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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1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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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云舒垂下眼,声音平稳近乎木然:“是,他是神农血脉,姜氏后人,他父母育有两子,兄长随父姓,他随母姓。”
鬼隐颔首:“多年后,他神志渐明,因厌倦试探,也这样对我说了。”
他话锋突然一转:“就在自承来历之后,他请我锻铸阴阳炉,用以彻底销毁迷心钉。”
姜云舒没有说话,依然面色平静,可吸到一半的那口气却像是瘀堵在了喉咙口,让她生出一股窒息的错觉。
鬼隐的目光冷漠却又似乎颇有深意地在她脸上滑过,说道:“可惜,他毕竟元神重伤,仍不时陷入混沌失智之态,百余年前,正值我闭关铸炼阴阳炉时,他病发走失了,从此再无音讯。”
“……是么。”梗在喉中的气息左右冲突,始终无法理顺,到最后也只能勉强汇成两个苍白单薄的字音,姜云舒扶着冰冷的石墙,缓缓坐到了被褥凌乱的破床上,老旧的木板随着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悠长颤音,竟仿佛勾出了几分凄凉的韵调。
就在这萧瑟的调子里,姜云舒忽然垂着头低声笑起来。
卢景琮忧心忡忡地看过来,似乎想要安慰什么,她察觉了,先一步摆摆手,双目微合,额角死死抵在冷墙上,口中的笑声却轻飘飘的,如同不知世事坎坷的懵懂少女:“他呀,从来都目下无尘,总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臭德性,恨得人牙都痒痒,原来也有过这样傻乎乎任人欺负的时候,他自己想起来,怕是都要怄死了吧!可惜我如今才知道,竟没来得及笑话他……”
虽然是笑语,但轻快的声音里却似有哽咽。
而悲声尚未来得及昭显,就又被猝然收住,姜云舒睁开眼,目色清明:“前辈要我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鬼隐从软绵绵的破烂堆里坐直了一点,漫长的时光中,聚散离合早已看尽,几许小儿女的悲欢本该再无法勾动心神,可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鹰隼似的眼睛蓦地紧盯过来:“为了几句毫无意义的废话,不惜付出惨重代价,值么?”
姜云舒愣了愣,而后又一失笑,她默然片刻,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我初入道时,曾问过长辈一个问题——乡间有寡母弱子因亡夫、亡父金榜题名的夙念,不惜倾尽家资、积劳成疾,数十年后,终于得偿所愿,但昔时少年壮志早已化作鬓边凄清霜色,睽违多年的慈母更是缠绵病榻气息奄奄,仅来得及再见独子一面,便在家徒四壁的茅屋之中溘然长逝,一生执念全数化作乡邻之中的笑柄,这样,值么?”
鬼隐若有所思。
数十年前的情景久违地浮现在姜云舒眼前,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少年意气风发的朗朗书声,还有江五先生严肃却又温和的教诲,全都交织在一起,伴随着清明馆外飒飒竹吟……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当年曾困扰她心神的疑问终于在这个时刻寻到了答案。
姜云舒叹了口气,收回思绪,自问自答:“值得。”
鬼隐微微张了下嘴,眼睛仍盯着她,良久,放声大笑:“好!”
他不再提“代价”之事,显然是临时改变了心意,将回答他“值不值得”这个问题当作了交换的筹码。而后,笑声渐止,面色重又沉下:“你的第二个问题……老朽接下来的话,你听好了。”
他撑着身后的破烂站起身来,依旧是麻衣乱发,形容不整,可蓦然间,却分明又让人觉得像是个气势凛然、一言九鼎的帝王,一字一句说道:“生死聚散,天道注定,断无更改!”
姜云舒浑身猛地一震,双瞳骤然紧缩。
鬼隐已抬手指向阿良:“将他留下。”他面容冷漠,声音沙哑,对仍不明所以的鬼少年勾了勾手:“老朽大限将至,要将此子当作衣钵传人。”
阿良不声不响地做了许久的壁花,此时见话题突然转到了自己身上,十分莫名其妙,茫然睁大了双眼,迟疑地瞅向同行了数月的两名旅伴。
姜云舒连嘴唇上的一点浅淡血色都褪去了,惨白单薄得像是一幅没来得及上色的美人图。她花了好半天才僵硬地侧过脸,对上阿良略略瑟缩的神情。少年的眼睛大而明亮,过于干净的目光几乎有些湿漉漉的,让他活像是一只担心被主人遗弃的小动物,姜云舒一怔,只觉心底好似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麻木之中渐渐泛起一点疼。她闭了闭眼,摇头道:“我做不了别人的主,前辈想要收阿良做衣钵传人,该问的不是我,而是他。”
鬼隐眉峰猝然一挑:“你要反悔?”
姜云舒再次摇头,平静道:“既然是我问的问题,代价也该是我付的,怎能要别人相替。”
鬼隐若有所思,直直看进她眼中:“你们不带上他继续走,他自然无别处可去。不过……”他略作沉吟,蓬乱的胡须蓦地抖了抖,像是不甚明显地笑了,可声音却变得愈发凝重而低哑:“不过,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你须记住了,若是换一个代价,就怕你要吃大苦头!”
姜云舒无动于衷地看他一眼,淡淡道:“请前辈吩咐。”
鬼隐便真正地笑了起来,他手指微微一动,石屋顿时门户大开,寒风卷雪从外面涌入,转眼间就消弭了室内残存的暖意,让人仿佛置身于一座石砌的坟墓之中。他指了指门外奔流不息的冥河,冷冷笑道:“进去待上九九八十一日,如何?”
他话音未落,卢景琮只觉一阵毛骨悚然,下意识抓住姜云舒,把她扯到身后,失声道:“不可!”
——他仅仅是在这邪性的河川里过了一次水,便几乎伤损根基,若是数十日泡下去……
姜云舒也吃了一惊,可随后就因好友难得的失态而心头渐暖,她稍作思忖,拍了拍卢景琮手背,轻轻摇摇头,正要说话,忽然听门外一声阴戾的冷笑:“你敢动一动她试试!”
这声音十分熟悉,却又极为出人意料。
有一瞬间,连漫天的风雪都为之失色,仿佛天地间所有的颜色都凝结在了那一抹过于明艳的红衣之上。莹白如玉的双手拂开了覆于头顶的绯色轻纱,也带落了层层碎雪,一张精致得毫无瑕疵的面容显露出来。
叶筝凤眼轻扬,眼底墨色氤氲成一片,森然笑道:“你敢伤她,我便与你不死不休!”
第164章 赌局
不等人做出反应,云霞似的衣袂便卷着风雪隔在了姜云舒和鬼隐之间。
叶筝一偏头,眉间戾气几乎要满溢出来:“老骗子,你居然还有脸活着!”
鬼隐愣了一愣,待到看清了来人的容貌,挑起的长眉慢慢垂下,倏地一笑:“老朽以为是谁,原来是你这小疯子。”
且不论叶筝如今还疯不疯,他的年岁实在不能算小了,姜云舒听着这古怪的用词,敏锐地从两人的针锋相对里嗅到了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旧恩怨,只觉本就乱成了一团的思绪中仿佛又覆上了一层阴影,连原本的少许端倪都被遮住了似的,让人愈发看不透彻。
叶筝却不和他争辩,脚下生根似的站在原地,又冷冷重复:“你想伤她,先把我送到冥河里再说。”
生者离世则入幽冥,亡者魂魄衰亡,则归于忘川,说到底,依旧是不死不休的意思。
鬼隐也站定了,微微地抬起头来,皱着眉头瞅向叶筝,似有不赞同之意,良久,哑声笑道:“老朽是骗子又如何,不是骗子又如何?这规矩反正是不会变的!”
他一挥袖,负手道:“你是好心,可谁需要你的好心呢?当年你兄弟不需要,如今……”他嗤笑一声,目光擦过叶筝身侧,望向他身后的人:“你需要么?”
姜云舒周身微震,像是从鬼隐突然变得咄咄逼人的态度中感觉到了什么,却又一时无法琢磨清楚,便敛目沉吟道:“前辈的规矩,我之前确实已经应下了……”
她慢慢地说着,面色平静,却心念百转,可正在琢磨是否要以“但是”来做后半句话的开头时,叶筝忽然怒道:“姜云舒!你知道忘川是什么地方!冥河滋养魂魄不假,可那说的是死魂!你这一身阳世带来的血肉,连半天也用不上就要被冻脆了化为齑粉!”
他猛地回过身来,用力抓住姜云舒的胳膊,像是怕她一言不合就拔腿跑掉:“你为了这老骗子的一句话就去撞南墙,难道不想想别人!就算这世上的人你都不在乎,至少——”
话到一半,叶筝声音陡然一滞,再起时,却像是泄了力气,已低了许多,几不可闻:“至少你该想想,要是十七还在,要他是知道了,该多难受……”
姜云舒:“……”
她愕然抬头,定定看向叶筝,在这个时候才头一回意识到,他和他们都不一样——不管是叶清桓,姜龋В扮只蚴撬约海加谐ご嫘刂芯换岫〉募岢郑呐略⊙慊穑纬Υ菡郏灰幌⑸写妫慊嵫刈偶榷ǖ穆芬徊讲桔徔<钡教旃馄葡只蚴情嫔戆胪荆扼莶灰谎袷窍菰诹艘桓稣醪煌训模肮ァ钡墓秩铮谄は嘀拢谘侵校槐沧佣际俏吮鹑硕睿吮鹑硕溃踔粒钡匠谅儆内ぃ男哪钅畹模惨谰苫故悄切┮丫辉诹说谋鹑恕
无论他是最初那个正经而又无趣的少年,又或是如今这尽人皆知的疯子,唯有这一点执念从来没有改变过。
这一天中经历的种种,已经被姜云舒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鬼隐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丝细微的表情,连同叶筝的那几句叱责都让她翻来覆去地品味过了,一个念头开始无可抵挡地从她心底升起,可是,看着叶筝的样子,她却忽然有些犹豫了。
屋子里一时沉寂下来,只剩下一粒粒碎雪打着旋从门口钻进来,久久不融。
也不知鬼隐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突然瞥一眼窗外的凄冷萧疏,没头没尾地咕哝出声:“唉,可真冷清!打了这么多年仗,都瞧不见几个人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热闹热闹……”
姜云舒微微怔住,茫然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门外怪石嶙峋,荒凉孤寂,唯有涛声阵阵犹如鬼哭,一瞬间,她像是被从美梦中拖回了现实之中,刚刚柔软下来一点的神色再度紧绷了起来。
她面颊不受控制地轻微抽动了一下,迟疑地将视线转向了似乎毫无所觉的鬼隐,果然不出意料地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发现了一抹深藏不露的诡秘,她心底茫然地颤了颤,随后慢慢抿紧了嘴唇,像是做出了最后的决定,轻轻挣开箍在臂上的那只手。
“麻烦表哥在这等我几天。景琮,你也是。”姜云舒避开叶筝惊愕的注视,结了冻似的面容毫无预兆地和缓下来,漫不经心般自言自语,“哎呀呀,也不知这冥河要怎么进才好?我若自己跳下去,不会让债主担心我中途凫水跑了吧?”
短短片刻,鬼隐就像是又老了些,蓬乱须发之下,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深刻的阴影,让他呲牙咧嘴的笑容都染上了几许说不清的意味。姜云舒那几句话并非问向他,便也无所谓什么作答的规矩,鬼隐似乎被取悦了,大笑之后,声音愈发嘶哑:“哈哈哈!老头子从没看走眼过,你且去罢,九九八十一日之后,老朽还在此处等着!”
“慢着!”
姜云舒刚一迈步,就又被叶筝拦住,他神色似惊似怒,眼中却又满是沉痛:“你可知他是……”
“是什么人,或者究竟是想做什么都不重要,”姜云舒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再次抽出手来,“眼下最重要的是,愿赌服输。”
而后俯首一礼,转身走向冥河。
就在她即将踏入水中的一刻,鬼隐的声音忽然从背后追来:“你记住我的话,生死聚散,天道注定,断无更改!”
这是他之前的那句回答,半字不差,可他却像是忘了一般,又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生死聚散,天道注定,断无更改!”
姜云舒背影轻顿了顿,没有回头,轻描淡写道:“记住啦,记住啦!无论到了哪,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忘的!”
最后几个字隐于涛声之中,渐至不闻,而浊浪凭风而起,惨白浮沫四下飞溅,须臾便将周遭的一切尽数遮蔽。
叶筝猛然一个踉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汹涌翻滚的冥河水,幽黑的眼底像是浸透了血,混成一片不祥的暗红,仿佛随时会从深陷的眼眶中满溢出来。
卢景琮也颇觉难以置信,但与后来的叶筝相比,他所思所虑更深几分,也因此只能沉默地尊重姜云舒的决定,直到此时见到叶筝这副尊容,才发觉心中不安竟一点也没有被那些道理说服,本欲出口的安慰之词,便也跟着压了回去,只是将手按在阿良肩上,忧心忡忡地望向水面,低声叹了口气。
鬼隐瞥他一眼,低下头去,在无人注意的地方,露出了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世如赌局,半真半假,半虚半实,每一件事都牵着迷局一角,每一句话都含着无法直言的机锋,不到最后,谁能知道胜负输赢,谁又真能免于入局、独善其身呢。
好在,他总算又赢回了一局。
可随即,鬼隐却又怔住了。
是赢了吧?是赢了么?会不会有一天再回首过往,发觉这些年的谨小慎微毫无意义,步步筹谋终被一招翻盘,又会不会有一天,他不再是过去的他,而赢,也终究变成了输?
到那时,他又会怎么做呢?
无数问题接踵而来,像是难得平静的水面上再度投下的一把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彼此交错,让人看不清真相,也解不出答案。
而在石屋中几人各怀心思的时候,姜云舒却什么也没有想,或者说,她仅存的一个念头就是“冷”。上一次她感觉到这样的寒意,还是在清玄宫中,那个时候叶清桓病重,她那点渡入的灵元像是沉入了茫茫无际的冰海,彻骨的寒冷攀爬上来,仿佛要把她的意识也拖入深渊……
姜云舒在心里叹了口气,青阳诀的温煦气息自丹田而上,缓缓包裹住心脉,而后沿着四肢经脉扩散开来。
好在忘川水中虽然汇集了整个幽冥的大半阴气,但天道使然,如此浩然之力并不会针对某一人,水流拂过姜云舒身边,并不在乎她是生是死,是活人又或是草芥,而后便继续汤汤奔向远方。
姜云舒盘膝坐在一块斜探出的礁石上,闭上了眼。
逐渐适应了之后,青阳诀的暖意与忘川寒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水中淬冰般的冷无休无止,随着内息萦绕的温暖却也不退不让,她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正如同鬼隐的那间小屋,纵然外界风刀霜剑,内里却始终和暖如春,而这内外之间的壁障,便是姜氏自古流传下来的一脉心法。
忘川寒水,阴幽之力汇集,于旁人来说,不啻于死地,可姜云舒忽然发觉,因为青阳诀的存在,水中对她而言实在算不上糟糕,或者反过来说,正是无人想到过的修行青阳诀的好地方。她不由微微怔忪,忽然就有些摸不准鬼隐的意思了。
卢景琮支付的代价,让他得了能够推演幽冥的法器,而她自己付出的代价……居然会让她的心法再得淬炼?
鬼隐究竟是什么人,他又到底想要做什么?
姜云舒再次暗叹,将思绪落回最初之时。与世隔绝般的境地,反而让人的心念少有地沉淀下来,一幕幕古早又或是新近的景象自脑中浮现,最初时杂乱无章,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显露出了一线若有似无的规律……
不知过了多久,姜云舒忽而灵光一现,却不见轻松,反而如遭雷击,面色霎时惨白。
彻骨的寒冷趁隙钻入,须臾便让人手足麻木,她连忙止住四散的神念,寒意这才被寸寸逼退,可她却不见轻松,反而仍觉胸口悸动得厉害。
连日来的一切,终于被联系了起来,她脑中那一团乱麻也抽丝剥茧显出了真容,姜云舒甚至怀疑自己猜到了鬼隐的身份。
那句“老骗子”,还有叶筝提到叶清桓时绝望般的神情,不断在耳畔和脑海中盘桓,让姜云舒坐立难安,她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手中紧攥着一只不足三寸长的药瓶,那是叶清桓自知时日无多时特意为她开炉炼制的安神丹药,如今药物早已耗尽,就仅剩下一只瓶子,仿佛还浸染了些许药性,能让人惶然不定的心神稍稍稳上一稳。
九九之期转瞬而过。
姜云舒破水而出,一刻也没有多耽搁,似乎对迎上来那几人的关切毫不在意,反而目色幽幽看向鬼隐,只见他在这不足三月的时间里又苍老了许多。
她怔愣良久,终于长吁了一口气,转向叶筝:“表哥,鬼也有生死之分,你当初为何没有死?”
作者有话要说:
哼唧,我知道这章神神叨叨,然而……就这样吧=。=
大家虐狗节快乐!
第165章 真假
叶筝呆住,疑心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转头瞧见卢景琮也是一副茫然而震惊的神情,这才把堪堪触碰到耳际的手指收拢回去,他一点一点攥紧了掌心,涩声问:“你想让我死?”
“什么?”姜云舒一愣,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问话太有歧义,低低“啊”了一声,“不是,我只是就是论事,叶黎说,你得知姜家噩耗之后便……”
她忽觉尴尬,刚一停顿,叶筝便面无表情地接道:“我是就此疯了。所以呢?”
姜云舒干咳一声,正要说话,身上传来一阵暖意,青鸾羽衣素净的下摆拂过脚踝,将暮冬的冷风挡了个严实,而后一只手从肩上探过来,从容而又淡定地替她拉起了风帽。卢景琮做完这些,方淡淡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的手从姜云舒头顶掠过,自然地垂下去,叶筝的视线下意识随之滑落,却见姜云舒衣角还在滴滴答答地淌水,已在脚下汇了一滩,和积雪混在一处,像是个小小的冰湖。他心里便不禁提了起来,方才的震惊和苦涩都似乎被冲淡了几分,便往后退了一步,叹道:“先进去吧。”
仍旧是一间逼仄的小屋,又多了一个人,空间本该愈发局促起来,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却好似空旷了许多,虽然床榻桌椅连同一堆堆的破烂都还在原处,可涉足其间,却让人觉得如同置身旷野,冷清荒凉得异乎寻常。
姜云舒偏过头去,忽然心有所感,随即就明白过来了——鬼隐虽一如既往地佝偻着腰背窝在墙角破烂堆里,却与过去精神十足的模样天差地别,他原本花白的眉毛胡子已经全白,不再张牙舞爪地蓬乱着,反而细弱柔顺得像是失去了支撑在里面的精气神,随着主人的动作微微颤抖,整个人一眼看去,萎靡之处似乎和真正的糟老头子没有什么区别了。
想来这屋子本身应当就是件法宝,主人寿不长久,法宝才会生机散逸。
姜云舒一念及此,纵然彼此交情浅薄,也还是隐隐心生怅然。
正在这个时候,鬼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那张斑点遍布的脸上死气灰败,可一双眼睛仍然锐利。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沉默了好一会,忽然咧开嘴笑了:“从生到死,从死到生,循环往复,本就是天道正理,甚好,甚好!”
他连连说了几遍“甚好”,笑容也不见勉强,似乎是真的觉得欣慰喜悦。
许久,又指了指局外人一般的少年人,道:“阿良留下,老朽这一身本事还要教给他,剩下的……你们,都走罢!”
言罢,不给旁人反对余地,直接一挥衣袖,姜云舒只觉一阵晕眩,不由“咦”了一声,再站定时,扶向墙壁的手冷不防抓了个空,定睛看去,讶然发现脚下河滩乱石仍在,冥河波涛亦毫无变化,唯独刚刚置身其中的石屋已消失无踪了。
姜云舒瞳孔猛地缩紧,悬在半空的手指一顿,虽已尽量不着痕迹地收回身侧,却仍难免显露僵硬之态。她自己也意识到了,屏息静默一瞬,突然一言不发地压低了身形,踏雪向前飞掠出去,其他两人连忙跟上,直到合围夹着忘川的两道山势收束,缓和成起伏连绵的丘陵时,她才猝然刹住脚步,回首冷冷道:“景琮,这里该是能说话的地方了吧?”
卢景琮便知道她也有了与自己相似的推测,不由苦笑了声,但随后双唇刚刚微启,却又很快地闭上,眸中流露出一丝迷惘,像是思绪太过混乱,让他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又或是从何说起。姜云舒了然,便不追问,等他自己理清迷思,自己却看了叶筝一眼,轻叹了口气,旧事重提道:“我也经历过很多次生死离别,父母,师长,姐妹,同道,还有……”
她顿了一下,冰冷的神色缓和下来:“还有清桓。”
叶筝半途来此,对鬼隐之前种种匪夷所思的作为毫无所知,自然无从判断她的意图,却在听到最后两个字时,忍不住微蹙眉心,像是被勾起了不堪回首的记忆,白皙的面容也随之黯淡了许多。
姜云舒一口气说到这,声音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便突兀地住了口,垂下眼,沉默地抬起脚尖,一下一下木然地碾动面前松软的厚雪,像是在刻意地转开自己的注意力,过了好一会,气息逐渐归于平稳,才继续慢慢说道:“不知你后来有没有见过十二哥,又是否听他提起过,清桓刚走的那几天,我一直精神恍惚,那时,我以为我会疯掉……可是我没有。”
她说到这里,叶筝终于品味出来了一点异样,便听她短促地笑了声,摊开手,垂首盯着掌心交错的纹路:“我本以为这是侥幸,可现在却明白是注定了的。”她摇摇头:“蚀骨摧心之痛永生难平,清醒着活一天,便是煎熬一天……但即便如此,我也还有不得不走下去的理由,所以我只能清醒,而你却没有了,所以你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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