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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阳赋-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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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猜。”他在她耳边说。
  窦归荑整个人都一惊,一把用力地,这一次终于推开了他。
  “猜猜……猜什么?!”她惊得舌头都乱窜了。
  “猜我想要什么啊。”君骘望着她,却不等她回答。望了一眼一旁的行夜,走上前去,说:“她少了一根头发,我要你的命。”
  行夜望着他,似是有几分深意,却不言语。
  “不要多管闲事,记得,早些回雒阳城,最好是一回去就躲到你那皇姑母的寝宫里去,九头牛也拖不出来,知道吗?”君骘煞有介事地嘱咐道。
  窦归荑怒然瞪他。
  君骘叹口气,摸了摸伤口,忍着疼,跳上了枝桠,不再走绕来绕去的大路,而是决定穿过树林,直奔雒阳城的方向。
  然而跳入密林后,他回过头,隔着丛丛的树叶,从缝隙里望着女孩有些兴奋的脸颊。
  她似乎真的很开心。因为这一场可怖的谋逆,早已让她的心几番煎熬疲惫。
  倘若这次的事情真的能够如她所愿地解决,倒是也不错。
  至少啊,看到她那样地笑了啊。
  绿影下,君骘眼眸里难得地透出了温柔的光。凝视了片刻后,他转身,开始在枝桠间穿梭。
  然而,此后很多年,他总是无数次梦到那一天,那个时刻。
  密林中,他温柔地窥视着,而树叶缝隙中女孩的笑靥如花。
  而每一次坠入这个梦境,他总是冷汗频频,几欲生死游离一般窒息着。
  那成了他最可怕的梦靥。
  若时光得以回溯,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无论如何不会再选择在这个时刻转身,离开她的身边。
  既然决定要好好守护的,那便应该寸步不离,那便应该分秒相依。
  即使是一个刹那,也不应该让她走出自己视线之外。原,就该如此才是。
  雒河清冷,绵远的河流蜿蜒着,一眼却望不到尽头,一如他们的人生,过去的已过去,将来的未可知
  

  ☆、第八十章。杀父之仇

  永元四年。暮秋。
  那仿佛是一切的终结,又似是所有的起点。许久之后,当归荑再一次一点一点地回忆起那冰凉的一日,只觉得在肺腑里下起了一场千年寒雪,再也无法融化。
  她,也曾是那么相信。
  也曾愿,将自己的一切都交付于他,包括生命。
  然而。
  她却用那双未染尘埃的眼,见证了一场倾世的屠杀。
  血染黑土,赤色涓流,那如同狂风骤雨席卷而来的气势,将她从内而外寸寸撕裂。那时候行夜一双手紧紧搀着她,她瞪大了双眼流着泪,最终却连一声嘶吼也发不出来。
  她眼睛怔怔地,顶着那屋顶插着的窦家的军旗,染着鲜血,在风中硕硕然飘动。
  然则旗帜下的少年,如风中温玉。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那是比针芒刺眼,更加绝望的痛楚。
  然而在一个时辰以前,她同君骘告别时,云翳凝白,天高气朗。
  一个时辰前。
  几只灰鸦沙哑鸣叫着,唰唰地冲向天空。
  行夜护送着她回雒阳,却不想,迎面遇上了一小支人马。窦归荑抬眸,看到了耿峣柔和的脸。
  “陛下派我来,望我和窦大将军和谈。然而密林深深,不知道郡主能否找到窦大将军所在之地?”耿峣微颔首,眼中泛着温润的光。
  看着那一双眼眸,窦归荑心中先是异样的一紧,然后才是缓缓地松懈下来。她试探着问:“你不是和伯父大人会合一起对付表皇兄的吗?”
  耿峣一派正气的模样:“我虽和窦家亲,可终归,也是陛下的臣子。此番陛下派我来,也足可显现他的诚意啊。”
  这话说得,深入她的心。
  这也正是她最想要的结局。
  然而窦归荑也并不知道伯父大人究竟去往何地,自从约莫半个时辰前她帮表皇兄骗走了伯父之后,只大概知道他是往雒阳城的方向去了。
  她如实地告诉了耿峣。耿峣便掉头欲往雒阳城的方向而去。
  然而归荑抬头时瞥见不远处一抹雪白的身影盘旋着,蓦然唤住了耿峣。
  “那只鸟儿,雪白的鹰,可看到?那是伯父的鸟,要不你便随着那鸟儿去,它一定也是在找伯父。”归荑指着天空对耿峣说。
  耿峣点点头,回过头说:“你也快些回雒阳吧,陛下十分担心你。”
  归荑心里一暖,认真地点头。
  转身离去,却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归荑看向右肩胛骨,蓦然间觉得伤口又疼了起来。
  行夜跟在窦归荑身后,觉得她有些异样。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
  最终,停了下来。
  “你怎么了?”行夜微微蹙眉,想她大约是哪里疼了。
  然而她猛然间转过身来,对行夜说:“快,带我偷偷跟在姐夫后面!”
  行夜觉得甚是奇怪,然而窦归荑却执意如此。有些模糊而凌乱的画面在窦归荑脑中一闪而过。
  那个时候,高楼坠落的时候,她影影约约记起,那青翠茂密的树影之后。
  像是姐夫深邃暗沉的眼眸!
  回忆画面如同她坠落时的感觉一样变得极其缓慢,坠落的无助感再次攥紧了她的心脏。她甚至浑身颤抖了起来。
  然而,这份恐惧越是真实,那茂密树影之间,那身影却愈加清晰!
  没有错!绝对不会错!
  那个时候,耿峣在旁边!
  “怎么回事?!”行夜看到她忽然恐惧着蜷缩的模样,心一沉,上前去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却被她敏感地一手拍下。
  “不要碰我!”她下意识地吼道。
  然而这一吼,脑中的画面陡然清晰。
  那个时候……对的,那个时候她从高楼坠落,那箭从她衣袂间穿过,然后,她掠过邓绥,侧过脸,看到一旁树影间的耿峣。但他纹丝不动,眼眸淡漠得如同另一个人。
  有谁扑过来要接住她,然而,却又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她陡然生出一种可怕而无端的联想。
  那个时候,姐夫他……难道是在,对她见死不救吗?
  行夜瞧着窦归荑脸色一片苍白,藏在袖中的利刃紧握了一下,另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也不容她逃开。
  行夜眸如暗夜。
  他知道的,她对于陛下来说,是什么。
  袖中指节有几分泛白。
  但当陛下为她执意出宫,踏出宫门后,郑众与他的对话,再一次响彻脑海。
  ——“那个孩子,窦家的孩子,一旦有机会,一定要杀死她!”
  ——“只怕,这并不是陛下的意思吧。郑大人,吾乃陛下亲御护卫,只听得陛下一人之言。”
  ——“不是的。因为有些事情,陛下并不十分清楚……一年前,一年前……终归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知道她对陛下并无半分算计,我知道的,她虽说是窦家的人,却并非一心向着窦家……可是,可是那个时候……”
  ——“究竟怎么了?一年前?一年前又是如何?”
  手指速转,默无声息地将刀刃掉个头,此刻袖中的利刃,露出一个尖头,反射着刺目的光。
  没有值得永远信赖的人,没有可以绝对依附的人。那些承诺了会守护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变成刀刃相向的敌人。
  “郡主大人,臣下有事斗胆相问。”行夜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
  归荑还陷入对耿家深深的思索中,有几分心不在焉地说:“嗯?”
  “您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呢?”行夜余光盯着她的侧脸,细致观察着她。
  眼中,精炼的光一闪而过。
  …
  “皇弟的意思是,还要再同太后多做协商?”千乘王几乎跳脚,不可思议地说道,“陛下好生糊涂!”
  刘肇静静地望着刘伉,良久,说道:“朕要立窦家的女儿为后。”
  千乘王刘伉几乎当下哽在原地。
  “陛下认为,您是君临天下,是坐拥山河是吗?陛下以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是无可撼动的吗?”千乘王下巴线条僵硬,几分失望,“我说过,不管这天下是谁的,也需得是刘家人!陛下如今年幼糊涂,可皇兄决不能任由你糊涂!此刻若立窦家人为皇后,那么这天下……”
  “就要姓窦了。”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天下,自然是姓刘。夺其权,弱其势。”刘肇垂眸,思索了一小会儿,又蓦然抬眸,“除了性命苟且,窦家兄弟不能留下任何东西。”
  刘伉性子直,说话也冲,直接便是一声嗤笑:“陛下好大的口气。谁血洒锦旗还未定,便已经算计着绕过敌人性命。”
  “如今窦宪隐匿兵马与雒阳城外,我们只能够突袭为上。只要窦家三股兵马未集合,便攻不进那雒阳城,那么便从窦宪开始,逐个吞没。”刘肇望着千乘王,微微扬起嘴角,道,“今日我生死之间,幸而逃过一命,然而窦宪并不蠢,很快便会发现端倪。”
  他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千乘王却丝毫也没听出他语气中的意味,粗声粗气的嚷嚷道:“说得轻巧,咱们现在连他人在哪里都不清楚,那长年纵横沙场的人又极熟谙兵法之理,必然早已寻着万全之地守株待兔,我们这样分散开兵力寻找他,岂非自寻死路……陛下,你听皇兄一句劝,这窦家人留不得,必须痛下杀手……”
  刘肇眸色流转,望向千乘王。
  “不,他一定会回到一个地方,机会只有一次,今日夜里,或是更早……”
  刘伉眉头紧紧蹙起。
  “现在动身,射人先射马,擒贼。”刘肇眼神里多出几分暗色,“先擒王。只要拿下了窦宪,事情便会有转机。”
  “窦宪一定会回去的地方是哪里?”刘伉似是终于明白过来什么,震惊地问。
  待到他发觉自己受了窦归荑的欺骗之时,定然很快便能明白过来那里曾经是怎样的状况。
  那么,他一定会惊怒着赶回那里。如同他一心想要拿下窦宪一般,他若是能一举制住陛下,这一场阜盛的反叛也能就此终结。
  他一定会,回到那个地方。仔细搜查自己的下落。
  刘肇微微颔首,后背伤口隐隐有些发疼。
  那是窦归荑为了守住他,而撒下的弥天大谎。那个谎言在那样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他的性命。如今,他便也要借着这个谎言,完成她的期望。
  然而窦宪如今尚且潜伏躲藏,便可知他尚未与任何人会合兵马。
  只要他瞬间压制住窦宪,便可以擅调兵权之名削去他的兵权。
  重要的,便是不让窦宪兵马与他人会合,一定要赶在之前,抢先夺下他的兵权!
  …
  窦归荑脸色几分苍白。
  她扯着嘴角,似是在笑,又似是诘问一般孔东宁的神情:“你说什么呢,我爹爹他……在扶风平陵……”
  “你承诺一生都不再入雒阳城的话,我就不杀你。”行夜斜睨着窦归荑,叹息道,“你和陛下,是绝对不可能的。”
  窦归荑默了一下。
  忽然轻轻地问道:“不是在说爹爹的事情吗,为什么忽然提到表皇兄?”
  那话说得清浅,行夜心却被蛰了一下一般。
  “好,那便只说你爹的事情。早在你入扶风平陵那一日,他便死了。你仔细想想,那时你是如何到的雒阳城,走之前并没有看见你爹是不是?若他不知自知将死,保不住你,又如何肯将你送入雒阳城?”
  窦归荑蓦然回忆起一年前。离开扶风平陵的那一日。
  那时候的夕阳灿烂,火烧云红透半边天,晚霞映在她眼中宛如火光艳丽。
  云姑姑驾车而来,抱着一堆细软,将白虎皮披在她身上,告诉她:“小姐啊,我们去雒阳。”
  她怀中的草穗霎时落了一地,拍掌大笑道:“可是真的?爹爹同意了吗?我们为什么忽然要去雒阳?我是不是要回去收拾一下?”
  云姑姑将她抱上马车,温柔地理着她的鬓发:“不用回去了,东西云姑姑都带好了。你堂姐要成亲了,咱们去她的结亲宴热闹热闹去。”
  “那爹爹呢?”她回过头望着山的另一头,那山坳里便是她爹爹的茅草屋。
  云姑姑愣了一下,然后才说:“你爹爹说,他要陪着你娘亲。”
  她拍着手,喜不自胜:“真的要去雒阳吗?帝都雒阳?”
  云姑姑帮她系好白狐皮,揉了揉她的头发:“对的,帝都雒阳。快些走吧,不然,赶不上你堂姐的成亲大典了。”
  “我在雒阳城还有个堂姐?云姑姑你怎的不早说!她成亲了吗?多大了?这么说我还有伯父啦?雒阳城是什么样的?听说雒阳城的城门有百丈高,是不是真的……”
  回忆里的声音渐渐在刺目的夕阳中逐渐淡去,如同一阵风一般消散。
  ——你的爹,早在你离开雒阳那一日,便不在这世间了。
  “我将这所有的事情告诉你,便是让你知道,不仅仅是你族人之故,就算仅仅是为你个人,你同陛下,也是绝对不能在一起的。”行夜缓缓地,没有丝毫感情地说道,“而我在决定告诉你这一切的时候,便只能给你两个选择。”
  窦归荑怔怔的。
  “你死。”行夜将刀抵上她的脖子,“或者,一世再不入雒阳。”
  “你说这话,是在告诉我……”窦归荑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手抬起,用力地揪着胸口,“我的……”
  话没再说出来,似乎耗尽了一生的力气,却始终说不出那句话。
  “郡主之所以会入雒阳,并非所谓天意,而是,杀意。”行夜缓缓闭眼,“若你离开,便也不要再回扶风平陵,必须找一处更加僻静之所……”
  “谁的……杀意?”
  行夜缓缓睁眼。
  窦归荑望着他,再一次问:“谁的,杀意?”
  

  ☆、第八十一章。窦氏被屠

  窦归荑怔怔的。
  “你死。”行夜将刀抵上她的脖子,“或者,一世再不入雒阳。”
  “你说这话,是在告诉我……”窦归荑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手抬起,用力地揪着胸口,“我的……”
  话没再说出来,似乎耗尽了一生的力气,却始终说不出那句话。
  “郡主之所以会入雒阳,并非所谓天意,而是,杀意。”行夜缓缓闭眼,“若你离开,便也不要再回扶风平陵,必须找一处更加僻静之所……”
  “谁的……杀意?”
  行夜缓缓睁眼。
  窦归荑望着他,再一次问:“谁的,杀意?”
  “梁家吗?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时候,还未曾与你相识。”行夜轻声说道,“他只是循着窦家一直以来暗下的动作,而先一步,找到了你们的所在。”
  “他对窦家早有戒心。”行夜走近一步,“窦甯至死都并没有透露他曾有个女儿,也就是说那个时候,陛下其实并没追查到你的存在,否则,你一定不能平安来到雒阳城。”
  窦归荑眼眸缓缓睁大。
  世界安静得,一点儿声息也不再有。
  “我要去找表皇兄。”窦归荑走出一小步,却未曾站稳而跌坐在地上,蹭破了手掌,她望着上面依旧有着被皇姑母鞭笞的伤痕。
  皇姑母说过,她是姓窦的人,窦家的人才和她流着相同的血。
  而让她如何相信。
  为了保护杀父仇人,她将亲族,置于了何等地步。
  初遇时,他翩然温润。
  她将他绊倒一起跌落的时候,如何嗅得出,他身上沾的,是阿爹的血腥气。
  如果说……如果说他从一开始,便是那样杀戮肆意的人。
  那么一直以来,她所看到的他,是什么?
  行夜伸出手要扶起她,她却无视之,挣扎着自己站起。
  “我要……听他亲口解释。”窦归荑余光盯着行夜,“表皇兄……在哪里?”
  蓦然间,她似是陡然想起了什么。猛然朝着天空中雪白的白鹰望去,白鹰盘旋于高空,孤傲的身影映衬着云翳别有风情。
  刚刚,刚刚……她为姐夫指路。
  猛然间,她想起了,姐夫对她见死不救的事情。
  ——窦归荑,你要不要这么不知死活?他想要你的命你知不知道?
  “窦家,必然是大势将去。念在郡主素日里偏帮陛下。我便给你这个选择的机会。”行夜握紧了手中的刀刃,心中,却是有几分沉重,饶是面具下素来毫无变色的神情,如今也多出几分不自然,竟淡淡地避开了她的眼眸。
  “你不想我当上皇后,所以才这样对我说的,是不是。”窦归荑五脏六腑绞痛着,用仿佛要看穿行夜的眼神紧紧盯着他,
  “区区……皇后之位,算得了什么?我怎容得你,为了这庸物,而在我和表皇兄之间乱劈嫌隙?!”她咬着牙,逼近行夜几步。
  行夜眼底迸射出惊愕的光。
  “我再问你一次,表皇兄在哪里?除非他亲口对我说,他杀了我爹爹,否则你们任何人的诽谤,我都绝对不会相信!”窦归荑手颤抖着指着行夜,“我在雒阳城一年之久,你还以为,我是初入雒阳的那个窦归荑吗?!”
  “你们每一个人说出的话,几分真假,还得权衡着你们各自所判断的利益得失。若你方才说的话尽是为了让我不当皇后而胡诌,那你便也是愚昧至极!”窦归荑眼眶里有些泛红,她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手心中,“你确信,让表皇兄失去我,才是对他最好的选择吗?!”
  行夜禁不住僵在原地。
  风吹过她额前的碎发,恍惚了她泛红的眼眶。
  她声音并没有那么粗犷如兽,但是她的眼眸,却如同被长矛刺入内脏的斑豹一般绝望而嚣然。
  看着她的眼神,刹那间,行夜蓦然间明白了,对于他的话,她并不是完全不信。
  恰好相反,她的理智已然相信。
  甚至,远远不止杀父之仇。顺藤摸瓜,一连串的事情应当都得到解释。
  陛下杀了窦甯,窦归荑却悄然入了雒阳城。再然后,待到他发现窦归荑的存在,她已经被窦家重重保护起来。而为了继续酝酿着覆灭窦家的阴谋,他假意对她温柔,让太后安然以为,他会立她为后。
  然而意外的收获是,他甚至还可以顺便利用她愚昧的相信,去改写这一场殊死较量的结局。
  窦归荑每一寸毛发几乎都要颤抖。喉头已经感到几分腥甜。
  她此刻十分厌恶这份抑制不住的猜想。
  更加厌恶,会这样去猜忌表皇兄的自己。
  但是,他。
  原本就不是她的——表皇兄啊。
  如果……如果他真的是欺骗……
  不对,没有这种如果。
  这一定会,要了她的命。即便只是想想,那种蚀骨的疼痛,也几乎要令她死去。
  她抬眸,重新坚定无比地,看向行夜。
  “我……既然可以为他背叛窦家,可以相信到将全族人的性命交付在他手中。”窦归荑大声地嘶吼道,伸出手如同疯了一般抓着行夜的衣袖:“区区一个皇后之位,又有什么不能放弃?!”
  行夜从未见过窦归荑如此,他以为,他只是个在窦甯重重保护下,因蠢钝而天真的孩子。
  但她似乎比看起来,要更加执拗。
  如同坍塌了心中最重要的一根支柱,这个孩子,濒临崩溃的边缘。
  他眼底,多出了几分动容。
  “我窦归荑向天起誓,愿一辈子无名无分,永不为后,只求留在表皇兄身边。”窦归荑咬着牙,眼眶欲裂,“如果是这样,你还要告诉我,是我表皇兄杀了我爹爹吗?!”
  行夜整个身躯一震。
  ——你确信,让表皇兄失去我,才是对他最好的选择吗?
  那一刻,行夜蓦然间感觉,陛下为这个人几番生死,做出不可理喻之事,原来是有缘由的。
  这个名为窦归荑的女孩,如果不是体内留着窦家的血,他行夜以性命起誓,他一定会拼尽全力为陛下守护住这样的一个人。
  在雒阳城二十几载光阴,他还没有遇到过像她这样的人,从来。
  “我……”一瞬间,行夜竟然被她气势所慑。
  啪嗒——
  一颗眼泪砸在枯叶之上。
  轻微的白鹰之声,让窦归荑蓦然抬眼。不知何时,白鹰飞向归荑若在位置的东南方越十里开外之处。
  见着白鹰的异动,归荑若有所觉。看到白鹰已经找到了伯父的所在之处。
  姐夫的脸蓦然间在她眼前浮现。
  她似是终于顿悟了什么,顾不得腿上骨裂一般的疼痛,撒开腿猛然间朝着白鹰的方向跑去。
  这一次,行夜没有拦她。
  “罢了。”行夜缓缓地转过身,低语,“郑大人,到此为止吧。”
  再回过头,望着女孩跛着脚奔跑的背影,微微敛眉。
  …
  狼烟遍地,蛮夷血骨。寒风猎猎,风里满是血腥的气息,耳边杀伐之声不断,兵刃刺入身体的撕裂声远远近近。
  断肢,残骸,涓涓细流不再清澈透亮,而是染成刺目的微红,潺然流向下游。
  逆着光,颀长的身影定格在这一刻。
  他的脚踩着窦宪的胸口,窦宪此刻一只手被斩断,而腹部插着两支利箭,口中吐着鲜血:“竟然……是你背叛……”
  耿峣面无表情地望着窦宪,良久,叹息一般:“却没想到,你和窦栈临死前,都要用一样的神情,对着我说一样的话。”
  窦宪眼眸骤然撑开,几欲开裂。
  “栈儿……栈儿是被你……”窦宪被口中的血所呛到,呼吸不顺,却反手抓着腹部的利箭,猛然拔出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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