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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娘子-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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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时间也能倒流那该多好。爷爷身体依旧硬朗,而他依旧是窝在爷爷怀中撒娇的小……
屋里传出的笑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愕然站在门外听了一会,竟然是小夏在给爷爷讲故事。爷爷好久没有这样笑了,笑声含混不清,但是真心欢喜。
小夏他……又来了啊……
丘成推门进屋,丘爷爷见他湿发凌乱、脸色青白,笑容便消失了,吃力地梗着脖子,一耸一耸想要抬头,丘成紧走几步坐到床边,丘爷爷拉着他不撒手,呜呜啦啦地说个不停。有些话连丘成都听不大懂,幸好有小夏从旁解说。
他说丘成瘦了,愧疚拖累了他,说为丘家的名声亏欠他很多……说着说着落下泪来。浑浊的泪珠滚过眼角纵横的皱纹,把丘成的心割得支离破碎。
小夏笑着劝道:“爷爷,怎么又伤心啦,刚才您不是还夸奖丘成聪明能干,继承了丘家的手艺吗?”
丘爷爷突然松开丘成,胳膊伸得直直的,使劲指着床头的方向,“印……拿……印……”
床头空无一物,丘成柔声问:“爷爷,你要什么?”
“这个。”小夏从靠墙的边几上拿过一个印章,放在丘爷爷掌心,“刚才爷爷让我帮忙找出来看的,还给我讲了这个印的事,说是爷爷亲手刻的,许多名瓷上都印过丘家的姓氏。”
“给……给……你。”丘爷爷把印章按进丘成手心,用力往下按,一直往下按,丘成感觉模印上的篆文“丘制”两字烙铁般印在掌中。
“好……好……好……”丘爷爷很激动,越着急越说不完整。
但是丘成明白他的意思。“爷爷,我会的,我会让‘丘’字浴火重生的。”
丘爷爷的皱纹舒展开了,幅度很小地向后动了下头,歪在枕头上,像放下了一桩重大的心事。
他累了,很快酣然入梦。
丘成静静望着灰发覆面的老人,慢慢合拢了手掌,把沉甸甸的印章牢牢包在掌心。
小夏从厨房打盆热水过来,“擦擦脸吧,当心着凉。”
丘成接过温热的毛巾,忽然把整张脸孔埋进去,慢慢从床边滑到地上。他就那样弓着背、捂着脸,一动不动地蹲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个化石。
很久很久都没抬头。
小夏蹲在他身边,轻声说:“今天爷爷多吃了半碗饭,喝药没有再喊苦,我还背他出去晒了会太阳……”那些平素没人当回事的琐事,在某些时刻听起来如许美好和珍贵。
丘成默默地听着,听着听着不知不觉从手巾里抬起头,“谢谢你,小夏。”
哦,原来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念出来这么好听。“丘成,你专心烧瓷吧,爷爷我来照顾。”他期待地望着他,好似这是一件多么优渥的差事。
丘成一向不愿麻烦别人,他应该拒绝的,可对着小夏明澈的眼神,出口的却是:“好。”
小夏甭提多高兴了,他不敢奢求更多,只要丘成允许他陪着就够了,哪怕仅仅作为普通朋友。
后来的日子,小夏日日早来晚走,风雨无阻,把自己一个文书硬当成了长工,买菜做饭打扫看护无所不包,若不是丘成激烈反对,连他的衣服都要一并洗了。
但他乐在其中,丘成忙碌时他还会主动请缨留宿。起初丘成十分过意不去,渐渐就习惯一进家门便能看到他明朗的笑容。三个人的粗茶淡饭,像个完整的家了。
这是后话了。此时,乐呵呵向丘成炫耀厨艺的小夏全然忘记了他的懒宝少爷。
这会严冰正用怪模怪样的汤泡饼招待小和尚。
小和尚不计较好赖,边吃边向严冰汇报了耗子精逃跑的事。“怪我大意了,没承想他连家都不要了,我跟几个兄弟傻愣愣守了大半天才瞧出不对。”他放下筷子,很自责,“让我带人去逮他吧,一定给你个交待。”
严冰温和地示意他继续吃,“耗子精只留书一封就擅离职守,自有官府查办。你还是留下,务必看住焦泰。”
“他跑了会不会坏了大事?”
“不至于,我有万全之策。”
这当然是谎话。耗子精是整个计划的关键一环,他的出逃确实令严冰阵脚大乱,成与败便扑朔起来。然而人已经跑了,责备小和尚也无用。
小和尚放心了,听严冰安排后续,点头道:“刘五已经降住,其他几个——”
严冰突然抬手示意他噤声。
小和尚一愣,同时听到外面轻而缓的敲门声。难道有人听墙根?
他猫腰就往里屋躲,严冰不慌不忙拉住他,“我送你。”他拿把伞,打开院门,不出所料,门外果然是寄虹。
小和尚用眼神说:“嘿嘿,我什么都没看见。”目不斜视地走了。
寄虹诧异,“他不该在海上吗?”
严冰侧身让进她,“你不该在窑厂吗?”
寄虹语调轻松地说:“想小白了。”
小白立刻响应她的呼唤,一个鱼跃拱进她的怀抱,扭动着肥嘟嘟的身子各种卖萌。寄虹抚摸着它说:“看你主人多懒,都把你养成小黑了。”
严冰一头黑线。
两人给小白洗澡,小白今日特别欢实,在盆里扑腾个不停,溅了寄虹一脸水,她正给它洗脸,顾不得擦,严冰盯着她脸上的水珠看了一会,突然伸出手去。
寄虹正巧抬头,他的手在她眼前一顿,随即划了个圈不轻不重地落在小白脑袋上,“咳,安静点。”
她眨眨眼,总有种方才差点被抚摸的错觉。
小白歪着脑袋看看严冰,调皮地一蹬腿,盆里的水忽悠一下洒出一半,浇在严冰的鞋子上。
寄虹被逗得哈哈大笑。
“反了你了!”严冰瞪起眼,作势欲打,小白非常识时务地钻进寄虹怀里,两只小爪子软软地扒着她的衣襟,哼唔哼唔地求支援。她笑着挡开严冰的手,“好啦好啦,两个都长不大。”
他莫名觉得这句话好甜,乖乖换鞋,倒水,拖地。
小白发现家里的阶级地位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于是有恃无恐地在“女主人”怀里摊开四肢耍赖。寄虹玩笑道:“你这么高冷的少爷不像能养得出这么一只人见人爱的狗呢!”
严冰拖地的动作顿了一下,“小白是祖母养的。”
他声音如常,但寄虹突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刺了一下。曾经官至从二品大员的严家,她虽未亲见,亦可想象当年的盛况,如今却只余一人一狗,两袖冤屈。
愣神的工夫,手巾滑落到地上,小白翻身跃下,叼起手巾摇头摆尾地向她炫耀战功,她伸手去接,小白脑袋一晃,扭头冲到严冰脚边,在两人间玩起折返跑,疯了似的撒欢。
寄虹悠悠叹道:“能每日无忧无虑的,只有小白。”
严冰弯着腰拖地,不出声,一步一步往前,从屋门到墙角,拖出一地的鬼画符。完事把拖把一扔,拾起伞,“走。”
走去哪里,他没说。她知道她说错话了,向来对旧事耿耿于怀的他,这会大概是心里不痛快,下逐客令了。
但严冰却同她一起出门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里,两只油纸伞一前一后,穿街过巷,雨意浸湿了心怀。
天色。欲昏,他却并非往城门去,只在青石巷陌中兜来转去,青坪的小巷四通八达,就连寄虹这样的“老青坪”都摸不透他的目的地。
他不会迷路了吧?
这样想着的时候,他身形一转,拐进一个院落,寄虹愣了一下,跟进去才发现这是一个茶楼的后门。伙计熟稔地招呼,他摆摆手,领着寄虹从后院乱哄哄跑腿上菜的小厮中穿过,又在前厅错落摆放的桌椅间曲折绕行,终于走出前门时,寄虹长出了口气,真是一段崎岖的路程。
抬起头,登时呆住。
陶瓷街!
她明白他要去哪里了。
因着有雨,顾客寥寥,商铺大多落闩。长街萧条,迷离雨雾里,惟有两只油纸伞并排停在霍记瓷坊的对面,晕染两圈黛青天色。
在雨水的冲刷下,霍记断肢残臂的牌坊宛若泣泪。
“有天晚上,我从这里路过,遇到一个人,抱着块匾坐在地上,就在那个位置,”他抬手朝街头指了一下,“我嘲笑她不自量力,你记得她是如何回答的吗?”
那时执拗的自己,她居然有些怀念。认真地想了一会,“这么久,记不清了。”
“我记得,记得很清楚。”他望进她的眼眸,逐字复述:“但有一人在,霍家就不会倒。”
寄虹没出声,但目光明显有了变化。
严冰指指大路,“一条路走不通,”又指指茶楼的方向,“就不去寻找别的路吗?”面对她,语带责备地诘问:“没有红釉,就不敢上台吗?你是这么容易自暴自弃的人吗?如果是这样,不必参评了,你输定了。”
寄虹的目光从他身上转到牌坊,积久的灰尘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焕然一新的牌坊似在翘首迎接匾额的到来。注目良久,她重又转向严冰,“我一定要赢,让霍记的匾看着我用霍记的瓷击败霍记的仇人!”
以瓷为刀,饮敌之血。
作者有话要说: 下榜了,改回隔日更了……
感谢灌溉,鞠躬:)
iamyongrui灌溉营养液+12017…06…08 12:35:03
婚后小剧场
刚被严冰哄上。床的寄虹听到小白可怜兮兮的叫声,推推正宽衣解带的男人,“小白饿了。”
严冰:“小夏——”
寄虹:“小夏搬去新房了。”
严冰无奈,在他家,小白是老大,他是老三。带着十二分的怨气麻利地扔给小白一盘吃食,心急火燎地回房,亲爱的娘子已经睡、着、了!
小白你是天生来克我的吧!!!
小白非常享受今晚的夜宵,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嗯……做狗,最重要的是抱准金大腿。
☆、金光黑釉碗
被严冰点醒的寄虹暂时放下霁红瓷,改攻薄胎青瓷。评瓷会高手辈出,仅凭上回打擂的瓷碗恐难取胜,必须精益求精。
她与丘成日以继夜地钻研,卧房中的佳品日益增多,桌案柜地全被瓷器占领,最后侵占上她的床时,才终于挑选出一件满意之作。
千万次的锤炼,千万件的平庸,才能换来一次脱颖而出。
时隔一年,寄虹再次以参评者的身份来到窑神庙。
走过曾几乎溅血的瓷路,站在依旧高不可入的槛外,一切似乎与去年没有不同,但又完全不一样了。
因着严冰的缘故,这座庙她已经进过,而今天,终于能够靠自己的力量走进去。
她轻提裙裾,缓缓迈过门槛。庙中轻烟漫绕窑神,不料竟有人比她来得更早,面朝窑神,却倨傲地负手而立,不似在参拜。她只看一眼那个背影,登时血液都沸腾起来,几乎想把手中的瓷器砸到那个脑袋上。
焦泰转过身,嘲讽的神情丝毫未褪,“我们之间的赌约,作数吗?”
“你的赌注太小了,敢不敢赌个大的?”寄虹语声冰冷,“今日之战的败者,大梁之内,有生之年,永,绝,瓷,业!”
焦泰突然仰天大笑,笑声里充满鄙夷,“既然你自取灭亡,我求之不得!”
寄虹指着庙中的窑神像,“窑神面前,虚言者自有天神惩戒!”
焦泰满不在乎地悠闲踱步而出,与她擦肩而过时,丢下轻飘飘的一句,“霍寄虹,你的斤两我很清楚。”
他的话听起来怎么如此自信呢?
评瓷会的摆设与历年无异,庙中一条长桌,前后座位若干。严冰到时,长桌上已摆满参评瓷器,皆以盖布遮掩。为防泄密,预选时留在严冰处的瓷器并非最佳,此处的才是各家的拿手绝活。
寄虹在他微笑的目光中,昂首挺胸踏入庙内,亲手把霍记的瓷器放于桌上,这次无人阻拦。
许多人都听过她的授课,亲切地打招呼,她被一众前辈同辈环绕着,隐隐有领袖之风。
玲珑入内交放瓷器时却受到了质疑,还是严冰发话,“凡参评者,皆应一视同仁。”才压下悠悠众口。
她对陈规陋矩本就不甚执着,此时也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在寄虹身边坐下,“看样子焦泰拿来的还是个碗,没新意。”
寄虹看着盖布拢出的形态,点点头。她猜测不仅仍是只碗,八成还是黑釉的,连续三年出示同一类器物,再好的胃口都倒了。
她笑看严冰,用目光说:“我赢定了。”
严冰眼神闪了闪,“太骄傲了哟。”
曹县令率领一干官吏进庙时,看到的便是两人眉目传情的场景。他并不反感,若是今年霍寄虹拔得头筹,再得太后嘉许,他还要思虑如何化解之前的暗结以便笼络呢,有严冰牵线岂不省心许多。
一番见礼后,众人落座。严冰请曹县令训言,曹县令笑道:“请严主簿代本官主持。”
众人都不笨,这是明示器重之意。有几个常听课的瞧出些端倪的人盯着寄虹,心想,看来今天的魁首毫无悬念了。
严冰却一反常态,简洁的开场白后惜字如金。每揭开一块盖布,庙里庙外便掀起一阵声浪,有褒有贬有评论,能够一锤定音的人却表情淡然,闭口不言。
没有上官的干扰,众人畅所欲言,甚至到激烈争辩的程度。严冰的改革颇见成效,今年的瓷器水平明显高于往年,新瓷层出,令人大开眼界。
寄虹只淡笑不语,这些瓷器新颖有之,瑕疵也有之,不足以与她的薄胎青瓷一争高下。
直到“玲珑瓷”现身,众人的争论才停歇,一致夸赞妙不可言。玲珑和大东将“玲珑瓷”的制作手法用于瓷枕,这面是透镜般的“玲珑眼”,对面绘精致小景,从“玲珑眼”望过去,宛如江南园林中的格子景,雅趣十足。
“太妙了,这是怎么想来?”“小吕家都做出这样好的瓷,霍家和焦家该是什么样?”……
在众人的喧嚷中,寄虹瞅一眼庙外望眼欲穿的大东,打趣玲珑,“你们俩可以开夫妻店了。”
玲珑目不斜视,“人家未必乐意呢。”不待寄虹再问,朝前头努努嘴,“该你了。”
长桌上仅余两件瓷器未露真容,霍家与焦家。小吏捻起霍家瓷器的盖布一角,用眼神请示严冰。
庙中安静下来,众人翘首期待,都想看看风生水起的“彩虹瓷坊”女掌柜究竟是否货真价实。
严冰向寄虹微笑了一下,然后朝小吏点点头。
盖布揭开,一件薄胎大口青瓷尊端立桌上。
连一声称赞都没有,众人面面相觑。
这也……太普通了。
釉色与造型固然上乘,器周捏塑的山水也算疏朗有致,然而作为参赛品并无突出之处。甚至有人暗想,这种水平的瓷器在陶瓷街一抓一大把。
曹县令本欲以霍家瓷器进献太后,不料如此平庸,着实失望地看了严冰一眼。
严冰微笑着将青瓷尊挪到曹县令面前,指着内壁说:“县令请看。”
曹县令这才注意到内壁的纹路,仔细看了一会,恍然大悟,再看看外壁,两眼放出光来,“妙!真乃巧夺天工!”
座中众人按捺不住,有伸脖子的,有站起身的,纷纷探头打量有何玄机。严冰命小吏捧尊至人群中,大家围拢近看,才发现青瓷尊的内壁也有山水图案,并且内外图案居然一模一样。
由于瓷坯极薄,外壁捏塑的山水透入内壁,互为阴阳,形成里外两面完全一致的图案,外壁水绕青山,内壁山引青水,凸凹之间成大观。
这竟是一件瓷器的“双面绣”!
瓷器内外各塑图案者并不鲜见,但需要瓷坯有足够的厚度,否则难以支撑双面的雕饰工艺,但把瓷坯做到极致的薄,仍能使用捏塑手法已属不易,更为难得的是,将整个瓷坯完全用做捏塑的基底。这会导致瓷坯格外纤弱,稍有不慎便会碎裂、变形,万中难成一器。
庙里沸腾了,溢美之词拥塞在寄虹耳边,她矜持地道谢,但严冰看得出她眼角闪烁的一抹小得意。
两人的目光在人群间隙短暂相触,严冰眨眨眼:差强人意。
寄虹挑眉:谢谢夸奖。
曹县令十分开怀,“霍记果然名不虚传,当为最佳。”
官吏见风使舵,立刻附和,“我等亦有同感。”
严冰看了寄虹一眼,向曹县令道:“不妨看过最后一件再行投票决议?”
寄虹笑笑,他敢这么说必是对霍家的青瓷尊十分自信,投票只是过场,县令既已发话,魁首便是霍家囊中之物。
众人的注意力仍流连于青瓷尊上,几乎没人留意最后那件焦家的瓷器了。
喧喧嚷嚷中,寄虹忆起去年的今日,爹爹坐在同样的位置,以“霁红”夺魁的他满面笑容,扬眉吐气。
爹,女儿没给您丢脸。
“哎,果然是老样子,根本不是你的对手。”玲珑的声音将她从往事中拉回。
寄虹顺着玲珑的示意看向桌上,焦泰的参赛瓷仍是黑釉碗,其上散布星星点点的灰色斑点。她看出这是新创的纹饰,不可说不美,但与青瓷尊相比便平淡无奇。
她赢了。虽然不能手刃仇人,但终将他永远赶出瓷行。
不由偷眼看向焦泰,但见他气定神闲地起身,“稍等。”打断了唤人准备投票的严冰。
他从容近前,倨傲道:“借茶一用。”也不施礼,抓起严冰面前的茶水倒入黑釉盏中。
顷刻间,几名官吏忍不住齐声惊赞。
碗上的灰色斑点忽然变色,闪现出金光,宛若水底藏着无数盏灯火,被茶水唤醒,齐齐睁开眼睛。金光随着茶水粼粼浮动,变幻多姿,引来庙里庙外众多赞叹艳羡的目光,再无人去看其它瓷器了。
想要黑釉呈现出如许绝妙的纹理,需从坯、釉、火三者无穷的组合中找出唯一恰当的那个点,除了逐一试验,别无他法。比起青瓷尊与玲珑瓷枕的巧思,黑釉盏是扎扎实实的技术党,前者可以取巧,后者惟有依赖铁杵磨针的功夫。若说青瓷尊是万里挑一,那么黑釉盏便是万万里挑一。
高下立明。
有人不顾礼仪凑到近前观看,后头看不清的人推搡拥挤,庙中如水入油锅。
在这乱纷纷一片中,只有寄虹失魂落魄地坐着。
她败了?
霍家就这么败了?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去年的今日,她亲手送来的“霁红”瓶把霍家推上了绝路,现在,历史重演了么?
严冰未料到乍看上去毫无特色的黑釉碗竟后发制人,眼看局势一边倒,余光瞥见曹县令眼睛都直了,心思疾转,道:“黑釉碗确属难得,可惜白璧微瑕,恐有遗祸。”
曹县令正盘算送给太后能否讨赏,一听“遗祸”二字,赶忙询问:“从何说起?”
严冰倾身压低声音,似与曹县令推心置腹,“纹饰虽亮,釉色却十分暗沉,阅之如临烽烟。”
曹县令顿时醍醐灌顶,眼下官军节节败退,黑釉盏会否正触在霉头上?
焦泰听到只言片语,冷哼一声,“严主簿莫不是偏私护短?”
严冰淡淡道;“鉴赏瓷器,本就是蜜糖砒。霜之别,若依焦会长之意,在座同僚但有不投票于你的均是偏私喽?”轻描淡写引发众怒,官吏们给焦泰的脸色便难看了几分。
焦泰不甘示弱,两人言语交锋,一时不相上下,庙里庙外围观人群也盈盈欲沸。曹县令重重咳了一声,众人方才罢言归座。
曹县令拈着山羊胡,慢悠悠地说:“在座之中,以严主簿最为深通瓷理,青黑二瓷之优劣,可否与本官略表一二?”
严冰细品此话,似要他各打八十大板之意,飞快组织一下语言,躬身道:“是。青瓷尊胜在巧工,却略输耀目,黑釉碗胜在独特,却稍逊气度。两件各有瑕疵,若要更上层楼,当应细细琢磨。”
曹县令问得妙,严冰答得更妙,分明是抑黑扬青胡扯的理由,却滴水不漏,最后那句更得曹县令欢心,他立刻颔首,“本官正有此意。”向众人道:“历来评瓷会魁首均会呈送御前,需得完美无暇才可,既然今日二者均有憾处,本官特许霍、焦两家各行完善,十日后再行品评。”
评瓷会加赛一轮是从未有过的先例,但县令发话谁敢反驳。焦泰吃了个哑巴亏,急欲争辩,曹县令淡淡扫他一眼,他便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草民有一请求,十日后的评瓷会可否晚间举行?”
无关紧要的小事,曹县令允准。
寄虹脱力般瘫在椅中,才发觉汗透衣衫。
方才不过短短一刻间,霍家差点断送前程,却又奇迹般峰回路转。
当她亲身来到此地,方才明白,小小的评瓷会便如人生缩影,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要认输。
众人散去,严冰留下善后,忙到日暮西山,走出窑神庙时,看到寄虹站在夕阳最后一线余晖中,静静地俯瞰庙山如黛。
他接过随从的灯笼,示意他不必跟着。等随从走远了,他招呼寄虹一同下山。
山中安静,偶有虫鸣三两,以及两人起起落落的话声。
“曹县令怎会帮我?”寄虹问。
“曹县令此人事事以己为先,他并非帮你,只是自己举棋不定,想多一次选择机会。”
寄虹叹气,“今日才知,评瓷会不止评艺,更要品‘政’。”
严冰便为她拆解曹县令的心思,博取太后好感才是夺魁的关键。
寄虹听出个疑点,“难道曹县令是太后派系?与皇上不和吗?”否则为何只巴结太后?
严冰愣了愣,随即失笑,“你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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