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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1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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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姜云舒听懂了。

虽说听懂了,却也更加迷惑,蒹葭剑在她手中一闪,化作一道青光蛰伏不见,她缓缓垂下手来,盯着那幅绢布凝视良久,轻声确认:“第三张?”

老者的腰又佝偻了回去,脖子微微往前探着,像只从壳里伸出脑袋烤火的老乌龟似的,笑眯眯地点头:“小姑娘可得记住了,这是第三张。”

姜云舒没作声,沉默着伸手接过绢布,仔细而爱惜地轻轻拂过上面一圈咒纹,忽然抬头:“你究竟是谁,有什么意图?”
许多年下来,她已经习惯了不着调地东拉西扯,更习惯了揣着明白当糊涂地粉饰太平,除非有十足把握,否则极少会这般直眉楞眼地把窗户纸捅破,舍弃最后一点回旋的余地,可在这个时候,姜云舒突然就没了和人嬉皮笑脸的兴致,她小心翼翼地把绢布贴身收好,而后注视着对面那张苍老得不辨妍媸的脸,深深吸了口气,再次问道:“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老者眯起眼,觉得有趣似的笑了笑,刚要说话,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脑袋一偏,目光直勾勾地盯向墙壁,像是要透过厚实的石墙看到外面的景象。紧接着,他便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伴着沉重的关门声,卢景琮低声问:“他刚才是什么意思?要不要先离开?”

姜云舒摇摇头。她又何尝不觉得这老头子古怪耍萌诵睦镆坏闫锥济挥校暗阶毂呷椿故茄柿嘶厝ィ煌访晃驳厮担骸昂霞哪翘欤寤父伊粝铝巳婪剑空爬锓獯嫠欢卧窕昶恰!�

卢景琮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难怪……”

难怪方才姜云舒会突然变了脸兵戈相向,原来是这样重要的咒符,只不过——

他不由自主地往姜云舒收起寄魂符的地方扫了一眼,沉吟道:“为什么是第三张?”

若那老者所言不虚,所谓的请柬真是个有来头的东西,那他方才所作所为倒并非使坏,反而更像是在有意增强符咒之力——然而叶清桓死前因动用禁术之故,境界已强提至出窍期甚至更高,若这样的境界对于那老者而言依旧嫌低的话,他自己又得有多强大?而对于这样的鬼修大能来说,又为了什么才会生出逗弄他们这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后生晚辈的心思?更有甚者……

姜云舒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就在卢景琮神色变幻的时候,她叹了口气,低声说出了对方心里最深的疑惑:“难道他能预料到日后发生的事情么?!”

若非如此,那老者又怎会知道,到了动用第三张符咒的时候,要是没有他今日的炼化相助,便不能成事呢?

两人皆是眉头深锁,尚未商议出个所以然来,屋门就再度开启了。

老者背着手走了进来,之前那些气势与威压不过昙花一现,他早恢复了老乞丐似的模样,甚至还怕冷一般打了个夸张可笑的寒颤,从身后拎出了件黑乎乎冒着寒气的东西来,咕哝着抱怨:“哎呀,还是屋子里暖和,我这把老骨头可禁不起冻了!想当年,就算是再冷的天气……”

他嘟嘟囔囔地把手里的东西撕开——即便离近了,也看不出究竟是什么,只是乌漆麻黑的一大团,连边缘都不大分明,像是一滩洇开了的墨渍——他从边上扯下一条来,扔进火炉里,金红的火苗跳动了几下,轻车熟路地把那条黑色的东西舔舐了个干干净净,一缕细细的黑烟顺着炉子缝隙冒出来,虽无风,却还是极快地飘散了。

姜云舒“咦”了声,因为方才的一番折腾,她站得离炉子十分近,这时便诧异地发现从火炉的底缘缓缓渗出了一汪沁凉的清水来。

她脑子里千头万绪的丝线像是被谁轻轻抽出来了一根,渐渐首尾分明起来。

“这是……”她愕然望向烤火的老头子,“忘川水!”

昔时巫地大祭司说过的话一下子在耳边回响起来——冥河忘川温养死魂,再送生魂到人间轮回,由此生生不息,只可惜,因邪神之故,天道该换,连忘川也被邪力浸染,无数黑斑逐渐蔓延,吞噬魂魄……

姜云舒双眼蓦地睁大,紧盯老者手中撕成了条的“墨渍”:“这是那些黑斑!……你到底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么么哒!





第162章 提问
老者往炉子里喂完了最后一条黑斑,被寒水沾湿的双手在衣裳上蹭了蹭,然后背到身后,晃晃悠悠地在长阔不足三尺的一小块空地上来回踱了几圈。

姜云舒上一次询问的时候,他并没有给出任何回答,这一次,他也仍然没有改变主意。然而他也并未一味沉默,反倒仔细思索了一下,咧嘴笑起来,神色间隐含着一点嘲弄:“哎呀呀,我是谁呢?哈哈,我能是谁,又敢是谁呢?”

他话音一顿,笑嘻嘻道:“要不然,你们就叫我‘鬼隐’吧?”

这样敷衍的称呼自然不可能是真的,但正如老者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到了这个时候又有多少区别呢。

姜云舒眼皮倏地跳了一下,似乎生出了些疑惑,却没直白地问出来,只漫不经心似的随口道:“我曾听人说,两千年前一场大战,人间无数大能者,连同所有不问世事的散仙前辈,都舍生取义了。不过没想到,后来我居然有幸见到了一位散仙——虽然修为全无,但毕竟金身尚在,也聊算做散仙吧!”

鬼隐眉目微动,却不是悲,也不是喜,反而像是夜幕下无声轻启的门扉,让人明知道背后必然隐藏着什么东西,可一眼望过去,收入眼底的却只有一片暗影憧憧。

姜云舒仿佛没瞧见这点细微的变化,耸了耸肩,把后半截话继续了下去:“可见人云亦云的传言实在未必可信,而这还是大伙儿都十分熟悉的人间呢。想来,若是三界之中的别处也多了些常人不知道的散仙大能,就更算不上太稀奇的事了吧?”

她语气确凿,鬼隐也忍不住一愣,随即却大笑起来:“丫头,你说我是仙?”

他像是听到了个荒谬的笑话,乐得前仰后合,末了,一身快散架子了的老骨头一收,姿态忽然端正起来,意味不明地摇头:“我不是仙。”

“哦。”
姜云舒再次挑挑眼皮耸耸肩,故意摆出一副“好好好,你说什么我都假装相信”的敷衍嘴脸。

鬼隐被不轻不重地噎了下,他半含半露地吊人胃口了好一会,眼看着终于快被人搔到了痒处,偏偏对方突然闭了嘴,似乎打定主意不再和他掰扯这事了,胸口顿时很是憋得慌。

或许正是这种熟悉的窒闷感让人的理智回了笼,鬼隐面上的兴奋之色一点点沉回眼底。他面目苍老,但那双眼却很年轻,就算是臃肿的眼袋和堆叠下垂的眼皮,也丝毫无法掩盖瞳孔里头与“老迈”毫无关系的锐利目光。过了许久,他在炉火的“哔剥”声中再一次顾左右而言他:“年轻人,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他们都没事,只有你受不了外面的风雪?”

卢景琮低下头,注视着眼前身形佝偻的老者,饶是几人已经渐渐习惯了鬼隐三不着两的说话方式,但依然摸不透他这些零碎言行背后的深意,便只能谨慎地保持缄默。

鬼隐这一回倒痛快,咧了咧嘴:“因为你身上沾了冥河的阴幽之力,这力道对死魂来说再滋养不过,只可惜……”他往前走了一步,炉火也随之轻微地摇动了下:“可惜你还带着一副累赘的皮囊。”

卢景琮皱了皱眉毛,他之前也隐约有了相近的猜测,此时被证实,便下意识想要询问究竟。但还没开口,袖子就被不着痕迹地拽了一下。

姜云舒侧过脸来,紧紧抿着嘴唇,极轻极快地冲他摇了摇头。

他还没想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听鬼隐又继续说道:“不过也不要紧,只要开了春,自然就万事大吉啦!”

话虽这样说,可谁又能真躲在这巴掌大的小屋子里干等到春季呢。

饶是卢景琮沉稳了半辈子,这时候心底也免不了生出一丝焦躁,有心要追问其他解决之法,但话到嘴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悄无声息地咽了回去。

鬼隐若不是故意吊人胃口,大约就是老得风烛残年了,说上几句话就要歇一会,安静了好半天才又露出了个诡秘的笑容来,慢悠悠的声音拉的极长:“还有一个法子——”

连姜云舒都忍不住神色一凛。

正在她费了好大力气将“是什么”三个字憋回去的时候,鬼隐慢条斯理地拢了拢乱糟糟的白胡子,抬手在身前二尺来高的小火炉上轻轻一拍。

火炉骤然缩小了九成有余,如同一盏细小的灯火,被托在人手上。

而在鬼隐的手心里,不足两寸的小火炉依旧在不停缩小,到了最后,竟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鬼隐这才满意地笑起来,另一只拢着长长白胡子的手蓦地一用力,揪下来了好几道银丝。

姜云舒“啧”了声,似乎替他觉得疼。

鬼隐翻了个白眼,指尖不停捻动那几根白胡子,而这几根胡须也渐渐在他手下变了样子,仿若一条细长柔韧的银白丝线。他一手举着小火炉,一手拈着银丝,十分认真地穿针引线起来。

看起来极为简单的动作,却耗费了漫长的时间,直到窗外苍白的日光微露,鬼隐才终于把这两样东西拼成了条链子。他低低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到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上,龇牙咧嘴地抱怨:“唉哟哟,真是不耐烦做这些女人的活计,一把老骨头都酸了!”末了,掀起眼皮,把东西扔给卢景琮:“挂脖子上贴身带着。也不用添柴,就算你死了,它都烧不灭!”

卢景琮:“……”
半晌,还是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前辈厚赐!”

姜云舒一直扯在他袖口的手也终于放了下来。

但她刚松了一口气,却不防鬼隐又出了幺蛾子:“老夫这炉子可难得,冬暖夏凉,你们可知道为什么?”

冬暖夏凉的炉子?

本是闲话一般的话题,在眼下这兵荒马乱的时节里,简直听一耳朵都嫌浪费时间,却偏偏因为有了之前那些神神叨叨的前序,让人不由自主地为之分出了几分心神。

鬼隐嘿嘿笑了两声:“火生于九幽,是极阴之火,可炉子却炼化于炽炎地心,又是极阳之地……这样的搭配,可不好找啊!老夫费了好大力气,前些年才刚刚炼好,自己还没用上多久,就便宜了你们!”

后一句话仿佛是寻常的炫耀和惋惜,但跟前一句相对照之后,反而又带出了点意有所指的味道来。

姜云舒心中一动,疑惑地对上了鬼隐若有深意的目光,飞快地把所有和这话题相关的记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蓦然间,似有几行潦草字迹滑过眼前。

她猛地僵住,沉重而凛冽的战栗感从尾椎直窜向上,仿佛要把头盖骨都掀起来。

——先以阴火焚烧四十九日以融其形,再置于至阳之地炼化。

这是姜家书阁密室之中,那封被鲜血浸透了的遗书中的内容,记载的,乃是销毁迷心钉的法门。

“你认识叶清桓?!”
话音未落,姜云舒就是一窒,心中知道要糟,可既然问题已经出口,就算后悔也于事无补,她慢慢攥紧冰冷的手心,让细微的刺痛感将心头的狂跳压下去,静默一瞬,再次沉声问道:“你为何会认识他?”

鬼隐没有回答,而是掀起嘴唇,在乱蓬蓬的胡须下面露出了个得意的笑容。

卢景琮怔了片刻,皱眉道:“前辈既然有心相助,又何必……”

“景琮!”姜云舒忽然打断,手心又用力攥了攥,而后僵硬地松开,表情已不见任何端倪,“从到此处算起,已经一整夜,但凡你我主动提问,从未得到过正面回答,就连那句自称身份的‘鬼隐’,细想起来,离我原本的问题也是差之千里。‘绝不回答别人的提问’,想来应当就是他的规矩了,而我明明猜到了他的秉性,但在他故意将话题引向清桓的时候,却还是没能忍住,是我输了。”

她长出一口气,冷声道:“愿赌服输,我还输得起!多谢前辈赠物,告辞了!”

说完,转身就走。

鬼隐正等着看“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没防备对方一言不合就拔腿出了门,仅仅一愣的光景,那道白衣的身影已经快融在风雪里看不见了。他捻须的手蓦地一缩,五指紧扣起来,面上表情虽然未见变化,眼神却沉了三分。

他灰白相间的两道浓眉向下压着,像是暴雨前低沉的阴云,而堆叠松垮的眼皮底下,锐利的目光愈发凝重下来,良久,他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来,身形轻轻一晃便不见了踪迹。

虽已破晓,大雪仍未有停息之势,反而愈演愈烈,姜云舒一言不发地贴着窄窄的河滩与林立的峭壁飞掠,脸色冰冷得有如身侧翻滚不休的冥河之水。

但下一刻,她却毫无预兆地刹住脚步。

漫天风雪里,一个干瘦佝偻、如同老乞丐似的身影慢悠悠地朝她走过来。

晨光微曦,连片的大雪之下惨淡的光线无法照亮来人的面容,但无论是谁,却又都不会错认眼前的来客。姜云舒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忽然笑了:“前辈的宝贝不少,莫非还有什么想要送给我们?”

卢景琮百忙之中还记得捎上跟了他们一路的小鬼阿良,此时刚刚追上姜云舒,恰好听到这么一句话,下意识按了按悬在锁骨之下的那枚火炉“吊坠”,而后放开了身侧的少年,几步走上前去,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前辈还有何吩咐?”

他态度恭谨,却有意无意地挡在了姜云舒身前。

鬼隐面色沉沉地盯了两人一会,“嗤”地笑出声来:“我并不是不回答问题。”

然而不待听话者的神色松动,他就又续道:“我每回答一个问题,你就得付出一次代价,这代价小到针头线脑,大到性命神魂,有你付得起的,更有你付不起的。你考虑好了,究竟要不要问。”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不重,身形也还是原本那个干瘦枯槁的小老头,但就在说这几句话的工夫,那种仿如巨浪压顶般的威慑感再度席卷而来,有那么一瞬间,他这个人仿佛和身畔的忘川水融为了一体,承载着、也看尽了三界悲欢离合,从混沌之时就存在,到亘古之后也不会消亡。

也让人不由自主地深信,无论是什么样的问题,他都能确凿无疑地给出答案。

冷冽的风呼啸着掠过断崖,将雪片撕扯得更加细碎,令人想起南荒大漠之中,那些在夜晚明月之下散发着幽幽辉光的白沙。

姜云舒的神情之中显出了片刻的怔忪,但也仅仅是片刻,随后她就眨了眨眼,拂开睫毛上沾染的碎雪,淡淡道:“第一个代价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前文的线,我真的一条都没有忘记【大概】,所以要慢慢收尾。以及,说是千里寻夫就是千里寻夫,看我真诚的脸=__________;=





第163章 代价
鬼隐微笑不语。

片刻光景,他那纠结乱草似的灰白的长发与胡须上就都落满了雪,而更多的碎雪沉甸甸地穿透寒风,压在他佝偻而干瘦的肩头上,让他本就落魄的外表愈发寒酸,可他自己却仿佛对此浑然不觉,依旧不动声色地叉着手站在原地,像是风雪中深深扎根于河滩乱石之间的老树。

姜云舒便领悟到了对方未曾说出口的意思,她想了想,点点头:“第一个问题,与我失散的几位同伴现在何处?”

卢景琮微微一愣,转头看向她时,目光中禁不住带上了一丝错愕。

鬼隐似乎也颇感意外,半天,才慢慢捋了把胡子:“你不必问他们的现状,更不用问裂隙何在,老朽的买卖一向公道,这些事不用我说,你也很快就能得到答案,否则……嘿!到时候要是你觉得亏了,岂不是要坏了老朽的招牌!”

“只答无解之事么……”姜云舒咬住嘴唇,再度沉默下来,心中却一阵阵泛起疑惑——若真是无解之事,又如何会存在答案?

风雪还在持续,天边沉重的云层将刚刚透出一线的惨白日光重新遮住,只有原本幽深如翡翠的天色还顽强地渗出来一抹青灰的颜色,映在人的脸上,显出了几分难以形容的诡秘。

鬼隐兴致盎然地眨了眨眼,一簇落雪从浓密的眉毛上面簌簌落下。

并非只有他一人成了“雪人”,对面的三人也不例外,就在姜云舒迟疑的短暂时间里,卢景琮已经又开始手足发麻,虽然那枚火炉吊坠的热度源源不断,但也仅仅是让他不至于再冻僵过去,并不能完全让人的四肢百骸全都温暖过来。

他下意识地又摸向颈间吊坠,可下一刻,却像是被烫着了似的猝然蜷起手指,眉眼倏尔冷凝下来:“前辈,在下也有一个问题。”

鬼隐默不作声地看向他。

卢景琮垂下手,认真地回忆道:“在下通过法阵进入幽冥之时,虽然一时晕眩脱力,但意识尚算清醒,在坠落过程中,虽闻冥河水声,却极遥远微缈,反倒是松涛之声近在耳畔……”

他迎上鬼隐的视线,微微扬了扬嘴角:“谁料片刻之后,在下竟意外落入冥河之中,而四周方圆数十里遑论松林,就连枯木也没有几株,敢问前辈,可知此事究竟何故?”

姜云舒脸色一变,没想到他那时变成了个落汤鸡并不是单纯的倒霉,反而像是大有内情。

而这内情……

鬼隐捋胡子的手顿了一顿,紧接着,得意地露出了个“孺子可教”的笑容来:“你要是平平安安的,我要如何才能借着严冬将你们引过来!”

卢景琮唇边的笑意定在一半,许久,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展开:“前辈深谋远虑。”便不再说话了。

鬼隐抬起那双泛黄却锐利的老眼,“嗯”了一声,见对方没有了追问的意思,方道:“‘星罗’在你身上,拿给我看一看。”

虽然所用的名称不同,然而卢景琮立刻明白他所指的是七星定灵盘,想来这便是回答那个问题的代价了,愿赌服输,就算对方要趁机将其据为己有,他也无话可说,更何况仅仅是一观。

他便右手并指按于左手心,一阵幽光浮动,双手再分开的时候,指尖已拈着一张小而薄、如水晶般晶莹剔透的罗盘。

鬼隐目光闪动,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接过了罗盘。

他翻来覆去地摆弄着七星定灵盘,干枯如松枝似的手指不停地拨动上面虚悬的星辰,一道又一道雄浑的灵力随之荡开,如同纠缠的潜流暗涌在水面上显露出的细微涟漪。

良久,鬼隐长吁一口气,五指张开,用力按了下去,整个手掌都铺在了星盘上。等他收回手,对面人才发现,原本水晶似的罗盘竟变了个颜色,恍如翡翠的幽幽绿意像是溶解在了里面,浓淡不一,云霭般缓缓聚散流淌。

卢景琮忽然看了一眼天空。

鬼隐嘿嘿笑起来:“现在你能用它推算九幽之下的时序了。”

卢景琮闻言眉心微蹙,思忖片刻才接回法器,谨慎地致谢:“前辈费心了。”

虽在道谢,但心里却比之前忧虑更盛——与其说这是提问的代价,还不如说是对方借机相助,可素未平生,他又为何大费周章地将他们引来,还屡次施法、赠物呢!

他尚在百思不得其解,姜云舒终于开了腔:“既然您说我等此次前来的任务不需询问,那我就问些私事好了。”

她笑了笑,偏头望向翻滚的忘川,排排白浪被礁石撕开,如同蛇蟒分叉的舌头,前赴后继地舔上耸立的峭壁,把自己撞成了千万堆碎雪,飞沫四溅。她像是看得出了神,漫不经心道:“我想知道两件事,其一,清桓当年在幽冥之中经历过什么,其二……”她声音空了一下,隔了一会,才在轰鸣的水浪声中接续下去:“除了使用那两张符咒,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鬼隐早有预料地咧嘴笑起来,神色活像是只终于咬断了鸡脖子的干瘪黄鼠狼,指了指石屋的方向:“说来话长。”

待到返回了那间逼仄的小屋之后,鬼隐才再度开口,他遥指了指窗外窄窄的一道乱石滩:“当年,我就是在那里见到他的。”

他挑起眼皮,不冷不热地瞥了姜云舒一眼,在对方脸上捕捉到了一丝一闪即逝的僵硬与忐忑,顿时心情大好,回身在堆了半屋子的破烂里找了个柔软的位置,将自己舒舒服服地窝了进去,声音低沉而舒缓,像是个晒太阳讲古的寻常老头子:“与常人不同,修道之人元神强悍,便是下了地府也往往还记得生前之事。但那个人却不大一样,他神魂本就受损虚弱,还带着毒伤,所以整日里浑浑噩噩,那时候临近还有些村落,人口纷杂,像他那般痴傻的难免受欺负,老朽看他可怜,便收留了他一阵子。”

屋子里已没了火炉,似乎有冷风透过门窗缝隙刺进来,打到人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卢景琮忍不住望向姜云舒,却见她方才的那些紧张和忐忑全都沉淀了下去,一张冷白的脸上毫无表情,然而肩背却绷得极紧,像是拉满了的弓弦,让人疑心随时会绷断又或是猝然爆发起来。

鬼隐慢悠悠的话语还在继续:“他连自己名字也不记得,偶尔才恍恍惚惚提到一个‘姜’字,可过了许多年,总算清醒了些之后,又说自己姓叶,其他的,就又闭口不谈了。老朽好奇,几番试探发现他虽孤僻,但见识不凡,符法剑术之理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就连琴棋书画也颇为精通,想来生前当是大家子弟。”

姜云舒垂下眼,声音平稳近乎木然:“是,他是神农血脉,姜氏后人,他父母育有两子,兄长随父姓,他随母姓。”

鬼隐颔首:“多年后,他神志渐明,因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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