则腹有乾坤,对各家长短了然于胸,且不藏私,青坪终于出了个真才实学的督陶官。
  放下最后一件瓷碗,严冰解开手帕,环视众人,诚恳道:“严某踏入此地将近一年,亲眼目睹青坪瓷行的繁盛,青坪人的奋进,深有感触。今日妄言,不惮恶意,只望青坪瓷行扬长补短,蓬勃百年。”
  庙里庙外掌声雷动,不是喝彩,是发自内心的同心戮力。连“国字脸”都目露崇敬之色。
  这回曹县令脸终于不黑了,好个严冰,既镇得住场,又赚得了泪,果然没看错。捋着山羊胡笑呵呵道:“第一场,严冰拔得头筹,诸位没有异议吧?”他问的是陪同官员,却看向围观众人。
  百姓才不管官府的窝里斗,齐声应和。
  太守想反对也晚了,恨恨地咬牙,“这等把戏看着花哨,实不中用,主簿一职,该当笔墨通达,下一场便以‘青坪瓷务’各拟策论吧。”
  他说得飞快,不给曹县令插话之机,却正中曹县令下怀。严冰的文笔他是知道的,小小策论不在话下。
  寄虹笑说:“看来第三场是不用比了。”
  伍薇却凉凉地说:“窑神保佑他挺得到第三场吧。”
  寄虹觉她话里有话,正欲询问,庙里已燃香开试。五人皆非白丁,伏案奋笔,庙外隔得远看不到文字,但看几人神态,有人一张脸皱成一团,写得磕磕绊绊,有人写了半页便弃笔,破罐破摔地左右张望——这都是陪跑。
  “国字脸”和严冰埋首疾书,行云流水。燃香越来越短,两人手旁的一摞纸笺越来越厚,三柱香燃完,两人同时停笔,书吏将两份策论取走誊抄。
  庙外围观者中有人低声议论,“我斗大的字不识一筐,这回就算念出来都听不出好赖。”
  另一人说:“哪用念啊,严文书那摞纸比那外地人高出一大截,还看不出谁好谁赖?”他心里已自动把严冰归类为“同乡”了。
  寄虹喜上眉梢,明眼人都看得出严冰技高一筹。
  书吏将誊抄好的策论呈于每位官吏面前,曹县令读罢两文,往椅背上一靠,惬意地饮茶。
  看到曹县令笃定的神情,寄虹长长舒了口气,没有悬念了。
  太守风卷书页般飞快翻阅,中途忽然一顿,目光在页面凝固片刻,余光扫了呈上策论的书吏一眼,书吏心领神会地微微点头。
  太守左右望望,除了沉浸在茶乡中的曹县令,其余官吏“手不释卷”,捧着的策论都是“国字脸”所写。
  他腆起肚子,清清嗓子,“《青坪盛景》一文,何人所做?”
  “草民拙作。”“国字脸”施礼道。
  “言辞流畅,立意深刻,本官以为可列第一。”
  寄虹不以为然,太守当然偏帮自己人,好在其他人眼睛不瞎。
  曹县令不急不躁,“下官倒以为严文书之见解入木三分,诸位都来说说,哪篇更佳?”
  官吏们的答话在庙中嗡嗡回响,“《青坪盛景》。”
  异口同声。
作者有话要说:  婚后小剧场
  成亲后,寄虹才发现严冰每日都随身携带手帕的。
  寄虹:“比试那天其实你也带着的吧?为何特意借我的?”
  严冰:“笨女人。”

  ☆、青河盛景图

  
  寄虹懵了。怎么可能?严冰的文采竟不得一人赞同!
  曹县令也大出意料,愣怔稍顷,看到有官吏宝贝似的把一叠《青坪盛景》往袖里塞,恍然大悟,“县官”终究抵不过“现银”啊!不禁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严冰一眼,他不信严冰不懂,八成是太过自信,不想栽了个大跟头。
  严冰却毫无意外气恼之色,神态安然,对曹县令痛心疾首的眼神视若无睹。
  反倒“国字脸”微显诧异地盯着严冰好一会,才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书吏通报结果,“国字脸”第一,严冰第二。前两场两人打成平手,第三场便成决胜的关键。
  太守扳回一城,对决胜局自然更不放松,“所谓文武兼备,方为人杰。身为督陶官除了诗书功夫,更应懂得制瓷技艺,本官便以‘盛景’为题,诸位可自选原料,自选窑厂,十日为期,以瓷应试。”
  曹县令说:“官吏趟泥动火的,不大合宜吧?”太守必然是根据“国字脸”的特长定下的考试内容,然而严冰那副飘飘若仙的气质,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能亲手做出瓷器的模样。
  “督陶官上得了堂,下得了窑,这是本朝的规矩。”太守端起面孔,“官窑便是如此,历代督陶官亲力亲为烧造瓷器,佳作迭出,青史留名。”
  最后那句话忽地引燃严冰的眼眸,他灼灼望着太守,“卑职欲选霍家窑厂。”
  曹县令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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