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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高不见章台路-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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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薄一张宣纸,折了又折,摊开来看,上面却只有短短一句话:
南海郡中郎将裴榕于半月前进京。
沈莙拿信的手一僵,沉默着将这句话从头到尾看了十几遍,然后双手颓然垂下,点燃油灯,将信纸燃尽。
若说沈莙之前想将要将所有的事情串成一线少了些什么,那必然就是裴榕这个连接点。
裴榕此人的身份有些特殊,其先祖原是辅佐开国皇帝言帝登上地位的一大功臣,封侯封将,家族曾经显赫一时。可是在后来国运昌盛之后裴家反而淡出了朝堂,历代皇帝手下都再未出过三品以上的文官。尽管这样,到了如今这样的时局,裴家的力量依旧不容小觑,因为作为开国功将,文不能兴国,武却能安邦。裴家善出军事奇才,自家剑法兵书代代相传,及至今日,已是满门虎将。这个将门世家在京中无法伸展拳脚便果断地将势力逐渐南移,势力范围遍及桂林郡,南海郡以及象郡。蜀郡以南,除了南诏王手里的大军,就属这个裴家最是强大。而裴榕就是裴家年轻一代的个中翘楚,若是现今家主也就是其父裴擎逝去,他毫无疑问会成为新的车骑将军。
然而让沈莙心悸的却并不是他这一层的身份,南诏王府和裴家乃是南方蕃国的真正主宰者,这样两个显赫的家族却在四年前有一次盛大的利益联姻,南诏王姬桓的亲妹惠福郡主就在那年初春嫁给了裴家三公子裴榕。至此,南境最强的两大军事力量达成了短暂却又令人忌惮的利益联盟。裴榕半月前进京,与姬浔受伤的时间只差了几天,况且他作为地方武将,进京已经半月有余却不曾上朝述职拜见皇帝,对前朝后宫也捂得颇为严实。沈菱虽还未出仕,但他在京中还是有些可靠的消息来源的,如今这样急匆匆地来了这样一封信,想必也是才发现这件事。
沈莙抬眼向窗外望去,天色昏沉,四周显得格外冷清,就像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一般,叫人心里难受。
不管前朝将有什么风雨,此时后宫却是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惠妃庄妃和德嫔依旧三分天下,另有晴嫔也颇得圣心,玉嫔降做苏昭媛之后仿佛就这样彻底地淡出了所有人的视线。秦湄甚至乐观地觉得这位昭媛再无出头之日了,对她这样的想法沈莙是持有怀疑态度的,只要苏相一日不倒,这苏昭媛就不会一直任人打压,后宫前朝互为依持,谁也离不开谁。算算时日,苏相也该是难以忍受怀疑而渐渐疏远广恩侯了。
沈莙在等,等那位中郎将从阴影中走出来,他进京这么些时日,不可能永远瞒着不向皇帝禀报请安,时间一久,姬浔自然能抓到他的把柄向皇帝说他私自进京不愿面圣,必然图谋不轨。不管是外因还是内因,此时离裴榕做出下一步行动已经不远了。
四月上旬,这位年纪轻轻的中郎将终于登上了三宝殿,真正作为朝臣向皇帝请罪又请安。这时候会试放榜已经不足十日,裴榕挑选的时机让沈莙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生怕他危及沈菱的会试成绩。
可惜第二日从李绩那里听来的消息却比前一件事更加糟糕,裴榕以惠福郡主现住京中府邸为由,向皇帝请了赏,说是南方如今诸事皆安,希望能够在京中休假,和妻子作伴。皇帝将惠福郡主扣留在京本是想以她为质,挟制南诏王姬桓,可是没想到不仅没能起到防范作用,反而把狼招来了,给了裴榕一个冠冕堂皇的留京理由。不过姬浔也不是什么善茬,当即有他底下的人在朝堂上提出,裴榕作为中郎将,私自进京已是不敬,如今还想带着三千府兵留守于皇城,更是没有任何道理。苏相自然是站在裴榕这边的,一时间双方辩驳僵持不下,最后在皇帝的调解下才各退一步,裴榕可以留下,但他的府兵只能留十分之一看守京中府邸。
沈莙思量着,三百人实在是不能在京中翻出多大的浪来,还不如禁卫人数的百分之一。
可是不管怎么样,这样一颗不□□就这样被留在了京城,日后凡事皆要多想一层才是。
裴榕终于站在明处了,沈莙也算是稍稍松了口气,接下来的几天也都忙着奔走打听关于会试放榜的消息。
☆、江夏郡
四月十五是每年皇城外墙杏榜放榜之日,那一日里,京中总是格外热闹,杏榜周围里外三圈人头攒动,大街小巷皆是官家贵族的小厮奔走相告或是向主子报喜报忧的身影。
沈莙一夜未睡,第二天早起时脸色分外憔悴,尽管知道沈菱会第一时间写信告知自己会试的结果,可是书信从宫外到她手里也需要一段时间。她不肯多等,早早就拜托了李庸帮忙打探宫外关于这次春闱结果的消息。
后宫之中也有其他的妃嫔女官家中有亲人参加了会试,一时间各宫走动都多了起来,这些女孩儿互相打探消息,也有得了他人喜讯的急着向相熟的姐妹报喜的。沈莙用过早膳之后便拉着忍冬岚绥直接往李绩李庸的房里去了,李庸出宫替姬浔办事,因而才有机会帮沈莙瞅一眼杏榜。
在沈莙绕着小小的屋子足足绕了有几十圈之后,李绩终于忍不住开口抱怨道:
“快别走来走去的了,晃得人头晕,李庸既然答应了你就必然会把这事办妥的,着急有什么用。”
他的话音刚落,沈莙就被一旁同样无可奈何的忍冬按到了座位上,
“你二哥才名远扬,别说是会试,将来殿试必然也是一帆风顺的,你这是操的哪门子的闲心。”
沈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直静不下心来,比自己当初查高考成绩的时候还要焦躁,只要一想到有的举子孙子都会跑会跳了都还没高中,她那颗小心脏哪就难以落下,不住地灌水,双手合十默念几句‘阿弥陀佛’。
几个人窝在一处等了一会儿,这时候屋子的木门一动,沈莙立马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盯着看。李庸出宫干了些体力活儿,回来的时候风尘仆仆,端起桌上的水就喝了个精光。
李绩略显严肃地向他问道:
“都办妥了?”
李庸亦是不苟言笑一板一眼地回道:
“不用担心,万事皆在督主意料之中。”
沈莙哪有听他们打哑谜的闲心,扯着李庸的袖子就急道:
“你去皇城外头看了杏榜没有?”
李庸被她拉得身子一歪,忍气吞声道:
“没去。”
沈莙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确定地又问了一次,
“你说什么?”
李庸耐着性子重复道:
“我说我没去看榜。”
沈莙大急,气得一跳而起,指着李庸“你,你,你”了半天,眼睛都要鼓出来了。
李庸难得见到她被自己气到的样子,心里偷乐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递到了沈莙手上。
“这是督主吩咐我从翰林院给你拿的。”
沈莙恼怒地瞪着他,狐疑地接过了那张一丈长的宣纸,打开来端在手里一看,纸上居然誊抄着这次会试位列全国前三百的人员名单,也就是真正排上了杏榜的三百贡士。
沈莙没有时间去骂李庸几句,着急地在纸上找着沈菱的名字。忍冬看到沈莙拿着名单的双手不住打颤,一时有些担忧,不想沈莙却在此时突然放下了挡着脸的那张纸,露出一副极其不雅的傻笑表情。
除了李庸,屋里的人都在看到她快要咧到耳朵的嘴角时松了口气。岚绥脸上挂着笑,用肩膀推了推沈莙,打趣道:
“你别光顾着自己乐啊,瞧你这傻样,只怕你从兄必然是榜上有名,三百贡士,排在第几呀?”
沈莙听她这么一说,伸手摸着后脑勺,有些尴尬地说道:
“这个……我刚才光顾着找名字了,没注意数我二哥的名字,应该是比较考前的……吧。”
屋内众人一时默然无语,沈莙颇有些窘迫地将那张名单铺开在桌上,拉着几个人在圆桌旁围了一圈,一颗心放下之后也终于有兴致好好地看看这份‘金榜’了。
忍冬自觉,先替沈莙数起了沈菱的名次,在她的指尖落在那个菱字上面时,一旁的岚绥惊叹道:
“平日里只听你一直夸耀二公子,如今看来你那夸张的话里到底还是有几分真实的嘛!全国各地多少学富五车的儒子,二公子年纪轻轻竟能在这些人中位列第九,可知他不知强过你这庸才多少。”
沈莙撇撇嘴,心道我只是不会写文章而已,要比起背书循典,该是她胜过沈菱才是!
一圈人在解决了最关心的事情之后终于开始轻轻松松地浏览整个名单了。忍冬先是好奇地往榜首看去,颇有兴趣地说道:
“今年的会元不知是哪个。”
经她这么一提,沈莙一时也有些按捺不住,视线直往榜首看去。
李绩看得最是认真淡定,在沈莙偏着头问他楚鄢是何人的时候便做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道:
“怎么你难道不知道江夏楚门吗?”
沈莙看了看岚绥,又看了看忍冬,见她们二人都没有反应才不得不向趾高气扬的李绩低头,闷闷地问道:
“我知道的少,就请您老人家帮我长长见识吧。”
李绩得意道:
“楚门乃是荆州地区最为强盛的家族。书香门第,贵族世家。自前朝开始到如今已经出了十三任首宰,前朝分左右二相,而这个楚门最强盛的时候竟出现了叔侄二人分别为左相右相的局面。裴家你总是了解的吧,如今南境之中三郡的真正主宰,除了受制于南诏王,裴家几乎可以在蜀郡以南横着走!而世人最喜欢拿来与南海郡裴家相较的就是这个江夏楚门了,裴家善战,楚门善文,各有长处。至于今年会试的会元楚鄢则是号称楚门百年难得一遇的少年天才,据说此人五岁熟读诗书,能文善辩,善于丹青水墨,天问地理皆有所长,是当世奇才。有他在,今年殿试的状元便不可能落在旁人身上!”
沈莙睁大了眼睛,心中雀跃,对李绩话里的那个近乎于神的天才楚鄢好奇得不得了。
“咱们国土上竟然有这么个人物,我怎能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呢?你说他是少年天才,他如今多大了?你再多说些关于他的事情。”
李绩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居然这么有存在感,一时心里舒畅,装腔作势地咳了两下才道:
“楚门最是有那些所谓文人书生的气节,甚少参与党争,专心在江夏治学,因此虽然楚鄢这人有那样的本事,声明却一直只在南方流传,京中百姓只知世上有个品貌惊人的薛六,哪里清楚这个楚鄢才是九州奇才。‘楚鄢’这个名字在江夏郡已经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每日在楚门府邸前求其字画的人可以排上十几米。可惜他们楚家人一心一意窝在荆州,这么个传奇人物居然从来没有进过京。你问我他如今有多大,这可要听仔细了,你次兄十四岁成了经魁,而这一位,在去年参加了乡试,位列第一,成了历朝以来最年轻的解元。楚鄢没有应国子监之令入学就读,隔了不过几个月便又参加了今年会试,夺得会元,若是不出意外,他还会是开朝以来最年轻的状元。”
沈莙越听越是对这人心生佩服与好奇,见李绩一脸的得意扬扬,挑眉向他问道:
“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光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到底也没告诉我他多大年纪了。”
李绩凑近了身子,神神秘秘地小声道:
“不说那是怕吓着你,楚鄢今年虚岁十四。”
沈莙张大了嘴巴,就连忍冬岚绥这两个平日里淡定的面瘫也惊讶地挑起了眉。如果说沈莙方才对这个楚鄢只是有些好奇加佩服的话,那么此时她的心情只能用‘五体投地’来形容。
这种震撼就像是在现代有人告诉你哈佛大学最聪明厉害的学生是一个小屁孩,而他的年纪刚好是正常人上初中的时段。
虚岁十四,若是实打实地算,这个楚鄢才十三岁!今年殿试就在下月中旬,若是真叫李绩说中了,他可就是在十三岁成了当朝状元。年轻可是最大的资本,楚鄢这样的人背景够强,资质百年难得,正正经经的状元及第,以后这个开了外挂的官二代兼学霸的仕途和人生该是怎样一段传奇啊!
李绩等人看沈莙对这个楚鄢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和莫名的崇拜,一时心里都是一个咯噔。岚绥瞪了一眼对楚鄢大夸特夸的李绩,试探地对沈莙问道:
“你怎么这么关心这个楚鄢,别是真的对他有些意思吧?”
实在不是岚绥多心,沈莙身边认识的青年公子质量普遍很高,沈菱,薛六,萧二,无一不是品貌俱佳的少年,可是这位沈姑娘对他们这些所有少女都暗许芳心的风流才子都并不怎么关心。一直劝自己次兄找一个会说笑话的嫂子,撮合了萧二和慕容淳,对那个世人都称赞不已的薛家六郎也是没什么旁的心思。要知道,在提到这个楚鄢之前,她从没有在沈莙脸上看到过这么向往崇拜的神情,因而生出这样的想法也就十分正常了。
沈莙心里的绮念被打断,自己也着实被岚绥那隐晦的小眼神呛了一下,哭笑不得道:
“你怎么会有这样荒唐的想法,需知他今年才十三,不过是个孩子。等他行冠礼时我都二十五了,怎么着也得嫁人了吧!”
李绩听她话里只拿楚鄢的年纪来推说,一时真的有些慌了,若是沈莙对身边的年轻小郎君都这么毫无防备,这可是大大的不妙。
“什么孩子,你当他还小?江夏不知有多少世家才女为着这个楚鄢害了相思病,整日里只写些情诗,想尽了办法向你口里的这个‘孩子’表明心意,从楚门府邸的墙头丢进花坛的簪钗不知摔坏了多少!”
沈莙听了李绩这番话总算是被唬着了,她知道古人早熟,可没想到那些养在闺中的娇小姐们对着这么个小孩都下的去手,楚鄢这是要向薛六萧二看齐的节奏啊,假以时日,只怕又是个喜欢伤少女们芳心的小混蛋。
忍冬他们看沈莙若有所思的皱着眉头,皆是心里松了口气。
其实沈莙不过对楚鄢的那些个小崇拜就好比追星一样,不过是在经历了高考和大学在法学院的竞争之后对学霸这种生物的习惯性羡慕而已。忍冬等人不知道她从前的经历才会猜测出这样的结果。
在越过了楚鄢这样一个传奇之后,后面的人就显得有些寡淡了。会试第二名乃是京兆尹之侄,太学学子陆铎,第三名则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南阳郡出身的寒门学子,唤作岑黎。听李庸提起,这个第三名今年乃是第四次参加会试,年愈三十,是个真正满嘴‘之乎者也’的老学究。值得一提的是薛家六郎位列第四,萧二则排在第一百一十七,结结实实地再一次证明了两人的实力决不是绣花枕头级别。
沈莙得了喜讯,听到了八卦,终于开开心心地蹦跶回了自己屋里,路上遇到了得了消息的秦湄和夏曲,三人又在一起装模作样地“恭喜恭喜,同喜同喜”了一番。
她几乎是一回屋就找出了笔墨,开始认真地给沈菱写信,自进宫以来,这还是她写家书时最高兴的一回。
如今京中各私府都像炸开了锅,萧二婚礼将近,自己又金榜题名,府上自然是一派喜气。沈菱进了前十,沈父和王氏喜得不知要怎样了,要知道当年沈砚虽是科举出仕,可会试成绩排在百名开外,因此两人在得到消息当即就抱头痛哭了一番。
☆、霜月楼
尽管秋桐在来信中十分仔细地描写了一番老爷和太太喜不自胜涕泪满面的情景,沈莙还是难想象沈砚和王氏这对相看两相厌的夫妻拥抱痛哭的样子。
若要说现在京中最热闹的府邸那就必然是抚远侯府,虽然未进三甲,可是在所有高门之后京中贵胄中薛京墨这样的成绩已经算是一个奇迹了。抚远侯和昌和公主一得到这个消息就在府上摆了三天的流水宴,广散金银,甚至已经开始准备殿试时薛六的衣物和玉饰了。
相比起侯府的张扬,夺得会元的楚鄢则显得低调多了,楚家在京郊有一处宅子,面积不大,但是背靠青山,引水而入,府墙周围垂柳环绕,花海相依,幽静而又雅致。自从会试一结束,这位楚门奇才便直接住进了那座宅子躲清静,以修书为名闭门谢客。
沈莙得了沈菱的好消息,早前未来京中局势的阴霾终于离她远去,除了时不时找李绩打听这个裴榕的动静,其余诸事皆被她抛在脑后。
及至月末的一日午后,沈莙在自己屋里抱着那两盆已经长出叶身的不知名花草傻乐,等她终于从自己的世界脱离了出来才发现了在屋门口徘徊踌躇了许久的秦湄。
沈莙心生疑惑,总觉得今日的秦湄有些奇怪,来找自己为什么不打招呼或者干脆进门说话呢?那有些赧然的样子就更不像平日了,弄得她心里没底。
她放下手里的花盆,干脆地走到门口把还在犹豫的秦湄一把拉了进来,不解地问道:
“你今日这是怎么了?来找我为什么不进来呢?”
秦湄似乎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沈莙可没有什么读心术,向来又是想象力十分丰富,一时还以为她出了什么大事,焦急道:
“你别不说话啊!究竟有什么事好叫你藏着掖着的。”
秦湄被她抓着肩膀摇晃得头晕眼花,对上沈莙认真的眼神之后又想了好一会儿才咬牙道:
“不是为了别的事……就是就是……我,我记得你收了许多古书的残本,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本?”
秦湄说完这话脸都憋红了,末了又急急道: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沈莙一听,大大地翻了个白眼,
“我的祖宗,你刚才那副‘天塌了’的样子都快把我吓死了,闹了半天就为了几本破书啊!”
说罢,跑到自己的柜前翻了半天,最后搬出好几沓装订齐整的古籍来,摞在桌上才有些纳闷地对秦湄问道:
“你平日里可不清闲,也不是像我二哥那样喜欢捯饬这些东西的人,今儿怎么会想要古书呢?”
秦湄原是犹豫了好半天才鼓起勇气厚着脸皮对沈莙开这个口的,没想到对方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不由地喜上心头,拉着沈莙坐下之后才低声道:
“你听说过楚鄢这个人没有?”
沈莙眼皮跳了一下,实话实说道:
“听说过的。”
秦湄虽然觉得依沈莙的消息滞后程度应该是不知道楚鄢是谁的,可架不住她还有一个中了贡士的兄长,因此便理所当然地以为她是从沈菱那里听说过这个人,一点也没往李绩等人身上想。
“你不知道,这位新晋会元在南方乃是人尽皆知的大方之家,除去满腹经纶文采卓越之外,此人最擅水墨丹青。陛下看过他的会试考卷之后对他万般赞赏,因而命内务府传召其进宫作山水长卷,另拨了霜月楼供其在作画期间居住。这后宫里头的人哪里还能经得住这样的诱惑,纷纷贿赂霜月楼的掌事向这个楚鄢送礼求其字画。我父亲因着我在宫里当差,为这事儿求了我许久,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这楚门后人皆是些心高气傲的文人典范,金银俗物一概不要,因而我才想起你手里的这些古籍来,想来他们这些读书人爱的就是这些东西。”
秦湄边说边打量了桌上高高摞起的几沓书,一时有些钦佩地望着沈莙道:
“我父亲常说女儿家识得几个字就行了,重要的是学好管家和女红。我才认识你的时候就觉得世上怎么还有你这样的女孩儿,不喜欢打扮自己,反倒整日扎在屋子里,手里的书是三天一换,上到科考明经,下至话本杂记,几乎什么都有。可是日子一久,我也时常会想,大约是你二哥见识长过我父亲不知多少,像你这样的,肚子里的诗书只怕胜过了许多男儿郎,将来你夫君说什么你都能马上明白接上话。世间像我这样的女子数不胜数,修女德,修女容,有你的这样学识的却实在少之又少。这些个古书最是昂贵,若是我肯定不会在这上头砸银子,脂粉钗环还买不过来呢。”
沈莙被她夸得怪不好意思的,垂着脑袋不自在道:
“德嫔不也是饱读诗书么?”
秦湄被她逗得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摇头道:
“这不一样,德嫔读的至多不过是些诗文女诫之类的,全都是能够轻易展露给圣上看的,虽然强过我们这些识得几个字的,但是你想想,她可会看明经?可会看兵书?可会看茶经?更不要说那些杂记和……不正经的话本了。你以为都人人都像你二哥似的把你当丈夫养呢。”
沈莙被她呛了一下,心虚地想着她爱书的原因可远没有秦湄想得那么深远,这样的时代,没有电视,没有网络,束缚在女孩儿身上的教条让她甚至连出门都成了个梦想。她无法接受那些所谓的女德,女红又实在没有天分,因而在这样漫长而无聊的岁月里,书本变成了她唯一的消遣。李氏留给她不少傍身的家当,但是王氏和沈葭虎视眈眈,她多了件新衣都一清二楚,唯独把钱花在书本上才是最不引人注目的。在这样的条件下,沈莙把沈菱书房里的书看了个遍,之后便一直自己添置读物,只要是阿四打听到哪里有好书和古籍,她总是要花大价钱买回来。尤其古书残本之类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只会越来越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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