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雒阳赋-第8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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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绒,我如今还在驻守皇陵,你再等我,再等等我。待到我有一日回雒阳城,我便……”
“你到底还要我等多少年?宋箫,你说要保废太子,我在宫中那么多年,将废太子刘庆一步步看顾成如今的清河王殿下,一晃那么多年了……你还要我等吗,我不愿等。我不愿等了……”
“阿绒!你别急,如今窦氏倾颓指日可待。窦氏一倒,我便可调回雒阳城了。”
“好……好。宋箫,我等你……窦氏倾颓那一日,便是你娶我之时。”
然而,真正等到了窦氏倒台时,已然是足足三年之后。
彼时的西绒已身怀有孕。时光荏苒,惘然之间,重逢之时,她竟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变这样同他擦肩而过。
多少年前,少女嫣然一笑时的话,犹在耳畔:“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她将手中白玉海棠簪交还。他却接过那簪子,狠狠砸在地上,簪子破碎成三节。
她小心翼翼地拾起,割破了手心,却恍若不痛。
她只道:“宋箫,我亦可选择不等。”
一晃,又是许多年过去,如今的宋箫,听到白玉海棠簪时,觉得如同隔世一般。
那簪子明明被他摔碎了,为何。为何会在她棺椁中。她为何,为何她临死之前,还要戴上那不值钱的白玉海棠簪。
宋箫面不改色,呼吸间,却有些乱了。
阿绒。阿绒。
此刻眼风若有若无地扫过清河王背影,那眼神无悲无喜。
…
雒阳城。宫城。
刘肇的病养了月余,现下,伤口都已稳定,换药也不必日日换,三日一换便可。天气炎热,未免发炎感染,刘肇都是在殿内凉台中将养着。
而彼时,邓绥正将药碗给递上。却来了地方将领呈上了边关急报。
刘肇将密封的盒子打开,展开玄底银丝绣素帛,邓绥将一勺药递到他嘴边,他却微蹙眉,并未张口喝。
邓绥察觉事有异。刚想开口,便听刘肇问道:“朕记得,约莫十日前,你兄长西境大败于羌人,连连失手退至键为郡,是不是。”
“回陛下,确实如此。”邓绥回答道,“可是西境又传来何军情了?”
“邓骘大败,今,撤兵至益州沈黎。”
哐当——
邓绥手中的玉质药碗没能端住,砸下碎了一地,浅褐色的药汁四溅。
“而且,他斩了雒阳城派去的来使。”
刘肇目光淡淡地扫过邓绥的脸,邓绥几乎是一瞬间,扑通一声跪下,膝盖被碎玉划伤渗出血来,她低着头声音颤抖道:“陛下,陛下请听臣妾一言……兄长素来行事鲁莽,想来定然是那羌人接连……”
“邓绥。”刘肇并未马上命她起身,只是静默地说道,“你和他,最近可有通信。”
“嗯?”邓绥一下未能反映过来,抬头只看到刘肇深邃的眸,“臣妾不敢僭越,只是家书,还是有写几封。”
“那他可有何异样。”
“并……并未有。”邓绥惴惴然答道,惊出了一身冷汗。
刘肇“嗯”了一声,才道:“起来吧,去吩咐再熬一碗药来。”
看到邓绥起身后膝盖处的血痕,又道:“去请个御医来看看你的腿。”
邓绥应答了,退下。
益州沈黎。那么十三州之一的益州,岂非已经失了大半。
“陛下。”
“嗯?”
邓绥已经快要退出去,却还是回过头来说道:“臣妾向陛下起誓,家兄绝不可能有谋反之意,还望陛下明鉴。”
“嗯。”刘肇轻声应了声,却再未多说什么。
八月初的时分,风里,也带着丝丝的凉意,吹拂着刘肇依旧波澜不惊的面容。独自端着冷茶,小饮了一口,入口尽是苦,并无回甘。将余下的茶尽数泼于地,喃喃道:“是该进些好茶了,这茶苦了些。”
眼中暗光流转,却并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
清河王府。
雨,终于停了。屋檐下滴答滴答,晶莹剔透的水珠坠落,溅在地上水沟中,一次一次泛起涟漪,打破原本平静的倒影。
地下暗室中,散发着闷湿气息的地板上,散落着几支枯草。
最后一根绳子,缠绕在她的脖子上,让她的头与椅背靠紧紧,不过分紧,粗糙的草绳却磨砺着她原本细腻的脖子。
说实话,刘庆非常不喜欢,眼前这个人的眼神。
说不出是为了什么,但却隐约间有一种……
被看穿的错觉。
对,视错觉。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堪称愚蠢的女人,竟然还以为能够拉拢宋箫而迫不及待地说出秘密,却将自己至于如此死地之人。自己,怎么可能,会被这样一个人看穿。
刘庆转开视线,她的眼神却未能转开。
“窦归荑,你知道的,我可以让你死,更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她只是抿了抿嘴,却未多说什么。
良久,她才说道:“刘庆,你毕生所求的,是什么。”
“放肆!”一旁的狱卒看着王爷脸色,听到她直呼其名,便猛地上前一个抬腿踢在腹部,她吃痛地想要低下头挣扎,可手脚乃至脖子,都为绳索所缚,只疼得紧眯起了眼,皱着眉头轻咳。
“皇权吗。你从未得到过的东西,为何你便笃定,它值得你一生去追寻。值得你,付出所有。”她顺过气来,“你从未站过的位置,如何便知道,站在那儿,究竟能看到的是何景象。”
刘庆长袖中的拳头,渐渐握紧了。
“她的遗骨,究竟,在哪里。”
“我换一个问题。”她觉得腹中一股翻江倒海的余痛,“在你看来,何谓君王。”
刘庆目光陡然一锐。
——皇兄如今所求,当真是皇兄真正所欲之物吗。
——那么朕问你,何谓权。
啪——
伸手一个巴掌,将她的头一下扇向一侧。
一缕血从她鼻内淌下。
“我再问你一次,她的遗骨,在哪里?!”刘庆反手又是一耳光,用了有三四成的力,她的脸瞬间高肿。
“你不……”
又是正反两个耳光。
嘴角,溢出了一缕鲜血。
因为头的转动,勒在脖子处的绳索已然将她脖子磨破,上面的锐刺扎入肌肤中,沾染上了鲜血之色后尤为刺目。
“多余的话,本王不想听。”刘庆一下掐上她的脖子,一瞬间让她上不来气,看到她眼快翻白,才松开手。
伸手,召来了行刑的狱卒,吩咐道:“仔细,别打死了。”
“是。”狱卒点头,取来了红木漆长棍,搁置于她平放的腿上。她方才被扼住咽喉,气还未喘过来,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视线模糊。
红漆木板砸下的瞬间,仿佛割裂皮肉一般的疼痛令她惊叫出声,猛地一挣,手腕处和脖颈却被长绳紧紧勒住。
青灰色的衣裙上,因不断砸下的红漆木板而沾上了斑斑点点的血迹。她额头上不断渗出豆大的汗珠,一颗颗顺着下巴滴落。
缚住手腕和脖子处的绳索,将皮肤磨破,勒出的血亦是混着汗滑落进衣襟。
在刘庆挥手示意下,行刑停止。她终于从无尽的疼痛中得以喘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在扇耳光时,高高肿起的右眼难以睁开,只能睁着左眼,模糊不清地看着眼前的人的脸。
“遗骨,在哪里。”
胸膛起伏着,一瞬间,牢房中寂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良久,她才沙哑着声音,再一次,开口。
“你活……该。”
刘庆眸光一震。
“活该……坐不上皇……位,活该……一生……不得所爱……活该……失去……一切……”
刘庆的手瞬间高高扬起。
“你在害怕什么?!”窦归荑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劲,猛地垂眸嘶吼道,尔后,才缓缓抬起血迹斑斑的脸庞,唯有睁着的左眼,清澈透亮,“你这个耳光……是想要阻止我说出什么……”
啪——
一瞬间,刘庆竟有了方才一样的感觉。不,比刚才更甚千万倍。
那种……恍若,被那只眼看穿的感觉。
“你不是为了‘爱’……而去爱,你是为了‘被爱’,才去爱……被你爱的人,是这世间……最可怜的人。皇位亦是如此……你为了……残杀……才想要去得到皇位,还是为了得到皇位……而残杀……呢……”
“你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成为所谓的君王……那只是一个借口……一个你给自己找的……借口……你真正的目的……只有……”
“残杀罢了……”
“你走不出……自己被权利争斗所带来的阴影……便只能从残杀别人中……找到慰藉与平衡……别开玩笑了……你这样的人……竟然说,自己想要成为君王……竟然说……自己本该是君王……”
刘庆夺过狱卒手中的红漆木板,猛然间打向她的头。
“殿下!”
不是说……不取性命的吗?!
狱卒大惊失色。看着她微侧的头上,留下一缕鲜红的血,血染红她的眼,让她唯一睁开的眼变得不再清澈透亮,而是鲜红可怖。
“君王……可不是得到啊……”
那一双染满鲜血的眼,猛地溢出了泪,一颗颗,坠落而下。却透着无比坚毅倔强的光芒!
“真正的君王……是失去……”
☆、第一百五十七章。足音茕茕
那一双染满鲜血的眼,猛地溢出了泪,一颗颗,坠落而下。却透着无比坚毅倔强的光芒!
“真正的君王……是失去……”
“你是故意的吗……你想要本王杀了你是吗……”刘庆将手中红漆木板猛地一丢,揪住她的头发将她头往后仰起,“我不让你死……窦归荑,你别妄想……我不会让你就这样死……”
另一只手掐住她的两颊,逼迫她看着自己,靠她这样近,仿佛能感受到她的每一次艰难的呼吸。
她曾认识这样一位少年。不断地在寻找着,真正的君王之路。为此,每一次的坚守,每一次的放弃,每一次的狠心,每一次的隐忍,他走过的每一步,都痛到难以让常人忍受。
长夜漫漫中,他甚至,只能与自己的足音为伴。
于是,她深爱的少年,选择放弃很多东西,成为一个更好的皇帝。
而我窦归荑,此生此世,永远,追随着他的选择。
她不祈求得到,君王以常人之态的爱护,也不期待拥有,君王之权下绝对的庇佑。
她只愿她的王,永远都是他自己想要成为的模样。
这便是,她真正想要的。
此时此刻,全身的剧痛之下,遍体的血色淋漓中,她却好似终于彻彻底底,看透了自己的内心。
可是。
好痛啊。
真的好痛啊。
染血的眼,被无尽的泪水洗刷。但她的嘴边,却好似疯了一般,轻笑出声。
此生此世,她永远地失去了……和她所爱之人白头偕老的机会。她在茫茫人海中,一眼认定的人,有着这世间最温柔的眼眸,却置身于这世间最黑暗沼泽中的那个人,她终此一生,只怕再也无法遇到第二个的,这样的人。
初遇那年的雪落得真美啊,落在少年的鬓角,落在女孩的手心。
那时的雪,还掩盖着世间一切的丑恶,妆点着巍峨高墙的肃杀。
原来融雪的春风,吹来的从不是温暖。
表皇兄啊。
决心要不要我时,你——
也是这般痛吗。
刘庆被她此刻的眼神所刺伤。
他缓缓地松开她的头发,也松开钳制住她脸颊的手。退了两步,看到她一脸落魄的模样。她走到了绝境,是个毫无反击之力的人。她甚至不会丝毫武功,女子之躯弱不禁风。若不是自己还掌握着力道,也许早就将她打死了。
但她却还有勇气刺伤他。
这难道,便是所谓的困兽之斗吗。
但冥冥之中,刘庆却不断地想起了西绒的脸。心中,更是莫名地,止不住地慌乱起来。
恍若作着困兽之斗的,是自己一般。
他也终归明白,自己下意识不想听她说话的缘由。因为从她的眼神里,就透着这样的气息——她用区区的几句话,竟想要,推翻他的整个人生。
凭什么。她凭什么。
刘庆的神色,愈加凶狠起来。
捏紧了拳头,指节泛青。他俯瞰着她,好似在看着一只蝼蚁一般。召来了狱卒,命他捡起地上的红漆木板,一字一句地说道:
“打断一条腿。”
狱卒应声。
她的眼眸猛地瞪大。
那行刑的狱卒,也是许多年的老手了,握紧了那块木板,走至她的身侧,也是用看妖物一般的眼神瞅了一眼这个女人。不明白一个区区的阶下之囚,为何还要如此狂悖。
高高抬起红漆木板。
找准了角度,重重砸下的一瞬间。
她如同刹那间被捏碎了心脏一般,浑身痉挛踌躇起来,连叫喊声也无力发出,只是蓦地高高仰起了头,瞪着左眼,眼眶欲裂。
咔嚓——
右腿骨传来清晰的断裂之声。
在这寂静森寒的牢狱中,这断骨之声,恍若令人魂飞魄散。
…
益州。沈黎。
长旗削倒之声,还有未能及时逃难而离的平民们四下流窜的惊叫声,烈火从城东焚烧,从清晨开始烧了有六七个时辰,日近黄昏,火势仍不灭。
土墙坍塌几所,被埋于泥土下的尸骸未名。溅在地上的血,犹如在滚滚浓烟中开出的妖冶的花,艳丽而醒目。
邓骘立于城墙之顶,此时此刻眺望着远方,脑海中,却萦绕着自己年幼时,不记得约莫是六七岁的模样,被野狼追逐的那个夜晚。
那是冬日里的深夜。三寸长的獠牙对着他手臂一口咬下,四周,还围上了两三只尾随的,暗夜中狼的眼犹如鬼火一般,闪着蓝绿色的光。血四溅,眼看着要撕下一块皮肉。
狼却被一支箭贯穿了头颅。
“是个孩子……快看,是个孩子!”
而立之年的猎户,带着约莫十来岁的孩子,射杀了三头成年野狼和一只小狼,将他救了下来。
他们做了热腾腾的肉汤,他们花了一整日翻山越岭为他找齐了草药,他们收留了来路不明又无依无靠的他。
多善良的人啊。
“将……将军。”一声畏畏缩缩却又略带惊讶的喊叫,将他的思绪拉回当下,转过头去,他看到远方,有一小队人策马而来,细看领头人,眉头微微一蹙。
那是去年十一月领兵镇压月氏骚乱的周护羌校尉。掐指一算,的确是将到月氏地界。
想来,他也是听闻了邓骘所领之兵节节败退的消息,用兵从急,先调遣了一小支精锐前来接应。
看着那周护羌校尉一脸凛然正气的模样,却不知为何,邓骘的心中徒增烦恶。
城下,有羌人的军官们四处抢掠。老弱妇孺谁人也不放过,但凡是食物,少女,金银钱财,一并收入囊中。
其中一位即将被抢去女儿的父亲,为了阻止羌人,在挣扎中被一刀捅死。邓骘的眼底映着熊熊的火光。
他在猎户家生活了一年有余,与猎户家人朝夕相处。为之劈柴打猎,烧水磨刀。临走前,猎户家卖了他家十年前打到的一张花色稀有的老虎皮,换来了一百三十七铢,又凑了十三铢,尽数交予了他。告知他——
“孩子,回家吧。”
手猛地攥紧。
那一句话,他至今仍然记得。猎户黝黑的皮肤明亮的双眼,他妻子瘦小的身体却有着一双缝补的巧手。而自己离开猎户家那一年,他家的儿子还未及笄。
但他,却因为救了自己,而遭受了灭门之祸。
那般热心良善的人。
却只能够如砧板上的肉一般被人宰杀。
城下老人哭喊着,跪倒在死去男人的面前,那凄厉的声音却并没有人能真正听入耳:“儿啊……我的儿啊……”
周护羌校尉赶至城门下,意外地,却见一小队人几乎是守在城门外。
他未能完全明白,却从滚滚浓烟与断裂的旗帜里,已然知道内里是如何惨景。
“你们将军呢?”他问道,猛地听到里头有人的哭声,有人在用力地砸门,但士兵们却不为所动,他错愕,震惊了半晌,怒从中烧,声音拔高了几度,道:“邓骘呢?!邓骘在哪里?!里面无辜的人正在遭受荼毒你们看不到吗?为何不攻城营救?!”
“就如此贪生怕死吗?即便是战到只剩下最后一兵一卒,也不能放弃,也不能让无辜的百姓们代替士兵去死!”周护羌校尉怒吼道,“邓骘呢?!简直是混蛋,把邓骘叫出来!”
见士兵们不为所动,他听着里头的哭泣声,是在觉得残忍至极。
猛然间拔刀道:“开城门!他不敢,本将敢!”
士兵们,依旧不为所动。
“你们……你们……”周护羌校尉厉声喊道,“如此龟缩,可知与造反无异!”
“造反的是你吧。”邓骘从城楼下慢慢悠悠地走下楼来,和他对视上的那一瞬间,周护羌校尉刹那间便冲上去,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但他却发现了他身上厚厚的绷带。一愣,不由得又松了手。
难道,难道邓将军也是重伤……
“未有陛下调令,何以领兵至此。”邓骘面无表情地说道。
周鲔一惊。若是苦战,有援兵至此,难道不该是如救火之水一般喜不自胜,为何会是如今这般神色。
“邓骘,你是什么意思。”周护羌校尉心中颇有揣测。在来之前,便觉得这败仗败得蹊跷。如今看着邓骘淡漠的模样,便更是心中犹如坠了千斤一般,“奉天子之命,当解天子之困……可是邓将军此举,恕本将不能明白,究竟何意。”
何意。
邓骘的眼风,一点点扫过他的眸。
却并未有任何言语,只是转身抬步,便打算要离开。
“开门!”
“谁敢。”邓骘威严地一句,头也未回地说道,“胜败乃常事,而主事将领,自有决断权。周护羌校尉,又何必多管闲事。”
周鲔一下子挥刀背击退了好几人,策马上前提刀直指邓骘,眼中犹如怒火焚烧:“所以说世袭者未必有德有能,你不过是从你父亲手中承袭来兵权,听闻你从前更是在外野惯了的,那里懂得什么忠君卫国之道,手中一有了兵权,便自重如此……你这般下作的人,如何可担当大任……”
“唔……”邓骘轻声应答。停下了脚步。
缓缓回过头,朝着周鲔走了去。猛地一手揪住他的衣物,一手扣住他手腕,在他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便一下被他拽下了马。这周护羌校尉身手也非虚,一个滚身,便站了起来,怒火中烧,气势凛然。
“所以说,我这样的人,一辈子都在阴暗的沼泽中挣扎便也就好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回到雒阳城,为什么……要让我继承兵权……为什么呢……”邓骘一把将马也踢翻,马瞬间嘶鸣一声,挣扎许久也未能起身,周护羌校尉更是震惊不已地怒视着他,“我是失去过所有的人,所以更清楚。再被一点点剥夺的过程中什么都不做的话,只会越来越糟。”
“你要我相信谁,你要我依赖谁……你要我,把我所有的一切,交给谁……”
周护羌校尉听得云里雾里,简直是不知所云。
猛地咬牙道:“你听不到里面的人在哭吗……手中握有重权,难道不该救民于水火吗?如何能够像你这般做到……你……你,你难道……难道是故意兵败,你害怕上阵杀敌吗……你……这是在谋反吗?!”
唰——
刀刃擦着他的鬓角而过,周护羌校尉一惊。
“我救民于水火……谁,救我于水火呢。”邓骘如今两手空空,周鲔完全可以现在便杀了他,但却不知为何,他没能立下便动手。
“你可知你如今在做什么?”周鲔握紧了手中的刀,道,“本将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解释。”
“我也不知,我究竟可以做到什么。但是,我要做。”
因为这是,被逼到绝望中的人,唯一的选择。
“不管是,将我从深渊中拉回来,还是将推我的人一并拉下去,都可以。所谓忠君之道……哈哈哈……是谁教你,忠君之道的?”
周鲔浑身冰冷。
“你的——”
“君,是吗。”
“我不管你究竟想要说什么,也不管你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你如此将我大汉百姓置于羌人屠刀之下……即便你不看重忠勇,难道,你也连做人的道义也可抛之吗?!”回过头,望着邓骘身后一众将士,“你们呢,嗯?你们难道从未想过,城中之人如若是你们至亲的妻女,年迈的父母……”
邓骘身后的兵将们,对视一眼,眼中神色略有动摇。
“邓骘……这些人根本就是不是死在羌人手里,是被你杀死的,因为你的见死不救,因为你心中所谓的坚持。那是多少无辜的生命,那是多少鲜红的热血……”
“你真的不怕——遭天谴吗。”
☆、第一百五十八章。无尽漩涡
“无善无恶,亦正亦邪。没有信仰,不存怜悯。”刘肇轻咳,将手中的药再一次一饮而尽,“这样的人,最不易为利益所惑,因为,他最不看重的便是名利。但同样,亦不会为利益所牵制。”
“他不会因为朕给了他权,便甘心忠于朕。因为他这样的人,从来,都只忠于自己。”
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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