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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臣不做粉侯-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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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长欢却求之不得,正好,什么也不用说,认真吃东西。繁楼的酒食肴馔,样样精到别致,堪比御膳。故而,裴煊一说请她上繁楼,她就乐颠颠地跟着出宫来了。
来了阁子间里坐定,看着伙计呈上来的红牙牌子上,琳琅满目千奇百怪的菜名,她又为难。倒不是不知道该吃什么,而是觉得难得宰裴煊一顿,得多点多吃才是。一个贪心,不觉就点了一大桌菜肴,可就她两个人,能吃下多少东西?索性让伙计直接将菜品送到楼下,给街对面巷口那个盲眼乞丐,说是裴大善人送的,自己则留了两三样小菜,还有一只被叫做“火凤凰”的卤鸡,自顾吃起来。
裴煊由着她一番折腾,也不多话干涉,只坐在一边,吃了几口清淡小菜,便停了筷箸,喝着清茶,看她吃。看她吃得实在是……香,忍不住问她:“不是想吃炙鹿肉吗,怎么又改成卤鸡了?”
“不为什么,就是喜欢。”夜长欢吞了口中食物,答到。
炙鹿肉只是个借口而已,他还当真了。再则,繁楼的山珍海味珍馐佳肴众多,可她就偏爱这道俗气的食物,虽说红牙牌上写了一个美丽的名称“火凤凰”,可它就是一只油亮亮的……卤鸡,蜀地的口味,鲜香微辣。
“市井中称它为‘吮指鸡’,顾名思义……”夜长欢放下筷箸,张开十指,在唇边比了比,突然没好意思说下去。
吮指鸡,顾名思义,好吃到啃完鸡肉之后还可以吮指头。她在裴煊面前,已经尽量地,很文雅了,砍得小小的鸡块,用筷箸夹了,放到白瓷碟子里,小口小口,细细地吃。总不至于当他的面,横撕竖啃吧。可即便是很秀气的吃相,也没能掩饰住她的好胃口。说话间,她已经几乎将那一整只鸡给吃得所剩无几了,不由得一阵汗颜,双手无措地,朝裴煊摊了摊,问他:
“你要不要尝一点?”
“我不喜重味的食物。”裴煊答她,然后随手端起桌边清茶,眼皮一盖,嘴唇一啜,喝上一口。那骄傲作派,仿佛是那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人。
夜长欢被呛得一怔,咬了咬银牙,索性把盘中剩下的卤鸡,一并下肚了。一边吞咽,一边心中愤然。这就是所谓的仙凡之别吗?人家喝口茶就能饱,而她要吃下一整只鸡才能果腹。她直想找个机会,回宫里去问问明妃娘娘,她是不是不是她亲生的,而是从市井坊间或是乡村山野抱来的孩子,再怎么锦衣玉食,也掩盖不了那粗野本质?
被裴煊一句无心之语,不小心给比到了泥地里,再吃下去,夜长欢也味同嚼蜡,遂草草吃完,净手漱口。又觉得吃人嘴短,不等裴煊问话,她便主动开口了:
“我吃好了,你硬要拉我出宫,不就是想问吕桢儿的事吗?问吧。”
“你倒是实诚。”裴煊也是一愣,突然冷哼一声,说来,“那你倒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也没什么,就是买通了在她那个席上服侍的宫女,在她的茶里放了点盐,点心上滴了些苦胆汁,发上沾了些蜜而已,哪知道,她那么不经吓,小心得午膳都不敢吃,后来上船时,都饿晕了,我就好心伸手去扶她一把,却把她给吓得掉水里了。”
夜长欢也不否认,将她暗地里所作,和盘托出。先前还想着,悄悄做了便是,最好别让裴煊知道,所以今日一直都躲得远远的。这会儿,却也豁出去了,既然裴煊太精明,猜到是她,她也绕不过去,干脆就敢做敢当了,裴煊要怎么责怪,她也认。
可看裴煊的眼神,幽亮幽亮的,不喜不怒,嘴角微挂,似笑非笑,就想在听一个与他无关的笑话,却又觉得不好笑。夜长欢有些揣摸不透,不禁出言试探:“吕桢儿在我这里吃了暗亏,受了委屈,你是想替你的未婚娘子出头吗?”
“她不是我的未婚娘子。”裴煊突然皱眉,答非所问,又沉吟了几息,轻声叹到,“阿奴,被你这样一闹,这门姻亲兴许成不了了。但是,没有吕桢儿,以后还会有其他人。”
总之,不会是你。
夜长欢明白他的话中之意,也听得出那幽软腔调,不想给她任何机会,却又带着无可奈何的惆怅。但是,已经足够了,他此刻的反应,已经足够让她生出无尽的勇气。遂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坚定决绝地说到:“不管还有谁,我还是会这样做。”
吕桢儿的事情,她算是做得有些出格了,此刻,且又雄赳赳地表示,她将要继续在这条路上走到黑。按以往裴煊对她的态度,少不得要鄙夷训斥她一番。可是,这一次,出乎意料,裴煊什么也没说,就那么怔怔地看着她。
夜长欢便睁大了眼睛,定定地看了回去。
左边隔壁阁子内的高歌,此刻终于停歇了,右边隔壁阁子里的醉闹,却越来越激烈,夹杂着桌椅响动。
就在这嘈杂声中,四目相望,神光痴缠,相对忘言。渐渐地,她从那双无波的幽深眸色中,看出些意思来。他并没有不喜,反之,似乎还有些轻松、释然、欣慰、鼓励、赞许、宠溺……
哪有这么多的意思,她是在自作多情吧。夜长欢突然别开头,笑起来。弯眉眯眼,梨涡浅旋,自我解嘲。再一回眸,就猛然撞上裴煊的笑颜,温和,煦暖,微醺,从未见过的惊艳容颜,破天荒地,印证着她的胡思乱想。
“你笑什么?”夜长欢凝了笑意,僵了脸皮,讪讪地问他。
“阿奴……”裴煊起唇又止,像是有什么话,涌到了嘴边,又给吞下腹中,重新酝酿。
然而,光是这一声柔软的称呼,一脸灿烂的笑意,就让夜长欢觉得受用无比。这种光景下,他要说的话,总不至于是训斥吧。遂眼巴巴地,竖了耳朵,期待。
兀地“咚”的一声,右边格子间的木墙发出轰响,引她二人齐齐侧目。应是隔壁那群醉汉,打撞到墙上了。接紧着,人声暴呵,杯盘碎裂,桌椅砸墙,呯呯砰砰,响声震天,吵闹到根本无法说话的地步。
二人无奈对望,本想着隔壁的神仙打架,井水不犯河水,静等风浪过去再说吧。哪知下一瞬,轰地一声,那道仅作隔离作用的木墙,颤巍巍,吱嘎响,就被那边的莽撞身躯们,彻底撞到,朝着这边倒下来。
谁能料到繁楼的阁子间,造得这么偷工减料,又有谁能料到那些打架的醉神仙们,这么凶悍呢?
彼时,夜长欢就坐在那道木墙边的屏风下,回头看着那道轰然倒塌的木墙,推着屏风,朝她压下来,顿时吓得傻了眼。起身闪开是来不及了,埋头躲,也不知该先藏头还是先藏脚。情急之下,只顾得上闭目抱头,听天由命。
然后,就被裴煊囫囵抱住,宽阔胸怀挡住了一切倒塌。她不知道裴煊怎么从桌子对面过来的,只听得那木墙吱嘎吱嘎,呯里砰咚,各种撞响,最后扣压在桌沿上,搭出一个三角空隙,她正好藏在那空隙里,而裴煊,用背给她挡了木板的拍击,还有那些木头碎裂的尖锐断头。
“你刚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倒塌空隙下,阻隔了周遭,停滞了时光,刹那寂静之中,夜长欢被裴煊的身躯压得瓷实,全身不能动弹,只能动嘴。又听他闷闷哼气,吓得不敢乱想,只能接着刚才的话题,追问。
“我想说,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喜欢。”裴煊的声音,听来还正常,可那话中之意,却太过稀罕。
夜长欢只觉得,耳边的轰然,比刚才木墙倒塌的声响,还要惊心动魄。心中一阵猛跳狂喜,又难以置信,这个人,莫不是被木板拍傻了吧?
一阵慌乱过后,两个顺着倒墙滚过来的醉汉,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那边剩余的几人,也赶紧踩着一地狼藉,撵过来。七手八脚,抬开扣在桌上的木墙,正要伸手去扶起被压在下面的人,定睛一看,却又有些不好意思。
敢情,他们是不是打扰了人家小两口的卿卿我我?那对男女,就那么上下抱得死紧,两人身上也就沾了些尘灰木渣,应该无大碍。看不清那男子是何神情,只见着被压在椅上的小娘子,一双剪水美目,蹿着星点火苗,冲他们怒目相向。
不知是恼他们撞倒了木墙,还是恨他们太快揭开了扣在桌上的遮挡。
☆、表白
随着那道不经事的木墙倒塌,裴煊心中也有些东西,一阵摧枯拉朽,垮得一塌糊涂。
一直以来,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心中的堡垒与防线是烂泥糊就的,他一直挣扎在崩溃边缘,坚持得很辛苦。不需要什么醍醐灌顶的刺激,也不需要什么痛彻心扉的震撼,只需要一个蚍蜉之力,轻轻一推,就会坍塌成一地零碎。
这繁楼阁子间的木墙,就是这股细微之力,轻薄的木料,倒在身上,不甚痛痒,却隔着皮肉躯体,震碎了心中的烂泥,让他豁然开朗。
故而,当身下压着的柔软小人儿,吐着桂香气息,凑在他耳边,不知畏惧,只管不依不饶地追问他时,他说了实话。
说实话的感觉,真是畅快。
无论她做什么,他的确都……很喜欢。即便她使些阴暗的小伎俩,搅了他的婚事,他居然也……很喜欢。心中如释重负,蠢蠢欲动,再也冷不起眉目去瞪她,板不起面孔去训她……他的确是入了魔障了,裴煊心想。
那群打架的醉汉,抬开木板,被底下的小娘子瞪圆了杏眼怒视着,又扬言要告他们聚众生事,自知理亏,赔笑,赔罪,赔礼,最后,还赔了一桌子的酒菜钱,才算了结。
裴煊看着那个精明能干的小娘子,几个不怒自威的眼神,寥寥几句连唬带吓,就给他省了一大桌子的酒菜钱,竟越发喜欢了。又被那几个醉汉,误认为他俩是夫妻,一口一个你家娘子地称道,听得心中酥麻,禁不止抬手揉了揉身边小娘子的乌发,然后拉着她出了阁子间。
那禁情错爱的魔障,入就入吧,他也不想走出来了。不疯魔,不成活,他再不任性点,都快要干涸枯死了。
走廊上笼灯摇荡,丝竹悠扬,侍者穿梭,酒肉飘香。帝都御街繁华地,迎面擦肩陌生人,本就是怂恿世人今宵有酒今宵醉,人生得意须尽欢的去处。
行了几步,见着牵着的人尚还乖巧,裴煊便拉着她加快脚步,穿廊,转角,上楼,一阵奔走,径直攀至繁楼最高层的平坐露台上。
玉京酒楼,通常两层相高,而三层的繁楼,便是一个能俯瞰帝都街景的稀罕高处。幽蓝暮色下,灯火璀璨,星点成片,如置身银河。屋舍林立,街市繁华,一座夜而未眠的皇城尽收眼底。夜风微凉,拂面而来,吹得人心胸都要格外开阔些,脑子,也格外清醒些。
这座帝都城,他与她,在此出生,在此过活,也将在此终老,身前荣辱身后名,皆与它同在,别无去处,别无选择。如果非要逆着它的规则来,那么,便会有些犹如洪水猛兽一般的难处,需要去面对与解决。
“阿奴,跟着我,会很难……”裴煊怕的,倒不是自己艰难,而是耽误连累了眼前人。
“我不怕!”身边的人却答得爽快。只要你愿意让我跟,我还怕什么?安阳公主最不缺的,就是大无畏精神。
“有些事情,我尚还不能做主,所以,我暂且不能给你任何承诺……”裴煊又说。要想纵身一跃,坠入情海爱河,得先坦陈自己的局限与无能。裴氏家训,家国为重。国与家比,国为重;家族与个人比,家族利益为重。他的姻缘与情爱,要想两全,很难,很难。不过,既然将话说出了口,他的余生,假以时日,拼尽全力,也决不会辜负她。
“我不在乎!”夜长欢收回远眺的视线,微微偏头,略略挂笑,看向身边那个一脸凝色,满口慎重的裴大人。
这……算是在向她表白吗?怎么听着像是交底与坦白,还有警告。不过,他说的那些,她确实不怕,也不在乎的,反之,他终于开诚布公与她谈这些,她便知,以后的日子,再也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了。一个人孤军奋战,厚着脸皮往上贴的时候,她都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鼓起勇气,以后,两情相悦,心心相印,还有她跨不过去的槛,翻不过去山吗?
裴煊亦转头,看向身旁的豪气之人,对上一双波光流转的眼睛,仿佛天幕上的星空,地面上的银河,齐齐蕴含在她的瞳色里,整个帝都城的恢弘气魄,都被她收在了眼底,大气,执着,豪爽,无畏。偏偏那玉面微扬,琼鼻挺秀,樱唇微撅,确又是另一种……诱惑。
裴煊便觉得,自己那手臂,有些失了控制,往身侧一探,勾住那纤细腰身,往身前一带,便将那柳枝儿般的人整个给勾至身前,一低头,刚好够上那张仰面看他的小脸,半翕的小嘴,唇色丰润,溢出半声惊呼,他脑中一空,递唇上去,便将人与声,齐齐吻住了。
多说无益,还是做点什么,更实在。
……
良久恍惚,不知斯世。从唇间所触,至心底深处,从通身的紧张与消融,至周遭的温柔夜色,迷醉灯火,浑然一体,混沌一片,分不清物我。
待到裴煊终于放开她,垂头在她耳侧,低低地轻笑,微微地喘息,夜长欢便勉强站直了,退开一步,看一眼帝京夜色,远处的喧嚣,楼下的酒香,灯火中的尘雾,身临其境,再真实不过;再伸手去摸了一把裴煊的额间,温凉温凉的,确认不是烧糊涂了;又使力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钻心地尖疼,也不是她自己在做梦。
然后,一向厚颜的安阳公主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侧身过去,双手扶了阑干,凭栏而立,冲着眼前的璀璨红尘,兀自……傻笑。
裴煊居然主动亲吻她!
一向不近女色,高傲冷艳的裴大人居然主动亲吻她!
唇热舌烫,在她口中,吃了半天,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切!
于她而言,不就是一切吗?一切痴求的,一切妄想的,不就是这一口主动吗?可这突然间没半点预兆地,起唇,撬齿,捞舌,送到她口中来,她那个小心肝儿哟,颤得如风中落叶。遂倾身在阑干上,借着散漫之态,平息自己的心潮澎湃,心花怒放,心满意足……还有心中羞涩。
她其实就是一只压根没见过荤腥的纸老虎,就这么点真章,已经足以让她心中擂鼓,面惹桃花了。
裴煊见她那扭捏光景,心中暗笑,却不戳破,复又探手过去,将她揽肩搂腰过来,又是一番贴面抵额的浅浅亲昵,既是餍足回味之回甘,又有意犹未尽之酸胀。大约,压抑得太久的情愫,一旦找到了释放的缺口,便犹如洪水开闸,猛兽出匣,从星星点点,丝丝缕缕,很快就会变成绵绵密云,滔滔江水,一发不可收拾了。
他其实就是一只饿了几百年的饕餮兽,就这么点真章,还不够塞牙缝。
故而,裴煊不由自主手臂一紧,复又低头下去,想将刚才的滋味再细细地尝一尝,怀中的人却一个偏头,跳将开去,笑着邀他:“我们……去逛市集?”
幸福来得太快,她还是需要再冷静冷静。
夜长欢说完,也不等裴煊搭话,便主动牵了他的手,拖着他下楼梯,出繁楼,穿过平康坊,上了东市夜集。
两个人,生得珠玉流光,穿得锦绣华贵,宽衣广袖下面,手扣着手,慢悠悠地在夜市上走,从西头走到东口,卖细物的摊贩,做小吃的挑担,看杂耍的人堆,演皮影的戏台,看相算命的茅山道士,卖狗皮膏药的江湖郎中,一路溜达过去,又从东口溜回西头。
说实话,在那人头攒动的夜间市集上,在周遭过往的市井布衣,升斗小民之间,这对男女,还是有些招摇了。
夜长欢在接连顶撞了几个行人的注视目光之后,便想要缩手回来。毕竟,玉京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东市离永安坊又近,万一遇见个把熟人,终是不妥。她倒是无所谓声誉,可是,裴煊也许会在乎。
哪知袖中那只大手,没给她挣脱的机会,反手将她紧紧捉了,就那么大刺刺地走了一路,硬生生地,走成了东市夜集上的一道闪亮风景,无限夺目,也没有松一丝儿劲。
“阿奴,是你先招惹的我,如今我认了,你便断没有回头路可走。”
街市喧闹中,夜长欢依稀听见身边的人,说得狠绝,袖中皓腕,亦被他抓得死紧。
“我……罪过……”夜长欢陪笑。她心里想说,求之不得,奉陪到底!侧头去看,却见裴煊并没有看向自己,一张玉琢的清隽侧脸,举目远处,盯着灯火阑珊之地,眸中幽明闪烁。
她本也没有在意,顺着那直硬的视线,一眼恍过去,也没见着什么打紧的事物,只当他在看着虚空发狠。可再定睛仔细看了,待看清楚那阴暗处站着的人是谁之后,又揉了揉眼睛,生怕是光线反差太大,看花了眼。
那昏暗街角处,停一辆比夜还黑的马车,车窗帘子微掀,露出一只白皙玉手,车窗旁侍立一人,一脸惊色地看着她与裴煊。
那个人,是裴皇后身边的青檀姑姑。
而能够让青檀姑姑毕恭毕敬地侍立在车旁的,想也不用想,就知那只白玉手的主人是谁了。
☆、别怕
夜长欢慌了。
她与裴煊手牵着手,走了一路,然后,被裴皇后逮了个正着,这……怎一个乱字了得?
看着那车窗帘子缓缓撩开,露出自己嫡母那张精致的面容来,夜长欢再一次想缩回手来,跳离裴煊八丈远。可是,却抽不动啊。
“你快放手啊!”她一边使劲抽手,一边冲着裴煊,咬牙低喊。
裴煊不为所动,只管站定抓牢,如玉雕石像。
夜长欢转头,看着那张坚毅侧脸,第一次,她觉得透过那淡漠眉眼,看见了一种被掩藏的真面目,一种认定死理就不会转弯,不撞南墙不罢休的执拗与疯狂。
她不知道,该是感动,还是心虚。
彼时,心中肖想却又够不着时,她巴不得闹得满城风雨才好。沾不上身,染些虚名,过些干瘾也行。可这突然间得了实惠,却又只想偷偷摸摸,暗通款曲,就满足了。毕竟,她是庶出的公主,裴煊却是正牌的国舅,没有血缘,却有名分,终是留人口舌。
“阿奴,你不是说你不怕吗?”身边的玉石像,竟然还在激她。
“我……”我说错话了,能反悔不?
夜长欢语塞,汗颜。刚刚才许下的豪言壮语,已经被她抛诸脑后。她还是有诸多怕的,比如,皇后嫡母的手段。
“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回去。”裴煊不由分说,突然拉起她掉头就走,不再回望街角暗处的灼灼注目。
夜长欢无奈,胡乱拖着脚步,跟着他一阵疾走慢奔,一路出市集,穿坊过巷,入永安坊,直至公主府朱门的笼灯下。
她正欲提裙上阶扣铺首,裴煊却一把将她拉回去,旋身两步,拉至阶旁梧桐树下,捉在怀里,又是一阵亲吻。
门前笼灯昏暗,头顶桐花幽香,唇上情郎温柔。
本是昏天黑地的暧昧甜蜜,夜长欢心中却有面明镜在晃。先前夜市灯火暗处,裴皇后那张无甚表情的脸,让她隐约不安。她其实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骄横与跋扈,荒唐与无赖,都是止于皇权羽翼之下的。一旦逾越,必遭压制。而与裴煊执手,必然逾越,也必然要面对这股盖顶而来的压制。
只是,未曾想,来得这么快。才下繁楼,便上心头。才尝一口唇边甜头,就迎面撞上一个苦头。
看着她那怯生生,不太配合的模样,裴煊大约知她心中顾忌,便凝了眉目,出言替她壮胆:
“你以前不是挺横吗?以后,该怎么横,就怎么横。别怕,有我呢。”
夜长欢睁大眼,给他一个诧异的注视,却又本能地,听话地点点头,便催促他快走。
裴煊在她发上顺捋了一把,突然绽了笑颜,就那么一边笑看她,一边退行了好几步,才转身疾走,金冠锦衣,如月华掠过,渐渐消失在巷子中。
夜长欢站在桐树下,瞠目结舌。
从前,她难得看见裴煊正儿八经地笑。即便冲她笑,要么不屑,要么无奈,大约皆是用勾唇的动作表达一种不可言说的鄙夷与不耐。
而刚才,她终于看见了,那种认认真真,发自肺腑的笑颜。那退着行走的人,笑得光风霁月,星河灿烂,那一瞬间,仿佛照亮了她这公主府的幽暗门楣。
可是,又太不真实。
难道之前,一直是她看走眼了吗?玉京楷模裴大人,莫非是个比她还癫狂的疯子?
比如先前在市集上,好端端的,男欢女爱,暗地里甜腻,就行了吧。干什么非要拖着她的手,让整条街的人都知道?末了,还要耀武扬威一般,让那个最不可能赞同的人,看清楚。
刮目相看!甘拜下风!况且,真是头疼!
遂拼命地甩了甩头,揉了揉眉心,这才提裙上阶,抬手打门。
手才放上铜环,敲击轻响,门就开了,是紫苏。敢情一直在门里面候着呢。
她出宫前,紫苏仍在忙于寻找走丢的杜若若,不见人影,夜长欢便使了个御苑的小宫女给紫苏带话,说自己先出宫去了,让找她到了杜若若,带着人自行回来便是。
“公主可算回来了。”紫苏在门里,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了老半天,终于等到公主进门,才容她表示焦急与关切。有了上次西山的前车之鉴,每次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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