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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芜城-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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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哦。”我应和着。可是这间屋子他住了足有十年,虽是在闹市区,但楼底的小花园隔开了马路的喧闹。有些小,却足够一个人居住。当时他刚刚开始做公司。六个程序师便是挤在那张如今已经塌陷变形的长桌上工作。阿姨是绵阳人,常会来帮他打扫和做饭,现在公司里的杂事也都是她在做,除了地震的那段时间,这些年间都是风雨无阻的。所以这样一番在轨道上按部就班的生活突然说要改变,而且还是巨大的动作,难免叫我不安起来。情义深重这回事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只会叫我退却。

“我想请教你。你想像一下,如果你有一个孩子,当然你要是想像那是我们的孩子就最好了。那个孩子长到大概六岁,快到上学的年纪。你是希望他在一个开阔的国际社区长大,还是在法租界下的梧桐树影里长大?这是完全不同的。”他说。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尽量冷淡地说。

“其实我们俩的性格都已经定型了,住在哪儿都无所谓。我的人生就是这样过来的,估计你也差不多。那我再问你,你更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呢,若是两个人长久地待在一起,什么样的地方会对感情更有好处,不太容易出现问题?”他问。

“感情的事跟这个可扯不上关系。”我说。

“当然有关系,每个人想要过的生活都不一样。这些年我住在这儿,走几步就是各种西餐馆、咖啡店,周末的时候都是金发碧眼的可人儿踩着自行车,露着大腿。可是我现在多少有些厌弃这样的生活了。浦东对我来说是个诱惑,那里大气,也安静。在那里我也就不想出门了。其实我已经不爱出门了,都是出于迫不得已,咖啡馆的日子我也已经免疫了。”他说。

“嗯。”我含糊地附和着。可是眼前就是房间里尚未打开的纸板箱,在那儿堆了足有一个多月,有些箱子在搬运的过程中已经磨损,封箱带裂开,随时土崩瓦解的样子。桌上摊着的便条纸上写着好几个中介的电话号码。这就是我此刻的生活,根本还未摊开,他所描述的一切都离我太远,尚未来得及去想像。

周末的时候我还是答应陪他一起去看房子,他说自己向来做事冲动,买房这事儿还是不能凭借一时之喜,所以就当是好朋友,给些参考意见。他在之前的电话里反复强调说只是随便看看,并没有要给我添加压力的意思。又说反正那儿附近有两家很不错的饭馆,路上风光也好,就当是秋游。他如此小心翼翼地对我,把我当成家养的猫,稍有风吹草动就要受惊吓似的,反倒让我不好意思起来。

他开车来接我,又从后座的塑料袋里拿出冰可乐和薯片递给我,真有秋游的隆重感。他随身带着小本子,几个中介的电话号码,每套房子的情况,看房时间,都在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等红灯的间歇里,他不时拿起手机来,与几个中介或是确定时间,或是周旋推托,明明是些琐事,他做起来却游刃有余。看得出来,他向来都是做事仔细,又对自己要求苛刻的人,正好与我相反。

“我就是喜欢中央空调,也喜欢精装修的房子,我对置业有种怦然心动感,更何况是娶妻呢,你说是吧。”他开玩笑地说,顺势把我的头发撩到耳朵后面。

我笑笑,扭头望向窗外,我们开着车窗,不断有带着暖意的风吹进来,这天气已经彻底不用在车里开冷气了。我不由得想起有一年圣诞节,我与微微从打了烊的咖啡馆里走出来。天气很冷,马路上看不到行人,也没有车。我们把大衣的帽子拉起来,紧紧挨在一起抵御大风。在路口等待红灯的时候,微微指给我看马路对面一幢楼房的窗口。从宽大的落地窗望进去,里面正在举办一场派对,暖色的灯光,被装饰得五颜六色的圣诞树,甚至在空中还半悬着一只红色氢气球!哪怕窗户紧闭,都能够闻见里面的热气与啤酒的香味。微微呼着白气,问我说以后不知道能不能住进这样的屋子里。当然可以啊,我这么说。

现在想来,那时候所谓的以后对我们来说果真是个遥遥无期的概念,我们尚未受过挫折,也无需决定任何事情,只觉得以后的大部分人生也会如此轻而易举,并且充满各种可能性。未来听起来无穷无尽,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实现。

只是到了现在,每次走进宜家的样板间,也难免会产生一种恍惚感,终究那些地毯区域和餐具区域里好看的东西我都是不会买的,买下来的东西多半是出于便宜,或者想着过个一年半载再搬家的时候扔掉也不可惜。原来这么多年过去,生活还是处于临时的状态,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啊。我心想。

第一套房子就出乎意料地好,虽然是在底楼,且朝西,但落地窗外就是一排错落的树木,甚至在树枝间看到松树,可以想像下午有太阳照进来的时候,地板上都会爬满晃动着的光斑。虽然是二手房,却并没有住过人,倒是摆着些九十年代初风格的家具,一些地方蒙着白布,窗明几净。大奇在与中介讨论房子的结构和改造的可能性。我无聊地在房间里兜兜转转,在罩着白色床单的沙发上坐一会儿,摸摸有些年代的马赛克瓷砖。从卧室的窗户望出去,树影间竟然有一只游泳池,非常小,因为夏天已经过去了,那儿盖着层绿色的塑料网布,孤零零地漂着几片落叶,却完全可以想像夏天时的模样。我不由心头一软。

我们一起从屋子里走出来,外面是一片日本社区,错落的小饭馆沿着马路展开。再回头望去的时候觉得这栋房子隐没在绿荫里,虽然远不及原来他家的市口,却是闹中取静的好地方。外墙上贴着整齐的灰粉色马赛克,雨水在墙面留下斑驳的痕迹,爬山虎尽力地生长,像是生活的另一面在我面前徐徐展开。

“我挺喜欢这儿的,今天第一眼就看到一间好屋子,是个好彩头。”他说。

“名字不错,爱玲公寓。”我说。

“没错!我最恨那些新楼盘的名字,想像自己住在一套什么‘皇家年华’,‘世纪名园’,‘毕加索豪庭’,简直不能忍受!”

“有如墓地!”我们说着都笑起来。

第二套房子在市中心,离他原来住的地方并不远,是老房子。有个斜顶的阁楼,从阳台爬出去,外面是个巨大的露台。虽说是个公用露台,但几乎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很久没有人来收拾,花盆东倒西歪,杂草丛生。清晨下过一些雨,这会儿地上还积着水洼,野生的植物各自散发着香气。中介跑到楼下去打电话了,把我们俩留在空荡荡的露台上。我才意识到,大奇是蓄意的,他蓄意带着我来看房子,虚幻的场景带给我如此不真实的幻觉,我甚至开始想像如果真的住在这儿,会有怎样的生活。我愿意花很多很多的时间坐在这个露台上发呆,我愿意使它变成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以后我们不搬家了,除了我们在一起的家,好么。”大奇说,他站在我身边,搂住我的肩膀。我听他说了会儿话,侧了侧身体,这会儿我一方面意识到幻觉在驱散那些灰黑的迷雾,一方面又确知对现实的疏离感并未就此从我身体里消失。

“你去北京,再从北京回来,这些颠沛流离都是人生的必须。但为什么你总是在消耗,而不是在维系呢。”他继续说,“以后不要这样了,把能量都放在一起,不好么?”

我没有接他的话。

“上星期我带着我父亲来看过这套房子,他觉得老房子装修有风险,动静又太大。我们站在雨里大声争论。回到家里,我真正觉得累了,才知道很多事情,要么浪费金钱,要么浪费生命。”他说。

“嗯。”

“其实这整条路上所有中介的情商加起来,我也敌得过,怕他们个鸟。我也不是急着要买房子生孩子。你还没有见过我砍价呢,时而严肃,时而悲情,时而怀柔。”他说得手舞足蹈,对生活的爱简直喷涌而出,“不管怎么说,我喜欢与你一起看房子,这让我觉得,我对你的感情有增无减。要知道我以前总共就与女朋友看过一套房子,因此而闹得很不愉快。”

“为什么。”

“因为我不愿意与她水到渠成。”

“那为什么又要一起看房子呢。”

“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与有些人谈恋爱,就必须得要例行公事。”

“嗯。”我想想,点点头,装作明白的样子。

然后我们点了两根烟,在露台上找了两块石墩坐下,太阳有些斜了。我突然很想说些什么,于是我对他说:“其实我总是在搬家,我从北京回来前,去宜家买纸板箱,去的路上突然坐在车子里崩溃了,痛哭起来。”我说完低下头,地上有各种虫子在杂草间穿行。大奇望着我,他做好了一副要侧耳聆听的打算,我觉得有些害羞,我已经说完了想说的话,实在也没有什么其他可说的了。于是我们沉默地坐着,吹着风,大奇又哼起那日在他家里听到的一段评弹:姊妹的语言不能听,因为她们似假又似真。我劝你,早早安歇莫宜深,可晓得你病中人,再不宜磨黄昏。我劝你一切心事都丢却,更不要想起扬州这旧墙门。

“评弹一物,唱的皆是两个字,自怜,所以是不可取的。”他说。

“让你看不起了。”

“没事,你无非是又勾起很多往日情的回忆,否则哭个屁。”

“怎么说呢,也就是些白茫茫的情绪而已。”

“我最近在看一个美剧。主人公是个风流调侃的中年人,广告英才。有个极其漂亮的老婆,贤妻良母。他是个好男人,但是在外面很花。六十年代的美国对女人也是不公平的。老婆知道他的很多事情,也吵过很多次。在一次主人公严重的出轨以后,老婆发现自己怀孕了。于是她把出轨的丈夫赶出家门,独自去了酒吧,随便找了个来搭讪的男人,两人去厕所里飞快地完事。之后她平静地回家,打电话给丈夫,说你可以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她打开冰箱门,以疯狂的食量默默吃着东西。她很饿,这就是这一季的结局。想必你我都有些熟悉的感受来想像这些。”

“就这样结束了?”

“这只是第二季。后来还有第三季。你知道的,生活变得更精彩,也更绝望。”

“嗯。”我点点头。





拾 ◇




写着微微电话号码的小纸条一直被压在写字桌的台灯底下,旁边是些其他的房屋中介电话号码和名片。我不时会突然想起,就不得不立刻放下手边一切,再去看一眼,它是否还在那儿。有时不在家,就非常糟糕,心里慌乱成一团,害怕妈妈在打扫房间时把它随手扔了,或者是被我自己夹带进了垃圾桶还不自知。看到以后,就拿出来揉揉平,重新压回到台灯底下。

这个号码我拨过两次,一次是关机,还有一次拨通了,响起长长的拨号音。我握着电话,屏住呼吸,静悄悄地等待,间歇总是响起些杂音,细小的沙沙声,不知来自于什么神秘的地方。电话铃响了很久,她没有接听。但我总能够想像她那边的情景,我知道她一定是醒着,躺在床上或者坐在椅子里,电话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振动着、闪烁着。我并不责备她,我知道总有些这样的时刻,我们只是被屏蔽在世界之外,听不见,也看不见。我没什么可做的,只有慢慢等待。

过了几天,我也不清楚是多少天,下午,我的手机响起来,它响得很温柔,怯生生的。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接起来,我当然知道是微微。

“喂。”她说,声音隔得远远的。

“喂喂。”我急切地说,担心她听不到,“喂喂。”

“喂。”

“喂喂。”我们彼此呼唤,又彼此不太确定似的。

“外面可热了,秋老虎来势汹汹的。”她突然说,像是我们昨天才刚通过电话。

“是么。”我说,可是外面明明下了场雨,带出很多凉意来。然后我们聊了几句天气,她像以前一样与我抱怨了一会儿刚辞去的那个工作,每隔一段时间不见,这样的对话几乎是我们雷打不动的开场白。这让我放松起来。然后趁着我们谈话的间隙,我告诉她说,我回上海了。

“哦。是么。”她说,语气里完全听不出情绪来。

“过些天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我有些迟疑地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半途突然想起什么。就这么过了一段空白的时间,她回过神来飞快地说:“一起吃晚饭吧,我来接你。”

“好啊。我这些天住在父母家里。”

“行,我记得怎么走。”她立刻挂断了电话,像是担心自己再过一秒就要后悔。

剩下的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我从冰箱里掰了粒毛豆塞给蟋蟀,然后看着它。它并不吃,一动不动的,其实我从未见过它吃东西,当我看着它的时候,它就这么待着,偶尔颤动一下胡须。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草坪上趴着只狗,旁边它的主人正用水管冲洗一辆满是泥污的汽车,他像是吹着口哨,但我听不到声音。

不一会儿我看到微微的车缓缓开进小区,她没有把车停在停车场里,却是径直开到我家门口的花坛边。我看着她耐心地把车停在两棵梧桐树的中间。一会儿有个保安着急地从远处奔过来,朝她的方向挥舞着双手,她没有下车,大概只是摇下车窗。保安弯下身去,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他直起身来,点了根烟,靠在车窗旁把烟抽完,心满意足地走了。我不由从心里感到些柔软,我差点儿忘记,她是如此浑然天成的可人儿,两三句话就能把人逗得开心起来。她没有立刻给我电话,于是我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车顶,她这会儿应该点了第二根烟。再过了一会儿,手机响起来,她发了个简短的消息说,我在楼下。

我急匆匆地下楼,甚至跑了几步,临近小区门口时又把脚步放慢下来。她从车里出来了,坐在花坛边玩手机,两条腿伸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她原本绝不纤细,甚至在夏天里显得有些虎背熊腰,每天都把减肥挂在嘴边,又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食量。但现在这一切都突然消失了,时间带走了她身上多余的东西,她还是不分季节地穿着短裤和凉鞋,小腿显得长而结实。她的头发竟然长长了,染成深咖啡色,松松地在脑袋后面扎了个马尾,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嗯,一个女人。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到我,在我犹豫间她已经利落地走到我跟前,重重地抱了我一把。与她相比,我总是木讷不堪。近距离地看到她,她鼻子上的粉有些脱落,描着两根抖抖索索的眼线,这让她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而已。我们都有些难掩的兴奋,一时也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忍不住去看对方的眼睛,又要不好意思地挪开,因此而竟然带出些伤感。

“好冷啊。几天不出门,外面就换了个季节。”她说,于是我们赶紧躲进车里。车还是那辆旧车,她爸爸以前做生意时用的桑塔纳,跑过十几万公里以后就扔给她了。车里很乱,扔着她的衣服、鞋子、喝剩下的饮料罐,一股喷再多香水也去不掉的烟味。

她说太冷了,想要吃热烘烘油腻腻的东西。我说不如就近去吃那家我们常去的麻辣烫吧。她就大惊小怪地叫起来,“那儿已经拆掉一百年了,阿姐!”我笑起来,心想,哪有,顶多三年。在我去北京前我们还在那儿的大头贴机器前拍过照片,比起她来,我总是显得过分老实,她在镜头前动来动去,劲头十足,我被挤在一旁摆出一个尴尬的笑。说得好听点是恰到好处,其实就是局促不安。我们相识那么多年,我遇见她还是会感到局促不安。而现在我们挤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谁都不好意思转头去看对方,只是盯着眼前的挡风玻璃,有只风筝飘在我们视线所及的地方,可是挡风玻璃上都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

结果我们没有吃成麻辣烫,而是去了一家很久未光顾的面馆。面馆挤在一条弄堂里,远未到饭点,却已经挤满人,这儿向来如此热闹。像过去惯常的那样,我要了雪菜肉丝面加一个荷包蛋,微微则要了辣肉面,又从冰柜里自己拿了两瓶可乐。几乎都坐满了,我们只好拼了张桌子挨着两个陌生女孩坐下。

刚坐定,我就四处张望找那位阿婆。阿婆是这家店的老板,平日里每天都坐在门口收钱。这儿的面与其他地方不一样,汤特别鲜美,据说是她每天清晨起床亲自熬的,祖传的秘方,其他地方学都学不来。她脾气不好,对客人们从来不给什么好脸色,看到剩下很多没有吃完的更是会当面咒骂几句。但若稍微对她说两句好话,她又会多送一碟酱菜到桌上。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性格。

“忘了告诉你,阿婆死了。”微微说。

“啊?怎么了。”

“不清楚,也就是过年前那段时间吧。突然这儿就挂了张停业通知,听这儿隔壁店里的老板娘说是阿婆死了,所以店也就关门了。我还真的伤感了一阵子呢,那会儿冬天里最大的期盼就是来吃碗热腾腾的面了,配上她自己熬的辣椒油。结果等到春天的时候,这儿又重新开了,是他们家里长子重新接管了再做吧。你看那儿收钱的是他老婆。”她朝那儿努努嘴,我转头过去见着一个正在喝茶的中年女人,刘海烫得高高的,没什么表情。

说话间两碗面端了上来,还跟原先一样冒着油光,香气扑鼻。微微起身伸手从筷筒里拿了两副筷子出来,自然地用纸巾擦了擦,再递给我。又从隔壁桌拿来辣椒,在我俩的碗里各舀了一小勺以后才坐定下来。

“放心吧。还是那么的好味,我之后来吃过很多次,生意比原先还好。晚来一个小时的话,许多浇头就都卖光了。”她说着,稀里哗啦地吃起来。这让我觉得她身上那些陌生的部分稍微褪去了些。

“你很久没有去过咖啡馆了吧。”我问她。

“嗯,你们都不在,我自己去没什么意思。”她头也不抬地回。

“你知道保罗先生死了么?”我说。

“嗯?”她顿了顿,看看我,又继续低头吃面,隔了会儿含着一口肉含糊地说,“怎么尽是些这样的事情。”

于是我把从胖子与大奇那儿听来的故事拼凑起来,囫囵讲完。“你说可怕不可怕,他死的那会儿并没有人发现,死了以后也没有人过问。”

“这没什么。”她说。

“你的心肠现在也越来越硬了。”我说。

“可不是么。”她专心地吃着自己的面,好像其实事情都与她没有什么关系。我觉得有些沮丧,那种捉摸不定的陌生感倏然再现,弄得我完全不知所措起来。于是我们各自沉默了会儿,满头大汗地应付着放了太多辣椒的面条。

“你还记得小杰么?”她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问我。

“记得。摩托车小哥。”我说。

“他得了癌症。”她轻描淡写地说,但这会儿我知道她是故意装成心不在焉的。

“还好么?”

“也是今年过年的时候,新年里,他突然打了个电话给我,说,大姐头,我得癌症了。你能想像么,就是他平常里那种大大咧咧毫不在乎的口气,好像在说其他人的事情一样。应该是淋巴系统出了问题,暂时死不了,但是活着的质量也不会高到哪里去,那段时间里都在医院里住着呢。”

“后来呢?”

“后来正好过情人节,他实在忍不住了,下午从医院里逃出来找我。我反正也没有男友一起过节,就陪着他两个人在外面溜达了一个下午。他说他最大的遗憾就是到死的时候竟然还是个处男,我说那找个病友吧。他说他找过了,二楼就是乳腺癌的病房,他白天特地跑过去看看有没有女生,结果住着的都是过了更年期的中年妇女。他说得可生气了,大姐头,就没有年轻女孩得癌症的么!”她说,说着我们都笑起来,明明是难过的事情,却忍不住笑得眼泪都要出来。这么悲惨的事情,又发生在曾经每天见面的人身上,却不知怎么的像假的一样。大概就是根本不能相信吧。

“之后就没有再听到他的消息了。”她说。

“现在是秋天了,没有消息就算是最好的消息吧。”

“嗯。”她点点头,把还剩下一点的面条推到一旁,又专心喝起可乐来。她始终低着头,于是我不时地看看她,她描着的眼线有些晕开。

“你真的为保罗先生的事感到难过么?”她问我。

“说不上。刚听到的时候当然觉得诧异,之后每次想起来,更多只是在自怜吧。”我不知怎么地就用起了大奇的词语来,“总能联想起自己的处境。”

“我现在都能想起来我最后一次遇见他时的情形,那会儿我已经不在咖啡馆做了,老虎也早从我们一起租的屋子里搬出去了。有一天晚上我吃盒饭吃坏了肚子,大概是坏掉的猪肝吧,上吐下泻。我打电话给老虎,他关机了,所以最后只好自己打车去医院挂水。等到挂完水从急诊间出来,天都快亮了。我想去对面的便利店里买些水喝,结果隔着条马路看见保罗先生。他一个人,正从里面走出来。那天非常冷,他穿着件我们从未见过的棉袄,从头裹到脚,像是问其他人借来的。我猜想他可能也是来看病的,他看起来极其糟糕,脸上全无血色可言,手里抱着桶水,正是我想要买的那个牌子。就在他快要抬头看到我的时候,我赶紧跳进一辆正巧开过来的出租车里。”

“尴尬?”

“不完全是。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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