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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1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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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出了老远,璧山城古老的城郭渐渐被甩在身后,暮□□泽渐渐浓郁起来的草木带着湿润的水汽连绵开来。

绿绮沉默了片刻,平抬右手,春草像是被无形的力道拂过,纷纷向四面倒伏,而当中逐渐显出了一圈虚无。

俨然是太虚修者才能施展的虚空阵法。

她偏过脸,看向怔愣在当地的叶黎,平静地说:“自然是为了进阶,为了变强,为了……”
她笑了笑:“为了殉道。”

若丹崖是循序渐进、不为外物动摇的中流砥柱,那么她和怀渊便是出鞘饮血的长剑之侧那一抹偏锋。

无梁柱难以支撑人心,但若没有锋刃又何从杀敌?

绿绮没有过多解释,叶黎却听明白了,而正因听明白了,所以只能无言以对,便又听她淡淡安慰道:“无须挂怀,我们都是见了太多乱离之人,若有朝一日能够作为正道最锋利的刀刃,在决战中为同袍多争一分生机,便是死得其所。而在那之后,若还有河清海晏之时,该怎么收拾残局,怎么教导后来人别学我们‘急功近利’,就是你们这些人的事情了。”

不等人回答,她便指向阵法中心:“走罢!各地同道已经齐聚,就差你们了。”


作者有话要说:
补一下人间的进度,把之前的线索收一收。





第178章 扑火
栗广之野,人潮似海。

一人素衣当风,虽在众人之中,却恍如遗世独立。

叶黎头晕目眩地从乍然浮现在山脚的法阵中钻出来,第一眼就被那人吸引了目光,不由微怔,莫名地觉得她通身气质有点眼熟,便非常不是时候地走了个神。

绿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是微愕,低声道:“那一位便是我提到过的,清玄宫苍龙阁长老,怀渊真人。”

纵然听过几次,但这个名字仍显得十分陌生,叶黎面上疑惑一闪而过,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蓦地轻抽了口气,快步上前,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执了个弟子礼:“晚辈叶黎,见过怀渊师叔祖。”

怀渊愣了愣,盯着眼前这素未谋面的侄孙子看了好一会,才意识到他这辈分应当是从叶清桓那边算起来的,清冷的面容总算和缓了少许:“起来罢。”

静默一刻,又道:“他是你叔父?……你们确有些相似处,很好。”

叶黎微一抿唇,神色有些复杂,垂首道:“方才我见长老,也恍惚觉您与我十七叔有些……”他笑了笑:“我自幼便听父亲说起十七叔,可真见到他时,却又觉得与父亲口中生于膏粱纨绔的那个人不甚相像,甚至也不完全同于姜氏子弟固有的温和沉静,如今才知,中间差的大约就是清玄宫中独有的这一段风骨了。”

一段不知是出于真心实意还是拍马屁的话被他说得十分诚恳,怀渊略显讶异地又仔细打量了他几眼,没看出什么端倪来,便没再答话,反而转向旁边:“绿绮师姐,我的腿已经无碍了,随时可以出发。”

叶黎却像是不甘心被忽视:“敢问长老,您要去往何处?”

怀渊的耐心一向不多,何况是对着这么个活足了三四百年的特殊“晚辈”,闻言皱了皱眉头,简短地回答:“溧水。”

白栾州东西分隔,差不多就是以溧水为界,以西有万千正道修者死守不退,以东却早成了邪神爪牙群魔乱舞的狂欢之所,鏖战多年,夹在中间的一道溧水,时至今日已经被双方流下的鲜血染透了,就连正好隐居避世在溧水中央的无名山妖族,也时运不济地变成了丧家犬,一大半背井离乡,剩下的,则惨死在了突如其来的邪法之下。

而如今还在无名山中盘踞的,也就只剩下了从贯通阴阳的“黑塔”中源源不断爬出的影子毒虫,啃完了漫山的花草树木尚不过瘾,还时不时顺着水流跑出来几条,堪称除邪修以外的另一大祸害,让人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叶黎虽常年居于南海孤岛,却不是不问世事,眼下一听到“溧水”二字,眼底的愁色便加重了三分,回头望向附近排着队领取丹药的修士们,目光在那一张张或沧桑或稚嫩的脸上掠过,眉心沉了沉,盘桓在舌尖许久的话终于还是忍不住吐露出来了一线:“您与绿绮前辈……”

他刚说了个开头,被怀渊沁凉的目光一扫,突然截住了,像是发现了对方对于交浅言深的抵触,只好把原本的说辞咽回去,换了个更委婉却也更加直白的说法:“我父亲他们都还在幽冥,邪修且不论,但毒虫……他们或许会有办法,您与诸位同道若能保全自己,还请切莫逞一时孤勇……”

怀渊没出声。

眼看着冷了场,绿绮轻笑起来:“怀渊师妹,叶家主只是心性淳厚,一时不忍罢了。”

怀渊沉默了片刻,总算顺着搭起的台阶走了下来,淡淡道:“阁下有心了。”

然而她的话中疏淡的意味太过明确,叶黎神情不由微变,仿佛有些郁郁,刚想要说些什么,却见有两人结伴而来,当先的是个须发皆白的中年人,在几人面前三尺远处站定,施礼道:“两位师叔,荆山门下已准备好了。”

在他身后的是个白衣人,面目清隽却气质冷肃,平静道:“太虚门人亦是。”

又有几人也随之自报家门附和。而最后的时候,竟还怯怯地□□来了个女孩子的声音:“师、师祖……我们也……”

绿绮猛地转头,吓得那女修把末尾的“想去”两个字给吞了回去,缩着脖子藏到了同伴身后。

而她的同伴轻轻叹了口气:“师祖,我们也听说了那些传言,掌门、师父,还有那么多长辈与同门惨死于变乱之中,如今连尸骨都被邪修亵渎、不得安息,纵然我等力弱,但想要为无辜罹难之人报仇的心意却不少于任何一人。”

她抬起头,认真地望着绿绮的眼睛:“阮梨恳请师祖允许我等前往溧水!”

叶黎彻底愣住了。

他在越聚越多的人群之前木然地站了一会,连眼珠也像是僵住了,生硬地掠过一张张妍媸老少不一的面孔,然后愣愣地落在最后站出来的那几个年轻女修身上。慢慢地,谦逊青年似的伪装从他的神情与举止之间褪了下去,而相对的,几百年沧桑变幻化成的悲哀和无奈却终于在他眉间隐隐浮现出来,令他仿佛在须臾之间变了一个人。

良久,他突然低沉道:“你们这是饮鸩止渴……饮鸩止渴啊!”

话音未落,他蓦地回过身,夺过老徒弟手中的丹匣,高高举起,似乎想要砸到地上。

绿绮道:“叶家主!”

叶黎动作猛地一顿,扬起的手定在了半空。

过了许久,他终于又缓慢地把丹匣重新放了下来,目光在战战兢兢的老徒弟手上一扫而过,肩膀抖了抖,极轻地嗤笑了一声,转身将药抛到了怀渊手中,然后轻飘飘地说道:“两位前辈,各位同道……诸位心意已决,怕是不爱听在下聒噪,只不过,在下还是得多嘴一句——叶、姜两家虽是姻亲,我却未得姜氏真传,此药仅能延缓灵元外泄,却无稳固境界之效,更没法子把你们亲手斩断的修行路再接续起来……诸君若是俭省些耗用灵力法术,或许来日天下平定,还有希望善终,但若是频繁与人斗法……”

说到此处,他自己似乎也觉得索然无味,便叹息一声,住了口,转身带着老徒弟和一众仆从顺着山路走了进去。

苍老得像是半截入了土的老修士回头望了一眼与他们背道而行的人群,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躬身随侍在叶黎身后:“被那场灵元大潮骗到的,本该只是些急功近利的后生,谁能料到,这些聪明人偏偏自己想不开……”

叶黎步子顿了顿,低声道:“是啊,聪明人。”

正因为他们都是聪明人,所以一旦执拗痴傻起来,才更加让人心里难受。

四五月间的幕山,草木葱茏苍翠,新生的野花吐蕊,姹紫嫣红点染了一路,可叶黎却忽然觉得,路上擦肩而过的往来之人都沉寂得像是正要走向漫长而枯寂的寒冬。

曲折的山路不知转了多少个弯,附近的人越来越少,而面前也终于豁然开阔起来。

叶黎长长吐出一口郁气,驻足小路尽头,山巅之上背对着他站着个人,崖边的风卷起那人的苍青衣袍,让他的身姿看起来仿若正要乘风而去,但他身上却偏又散发出一股山岳磐石般岿然不动的气势,将那些缥缈孤寂尽数压下,便就只剩下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沉凝与厚重。

叶黎莫名地就知道他是谁了。

“丹崖令主。”他将杂念沉入心底,整肃形容,走近唤道。

丹崖并未回头,淡淡道:“烦请稍待,等我送一送故人。”

隔着连片松涛,山下法阵的幽光起伏,曾相伴论道数百年的知交与同门身影渐渐隐没其中,许久,丹崖闭了闭眼,而后转回身来,微笑道:“劳烦叶家主亲自前来,事不宜迟,请随我去见过浮屠川镇将与巫地祭司,共议九鼎之事。”

所谓“九鼎”,自然是人神黄帝手铸而成的轩辕鼎。

偌许年来,人们从各种语焉不详的谶言和秘讯中听闻过轩辕鼎的名字,也猜测过它究竟能用来做什么,却始终不知是否曾触及到真相。

直到此时。

丹崖的声音温和而郑重:“上古之时,以三皇为首的各位人神曾与女娲神体所化的十界镇将并肩作战,共同击败、封印了十名邪神,而其中,黄帝所用的法器便是轩辕鼎。九鼎合祭,有撼天动地之威能,黄帝当年便是凭借此物激浊扬清,压制邪力,如今若能重祭轩辕鼎,邪神便再无法轻易搅动地下灵脉与九霄天道。”

叶黎浑身一震:“您是说……”

丹崖在一扇门前停住脚步,笑而不答:“叶家主,请。”

……

人世与幽冥讯息难通,就在叶黎后悔未曾在明珠岛留下几人传话的同时,叶筝也正在为此事魂不守舍。

自从他从叶家回到南宛城,便像是受了什么沉重打击一般,连辛夷和陆怀臻渐次醒来的消息都没能让他展颜分毫。

传承自姬雁函的预见之术,多年来只失控过三次,第一次是他见到钟浣的时候,他在那个娴静温柔的女孩子腹中看到了一团灰蒙蒙、充满了恶意与血腥气息的混沌,第二次,他在姜云舒灵台之中看到了一颗烈火般令人心惊胆战的魔种,而第三次……

叶筝用力按住太阳穴,活像是想要把自己的脑袋压扁,又或是想要把什么东西从脑海中挤出来。

良久,他无计可施地叹了口气。

在他眼前,似真似幻的巨大的铜鼎之中生出了一棵枝叶蔽日的参天大树,鼎中没有泥土,反而充满了鲜血和骨骸,而一条条缠结蔓延的树根如同蛛网,罩在无数骨骸之上,拼命榨取着鲜血与骨髓。

这番诡异的景象不停变化,一时是铜鼎中发出耀眼光芒,将其中的大树炸得粉碎,而又有一时是树根茁壮生长,把看似坚固的铜鼎撑成了一地碎片,鼎中鲜血铺天盖地泼溅出来……

他不知道这些阴森的幻象究竟意味着什么,却本能地从中感觉到了不祥,犹豫许久,终于还是把所见之事口述下来。可就在将要把传讯纸鹤送出的时候,又再次改了主意,把那只红彤彤的小鹤揉成了个纸疙瘩,然后长出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朝陆怀臻两人所在的院落走去。

叶筝不愿意用尚无定论的事情去给正在涉险的同伴添堵,而他的决定也确实十分有先见之明。

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禹王那阴魂不散的老头子刚好率领残部把忘川边上的一座不起眼的小石屋围了个严实,将把他害成了丧家犬的冤家对头全都堵在了里面,而后步步逼近。

虽然久闻其名,但姜云舒此时才是第一回真正瞧见禹王的面目。

她透过窗子只看了一眼,便吓了一大跳:“唉哟!景琮你们之前‘投靠’的就是这玩意?”

卢景琮纳闷道:“什么?”也走到窗前往外望去,视线刚落到被众人簇拥的禹王身上,就是一怔:“……怎么会!”

几天前,禹王看起来还是个人模狗样的老头子,正如辛夷形容的一般“黑发白眉”“身材高大”,颇有些乱世枭雄的气质,可眼下……别说是枭雄了,那模样连狗熊也算不上,分明是活脱脱的一条长虫。

他比身旁娇柔婀娜的两个女修还矮上大半头,好像让人抽走了身上的大半骨头,连肩膀都溜了下去,只剩下一根软绵绵的脊梁骨还奋力支撑着一颗硕大而干枯的脑袋。

姜云舒回头喊人:“师父师父,这玩意咱们在宁苍城就见过,邪神折腾了好几回,我看他这次好像总算做成了!”

之前两次照面,无论是黑茧孵化的还是符咒召出来的,都个顶个的二百五,纯属不记吃也不记打的货色,唯独这位禹王殿下一枝独秀,竟然还有领兵率部的能耐。

像是听到了姜云舒的声音,隔着仅剩的几丈毫无屏障的荒石滩,禹王倏地扬起头,被抽干了血肉似的嘴唇骤然往两旁裂开,绽出了个扭曲而狰狞的笑容。

活似一条饿了半年的毒蛇。

姜云舒咽了口唾沫:“我说,咱们这两位新旧阎罗王里没有属青蛙的吧?我怎么觉得……”

“少废话。”叶清桓终于开了口,目光却还定在屋子中间孤零零的石台上。

那上面安静地平躺着一个人——少年人,却又初显露出了一点青年的模样,从眉眼上看,正是一年多以前刚刚与姜云舒两人分开的阿良,然而不过是不足两年的时间,当初那个腼腆又懵懂的少年却仿佛被从内到外地淬炼了一番,一切的平凡和浅薄都被强行剔除了出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浑然天成般的矜贵与威严,让人毫无来由地觉得,当他醒来之时,幽冥万物,连同亘古奔流不息的忘川都会臣服于他脚下。

姜云舒习以为常地收下了这句数落,虚情假意的笑容却随之落了下去,眼神在石台上打了个转,耸耸肩:“这孩子还真是让我坑得不轻,啧,都没个人样了。”

她敛下眼帘,敷衍地笑了声,低低道:“他当初说,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再转世为人,可惜……罢了,我都害他做不成人了,总不能再看着他连神也做不成。”

说着,从窗台上拿起剑,掸了掸衣袖,开门走了出去。






第179章 阵前(1)
溧水畔,黑云遍天。

不知是术法所致又或自然而成的阴云沉沉压下,而周遭焚身挫骨生出的灰烬则蒸腾直冲云霄,二者相接,在天地之间勾连出了一幕灰黑色的不祥屏障。

怀渊等人踏出传送法阵时,第一眼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遥远之处笛声幽咽,穿过层层烟瘴,不显清雅,反而透出阵阵森森诡谲之意。

须臾,笛声倏然停下,坚守在河岸边上的修士齐齐松了一口气,习以为常地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怀渊皱眉,排众走上前去:“那声音是?”

离她最近的是个年轻的结丹修士,也不知是哪家的后生,虽因灵元大潮而稀里糊涂地结了丹,但言行还像是个愣头青,初一见着“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还没说话,脸先红了大半,手脚都木了,愣了一会才期期艾艾答道:“见、见过真人!我们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那笛子每天都响,响的时候,那些东西……”

他说到这,忽然一错眼瞧见了怀渊身后的绿绮和几个脸色不大好看的女修,红透了的脸猛地一白,慌忙改口:“那些人……那些人的攻势就特别凶猛……”

声音越说越小,一句话总算挤出来,便眨巴眨巴眼睛,讪讪地闭嘴不吭声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看见有个圆脸的漂亮女孩子眼圈一红,好像被他气得就要哭出来。小修士心里更慌了,便听另一个高挑而严肃的女修侧首道:“阿乔,不可无礼,这位道友说的没错,那些东西已经不是人了!”

何乔连鼻头都红了,吃惊地睁大了眼:“阮师姐!可是……”

“好了。”绿绮打断道,“正如这位小道友与阿梨所说的一般,若你拎不清,便趁早回去,以免害己害人!”

“……师祖?”何乔大概这辈子都没被绿绮如此严厉训斥过,立刻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似的蔫了下去。

那小修士这才又鼓起了勇气,把最后的半句话补充出来了:“好在那鬼笛子吹上一个时辰就歇了,要不然我们都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他本是顺口抱怨,怀渊却蓦地一怔,视线环过略显松懈的众人,若有所思道:“若有一天,笛声不停了呢?又或者笛声停下,但攻势却不减,又当如何?”

小修士一下子愣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每一次攻势的加剧都是伴随着笛音,而笛音则……

可思绪一转而过,他突然意识到,确实如怀渊所言,这几件事中间其实并没有什么确实的关联,而他们在这几个月里却被训练得活像是一群听到主人敲饭盆就开始流口水的看门狗,甚至忘了去思考盆里究竟有没有可以果腹的食物。

正在此时,隔着一道宽阔的水面,一个轻柔温软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所有人的耳中:“哎呀,哪里来的小姑娘,难道不知道多嘴是没有好下场的么?”

怀渊冷声道:“谁!”

她右手按剑,冷然四顾,却没见到半个异常的人影。

河川之上烟波翻滚,水声隆隆,连交谈的声音小了一些都难以被听清,若那人身在对岸却能将他们的对话尽收耳中,那么那人的修为……

“藏头露尾!”绿绮手掌一翻,怀中凭空浮现出一张玄铁古琴,她单手按弦,侧耳倾听片刻,忽然转身对准一个方向,指尖勾弦,一道无声琴音猛地弹出,人群中“噗”一声闷响,一个看似毫无异样的老修士应声而倒。

四周之人皆是身经百战,见状毫不惊慌,仅仅半息工夫,已经四散退到安全距离,各自祭出了法器,而不远处正在监视对岸动作的一众修士更是镇定如初,连个多余的眼光都没分过来。

却见倒在地上的那老修士再没了异动,半声还没来得及收尾的娇软轻笑被生生截断,他则像是个被戳漏了的皮水囊,人眼看不见的“水流”从他的七窍倾泻而出,让这具留在地上的尸体转眼就只剩下了两层干瘪单薄的画皮,平整得令人作呕。

何乔猛地捂住嘴,看起来果然想要找个地方去吐一场。

而方才和几人说话的那个年轻修士却要平静许多,惊骇之色在他眉目之间一闪即逝,他深吸一口气,举目看向师长,没见到反对之色,便攥了攥拳,走上前去。一张粗制滥造的黄纸符被他拈在指尖,连顿也没顿,就被毫不迟疑地贴在了那张画皮上。

符咒虽然看似简陋,效用却及其霸道,刚一催动,就“嘶嘶”作响,一星古怪的黑火从符咒中心爆开,飞快地扩散开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整具尸体包裹了进去,火焰不散反凝,向内寸寸坍塌,随着火焰的坍缩,其中的人体也越缩越小,只一转眼的工夫,已经凝成了指甲大小的一小团。

只听“嘭”的一声,灰黑色的烟尘猛地炸开,纷纷扬扬洒下,又被盘旋的风高高扬起,混在漫天的灰烬之中冲向云端。

何乔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震惊得连哭都忘了,张大了嘴指着已经空出来的半空中:“那、那是……这些烟都是……”

蹲在地上背对着她的年轻修士回过头来,褪去了羞涩的面孔平静得近乎悲怆:“对,都是。”

他站起身来,却仍垂着头,看着老修士方才横尸之处:“他是我大师兄……我、我们死了,不能留尸身……”他慢慢地转开目光,望向遥远的对岸:“邪修有操控尸体的邪法,我们不能自己死了还来害别人。”

何乔再一次不由自主地掩住嘴,呆呆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突然,河边一阵骚动。

监视对岸的阵法乱作一团,阵眼处的人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软倒了下去,旁边护法的几人亦伤得不轻。地上那人按住胸口挣扎了几下,又颓然摔了回去,只好嘶声大喊:“邪修大举进攻!各位道友千万小心!”

话未喊完,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而在此同时,同样是在河川边上遇见了对头的姜云舒正好走到禹王对面,隔着丈许远寸草不生的石滩,笑容可掬地一拱手:“久闻禹王殿下大名,今日终于有幸得见,不知您老腿脚可还利索?”

禹王那张快要干裂成几十瓣的老脸顿时僵了一僵,随即勃然大怒。

他被围追堵截得差点没了活路,不得不动用禁术,如今自肩颈往下浑如一条软绵绵的蛇尾,若说有最恨的字眼,只怕“腿脚”二字当仁不让。

姜云舒逞了一时嘴贱,还没来得及笑开,只见对面那条看似毫无力道、连个脑袋都支撑不起来的尾巴骤然变成了一道强横的残影,鞭子似的抽了过来。

她当即怪叫一声,身如飞絮一般借着罡风力道荡开了老远,还不忘火上浇油道:“殿下您悠着点,小心闪了腰——唉哟不对,您老还有腰吗!”

禹王怒极反笑,蛇尾在地上盘了半圈,稳稳地“坐”下了,阴恻恻道:“你们那位女娲娘娘不也是这幅尊容么!哼,一旦本王封了神,还怕尔等蝼蚁之辈不以此形貌为尊!”

他一扭头:“素心,柔儿,替本王把这不知死活的贱人收拾了!”

姜云舒“扑哧”乐出声来,觉得自己这两个月可能没注意看黄历,打交道的居然都是姨娘小妾之流,她快速瞥一眼禹王身边阵仗——八个心腹部下雁翅排开,众星捧月地把主子和未来的两位“贵妃娘娘”拱卫在中间,也封住了石屋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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