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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臣不做粉侯-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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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零八车重载,被弃在前后几里的道路上,无人问津。
  对于夏国人来说,如果能够在熙朝境内生擒嵬名霄和熙朝公主,再顺手把这些丰厚的嫁妆也给捡了回去,那是大刀阔斧,神出鬼没的胜利。但是,如果抓不到人,只抢了和亲公主的嫁妆回去,那是小家子气的笑话。
  对于和亲的禁卫和随侍们来说,虽然看护和押送这一车车的妆奁,是他们的职责,但是,当公主和嫁妆只能护其一之时,物可弃,人不能伤。
  所以,便出现了这样一个双方以公主的马车为焦点胶着混战,而弃财物于不顾的情状。
  完全有违要钱不要命的劫道精神。
  夜长欢已经攀至车辕上。也不怪她大胆,整只队伍,所有禁卫与随侍收缩过来,将马车围成了铁桶,边缘的冲杀,一时进不来,所有人忙于面朝外的抵抗,也没有人有功夫回头注意到她。
  风暴之眼,反倒成了最安全,最闲适的地方。
  安阳公主便如一个袖手观战的看客一般,颤巍巍地站在车辕上,直着脖子往四处打望。她一时没有看见裴煊在何处,也没有看见嵬名霄躲在了哪里,但是,却将整个谷地的战局看了个大概。
  甚至,将这桩劫道事件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也猜了个大概。
  越看越惊心,越想越害怕。
  她惊讶于这支夏国骑兵的数量。此地距边境线,尚有一两百里路,这样一支少说几千人的敌国骑兵潜入境内,按说惹眼得很,为何西北防军没有动静?那些斥候都不长眼睛的吗?以西北军敏捷善战的名声,不至于此。
  也亦惊讶于她的禁卫与侍者们超乎想象的能干。突然遇劫,铺陈几里的行进队伍,竟能回防得如此迅速、果断、精准、一丝不苟,感觉就跟时刻准备着似的。那些训练有素的禁卫们如此,倒还罢了,那些铺排场的三百随行侍者,竟也能如此!
  安阳公主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乱军之中,她被保护得十拿九稳,有惊无险,毫发无伤。
  但是,却如吞下一只苍蝇一般难受。
  迎着烈日,抬头眯眼,西南边的坡顶,突现黑点重重,密密麻麻,如鬼魅显影,再转头去看东北高丘上,亦是同样的光景,如黑浪翻涌。
  玄衣赤带,□□击刹,那是西北军中的精锐,黥面将军莫不凡的“击刹”骑兵。她手卷随身,日夜温习的想象,此刻,终于见着真面目了。
  两丘之间的两端隘口,不用去看,也知道,一定是被堵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诱敌深入,瓮中捉鳖。
  整个事件就是一个围歼一支夏国骑兵的圈套。
  而和亲的公主,和她的一百零八车陪嫁,就是那只诱敌深入的蝉,那块让人垂涎欲滴的诱饵!
  后面的事态,就已经没有悬念了。
  正围着禁卫们混战,如同啃一块磕牙的硬骨头的夏国人,突然被四面汹涌而来的熙朝骑兵包围,困在谷地,腹背受敌,没有了退路,也没有了生路。
  四面潮涌,赶尽杀绝。
  安阳公主有生第一次,如此接近一场真正的战争。
  眼睁睁地,看见血淋淋的杀戮,赤。裸。裸的死亡。
  也许对于正在搏杀的西北军和夏国人来说,此时此刻,是他们军人生涯中所经历的无数战役中,一次小小的战斗。
  夏国人夜行百里,潜入敌境,择地设伏,偷袭阻击,发现中计,拼死一搏,杀出一条生路,或者,命绝于此地;西北军发现敌情,故意纵之,甚至说不定是故意放出情报诱之,然后尾随包抄,一举歼灭,清点首级耳鼻,论战功,领赏钱,大快人心。
  败了的,死了的,胜败乃兵家常事,掉头也不过是碗大一个疤。
  胜了的,活着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兵不厌诈,亦乃兵家常事。
  但是,对于夜长欢来说,亲眼目睹一场对阵搏杀,然后尸横遍野,血腥刺鼻,同时,头脑清晰地,发现自己被蒙在鼓里,被充分利用……
  真的,很需要勇气。
  整个过程,夜长欢就靠在车架上,当个局外人,旁观者。
  紫苏和半夏劝她进车里歇着,她说车里太热;柴胡顶着一脸血灰,喘着粗气挤过来,说替他家公子问一问,公主是否安好,她也只说安好。
  整个谷地被人马阻塞,马车被围在中央寸步难行,公主殿下也就只能在这马车边上等着。
  从烈日正午开始的变故,到日头偏西时结束,胜者开始清点战利,清理战场。
  那个黥面将军莫不凡由裴煊领着,来到马车前,黝黑面孔,精亮眼神朝着她略略一看,紧跟着,便啪地一声单膝跪地,利索的军礼行来,没有任何客气寒暄或是恭敬套话,直接陈述战事,报出一串接一串的数字:
  “昨夜探悉有五千夏国人潜入境内,意欲劫持公主车驾,老帅命末将领三千人马,尾随其后,伺机而歼之……方才一战,斩首三千六余,生擒一千四余,缴获马匹……兵器……”
  明明是朗朗洪声,吐字清晰,可莫不凡说些什么,夜长欢有些听不清楚,明明是剑眉星眸,清隽相貌,夜长欢也觉得,看得不是很真切。
  所谓的伺机而歼之,明明是以她作饵,将她被围困的时刻,当做最佳的作战时机,却没有只言片语,表达让她置身险境的歉意,安慰她饱受惊吓的心灵。
  这样剽悍无礼的西北军虎将,这般生猛决绝的战术诡计,她一时接受不了。
  她又转头去看裴煊,那人不动声色,立在一边。仿佛,对于莫不凡所言,见怪不怪,波澜不惊,理所应当。
  没准,他们是里应外合,打了一个漂亮的胜仗。若不然,之前所见,作何解释?连所有的禁卫和随侍都早有准备,时刻应战,却把她蒙在鼓里!
  这样的裴煊,更是让她难以想象。
  一个人所受的刺激大了,难以适应之时,最大的应激反应,莫过于呕吐。
  于是,众人见着车架上懒懒靠着的安阳公主,明明温和平静,却突然哇地一声呕了一口气,开始发吐,一口接一口地吐。
  吐得眼前发黑,四肢发软,一日未食,却吐得稀里哗啦,连脏腑里的苦水都给倒出来了,待得后来,终于,被日头晒的毒,被血腥吓的怕,被裴煊骗的怨,交织在一起,身心俱累,整个人彻底虚脱。
  等裴煊发现情形不对,抢身过来之时,尚未挨着她的衣角边儿,她已经从车架上滚下来,一头栽在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公主,你想多了,下一章,给煊哥洗白。

  ☆、怄气

  莫不凡觉得自己很厉害。
  他才中规中矩,例行公事地说了几句话,就把和亲公主说得呕吐了。吐啊吐的,还像是一口气上不来,突然一骨碌从车架上滚下来,众人伸手不及,啧啧,脸面朝下,磕破皮了。
  他们老帅的独生公子反应最快,两步抢上前将她抱起来,就往车上送。
  仓促间,公子还回头看了看尚跪在地上的他,眼神里似有些不悦,大约是怪他不会说话吧。
  莫不凡觉得有些无辜,他只会说大实话啊。先前一上来,见着是那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子,他还有意压低了嗓门,极力轻和地禀话,用了些写军报的文绉措辞。
  那若是他像平日训军那般五大三粗,指爹骂娘地吆喝,还不知得把人家给吓成啥样?
  算了,玉京的贵女们,大抵都是这个样,她们的世界,他永远都不懂。就像他心中一直挂记着的那一个,也是这般不可理喻……
  莫将军在和亲公主的车驾边上,暗自走神片刻,这才起身,转头,扯了嗓门吆喝着,下令收工回家。
  日暮西沉,战场狼藉,不宜久留。
  三千击刹骑兵,带着战俘与战利,和送亲的禁卫们一起,护送着公主,星夜兼程,往延州城去。
  对于这些常年征伐的军中儿郎而言,今日之战,确实稀松平常。就是跑着马到自家后院子里遛了一圈,出手教训了一下一群跑到家里来撒野的混账王八蛋,而已。当然,和亲公主的车队,有效地吸引了夏国人的注意力,加之护送禁卫们得力的配合,让他们的胜利来得更容易,更彻底些。
  就这样,没多想。
  至于那个被他们小小利用了一下的公主殿下会怎么想,他们还真的没多想。那些榆木脑袋,武夫肠子,成日钻研的是,如何快、狠、准地击杀,如何扞卫国土边境线,如何在你死我活的局面中求生存,没闲工夫想多余的。
  今日一战,不说拼杀消耗,只将前后行程拉通一算,就是两三天不合眼的长途奔波,得赶回去睡个大头觉。
  可是,那个成日除了睡觉就是转心眼的公主殿下,却不这样想。
  马车里,夜长欢被裴煊抱上车时,就醒了。
  肚子里吐空了,又饿;脸边被磕破了,又痛。
  裴煊让她吃点东西,她摇摇头表示不吃;要给她擦些消毒的药酒,她偏着头躲开。
  裴煊拿着药酒瓶,不明就里,尚在愣神之际,她索性双腿一收,爬上那宽敞可以躺身的车座,缩进角落里靠着,再抓个腰枕抱了,就那么呆呆地,傻坐着,保持着和裴煊的距离。
  “吓傻了?”裴煊叹口气,暂且搁了药酒瓶,一边半开着玩笑,一边低头去理自己的衣襟,在乱军中折腾半日,他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身的血渍与土灰,一身的狼狈与疲乏。
  “你才傻了!”夜长欢抬起下巴,冷不丁回了他一句。
  “谁惹你生气了?”裴煊这才抬起双眸,认真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小人儿。先前还以为她是被那些杀戮场面给恶心的,此刻看来,确是有些不对劲,跟吃了炮仗似的。
  夜长欢又不接话了。扭开头,下巴搁在一侧手臂上,盯着车壁上的木纹,闷了一会儿,才忽又转了话题来问:“嵬名霄呢?”
  “……”裴煊不答,只定定地看着她,这会儿功夫,他已经充分觉察了她的别扭。
  “他是我的未婚夫婿,我很担心他。”夜长欢又故意强调。恶言恶语说来,有种锥心刺骨的痛快。
  “……”裴煊听得一怔,直想俯身过去掐住那张乱说的小嘴,下一瞬又告诫自己不要与这种闹别扭的人计较,努力顺了一口气,才叹说到,“死不了,夏国人一冲下来,他就躲起来了,藏得比谁都好。”
  “那就好!出嫁随夫,我以后还要仰仗他过日子呢。”夜长欢越说越离谱,心里也越想越发狠。直想破罐子破摔了,还不如跟嵬名霄呢,政治联姻又怎样,觊觎她的手中权势和背后靠山又怎样?至少,跟嵬名霄,那是摆在明面上的互相利用,谈得一清二楚的交易,不像裴煊,当着她说爱,背后却欺她。
  “怎么了?”裴煊被她突然翻脸不认人的怪状,弄得一头雾水。
  “没什么……”夜长欢的声音里,已经带了些哭腔,却固执地不答。她还需要多一些勇气,才能大胆地质问他,你为什么要欺瞒我?她怕,如果他承认了,是不是就会走到尽头?
  裴煊侧身坐在车座边沿上,见她拧巴得紧,便拍拍身边的位置,轻声唤她:
  “你过来!”
  搂在怀里,慢慢诓哄,兴许更有效。
  夜长欢闷着声儿,拧了拧身板,缩了缩手脚,反而往角落里藏得更紧。
  裴煊瞧着无奈,突然伸手过去,抓住她的脚踝,就往边上拖,夜长欢急了,一个蹬腿踹开来,闷在心里的话,也给急得呛了出来:
  “所有人都事先知道夏国人设伏袭击,就我不知道,是不是?”
  “……”裴煊手上一顿,这才明白过来,她先是怄得发吐,继而又浑身是刺,是为了哪般。不觉哑然失笑,捋着头绪问她,“今日之事,原来你是以为我事先知道,却没有告诉你?”
  “不然呢?为什么所有的禁卫和随侍,都有准备……”夜长欢硬着脖子,终于准备与裴煊说说理,可才说了一句,竟觉得,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理直气壮,貌似一切都还只是她自作聪明的猜测。便突然跟噎住了一般,吞了一口口水,没好气地继续埋头当闷瓜。
  “你若是问这个,我还真是事先知道。所有人,都是事先有准备。”裴煊嗤笑一声,竟顺着她的话说来。
  暮色渐浓,庞大的队伍,卯着劲地往延州行进。车内明珠幽光,摇晃得厉害,裴煊的声音,亦像是晃晃悠悠地,一句接一句地袭来: 
  “还没有出玉京城,我就想过途中的所有可能。你那顶顶尊贵的身份,加上嵬名霄的人头,还有那一百零八车可抵十个州郡一年赋税的珍宝财物,得招多少人惦记?……
  “所有护送的禁卫,是我到禁军中,一个个试着身手,亲自挑选的;随行的三百男女侍者,是我到内务局,翻着名册对着人,让他们一个个持着刀剑,比划过的;甚至连这马车……”
  裴煊抬手,顺便摸了一把手边的车壁,不觉苦笑,他也不知自己,暗地里做了多少背时活路:“差不多快一尺的厚木,按战车的标准赶造出来的,能抵抗三百步的重弩攻击,所以,我也知道,白天在这车里待着,是很热……”
  她成日热得冒烟,却忍着不吭声,他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的。
  “嵬名霄倒是个识货的人,知道这辆车里最安全,你不见他成日往这里钻?”裴煊拍着车壁,玩味了一番这辆重车,沉思少许,又理着夜长欢的小心思,继续道来:
  “你以为,是我与西北军事先约定好,故意将你置身险境,设套引诱夏国人来劫吗?我给你算一算,在时间上,有没有这个可能性。西北与夏国的边境线长达八百里,其中还多平地,少天险,所以,再密不透风的布防,也有障目之处。一夜功夫,纵深敌境一两百里,而对方没有及时的察觉与行动,极其正常不过。夏国人昨夜潜入,在延州的西北防军探析后,立即出兵尾随,已经是最快的反应。再者,此处距延州也近两百里,也就是说,西北军能赶在今日午时,夏国人伏击时抵达这里,已经是最快的速度,根本来不及提前将消息送给我……
  “也许,在莫将军看来,也根本没有必要事先知会我,他会很自然地相信我,有这个默契与能力,既能护你平安,又能将夏国人拖在谷底,等待他们的到来。……你若要问,为什么禁卫和随侍们也能够反应得那么及时,那是因为,出京后,他们每日的准备,就是若遇险境,弃财物,保公主,只此一种选择,别无他议。”
  裴煊本是耐心解释,却是一贯的冷声沉气,自带几分威严,加之话又说得侃侃在理,掷地有声,未雨绸缪的苦心,思虑周全的慎密,料事如神的骄傲,丝丝相扣,层层分析,一点一点地,渐如浪涌,打消了夜长欢的疑虑与猜忌,却又显得她又笨,又蠢,又小气,又疑心病重。 
  安阳公主便本能地继续往角落里缩了缩,可是,已经无处可藏了。他是一个什么都对,什么都好的完美情郎,她才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女孩。想道歉,却顺不过那口气,要认怂,又抹不下面子,索性嘴角一咧,鼻子一酸,耍赖哭了起来。
  裴煊见状,极力忍住发笑,俯身过去,强行将她拉过来,拿只手臂虚搂了,固在怀里,开始给她清理脸侧的血口,一边出言稳住她:
  “不要乱动,不好好清理了,要感染溃烂的,还要留疤……”
  夜长欢这下倒是变乖了,收敛了几声零星抽泣,静静地,任由裴煊给她清理,上药。
  又凝神想了想,终于鼓起些勇气,面对自己,将心中的惧怕,坦诚地说了出来:
  “其实,我心里是怕,怕你对我的好,都是假的。因为你又聪明,又能干,文也行,武也行,我什么都不如你,你总是板着脸,我有时候连你心里面在想什么,都琢磨不透。可是,我想什么,你却能一眼看穿……”
  说到底,还是自卑心作祟。
  她一边说了,一边抬起眼皮,可怜巴巴地觑着裴煊的神情,但见他很专注地,托着她的脸庞,只跟她脸侧的伤处较劲,对她的话,恍若未闻。
  皮肉之苦,于她,其实有些麻木。她与他的关注重点,不一样。夜长欢便轻轻挣开,往车座上退后了些,极其认真地继续道来:
  “我更怕的,是自己。因为,你若要骗我,我也只能晕晕乎乎的,就被骗了去,就算知道你使诈,说不定也会心甘情愿。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的,就算你要把我卖了,我也会乐颠颠地帮着你数钱……”
  这样的自己,卑微,虔诚,痴念,明知傻冒,却又奋不顾身,一往无前。她想来,都觉得可怕。
  突然摸到内心,清楚地表达出来,更觉心惊。
  裴煊依然无动于衷,再次把她往身前拖了一把,慢条斯理地,清理了她的伤处血渍,又仔细地涂了愈合生肌的膏药,几根修长指节掰过那张姣好的鹅蛋脸面,朝向车壁上的明珠亮处,凑上眉目,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怕是把她脸上的细细绒毛也给数清了,放开之前,竟还朝着那伤处轻轻地吹了口气。
  吹得夜长欢浑身鸡皮疙瘩,尾脊骨都在颤。她以为,她刚才的一番挖心掏肺之言,多半是白说了。
  哪知就在她觉得裴煊不会接招,眼看就要甩手走人之际,他却拿小案上的软布巾子,擦净了手,然后,弯腰从靴筒里摸出一把匕首,直直递过来,示意她拿着。
  刀形小巧,刀鞘精致,没有镶金嵌玉的华丽,似泛着一层冷灰寒光,接过来在手里一掂,沉甸甸的,应是精铁炼制,小而适用的利器。
  “你说得对,人心隔肚皮,我是怎么想的,你又看不见。你若觉得这样不踏实,要不要拿刀子把我的心剖开来看一看?”
  裴煊说着,竟抬手拉开自己的衣襟,又攥着她的手过来试。他脸上本就有些血灰,面色又冷,所以,虽是极其温和的语气,但听来却有几分肃杀。有些做作的荒唐举动,被他使来,却跟真的一样唬人。
  “还……还是不了吧。”夜长欢讪讪地,赶紧赔着笑,缩手。
  “真的不了?”裴煊扬着眉尾,眸色含威,又追问她。真真教人觉得放弃这样的机会,很可惜的样子。
  夜长欢摇了一下头,又再摇了一下,再摇,最后摇成了拨浪鼓。她不想跟他玩了,连怄气这种事情,她都玩不过他。
  “那我出去看看外间情形。”裴煊这才缓了神色,理了理衣襟,准备下车去。
  “这个还给你。”夜长欢赶紧将手中匕首递回去。
  “你收着吧。这是我十岁那年,第一次到延州,父亲给我的生辰礼物,最是方便随身携带,送给你作防身之用,万一哪天,我把你卖了,你若气不过,还可以拿它来捅我。”
  裴煊说着风凉话,把他随身携带了多年的心爱之物,送给了他最心爱的女人。
  

  ☆、问疾

  延州乃西北边防重镇。
  设大将军府,镇国公裴世勋老将军挂帅坐镇,屯兵数十万,总辖西北防区八百里边境线。
  镇国公是世袭公爵,裴家人世代为将,镇守西北,至裴世勋这里,已有三代。
  再往下,是独苗苗裴煊,却没有做边防武将,而是回玉京城做了京官。
  “你不是十岁就来了延州吗?怎么后来又回玉京考科举做文官去了?”
  和亲公主的车队行至延州城下,夜长欢撩着车窗帘,黑着眼圈,仰望着眼前的高厚城墙,一边问出她一直藏在心里的好奇。
  一望无垠的沙地,拔地而起的城墙,纯蓝洁白的天空,金色耀眼的阳光,西北边陲的重镇延州,天高云阔,恢弘苍茫,并不像玉京人所想象的那般,住帐篷睡地铺,水深火热啊。
  “我身体不行。”裴煊骑马,随行在马车旁,随口答了她一句。
  “哦,哪方面不行?”夜长欢也是,正把眼前的恢弘城墙和城头列阵的大兵们当风景看,心不在焉,便随口大大咧咧又追问了一句。
  “你见过的。”裴煊瞥了一眼边上与他并肩骑行的嵬名霄,微微俯身,靠近车窗,轻笑着与她说来。他有心悸怪症,受不得过度劳顿,那次在平康坊花柳巷彻夜搜查夏国奸细,第二日早上晕倒在公主府的地席上,夜长欢是亲眼见过的。
  夜长欢尚在转着眼珠认真回忆,边上的嵬名霄却已经听得,连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
  “咳……咳……”夏国大皇子赶紧干咳了两声,想打住这两人丝毫不顾忌外人观感的对话。
  自从这对奸。夫。淫。妇分别与他摊牌,一个说对方是情郎,一个说对方是未婚娘子,之后,嵬名霄很自觉地,再也不去爬那辆能挡箭弩的马车了,恨不得退后八丈远,保持与夜长欢的距离。他看得很开,也很清楚自己想要的,也很明白,要想得到自己想要的,要先借谁之力。
  “回玉京将养了这几年,如今已无甚大碍。”裴煊像是没有听见嵬名霄的假咳,又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一般。
  夜长欢此时已经想起年初裴煊在她家里晕倒的事情来,又想着他当时很是紧张怕人知晓他的怪疾,遂暗自后悔自己的口无遮拦,便也赶紧跟着陪个笑脸,不再多话。
  其实心中对裴煊所言的“无甚大碍”,还是不以为然的,那种动不动就晕厥到不省人事,一睡就是一天的症状,能叫做无甚大碍?
  这样反复一思忖,竟觉得心里有些发苦,脸上笑意也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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