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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臣不做粉侯-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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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着那紫檀匣子,在裴太君手上捧着,略略颤巍,递至她眼前。夜长欢直想抓过来,狠狠地砸出去。
一展她视金钱如粪土的风骨,一展她不被胁迫的傲气。
可是,在决意离开的那一瞬间,她的骨气,又消失了。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她若是空手出门,不出几日,就会饿死的。
于是,夜长欢伸手接过了那个匣子,也没有再去搀扶那跪地恳请的老夫人,而是默默地绕过她,出正屋,过前庭,绕影壁,出了国公府的朱门。
下了阶,转身回头,望了望那百年世家的公府门楣,努力将眼眶里的眼泪倒回去。
没了风骨与傲气,却保全了自尊。既然要撵她走,她绝不会死乞白赖地,继续赖在人家府上看脸色的。
行至巷口,才任由那成串的泪珠子滚落下来,好在天上阴雨绵绵,没有人看得清她满面湿润,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
立在巷口,泪流满面,夜长欢却又踟躇不前了。这一次,不同于从夏国归来,山水迢迢万里路,她亦有勇气,两手空空地行走,因为,那是奔着一个归处而来。如今,却是要从眷念的地方离开,她如何挪得动步履?
再则,天下之大,她竟无处可去。
她觉得好委屈,直想就在这巷口候着,等裴煊下午散值回来,然后,把所有的棘手问题都扔给他去解决,自己只管窝进他的胸怀里,让他抱着安慰,诓哄。
裴煊那么爱她,一定不会让她这样狼狈地离开的。
然而,正因为裴煊爱她,她才不能这样。
裴煊爱她,也爱他的家族,爱他的亲人。就好像永远不要问一个男人,“我和你母亲同时掉进水里,你会先救谁”这样的傻问题一样,男人心中从来就没有一杆秤,永远都秤不清他心里的权势与柔情,责任与爱人,究竟孰轻孰重。
有些事情,终难两全,何必让他备受煎熬?
真要较真了,说不定,难堪的是自己。
细雨渐密,行人渐稀。夜长欢咬咬牙,抱紧手中木匣,一头扎进茫茫雨雾中。
她是千金躯,却是野草命,再难,她也活得下去的。
就这样吧,同处一城,日日听闻玉京人口口相传裴相公,遥遥地看一看,足矣。
☆、找人
那日细雨绵绵,下了一整天。
黄昏时分,仍不见停歇,那雨,细如牛毛,绵如蚕丝,像是要下过夜去了。
宫中景福殿,裴太后居处,太后娘娘兴致不错,挑着轩窗,坐在窗下,煮茗而饮。
暮春之雨,其实绵而不阴,密而不硬,耐心细赏,其实别有一番味道。如果再碰上心情不错的话,更是会将那细雨千丝,赏出柔情万丈来。
裴太后此刻的心境,正是那种还不错的感觉。
昨日傍晚,吕桢儿进宫,陪她玩些博戏,不经意说起在裴煊身边看见了一个人,像是个不得了的故人,裴太后心中警觉,立刻让人知会到国公府裴太君那里。今日上午,府上的消息就传进宫来,说是母亲已经劝说那小女子,让她主动离开了。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母亲的手段,向来是不作痕迹的厉害。
此为第一件让她心情不错的事情。那个小女子是个天煞孤星,不能让她祸害了裴煊。
第二件嘛,更是让她心思微漾,隐隐期待。暮春黄昏细雨中,红泥小炉,煮水泡茶,不就是为了有人同饮共话吗?
那个曾经被她一脚蹬在延州抛弃掉的愣头青小子莫不凡,如今已然是莫大将军,已然是禁卫大统领。
不过,身份变了,执拗的性子却是一点也没有变,每逢入宫当值,一身禁卫戎装,腰挎佩刀,总是要来景福殿求见,也不避嫌,大约是觉得无嫌可避,因为,他每次来,就坐在窗下,大敞殿门,大开轩窗,与她聊天。粗嘎嘎的嗓门,或是天南海北,胡说一气,或是生死战事,声色动情,可以一直说到值班到点,亲兵来催,才撤身离去。
今日是他在宫中巡检之日,差不多该来了。
瞧着那玉瓷杯中花茶,花与叶,片片舒展,碧潭飘雪,裴太后竟有种怯怯萌动之感,宛若年少初见,情窦初开之时。
不觉自嘲,她如今可是荣华至极,手握朝堂权柄,怎么还像个小女子般思。春了?还是对一个老早就被她抛弃了的旧情人?
心中绮念,陷入遐思,突听得殿外有人声应答,赶紧抬头相迎,以为是那人来了,定睛一看,却是裴煊。
裴太后尚未应声让他进殿,裴煊已经直直地冲了进来。她尚未起身相迎,他已经行至她跟前,将她吓了一跳。
裴煊那模样,着实有些骇人。
浑身湿透,眉眼都在滴水,一身紫袍官服未褪,不知是直接从政事堂过来,还是从哪个地狱里走一遭回来的,挟着一身煞气,深眸怒睁,将她锁在地席茵褥上,愣是站不起身来。
“这么大的雨,怎的也不打一把伞就来了?”裴太后淡淡地笑说,明知他那一身怒气从何而来,却只当他满头冒烟是浮云,摆出一副长姐慈爱样,又转头去使唤她的心腹姑姑:
“青檀,着人给公子准备更衣。”
不依君臣尊卑,称卿相,而是依家里的称呼,称公子,便是不追究他擅闯景福之冒犯,不分尊卑之无礼。
“不必!”裴煊突然扬声呵住青檀,“我只有几句话,问一问太后娘娘,问完我就走。”
青檀被呵得愣住了,裴太后亦被呵得有些怔怔的。
平日沉静之人,一旦发怒,那便是真的怒不可抑。
便听裴煊的声音,沉沉哑哑,掷着铿锵怒气,如诉如泣,散着些许怅意:
“阿姐,当年你要我弃了延州的军职,入京为官,助你和太子,我是如何做的?我毫无根基,熬更守夜考科举,从七品县令做起!宁王夺宫,你要我带兵进京勤王,我是如何做的?我抛下我最心爱的女人不顾,一刻不停地抢着来救你!莫不凡身陷重围,命在旦夕的时候,你问问他,我是如何做的?我顶着全身的血窟窿,把他从重围中拖出来,为的就是怕他死了,你伤心!……
“你再问一问你自己,你是如何做的?你撞见我跟安阳在东市夜集上,你答应我,宽以时日寻个两全之策,你却回头就在先皇跟前吹枕头风,让她去夏国和亲!你明知我心有所属,无意娶亲,却要三番五次抬出皇后娘娘,太后娘娘的大架子,抬出御赐婚姻的名头来压我,非要把一个吕桢儿强加于我!我尽心尽力,维护着你的利益,你儿子的利益,维护着这个家族的利益,可是,在你眼中,我算什么?”
裴煊说到后来,竟真的带了些哭腔,喑哑嘶吼,未等裴太后答话,他已经自己答来:
“也许什么都不算,只不过就是一个能够助你实现滔天权势的得力工具而已,连情与爱,都不配拥有。”
裴太后目中幽明闪动,沉默了,精致的长指甲叩着玉瓷杯沿,抿唇,垂目,似在认真思忖,又似什么都没有想,只是等裴煊冷静下来。
一贯内敛克制的人,即使失态,也是暂时的。如那投石入深潭,少顷功夫,就会恢复无波宁静。
青檀大胆行过来,贴心地捧了干软的布巾子,递与裴煊:
“公子,擦一擦雨水。”
是想递个台阶给裴煊,让他下来。把太后娘娘逮着这样狠狠骂了一通,还骂得人家一言不发,也该见好就收了。
裴煊接过布巾子,胡乱朝脸上抹了一把,却没接那递过来的台阶。他将那布巾子复又扔回去,擦干了雨水的玉面,清晰隽秀,却依旧黑沉,眉尾一扬,继续与裴太后怒对僵持。
“人是你让母亲赶走的,你得把她给我找回来!”裴煊提了要求。
“找到了,如何,找不到,又如何?” 裴太后叹口气,幽幽问来。
“找到了,你以后不能干涉我与她的任何事情,找不到……”裴煊突然语塞,略略抽气,终于软了语气,却又更决绝:
“我没有想过找不到的问题!”
言下之意,他不接受找不到的可能性。
“鱼游入海,如何找?”裴太后一声嗤笑,扬声反问。
殿门外,莫不凡来,立于廊下收伞,抖落一身雨水,本欲让门口宫人进殿通传,却见着那一溜烟的侍者,低眉垂目,跟木偶似的,对他视而不见,也仿佛对周遭动静恍若未闻,殿中隐约人声,忽高忽低,似在争吵,他便竖耳听殿内动静。
“下旨,让你的旧情人,新欢好,莫不凡莫大统领,调动所有禁军,封闭九门,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掘地三尺去找!”
莫不凡刚好就听见了这样一句,那是裴煊的声音,夹着讽刺,裹着雷霆,如急风骤雨,给他当头劈来。
莫不凡被莫名扣个这样的不堪罪名,心头一急,一个探头进殿看,就跟裴煊撞了个正着,那浑身湿漉,却似冒着邪火的裴家公子,当朝相公,猛地抬袖指着他,转头对裴太后低吼:
“把我救他一命的人情,现在就还给我!”
等莫不凡弄清楚太后娘娘与她兄弟究竟在吵什么,究竟要他倾巢出动去找什么人时,他没脾气了。
没有办法,他欠着人家一条命,故而躺着中枪,承受些路过的怒气,也没甚大不了,然后再冒雨熬夜,做牛做马,帮人家去找人,也是应该的。
于是,禁军出动,倾城盘查,细密搜索,闹得人心惶惶,鸡飞狗跳。
满大街都是腰挎长刀,玄衣服色的禁卫军爷们,声称要找一个二十出头的女郎,这么高,这么瘦,眼睛这么大,皮肤这么白,左手腕间还有道割脉的疤。
其实,要找的人,究竟长什么样,他们也说不清,统领大人也没有与他们细说,又没有画像可依。玉京城里,二十出头的如花女郎多的是,但好在,敢在手腕上割道痕留个疤的,凤毛麟角。
禁卫兵们,便如那些市井流氓一般,把所有适龄的女郎,一个个呵住,牵过来,挽起衣袖,把那些或粗或细的皓腕,赏个遍。
闹得一夜之间,全城皆知,有个刀疤女郎,犯事了。
善良的玉京人,在惊魂未定之余,又摇头叹息,这个女郎,真可怜,也不知究竟犯了什么天大的事儿,得出动这么多禁军大爷们,天罗地网地找她。
然而,巍巍帝都,包容万象,玉京之大,要藏个人,还是很容易的。一夜找寻,至天明,无果。
“天明了,还要继续封闭九门吗?”莫不凡顶着黑眼圈,问同样黑眼圈的裴煊。
白日黄天里,再紧闭城门,那就真的要引起惊乱了。除了宫廷易主,朝堂有变,外敌入侵,玉京城从来不在白天里禁九门的。
“无妨,开城门吧。”裴煊此刻,已经冷静下来。
他笃定,夜长欢不会出玉京的,万里路遥都要回来的人,不会那么轻易就离开,只是,不愿意见他而已。
“不找了吗?”莫不凡又问。
“不!继续找,换个方式而已。”看着那东方破晓,裴煊竟露了笑颜,他对自己脑中突然闪现的主意,很是满意:
“知会玉京府,下海捕文书,就说我的侍妾,偷窃了裴国公府一匣子御赐珍宝,潜逃了。让他们去国公府找老夫人,把那匣子里的珠宝名录抄下来,以作线索,人么,就是昨夜禁卫搜查的那个,就按昨夜描述的特征去找,在此期间,禁军力助玉京府兵,直至找到人为止。”
裴相爷,就那么颐气指使,幽幽吩咐禁军大统领来着,把数万禁军当家丁使。
莫不凡欠他的,裴煊不介意再把他当牛做马,继续使一使。反正,他要想熊心豹子胆,重续与当朝太后的旧缘,就得多讨好他这个只手遮天的小舅子。
即日起,裴相爷丢了珠宝丢个侍妾,都要出动禁军连夜搜查,继而勒令玉京府全城通缉的光辉事迹,很快就会传遍大街小巷。
接下来,笑话他惜财,不擅驭内,被女色所骗的,弹劾他擅用职权,独断专行的,什么都会有。
然而,言官弹劾也好,声名狼藉也罢,甚至是玉京的坊间笑话,他也不在意了。
人都丢了,还那些劳什子虚名何用?
他只想通过这满城风雨,让夜长欢知道,他在找她。
他要让她在外面,走投无路,自己回来找他。
☆、藏匿
时间倒回至头一天傍晚,杜之衡就是在那个全城搜捕的凌乱街面上,重遇夜长欢的。
之所以说是重遇,是因为之前见过一次,初春时,他自北疆采购药材回京,途中遇见个独身女子,说是去玉京寻亲,可瞧着那两手空空,身无分文的寒碜模样,他心生怜意,便邀她与商队一起,行了一路。
当时不知姓名,也不知身份,但却聊得格外投机。见那女子,谈吐气度,不似小户人家的教养,胸襟见识,更是许多男儿也未必能及。杜之衡心生好感,可刚一进玉京,尚未来得多叙追问,那女子竟趁他与人交涉之际,不告而别,从此没了踪影。
杜之衡为此惋惜了好长一阵子。如此难得的女郎,却如浮萍聚散,从此无缘,让他倍感遗憾。
而这第二次相遇,他认为,是上天为了弥补他的这种遗憾,而特意安排的。
彼时,他正歇了药铺上生意,准备回家与母亲和妹妹同聚,连日生意忙碌,都未能有与家人相处的时间。
车夫已经将家里的马车驶来,在店铺门口停妥,只等他上车。忽见着街口一阵骚动,成队的玄衣禁卫,于那细雨中蜂拥而来,又于街面上四下散开,挨着店铺逐一搜查。
杜之衡顺手抓住一个抱头鼠闯,撞着他的肩头而过的行人问,发生了何事?
那壮汉急急地答他,军爷们在找人呢,找一个二十出头的女郎。说完,继续抱头奔跑而去。
杜之衡望着那个背影,不觉哂笑,既然是找女郎,你一个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躲什么躲?慌什么慌!
继而撩袍上车,准备离了这街面上的纷乱。
入了车厢,那时暮色昏沉,他猛地看见自家的车厢地板上,靠坐着一个浑身湿漉的狼狈女郎。
杜之衡心中一惊,他的马车也就驶过来,停靠路边片刻功夫,这女郎是如何上来的?
继而一喜,这不正是他隐隐期盼重逢的人吗?
再又一惊,外头街面上,禁卫军正在找寻的,不就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郎吗?
“你……”满腔的惊乱,却连她的名字都叫不出,杜之衡很无力。
那女郎浑身湿透,裙裾淌水,将车厢地毯浸湿了一大片,湿发贴着额角,手里抱着个紫檀匣子,见他上车,竟绽了笑脸,大言不惭地说到:
“杜兄……原来是你,正好,那些禁军是在找我,我借你地方躲一躲,可以吗?”
“……”杜之衡语塞。被一窝子禁军追着找的人,必定是个天大的麻烦,可是,见着那女郎浑身狼狈却又笑得烂漫的可怜样,那句“不可以”,愣是在喉咙里滚了半响,终是没出口。
“他们要找一个手腕上有道割痕的,喏,你看吧,就是我。”
那女郎竟还怕他不相信她就是那个大麻烦,居然挽起湿透的衣袖,露出左手皓腕,递到他眼皮下,让他验明正身!
杜之衡看得抽气瞪眼。被官兵追捕,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别人遮掩都还来不及,她倒好,生怕他不知道!第一次与她同行回京时,怎么没有发现她有这么憨傻的一面。
他正惊叹不已,车外脚步声已急,街面上的禁卫已经搜查过来了。
杜之衡横了心,躬身掀起车座垂帘,让她往车座下的空间躲藏。
那女郎连滚带爬,他亦帮着连推带攘,刚刚藏好身形,外面就有兵刃在敲击车厢壁,并有声音解释到:
“奉命搜查要犯,望贵人配合。”
其实,禁军在玉京地面上行事,通常还是很讲理的,主要是怕遇上些得罪不起的人,不小心给得罪了,很麻烦。比如,杜府的这辆马车,看起来很华贵,那么,车里的人,也多半非富即贵。
杜之衡于车座上坐定,敛了敛衣襟,从腰上取下一金牌,撩起车窗帘,递了出去:
“车内就我一人,军爷还要上来看看吗?”
他心想,那道金牌,兴许有用。因为那是今年年初,他的妹妹在杜府隔壁的空宅里,给藏在那枯井里的,彼时还是太子的当今天子,送了十来天的食物,后来,太子出来,做了天子,便赏了杜家这道可自由出入宫闱与边境关卡的金牌。
果然,车窗外那禁卫接过金牌,翻着略略检视一番,再顺着敞开的车窗,往车厢里冲冲扫视几眼,立刻双手捧了那金牌,奉还回来,还扯起嗓门,陪不是:
“原来是杜大官人,冒犯了,请。”
就这样,马车摇摇晃晃出街面,入小巷,暂时远离了那群禁卫的搜检。
夜长欢从车座下钻出来,就那么将就坐在地毯上,仰头往车厢壁上靠了,一边喘气,一边说话,很是开心的样子:
“其实,我没想躲过去的,只是在雨里走了一日,连个坐靠的地方都寻不着,实在是累得慌,见着你的马车停在路边,脑子一晕,就想上来躲躲雨,心想,坐着歇一歇,也是好的。如果他们找到我,我下去便是,决不连累……”
“不连累……”杜之衡打断了她的话。地上靠坐的女郎,心有庆幸,面带微笑,说得轻松,可是,在他听来,却是心酸。是什么样的事情,让她在雨中走了一日,连个坐靠躲雨的地方都不能寻?
夜长欢被打断了话头,张了张嘴,顿了顿,又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自己的意思说清楚:
“我记得,你说过,你住在永安坊,等入了那坊子里,我就下去。”
上次同行回京,她就知道这个杜之衡,就是以前安阳公主府隔壁那个杜夫人的大公子了。这实诚人,开口闭口把开芝兰馆的母亲和叫做若若的妹妹挂在嘴边,她要想不知道,也难。不过,杜之衡不知她是谁而已。
故而极力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生怕他看出破绽。
“为什么是永安坊?就不怕等下禁军查过去吗?”杜之衡细想了想,问她。其实是听她说要下车,顿生莫名失落。
“他们不会搜查永安坊的。”夜长欢笑笑,说得笃定。
因为,永安坊里,住的都是些贵人,而京中贵人,大多都认识她这张脸。裴煊多半会以为,她只会往那些市井街集那种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藏,却万万想不到她会往永安坊里躲。
她却想到一个绝好的藏身之处——她昔日的公主府,听说如今是座空宅。
杜之衡看着她笑意盈盈,眼神流光,说得胸有成竹,他便越发好奇,突然目光一凛,直直问到:
“你是谁?”
第一次就被她敷衍过去,这一次,他一定要问个究竟,让浮萍定根,缘分系牢。
夜长欢神色一暗,幽幽说来:
“我……我想胡诌一个假名字糊弄你,可是我编不出,我想告诉你我是谁,可是,我又答不出,我连自己姓甚名谁,是何身份,都没有了。”
可总得有个称呼吧,杜之衡心道,却没有再追问。听她说来,已是无奈至极。这样的女子,先是只身走那么远的路,这回又是被禁军追捕,想来定有一大堆过往,周身都是秘密,不可与人道来。
于是,他刚刚起来的那份想要问个究竟的执着,便又在这种浓浓袭上心头的怜意中,给冲淡了。
话至此处,便进了死胡同,两人沉默,马车晃悠,驶入永安坊。
“你家隔壁的空宅,如今有人住吗?” 夜长欢突然心念一动,想顺便打听一下。
“没有。”杜之衡答她,“但是被我买下了。”
话接得飞快,但杜之衡心中却咯噔一声,发现了一个问题。她怎么知道,他家隔壁,有座空宅?
当下却不说破,且看她要如何。
“哦……”夜长欢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低头思忖半响。
就在杜之衡以为她也就是随口一问,没了下文之时,女郎却捧起手边那个紫檀匣子,打开盖子,给他递过来:
“你看,这匣子珠宝,买那座宅子,够吗?”
“应该……够吧。”杜之衡打眼瞄了瞄,心中称了称那匣中之物的成色,大致说了句实话。
“那你把那宅子……卖给我,行吗?我如今无家可归,实在是想有个住处。”夜长欢讪笑,突兀的要求,顺势就来。
杜之衡看着那讨好笑脸,心中陡然生出一个让他顿感期待的想法——她要买下那座宅院,是不是以后就住在他隔壁了?于是,像是中了邪一般,他听见自己清晰地答了一声:
“好!”
然后,居然接过檀木匣子,也不去细看里头的东西,砰地一声,盖上匣盖,成交了。
只掂在手里,感受了一番那匣子重量,他凭借商人的本能与直觉判断,就知道,这笔交易,确是他赚了。
可是,那女郎却显得比他还高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拊掌笑问他:
“也就是说,我等下就可以住进去了?”
“嗯!”杜之衡慎重地点点头。有种一掷千金博卿一笑的怪异快慰,虽然,真正一掷千金的金主,是脚边这个似乎不识钱财分量的女郎。
心中欣喜,飘飘然不知所以,他甚至吩咐马车直接驶至那座空宅门口,又让人来开了门锁,推来朱门,让她进去。
女郎拾阶而上,跨步入门,眼睫扑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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