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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之晨-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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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日下午,蓝红叶终于有些无趣了,难得安静了片刻,只悄立阿蘅身旁望着她把脉。过了半晌,忽然幽幽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的确是个慧质兰心的丫头,也不怪我那傻弟弟一心倾
慕了。”
白晨两日来只当她作空气,此时听了这话却是一个激灵,直起身子冷笑道:“你弟弟贺遥?哼,癞□□想吃天鹅肉。”
蓝红叶一怔,脱口骂道:“好端端的,你干嘛骂他?”她的目光忽然落到床上,缓得一缓,似是明白了什么,又“噗”地笑出声来,“你道我说的是谁?”
白晨只作冷笑。
蓝红叶顿了顿,叹道:“那年,上官若愚胜了与我的赌约,小鬼门把贺遥押在一方城是不得已。我原道以那小子的本事,过个一年半载地装个样子,要逃回来总也不难。哪知他却一屁股住了下去,住得还挺乐呵,我几次派去密使召他回来,他都只作不闻。一开始,我也以为他是看上了上官若愚舍不得回来了……”
白晨听她话中似有转机,不禁面露困惑:“怎么,难道不是这样?”
阿蘅垂头把脉,对一旁的谈话充耳不闻,只那搭在上官脉上的三根手指,微不可查地颤动了起来。
“此后过了多年,只听说上官若愚跑了,他也逃出了一方城,可出了城也没南疆来。直到这次我软磨硬泡地逼他回来给我过生辰,他背地里总是有心事的样子。我便诓他,灌了他许多南岭凶酒,几杯下肚,我再用迷香哄一哄,终于套出这小子心里的话来。”蓝红叶说着,意味深长地望了阿蘅一眼,“他喜欢的哪里是上官若愚?他放在心里天天念上十七八遍的人,是你呀!”
阿蘅腾地站了起来,呼吸有些急促:“还缺两味药,我去叫南方配来。”说着转身就往门边走去。
蓝红叶在身后扬声:“酒醒后,我问他为什么不对你说,我小鬼门的子弟,爱便爱,不爱便不爱,从不兴藏着掖着的,哪里还像个男人的样子。他却说他做了件错事,所以娶你当老婆是不可能了。若是说出口,你纵使不杀了他,也定然跑得远远的。他舍不得,就这样拖着。甚至也不敢对你好,只怕稍稍流露出些好感,便留你不住了。”
阿蘅的手撑在墙上,纤瘦的背景瑟瑟发抖。
蓝红叶道:“我其实来,也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他那儿逼不出,便想来找你说说。人这一生哪有不犯错的,我是不知他做了什么蠢事,只望你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他这一回。这小子我知道,从小到大哪里把女人放在眼里过,你是头一个……”
话不及说完,忽然有人将门狠狠地踹了开来:“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便放把火,把所有的人和事都烧个干净!”只见贺遥立在门外,俊秀的脸上腾着一抹红晕,却是满脸的肃杀之气。
蓝红叶白眼一翻:“发这么大火干什么?我还不是为了你!再说了,谁还没喜欢过个把个人呀,怎么偏就你这么麻烦!”
第56章 五十六
贺遥哪里忍耐得住,右手作势就要扬起来。白晨一个箭步而上,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贺遥混身皆毒,他是素来知道的,只是此刻却也顾不得了,厉声道:“把你们的毒都给我收起来!要打出去打!这里若是落了半点毒沫星子,我要你小鬼门满门陪葬!”
这话他说得决绝,房中诸人皆是一怔。半晌,蓝红叶先是缓了过来,方始回过味来,顾不得白晨的威胁,丑陋的脸上扬起怒意,却是对着贺遥道:“好啊,不过一句玩笑,你倒真想对着我出手不成!枉我巴巴地从那么老远地赶过来为你撮合,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想对我用什么毒呀?是想毒哑我还是一把毒死我?来来来,咱们外头去,倒教老娘好好瞧瞧,这些年来你有些个什么出息!”
贺遥张口欲辩,却瞥了一眼阿蘅,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来。铁青了脸,折了身子准备随蓝红叶出去。却听阿蘅冷冷说道:“且慢。”
她清清冷冷地站着,俏脸如霜,缓步走到贺遥身前,盯着他的眼睛,轻缓地说道:“这是你我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是不是?”
贺遥素来天不怕地不怕,此时却被她瞧得混身不自在,他不敢与之对视,只一味地垂头看着脚尖,点头道:“是。”
蓝红叶在旁喜道:“不错不错,正是你们俩的事,好妹子,你同这呆子好好说!”
贺遥恼怒地瞪了她一眼,她却浑不在意,扬眉道:“瞪我作什么,我又不是你心上人。”
贺遥正要发作,阿蘅却在旁开口说道:“我只当面问你一句,邓隐绝的药……是你下的,是不是?”
贺遥大震,着急欲辩:“我那时不过是想开个玩笑……”
“好……好……”纵使再能忍耐,阿蘅也不禁地红了眼眶,她身子微颤,竭力地绷住,绷得一张小脸苍白如雪,打断了他,“一个玩笑,你笑得倒是开心……”
“我没有笑!”贺遥一脸的惶急之色,紫涨了脸,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要辩驳,话到临头却一句也说不出,脱口只喝了这一句,便张口结舌再也说不下去了。
倒是阿蘅很快稳住了心绪,定了定神,已然恢复了镇定。只是神色间一派木然,眼中空空的,连冰冷都没了。她挺着脖子,竭力淡然道:“好。你好歹也教过我一段时日,算是我的师父,有授业之恩。既然学的都是药理,那也不必像他们一般地喊打喊杀,要了恩怨,那便斗药吧。”
贺遥听得前半句,眸中闪着欣喜,待将后半句听完,又似一盆冷水浇下,喃喃着:“原来,你终究不愿放下……”他却也不是纠缠不休之人,片刻间已然整肃心情,开口问道,“好,那你说怎么个斗法。”
“五天内,你我各施手段,为对方制一颗药,然后当着面吃下对方的药,此后种种恩怨,一笔购销。”
这种方法只听得屋中众人都是一怔,蓝红叶更是急道:“那若是穿肠□□呢,也照吃不误?”
阿蘅并不理会她,只静静地望着贺遥的脸,低吟着:“我只问你,愿不愿意?”
贺遥望着她一澄如湖的双眸,半晌,脸上勾起一色浅浅笑意,柔声应道:“好,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阿蘅的眼中一瞬腾起水雾,侧过了身子转向床畔,望着兀自沉睡的上官若愚道:“好,那便五日后见。”
贺遥轻叹:“五日后见。”言罢便转身而去。
蓝红叶大急,跟在后头叫着:“喂,你这就走了?你给我站住!你要配什么药?你等等……”
白晨望着怔怔发呆的阿蘅,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本是自私的人,除去上官,旁人的事向来不放心上,此时却不知为何有些郁闷,想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道:“这样做,你也没什么开心的,又是何必。”
阿蘅道:“可是……不这样,又怎能有个了断呢。”
“既然不忍,又何必要断。”
阿蘅一笑,却是反问:“那城主呢?你舍不舍得上官,要不要断?如若不断,那今后又打算如何呢?”
白晨一愕,竟然答不上来。
阿蘅道:“这便是了,你尚有两条路可选。而我呢,如若不将‘今日’断个干净,又哪来的‘今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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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鬼门的人片刻间撤得干干净净。阿蘅了了房中的事,便出去为院中其他的人解毒。蓝红叶不是来杀人的,用的也并非要命的□□。众人知道她与贺遥的五日之约,莫不为她担心,她自己却好似了却了一件心事,脸上的笑意竟是比往日多了。
这其中,最是愁肠百转的自然是南方了。上官的病情稳定,阿蘅又要忙着准备五日后的药丸,那每日一次的补药便由南方给上官喂去。白晨寸步不离地守了她这么多日,几乎没有合过眼,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几天几夜的不眠不休。这日,南方端了药进去,白晨躺在一旁的软榻上睡得正熟,待她行至床边也没有醒来。
这对南方而言,是这段日子里与上官难得的独处时刻,她放下药碗坐到上官床边,刚叫了声“师父”便险些落下泪来。
“要出事了,师父……你要是现在醒着该有多好。”南方握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啜泣着,“你不在,这儿都乱了套了,师姐和大师父他们……他们只怕都要死啦!你说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睡得这么多天,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呢……”说到此处,她猛地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心头掠过一阵惊慌。
她有些不敢相信,迟疑着,望着上官沉睡的脸颊,忽然猛吸一口手,三根手指搭上了上官的脉搏。随着那腕中传来的阵阵跳动,南方只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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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期到,就是在这院中,残花落了一地,清风徐拂,石椅冰凉,阿蘅和贺遥面对面坐着,此外,院中再无他人。
阿蘅从怀中掏出锦盒,小小的盒子,缀着细碎的珍珠,排列成燕子的模样,是街边常见的款式,红色的织锦显得有些廉价。
贺遥瞧着却笑了:“这盒子不是你之前拿来放针线的么?如今拆空了拿来放药,这药还能吃么?”他自诩最是潇洒,却哪里注意到自己竟连她放针线的盒子都记在心里。
阿蘅望着他。
不笑、不怒、不悲、不语,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仿佛要将他看个仔细。
贺遥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从怀里摸出个锦袋递到她面前:“瞧瞧,江南织纺的御贡,看看这绣工,这才刺绣呢。”
阿蘅轻轻地说道:“这盒子是我十五岁的时候自己做的。”
“噢。”贺遥拿锦袋的手不由得缩了缩,接过她手里的盒子细细端详着,讪讪道,“其实细看看……也挺不错的。”说着,打开盒子,露出了里头那颗碧绿色的药丸。
药丸如小指甲盖般大小,静静躺在盒里,那青碧色一望便知不祥。贺遥苦笑了一下:“这色儿……怕是得疼个九九八十一天,从里到外地烂透了,才死得掉吧……”他一边说着,一边却毫不迟疑地将药丸丢入了口中,顺手又把那盒子揣进怀中。
阿蘅也打开锦袋,将里头的药吞了下去。
然后,这两人便面对面坐着,只是静静地望着对方。
贺遥本以为穿肠烂肚之痛会立刻席卷而来,只想趁此之前再贪看她两眼,哪知他坐了半晌,肚中竟是没有半点反应。他越坐越奇,不禁问道:“你不会如南方那般下错了药吧。”
阿蘅苍白的脸上,扬起一抹温婉的笑意,下一刻,有殷红的血自唇角流下。贺遥大惊失色,一把抢上前去,阿蘅再也支持不住,倒在了他的怀里。
贺遥吓得大叫:“这是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我……我那药没毒!”
阿蘅笑道:“我知道……你给的药,不会有毒。”
“那你怎么……”
阿蘅不答,望着他,喘息着:“其实……我那颗药,也没毒……我最后竟然还是舍不得……舍不得毒死你,那就只好毒死自己……”
贺遥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向了头顶,四脚百孔一片冰凉,愣了片刻,他终于缓过神来,笑意苦涩:“所以,我不用白费力气了,你给自己下的毒,定是世间无解的,是不是?”
阿蘅不答,只是笑了一下。那笑意如此之甜,衬着她苍白的唇色,映在贺遥的眼底,只让他觉得真是久违了。他刚至一方城时,她还是神医弟子时,他常常躲在远远的树后,看她这甜得能沁出蜜来的笑,再低低骂一句:“傻妞。”后来出了事,她的笑变得轻浅淡薄,虽然好看,却再也尝不出味来。他等着她能像从前那样笑,等了似有一辈子那么长。
阿蘅伸出纤细的手指,微微地颤着,似乎想摸一下贺遥的脸,却只抬了半寸,便颓然放下了,她笑着说:“我真恨我自己……我怎么……就会喜欢上你呢?”她喜欢他,不知从何时开始,但肯定是在很久之前,久到师父还没有辞世,上官还没被关进北司。她懵懵懂懂地体会到自己对他那奇异的情绪,就越发不敢靠近他了。他不会知道每一次他戏弄嘲笑她时,她有多难受,同时又有多窃喜……算了,但愿他永远都不知道吧。
贺遥看着她的脸,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如彼岸花的花蕊,他从怀里摸出颗药丸,浅笑着说:“我刚才拿错了,这才是我要给你准备的药。”
阿蘅的目光中闪过惊异,他却再不由她反抗,掰开她的嘴,将那颗朱红色的丹药塞了进去。
“是……什么?”
“轮回丹。”
三日前,上官若愚醒来,听了南方的哭诉后,只托她送了三个字给贺遥,就是“轮回丹”。
轮回转生,能解百毒,却也是百毒之首。服下之后,七窍流血,便是穿肠之毒,也会随血排出体外,但再醒来,便是个不知世事的痴儿了。
“她的意思我懂……”贺遥平静地笑着,“我照顾你一辈子,把屎把尿、喂饭洗漱……只要你活着,我心甘情愿。”他把阿蘅紧紧地搂在怀中,如释重负地叹息道,“你安心地睡吧,终此一生,我再不做蠢事,再不会与你分开。”
第57章 五十七
阿蘅唇带笑意,如他所愿地阖上了眼睛。贺遥抱起她,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一走,蓝红叶也再没什么可说的,小鬼门一众便这般默默地离开了。
上官若愚坐在床上,听着南方将这些说完,跟着便埋怨她:“师父,你明明知道我师姐想毒死的是自己,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大师父,好让他阻止师姐把药吃下去呢?”
上官瞪了她一眼,见她那一双眼睛哭得如两枚核桃一般,心又软了,道:“我没有说吗?我让贺遥备下‘轮回丹’,说得还不够明显吗?‘轮回丹’干什么用的他不知道?他脑子里装的都是猪屎吗?他要阻止得了阿蘅,事情还会闹到这一步吗?你说说,这个人一肚子除了馊水,还有别的东西吗?他闯得了弥天大祸,却擦不净屁股……”
白晨在旁不禁咳嗽了起来。
上官却是越说越恼:“他素来就是这么一个烂人,你说他对阿蘅说的什么?‘开个玩笑’?我听了都想撕烂他的嘴!阿蘅那样的好性儿,听了这话就没有骂他十八代祖宗?”
白晨才放下茶盏,便又咳嗽了起来。
“我还没对他说清楚?我让他准备轮回丹他就好好地备了,等着阿蘅服毒也不试着抢一把啊?他又不是我孙子怎么这么听我话呢?我要是他,一把捶晕了阿蘅捆回南疆再说。然后不管她怎么嘴硬,先生下个儿子,再瞧她怎么寻死觅活……阿蘅也是个死性,怎么就瞧上了这么个乌龟王八蛋?”顿了顿,她才刚注意到南方的逐渐抽筋的脸色,“你干嘛,怎么脸这么难看……贺遥个臭鳖孙,祖宗往上翻八辈儿都是乌龟王八蛋!你也是,老咳嗽做什么?南方,抽着空了给他配副药。”
南方道:“可是师父劝不了大师父,总也该劝劝师姐,你们是多年的好友……”
上官的脸色一暗:“她下了药,让我这些日子沉睡不醒,若非你发现及时,我连轮回丹的主意都给不了。你说我当时若醒着,又能顶什么用?”说到这里,又是一阵气恼,只得再把贺遥拎出来,从头到脚地骂上一通。
南方侧耳不忍多闻。白晨看着上官这生龙活虎的泼妇样,却是觉得新奇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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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日沉睡,固本培元得够了,上官下床时,精神大好。立时便去了次地牢,与那陆尚书恳谈。她不知劝了他些什么,待第三日地牢出来,便着人将陆尚书好好地送回去,至于洗劫狱之冤,自又是另一番安排。连着十日,直忙得水也顾不上喝。
白晨一直赖在此间,上官忙得顾不上他,其他人便也不过问,他乐得其所,倒格外地安静。平日里并不理会他们在忙什么,只一日三餐定时定点地把上官拎回到饭桌前。夜里理所当然地与她同间,这件事上官倒是赶过几回,无奈这院里没一个身手好得过他的,哪里拦得住?好在他只老实地睡在外间,并不吵着上官,几番下来,上官便也默许了。
到了第十日,皇上下旨,念在陆家三代侍君,是有功之臣,因此格外开恩,陆文元官降四品,全家死罪赦免,子孙后代若要从官,必得十年寒窗,从头来过。
白晨见上官忙得终于告一段落,忍不住好奇,问她:“你替陆文元洗了罪过,他又拿什么来换?”
上官瞧了他一眼,连日辛劳,使得她多了两道明显的黑眼圈:“他在宫中势力颇深,尚有不少心腹在宫中留职,我让他运用旧部,助我混入宫中一日。”
白晨眉头一紧:“你要弑君?”
上官瞪了他一眼:“你当我傻呀……我不过想见皇上一面,当面问他些话。”
白晨沉默片刻,立刻说道:“你若非去不可,我陪你一起。”
上官愣了一愣,瞧着他有些出神。
白晨颇为不耐,一摔袖子说道:“你不必多说,这事儿没得商量,你把汤喝了乖乖滚回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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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得三日,宫里派人捎话来,说事已安排妥当,今日入夜便有人来接二人入宫,只望上官能遵守当日之约,一不伤任何人分毫,二若东窗事发,独揽罪责,不拖累旁人。
宫门下钥之前,上官与白晨换上送来的两件内侍宫服,驱车来到宫墙之下,随着一个着红裳的一品内侍自朱门入宫。那大内侍手执宫牌,守门官兵见之均不敢直视,曲身躬腰恭迎三人入内。
上官垂着头不敢抬,心中却是暗叹陆家手腕,已然落魄却依然驱得动这宫中贵人。
大内侍将二人带入自己房中,直到入夜上灯,才又派人来接。二人跟着他亦步亦趋地行走在宫门之中,两旁是暗赤色的高墙,足下是殷虹如血的砖石,只眼前一方锦灯,忽明忽暗地照着地上几尺宽的路。宫墙蜿蜒不知终处,宫砖铺就繁复道路,几经兜转,上官已然忘却了来时之路。
来到御书房前,白晨依着约定,候在门外。上官低垂着头,手托王贵人亲熬的燕窝,经由大内侍指引,入内呈给陛下,尔后匍匐在天子案几之下,等候差遣。上官望着朱门之内明如白昼的宫灯,抵不住内心翻涌,深吸了一口气。白晨忽然伸出手,捏了捏她的手指。她瞥了一眼,难为他如此高傲的一个人,一整夜都躬着身,低垂着头……都是为了她。她心中一暖,顿时涌上些许勇气。
入了殿,上官不敢偷瞧圣颜,自始至终只乖乖地伏在地上,她还没有想好要如何开口,只听着头顶皇上执笔批阅的“沙沙”之声。
这样不知过了几许,上官忽听头顶那人说道:“你就打算这么一直跪着,跪到天亮?”
这声音太过熟悉,又太过久远,像是丢了多年的明珠忽然自角落中翻出,蒙了尘,黯了华彩,勾出的珍爱之情却是一分未减。上官在一瞬间愣住了,胸膛里的那一颗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揪起,扯得她痛得说不出话来。她愕然,浑身僵硬,一时间脑中降下天雷,咆哮不息,震得她眼冒金星。
那人见她不动,又道:“怎么,让人点了穴了?”
上官听到衣衫的婆娑声,然后一张清朗如月的脸出现在她面前,止不住,下一刻便是泪流满面。
她呜咽着,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师父……您怎么……老成这样了?”
他瞥了一眼她的小腹:“你都快当娘了,还不许我长几根胡子么?”
她想笑,一瞬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一半的笑意凝在唇边,渐渐褪色为惊愕,尔后万般猜测、千般情绪齐齐上,她只觉得身子忽冷忽热,脑中那些惊雷衬在她的脸色上,十分的精彩难述。
她迟缓地抬头,细细地端详,师父那身盘领窄袖的衮龙袍,前胸、后背、左肩与右肩处均饰着金织的团龙纹样,两肩团龙之上又加饰日、月二章纹,日纹在左、月纹在右。他较从前胖了一些,肤白如玉,眼湛如星,说不出的雍容华贵,那明明是师父的眉眼,师父的声音,可是……却不像师父。
明宗望着她,神色中的慈爱没有温度,眼里里泛着凉意,刺进她的眼底,让她不敢再瞧,任脑中思绪万千,却不想再说一个字,沉默地伏了下去。
明宗淡道:“你如今有着身孕,咱们也多年未见了,不必这样拘着,便起来说话吧。”
她终于略略平复,可以按压下涌动的波澜,让自己的声音听着平稳:“民女不敢。”
“不敢?你以平民之身,穿着这身衣服,跪在这里,却和我说‘不敢’?”明宗笑了,“我的若愚,天不怕地不怕,我还没听她说过‘不敢’两个字。”他说着,俯手虚扶,上官这回是真的不敢再推,顺势站了起来,恭谨地侧立一旁。她还是不敢抬头,看他身着龙袍的样子。
明宗等她开口,她却沉默,于是只好自己问:“说吧。千辛万苦来此,见到皇帝,本是想问什么?”
“民女原本想问当今圣上,可还记得自己的胞弟,当年的南靖王爷。可还记得他是怎么死的?午夜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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