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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谁与共孤光-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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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吧。”
“你先答应我。”
他却只是举手不答。
我瘪嘴不理他,也不理他用右手递上来的烤鸡,他却漫开笑脸抬起了左手。我看见他满手的血腥,我傻傻地说:“你怎么杀完鸡不洗手啊?”
他笑意更甚,丢开烤鸡,腾出右手握住了青色衣袖里的左腕,稍稍一紧,左手登时溅出血来。我有些不知所措。
他缓缓开口:“善狐和别类狐灵不一样。善狐始祖本性良善,在佛前许愿一生不沾血腥。始祖有非凡灵力,向佛之心很深,提倡禁欲,喝水填饱肚子。但他的徒子徒孙却不能。为了将徒子徒孙□□好,他便下咒术,令善狐每杀生一次便自伤一回。你若不吃,我的伤可就白费了。”
我握着哥哥受了伤的手,心内颤颤巍巍,若说杀生必自伤,那这些年死于我手中的那些生灵……难不成都是黄粱一梦吗?
“杀生一次,自损一回,你会吃下我牺牲血肉得来的东西吧。”
我强笑着对他说:“哥,我们以后吃草吧。”
“……”
哥哥的脸色瞬间难看至极。半晌,慢慢悠悠吐出一句:“还是吃□□。”
“为什么?”
他轻声道:“狐狸本该吃鸡的。”
我正聆听,身后却传来更阴冷的声色。
“明知杀生会令自己受伤,却还坚持,不知公子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人?”
正是午时,幽远嗓音响在背后,人却已到了跟前,我们丝毫没有察觉,想来定是鬼魂了。
☆、1。4
这个年头的鬼怪并不像世间传说的那样复杂。就像哥哥所说,肉眼凡胎亦能看见贞观九年的鬼魅,他们白天也不需要打伞出门。我窃以为是未来环境恶化,所以阳伞才成为鬼魅白天的生活必需品。所以现在我面前的女鬼并不打伞。
周围是淳朴的金华人民种的山茶花,大片大片的茶花开在温暖冬日下,娇艳欲滴。哪怕是洁白的山茶,看起来都跟快着了火似的。而这个女鬼恰好玉立在白色山茶前,一身素淡白衣配上可堪及地的长发,凉薄的唇苍白得如同她的衣裳。明明一身死气,却在凉风下漫开了无边容色,就像是水墨画里跑出来的妙人。水墨画之所以为水墨画,因其只有水与墨,黑与白。所以眼前的鬼魂也只有黑与白两种颜色。但纵使只有黑白,也已宛若天人。
我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鬼魂,也没有见过漂亮的鬼魂幽怨成这样,一下子不知该如何理解她说的话。哥哥似乎也不想回话,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或许在哥哥眼中,美女就跟他脚下的沙土一样,没什么特别。
她斜眼瞟过来,将目光落在我身上,声音冰冷、悠远,是全无生机的平静:“向姑娘打听一个人。”
“什么人?”
“霍华燃。”
一缕残魂,竟打听起狐族圣君,有意思。
我来了兴致:“可是善狐圣君霍华燃?”
“姑娘可曾见过,可曾听闻?”寻常人说这话,大多是喜出望外或者寻人心切的神色,而她,却仍旧平静无澜。
“善狐圣君霍华燃已然过世许久了,姑娘何不回冥府打听?”
“我以为他还在世。”
我抿出笑意,说:“离三月三还很远,更别提中元节了。阎君这么早就为姑娘开冥府之门,姑娘真是好大的魅力。”
她靠近我一些,挤出一抹笑来,客气疏离,是阴司鬼魂的礼貌,可眼里却沁出一丝丝的仇怨:“心愿未了,他们自然留不住。”
我又一次胜利了。
余光瞥见哥哥嘴角的笑花,我扬起唇,快乐伸手拽他的衣袖,就跟小时候要糖吃似的。他一如往昔伸手摸我的头,轻轻的,静静的,青色宽袖溢满了宠溺。我想世上不会有谁比我眼中的这个狐灵更疼我。
她不知何时离开的。
鬼就是鬼,来无影去无踪。
“有奖赏没有?”我嘻嘻笑着问哥哥。
哥哥笑了笑:“侯水璎,长安侯户部之女,自小就是个美人,从十二岁开始,上门提亲的人便将她家的门槛踏破了。可她到死都没有出嫁。”
“这是为什么?”
“她在等一个人。”
“谁?”
“她前世闺名小倩,出自青城聂府。”
我又惊又喜,惊的是雪域心居然要我绞杀已死之人,喜的是我终究遇到了她。我不敢让哥哥瞧出异样,强自镇定说:“《倩女小札》的故事?”
“没错。”
“你怎么知道?”
“你还小的时候,《倩女小札》就已经十分流行,几乎是人手一本。这本书也算是将人鬼情缘发扬光大了。”
“那作者呢?他在哪儿?”
“作者燕赤霞在青城举行签售会那天,我抱着你恰好经过,他见你貌美,还送了我们一本,只不过我后来弄丢了。”
“然后呢?”
哥哥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我也不便追问。因为顺从是我人生第一课。更何况我还要他喜欢我。
小时候我总不敢逆哥哥的意,因怕有朝一日他讨厌我,不再保护我,然后我那个天杀的仇家把我捏死在掌心,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蚂蚁太小,不易找,而且还都生得一样。寻蚂蚁的仇就是吃饱了撑的。我一个大姑娘,还长得这么漂亮,一问就知道在哪儿。要杀我,自然容易。大抵是真的抵抗不了,否则哥哥也不会带我亡命全国各地,而不肯与仇敌正面交锋。
当夜刮起西北风。西北风是极不好喝的,又寒又湿。但纵然嫌弃,我与哥哥也在兰若寺喝了好久。
金华城北的兰若寺,名为兰若寺,寺中却无兰,反倒是长满了比人还高的蓬篙,毫无人迹。我依然偎在哥哥身边,贴着他的狐狸绒毛,温暖得紧。若我狐身能成,亦愿给他此般温暖。
? ??入夜以后,殿外进来一个姑娘,却是聂小倩,只是换了个打扮,挽着高高的髻,化着艳丽的妆容。她旁若无人地燃起篝火,旁若无人地席地而坐,也似乎真不曾瞧我们一眼,仿佛天地间的任何人事都与她无关。
?? ?我多嘴一问:“聂姑娘为何又回头了?莫不是打听到了圣君的消息?”
她正拾捡柴枝的双手莫名僵了,半晌,缓缓转头瞧我,看见我面貌的那一刻,神情突然复杂得不像话。有惊,有喜,有怨,有怒,又有伤,仿佛眼中所见并非我。
她连声音都是颤抖的:“姑娘芳龄几何,祖上何处?”
我嬉笑着:“生于武德三年秋末,祖上嘛,不能说。”
我分明见她握着柴枝的手指都收紧成了拳头。她说:“姑娘与善狐圣君霍华燃有亲?还是至亲?”
“这你也能猜出来,厉害。”
我笑着,心中在想为何初见时她不说这些话,却见她蓦地满目血红,挥手扬起身侧的篝火,眨眼之间,我几欲被忽然暴涨的火势吞并。
幸运的是,我有个好哥哥,永远护我于危难之外。
“叫你多嘴。”他将烈火收进狐翎后也不忘训我一句。
我回眸,对上聂小倩一双血目,声色俱厉:“小小鬼魂,竟出手袭击善狐公主,就不怕我将你送给蒋子文处置吗?”
她却不害怕,勾起唇角:“阎君在诞辰,也就是二月初一那天会升迁至泰山东岳大帝处任职,最近忙得很,恐怕没有时间招呼公主做客。”一字一句,不卑不亢,从容自若,仿佛在这世上没有什么可以令她害怕。
“无妨,我可以自己动手。”
“若公主不打招呼毁去冥府出逃的魂魄,影响阎君办公,扰乱冥界秩序,岂非给阎君打脸?”
“我想毁掉的,就不能留!”
我旋身而去,欲拽下哥哥胸前的狐翎取她性命,却见哥哥身形一动,瞬间飘了开去,远远地对着我摇头。
“哥,她刚才要杀我!”
“你问她,为什么要杀你。”
还问什么?杀我者,我先杀之。
我扭过头,乖乖地问聂小倩:“我哥让我问你为什么要杀我。”
“你先告诉我,霍华燃在何处。”
我不耐烦地说:“你不找你的宁采臣,找霍华燃做什么?”
“我偏要寻他!”
“死了!死了十多年了!”我嚷嚷着。
“我不信!”她嚷嚷着跑了开去,一时间无影无踪。
“哥,她是不是有病?”
哥哥摇摇头说:“她身上有伤,神志有些不清醒。”
☆、1。5
当夜我们在兰若寺落脚。兰若寺的异类颇多,大约是嗅到了狐灵的气味,在大殿外面低空盘旋,吵吵嚷嚷,好不热闹。若不是哥哥设了结界,只怕早冲进来闹事了。
午夜时分,见她一人归来,衣发凌乱,嘴角隐有血渍,刚步入殿内,身子一歪,便倒了下去。
好了,我也不必想方设法杀她了。不过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
我含笑看她垂死,正欲支开哥哥,哥哥却起身取下胸前的狐翎为她疗伤。
再说狐翎——狐族有七大圣器,分别是狐翎、碧扇、冰纱、暖暖、鸳鸯霰、香袭人、雪域心。狐翎之所以贵重,是善狐圣尊的缘故。据说是其作古之时自其眉心取下的。灵性之狐,就连绒毛都有灵性。它脱离主子肌肤之后,便自行凝聚成翎状物。经后生实验,用处广泛,灵力无穷。但出动狐翎挽救聂小倩性命,太过兴师动众。
或许哥哥是想要聂小倩欠他一个人情,好叫将来需要利用她的时候能够尽情地利用。
这是善狐一脉为善的根源,虽然他们都不承认。
哥哥瞧着我,语声轻轻的:“我救她,是有原因的。”
我重重地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是间接在招兵买马。
“卿卿,人生在世,少树敌,多交友。”
我撇嘴:“我不是人。”
他摇摇头。
我坐靠在大殿内柱下,自顾自的抽出怀里已被暖热的血色茶花,慢慢地捋开花瓣。还未将花瓣恢复如初,侧脸却像血色茶花似的发红。我缓缓转移视线,却发现使我面红耳赤的竟是聂小倩。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呆呆的,怔怔的,好像从前就与我相识。
她侧卧在大殿一个角落,面容疏离,颇为虚弱,巢里嗷嗷待哺的燕子都比她强壮。此刻她的神色与之前大相径庭,竟像个普通女儿家,乖巧无害。或许是狐翎对她产生了作用。
听哥哥说,她原有伤在身,由于连日奔波,伤口反复,愣是没有好,方才又似乎与人动手,使得伤势更重。
原来之前不过是逞强。
我指着茶花,结结巴巴开口:“怎么……也有人送花给你?”
她弱弱地点了点头,她说:“也曾有人像姑娘这样将花暖在怀里,再慢慢地捋开,美美的,就放在门前,当你推开门……它就如同在你推门而出的那一刻盛放似的。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皆是如此。你……那么重要。然后你就上当了。”
我摇头晃脑念出四个字:“情场老手。”
她牵扯出虚弱的笑容:“若真是也就罢了,可惜,从来就不是。”
“那你呢?你是吗?”我微微笑着,脱口而出说的话大有冒犯之意,可我自己后知后觉,她也不曾觉得,反倒正经地摇了摇头。
“可我是!”我又一次脱口而出,却是坦白了自己。“从小到大害过的人不少,等到真正喜欢了,对方却不接受了。如果你也是那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向你请教如何洗白。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接受我呢。”
她依旧笑着:“对于注定会喜欢上你的人来说,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是会喜欢的。”
我摇摇头。这话说得悬乎,我一时间有些难受。照聂小倩的说法,如若天意注定哥哥会喜欢上我,那不管我是什么样子,他都是会喜欢上我的。那若是天意不与我一边呢?我岂不是得天天抱着自己卖可怜?将终身大事付予上苍决定,虽不是儿戏,却未免被动了些。因为哥哥说过,做人做事至少得有一件主动。
打铁趁热。
“我待会儿要做一件事,你安静点,别捣乱,否则我就杀了你。”
我换上哥哥为我买的彩色华衣和月形耳坠,捧着茶花打腹稿。
我曾在极西之地见过外族人向姑娘表白爱慕之情,用的就是一簇鲜花。送的花越多,越漂亮,就表示他越重视。无奈的是给了惊喜就无法照足西地载一车美丽鲜花。唉,怪我胸膛不够宽阔,藏不了许多。
我准备将茶花送他,告诉他极西之地的外族人用鲜花向姑娘表白爱慕之情,然后再赞他人比花娇……
还未打完腹稿,哥哥就捧着荷叶包裹着的烤鸡走进大殿。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知道那是烤鸡。
我慌忙将花藏到身后,远远地对他说:“哥,你又不听我的话了。”
“如果你心疼我的话就替我去做啊。”
“你不是不允许我杀生吗?虽然我不能做,但不表示没人可以做。”
我嬉皮笑脸引导哥哥的视线随我一起打到聂小倩身上。下一刻聂小倩吃力起身,轻扯唇角丢了一句:“我只杀过人。”
若不是她的笑容之中带点儿正经,我会以为她真的是在说笑。回头想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出来混谁没杀过一两个人呢?死在我手上的就有六个了。说起来聂小倩还真是走运,遇上善良的霍因宗,要是只遇到了我,我定是不会多瞧一眼的,更何况是出手相救。
我仿着她的语气说了一句“我不信”,果然见她眸色暗了下来,心内高兴。
我疾步上前,突地从背后拿出茶花捧到哥哥面前:“送给你!”低头看鞋尖,再不敢与他四目相对。
我胆子其实很小,以至于表白时亦不能坦然相对,想过的千言万语也成了无数个“我”字。从前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人在表白爱意总是我我我个没完,说不了一句完整的话。现在总算明白,不是结结巴巴,也不是畏畏缩缩,而是情难自禁、无法言喻。
☆、1。6
他看我许久,半晌,才抬手来接。我视线中是他的青色宽袖。他嗓音疏离:“你是在夸我吗?”
我抬眼看他:“……”
“你知道茶花代表什么吗?”
我摇摇头。怪我没有做好功课。
“每种花卉都有自己的花语。山茶花花色多彩,花型多样,花姿多态,在十大名花中排名第七,它可以在天寒地冻中吐蕊盛放,一直开到桃李芳菲的春天。白色的代表天真无邪,红色则寓意天生丽质。这种红色茶花每一花叶端有深红一点,如半指,叫作一捻红。”
“喔……”
“那么,你送红色的给我,是夸我天生丽质吗?还是你要我夸你人比花娇?”
我耷拉着唇,几乎要哭了:“都……都是。”我始终说不出口。原来年纪越小,说的越是真话。
“就知道。”
他说了这样三个字,将花放到一边,便客客气气地邀请聂小倩享用晚餐。
面对外人,他从来温文尔雅,面面俱到。偏偏对我装傻充愣。我盯着那朵花,越发伤心。那是我摘的第一朵花,暖在怀里,压得扁扁的,耐心舒展开,鼓起勇气却仍旧表达不出的一份爱。我说过今生,来世,永生永世,都要做他的妻子。能做到吗?真的能吗?他这样躲,我没有把握。
我靠回内柱,再不说话。其间听到聂小瑶对他说:“公子,令妹似乎有些不开心。”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原只有一天是不开心的,现在算是破了记录。”
我更加气不打一处来,闷闷不乐了许久,差一些成了气鼓鼓的包子。无奈我如何摆臭脸,他都不予理睬。我想他真的是准备装傻充愣一辈子了。
月形耳坠有些重,弄得耳朵发疼。我下意识地伸手揉耳朵,却无意中看见聂小倩怔了一下。她微微笑着对我说:“珠联璧合的出品,还是跟从前一样好。”
我瞧她半晌才知道她说的什么,觑了哥哥一眼,说:“是路过的时候哥哥送我的,在珠联璧合斋。老板还说是真玉,同我说了好多种鉴定方法呢。”
“有人曾对我说,只要将一滴水滴在玉上,如成露珠状久不散开,就是真玉。”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抚着自己的额饰。
那是一条以玉石镶嵌、珍珠连结的眉心坠,这也是她身上唯一不素净的东西。
“我们用不着这些。哥哥的眼睛就是最好的鉴别器,只要让他的眼睛过一下,就可知道里处有无裂痕。珠联璧合斋的老板还想请他坐堂呢。”
“姑娘真是好福气。”
我笑着:“一般般好福气啦。”心中却在想这人的变脸之术绝非“不一般”三字可以形容。
她又说:“姑娘的眼睛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瞳仁亮亮的,美好得谁都不愿伤害他,亦不愿他受到伤害。”
我不假思索道:“那她一定很漂亮吧。”
她点点头:“我从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人。”
我一脸不服气,轻抬螓首,故意摆出妩媚姿态。她微微怔住,半晌才说:“自然不会比姑娘漂亮。”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
“姑娘这么漂亮,一定是什么都有吧。”
哥哥不置可否地勾起唇角笑了笑:“那可不是。小小年纪就已经能通吃人鬼神三界,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除了佛,你又有什么是没动过的?”
貌似不经意间遭哥哥白了一眼,于是我伸手从荷叶里揪出一块肉来,可怜巴巴地啃,一副立马就要哭出来的表情。其实我多想告诉他,除了他我谁都不想要,旁人都是浮云。
“喔,对了,”他装作刚刚才想起似的,“刚才寺外一个叫翯的山精让我给你带话,说爱你一生,等你一世。”
“我不过是觉得眼熟看了他一眼,”我的声音逐渐弱下去,“而且我们最近的距离都在十尺以上。”我期许他刚才的不闻不问是因为打翻了醋坛子,而不是因为觉得我招蜂引蝶。
他似乎并不买账。而后我一直忐忑不安,更是装出长舌妇的模样,将多年来积攒下的东家长西家短全部说了一遍。聂小倩似乎对这些闲言碎语有极大的兴趣,竟然一直歪着头等着我说完,看起来天真无暇,甚是可人。后来我才知道,她是通过我在看另一个人。但终究哥哥也没消气。我只好朝着外面的翯吐舌头。
谁知道这个山精的脑袋是不是能漂绣花鞋,否则怎会只被我看一眼便说出一生一世的话来。大抵生灵对感情存在太多幻想,以至于表达时过于热烈。或许就是如此才招致不屑。反正我不是个好姑娘,得罪之处请宽恕我,或者自认倒霉。
天蒙蒙亮,我觉得自己困得要命,但一抬眼皮发现聂小倩颇有娇憨地摆弄自己的额饰就没了睡意。我想不通她如何装出的清澈眼神、天真笑靥。偏是每瞥她一眼,都能看见她莞尔的模样,足像一个疯疯癫癫的傻姑娘。然后我突然想起去年端午我用同样的眼神和笑靥忽悠了一个书生。书生姓段,名字我压根不知道,当时非常流行“郎啊”“郎啊”地唤,我就有样学样地叫他作“段郎”。
在青城那种几乎人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鬼地方,要想整个生人来玩,就得从去书院求学的读书人中下手。姓段的书生是皇亲国戚,大约他身边多的是企图飞上枝头投怀送抱的姑娘,所以他在恁样虚荣的年头期盼不贪他钱财不攀他权势一片真心的好姑娘。我讨厌天真的人,更讨厌天真的读书人。我还讨厌天真地妄想一无所有的自己仍能得到姑娘倾心相许的读书人。所以我决心让他知道比贪他钱财攀他权势残忍百倍的事是贪他的真心。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三百年前我做过一模一样的事。就像哥哥所说的那样,我兴许仅是贪玩。但什么都改变不了我是天生的负心女这个事实。
和他在一起不到三天我已腻味,他却一口一个要带我见家长定婚期。有一天我一脸厌烦告诉他我不喜欢他了。他许是看多了豪门父母棒打鸳鸯的惨戏,所以以为他自己也是苦命鸳鸯之一。最后我只好请出哥哥。在甩人的时候能充心上人,在付款的时候能充银两,在逃命的时候能充保镖,“哥哥”明显是个好东西,希望大家能够珍惜。
聂小倩见我看她,便开了口。
“霍姑娘,虽然有些唐突,但我还是想要问一句……令堂可还健在?”
你唐突的还少吗?
“我从没有见过母亲。是哥哥将我抚养成人,我最亲的人,就是哥哥了。”
“霍姑娘这么漂亮,母亲也一定很漂亮吧。”
我扮着天真可人,说:“你也很漂亮啊,死前一定有很多裙下之臣吧。”
聂小倩像个小姑娘那样欢快摇头:“我喜欢舞刀弄枪,可那个年代的人啊,大多喜欢娴静的姑娘。爹爹要将我许配给一户人家的时候,那家的公子一听说是我,吓得从楼梯上摔下来。”
“不伤心?”
“当然不。那时候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现今他不娶我,只因为他不是我的良人。我的良人,在缘分来时自会出现。他理当爱我所爱。即便不能,也要欣赏我的性子。这样结亲才会幸福。”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不是内心十分强大,便是很难遇到真心所爱。我安静寻思造就她此种性格的原因。她却主动打开话匣子:“我一直想要遇到那样一个人。等了许久,终于遇着了。”
“是宁采臣吗?那个书生……”
她没有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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