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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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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沉地挤出一声笑:“乖孙女,几年不见,果然长进不少!” 

姜云舒还没说话,远处先飘过来阴恻恻的一声讥讽:“是她长进不少还是你太挫?一大把年纪还被个小丫头耍得团团转,啧啧,我都替你觉得丢人!”

姜守刚踏出的步子忽地收住,没料到叶清桓对着个元婴修士居然还有精力关注这边战况,愈发心惊,深觉自己留了五分力自保颇有先见之明。

却听姜云舒生无可恋地哀叹道:“叶清桓你是怕我死不了么?求你赶紧闭嘴吧!”

略显沉闷的声音从雾中传出的同时,两柄惨白的骨钩蓦地劈开浓雾,打着旋飞出,眨眼就逼近了姜守面门,他冷笑一声,铁链扬起——

可还没碰到那两只褪了色的骨钩,它们就倏地开裂,散成了两蓬泛起细碎幽光的粉尘,不像兵刃碎末,倒像是什么毒粉。

铁链便是舞得再急,也无法将漫天的粉尘尽数挡住,姜守难得轻敌一次就着了道,心中大恨,却不得不急退,一手扔下锁链,捏起法诀,一簇跳动的火焰从他手心漫开,须臾燎原,将面前似乎带毒的粉末烧尽的同时,也烤干了脚下河床。

被截断的山溪慢慢浸入大地干裂的缝隙之中,几息之后才重新流淌起来。

清凌凌的水声如同一个信号,姜守脚踏罡步、手掐咒诀,只待时机一击必杀,而姜云舒周身白雾却猛然收拢,不过一息就又立刻散开,无数幽暗光点渗透其中,像是墨色的萤火。

夜风忽起,带着如水般清凉。

又或许,清凉的并不是水,而是柔韧的丝线。

姜守悚然之感突生,另一根锁链也顾不得了,从袖中笔直地刺向浓雾中心,随即脱手撒开,自己却毫不迟疑地再度后撤,神情扭曲,厉声大喝:“姜云舒,你竟然!”

他脸上悄然现出数道细伤,身上褐色衣衫也被划了几条口子。

浓雾稠到极致,倏然散去,尽数化作素白剔透的丝线,之间南溟火光将散未散,犹如阴幽鬼火。

姜云舒单手抓着刺来的铁链,尖锐的断面刺透了她的手掌,可她却浑然不觉似的,半晌才深吸一口气,忽然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她偏过脸,往旁边吐出一口血,笑道:“祖父都不要脸了,难道还怕被人打脸么?”

她话说得轻松,但脸上手上却皆显出了一道道将要碎裂般的血痕。

姜云苍身在巨石上,却看到了这边的局面,刚缓过来的脸色又飞快地青白下去,沉声道:“大哥,快带六妹走!再迟就走不了了!”不知从哪里榨出了一股力气,竟强行把姜云岫抵在他后心的手震开了。

姜云岫:“……”

他如何不知情况危殆,可一边是弟弟,一边是妹妹,无论哪个,他都不愿意抛下,更何况面对的敌手数百年修行,无论是真结婴也好,以邪术强擢境界也罢,终归远胜于他们兄妹几人,又如何会眼看着嘴边的鸭子飞了。

而另一端战况未明,或许仍可支撑,但他却能听出,叶清桓的气息已越来越重……

“罢了!”他狠狠一咬牙,大喝道,“云舒,退到我身后!”右手抽出长剑,猛地反手刺向自己胸口!

天下禁术,大凡以血为引,寻常有指尖血,舌尖血,而生死一线之时,不得不舍的,更有胸中那点灵元修为所凝的心头血。

姜云舒心头凛然,全身每一寸都割裂似的疼,几乎疑心下一刻血肉就要分崩离析,面上虽强撑着笑,灵元却几近衰竭,听闻长兄的声音,来不及细想便腾身掠去。反倒是姜守,虽修为远胜于她,却过于狡猾谨慎,即便斗战之中也任自保之心占了上风,闻言下意识犹豫一瞬,竟没有第一时刻追来,眼睁睁看着她身形远遁。

姜云舒拼着一口气,退得太快,与姜云岫擦身而过时,正好让溅出的血喷了一脸。

她不由大惊,也顾不得什么大局了,夕风自手中射出,将刺入姜云岫胸口寸许的长剑缠了个严实,半分也不能再深入下去了。她怒道:“你作什么死!”

姜云岫一愣,仿佛不认识这个在记忆中一直乖巧的幼妹了,随即苦笑:“你还有别的法子拖住……他们么?”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再说出自幼惯用的那个称呼。

什么慈爱端方的长辈,早已不知死在何处的鬼蜮黑暗之中了,又或者根本就不曾真正存在过……
夕风略微松开了些,姜云舒却依旧抓着他的手,摇头:“死的人够多了,你我兄妹六人,现在还剩下几个……难道连你也要一死了之!”

正在此刻,身后一片沉寂的缠斗终于分出了胜负——飘忽的青光散去,有什么人“砰”地一声重重倒下,再也没了声息。

姜云舒全身一震,僵硬地回头,只觉喉咙里像是被人突然塞进了一团冰,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而滴下的冰水好似连心脏都要冻住了。

拖着脚步行走的声音越来越近,浓稠得异乎寻常的黑暗从中破开,显露出里面的人影来。

一丝颤抖的声音终于从她喉中挤了出来:“……师父!”

叶清桓听到有人叫他,歪头笑了一下,清淡的笑容将森寒的戾气压了下去,竟透出了一点少年似的干净纯粹。

然而与神色的轻松迥异,他半身浴血,就连额角也多了一道伤口,被血浸透的灰发贴在侧脸上,他似乎觉得黏糊糊的不大舒服,伸手将头发拢到耳后,指尖也是血肉模糊。

叶清桓却还在笑,用完好的那只手摸出了一粒丹药抛给姜云舒,嫌弃道:“你那是什么样子,真难看。”

姜云舒胸口剧烈起伏,眼睛也不眨一下地把药吞了,仍盯着他,好像怕一错眼的工夫,眼前人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姜守方才退到了远处,此时见到兄长被人“以弱胜强”地干掉了,不由愈发不安,骨子里那点警惕与无处不在的疑虑顿时攫住了心神,并不趁机上前收拾掉这群或伤或残的残兵,反而先想起如何自保来。

他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动,虽料想援兵将至,但还是忍不住又暗自捏碎了传讯莲子,只盼能来一场最稳妥不过的以多打少,口中却虚张声势地冷笑:“哦?清玄宫果然……”

“名不虚传”四个字还没说出口,叶清桓就莫名其妙地乜过去一眼:“都吓得快尿裤子了,还有闲心废话?”

他手中骤然金光一闪,姜守当即连退,接连十余道长藤自脚下升起,密密织成了一面藤墙。

叶清桓大笑:“莫怕莫怕,不过是商老向你问个好罢了!”

藤墙之外,别无他物,唯独一枚缺了一角的湛金色翎羽斜刺入地面,长长的尾端仍在细细抖动。

姜守被那抹金色刺痛了眼睛,不由勃然变色,他是奸狡畏险不假,但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他兄弟二人早已唯我独尊惯了,被接连相激,也不禁失了几分冷静,后退的脚步陡然一顿,目露冷光。

可就在他心境转变的一刹那,叶清桓已不见了。

他视线片刻未曾转动,可视野中间的人却匪夷所思地消失了踪影。

姜守顿时觉出不妙,身前长藤疯狂地舞动起来,犹如一片灰绿色的汪洋。

然而他却没发现,染了血色的点点青光不过是个绚丽的幌子,在十余根长藤根部的缝隙之间,一根金色飞羽像是不胜风力,在夜风中轻轻摇摆抖动,最后甚至被从泥土中掀了出来,轻飘飘地顺着薄薄的缝隙飘了进去……

几道藤蔓被青光触及,“噗”地被削掉了一截,落下的部分在半空中就化为了黑灰色的尘埃。

姜守面容扭曲,几乎有些狰狞,再看不出一点往日用来示人的慈祥与优柔寡断,反而像是要择人而噬的凶兽,血丝从他的眼白爬上去,渐渐染红了瞳孔,额上青筋暴起,仿佛要爆裂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捕捉到了什么,面露狂喜,大喝一声,双手绽发刺眼绿光,周身藤蔓倏然长出一倍有余,最中间那道藤蔓顶梢突然弯曲,攫住了虚空之中的什么东西。

它的动作突然顿住一瞬,最顶端的叶片轻轻抖了下,一滴鲜血落在上面,而后沿着叶脉滚落。
其他藤蔓齐齐停顿,下一刻,仿佛得到了无声的号令,顿时狂性大发,猛地向同一处刺去!

姜云舒掐在长兄腕上的手猛然攥紧,指尖冰凉。

可谁也没想到,接下来的却并不是血溅三尺,就在碰触到半空之中终于显出了身形的人之前,抻直了的藤蔓突然不受控制般抖成了一团。

姜守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望向深深楔入丹田的铸金飞羽。

长藤也似乎感知到了将至的命运,霎时溃逃四散,颜色也由绿转灰,一片片腐败般的黑斑从藤子内部长出来,散发出一阵阵令人作呕的恶臭。

叶清桓轻盈地落回地面,可还没站稳,却不防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单手攥住刺入侧腹的细藤,用力拽出来,那片沾血的嫩叶脱落在他手里,他看也不看地揉碎扔到脚下,脸上还挂着让人牙痒的讥笑:“我刚刚不是说了,商老向你问好呢!”

姜守已说不出话,金色的长羽已然搅烂了他的丹田,数百年蝇营狗苟谋算来的修为与天命,不过只剩下了一点哀乐终结后的余韵,随时将会被死亡吞噬。

他双眼突出,喉咙里艰难地发出一点古怪的格格声,谁也听不出他究竟要说什么,而后,最后一口浑浊的气息终于从他口中吐出,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

叶清桓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也倏然散去,他死死按住血流不止的伤处,似乎想要往前走一步,却不由自主得打了个晃,单膝跪到了地上。

还没等他完全倒下去,姜云舒已飞快地冲过来扶住了他。

叶清桓用力眨眨眼,眼前血色渐渐变淡了些,让他看清了身边的人,他便低声笑道:“怎么样……两个元婴初,虽然有点名不副实,不过……为师厉害吧?”

“你!”姜云舒对这作死的货简直无话可说,更何况一开口眼泪就要往下掉,她连忙别过头,捏碎了一把止血药敷在叶清桓伤处,这才深吸一口气,紧紧抱住他,“你睡一会,我带你走!”

叶清桓低低地“嗯”了声,难得地没再废话,便合眼靠在了她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上榜了反而没有留言没有收藏,不开森!所以说,果然小透明写冷题材就是找死吗……





第113章 四十四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姜云岫刚背起了姜云苍,便听见了一阵杂乱无章的喘息与脚步声。

一股闷热而腐臭的异味如针尖似的刺透了沉闷的夜色,蜿蜒着钻进了每个人的鼻腔。

姜云舒一愣,突然想到了什么,让叶清桓枕着她的腿平躺下来,回身用力扯开了姜守的衣裳,对着尸体肩上的一处黑色花纹捏了几个手印,花纹模糊了一瞬,又重新清晰起来,可姜云舒手上却空无一物。

她脸上爬上愤怒之色,暗骂了一声,低喝道:“快走!他死前招了援兵!”

像是在应和她的话,一声狼嚎似的犬吠陡然响彻夜空。

以此为始,无数或低沉或尖利的吠叫与低吼此起彼伏,渐渐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天顶云层愈发厚重,月色完全隐没在了云后,而浓稠得过分的夜色之中却开始闪烁起了血红的光点,先是一两处,随后却像是除夕夜里逐一亮起的红灯笼一般,自近而远蔓延开来,几乎要布满所有空隙……

“呼哧呼哧”的沉重喘息声中夹杂着让人绝不会错认的跃跃欲试。

姜云舒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却被越来越重的腐臭味刺激得咳嗽起来。她扭头看了眼已经昏迷的姜云苍,叹了口气,苦笑道:“狼多肉少,看起来不够吃啊!你说它们会不会抢起来?”

大概只有她与她那不着调的师父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不忘嘴贱,姜云岫却一点也笑不出来,被长藤击伤的胸口泛起阵阵沉闷的窒息感,连同方才自刺导致的失血,让他连意识都开始有些昏沉,他咬了下舌尖,借着疼痛清醒了几分,眼光瞥向高墙之内。

“进去的话……”

“方便这些畜生瓮中捉鳖么?”叶清桓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坐起身,慢吞吞地抱怨,“一帮烦人的小崽子……趁它们没合围,还不赶紧跑?”

姜云岫怔道:“那你……”

叶清桓嗤笑了声,没回答。

“我留下。”姜云舒低声说道,不是询问或者征求意见,仅仅是平静地告知自己的决定。

叶清桓露出了个牙疼似的表情,正要说话,突然神色一变:“是谁?!”

犬吠声与逼近的脚步忽然毫无预兆地平息了下去,只剩难耐诱惑般的粗重喘息层层叠叠地隐藏在夜色中,而远处,一阵幽幽笛声随风飘了过来。

笛声说不上婉转悠扬,甚至有些断断续续,似乎吹笛人的腮帮子漏了气似的,而吹出的调子也很是古怪,像是哄小孩子的儿歌。

姜云岫蓦地直起身,双拳攥紧,喃喃道:“……爹?”

就在他唤出这一声的时候,藏身别处的其他驭兽人也察觉了不对,一时凌乱的笛声纷纷响起,交缠成了辨不清曲调的一锅粥。

可最初那曲蹩脚的儿歌居然始终没有被完全掩盖住。

儿歌的曲调不断上扬,笛声被拉扯得又尖又细,似乎随时都会绷断,凶兽的脚步与喘息越来越混乱,成了不知该遵循哪一个号令的没头苍蝇。

但即便是苍蝇,也本能地要逐臭,更何况长了颗硕大脑子的妖兽,短短的迷茫之后,领头的那一只凶兽再一次咆哮起来,无数同伴随之应和。

最初的笛声挑高到了极点,猝然一顿,伴着一声清脆却干枯的断裂声,终于无闻。

姜淮的嘶吼远远传来:“阿岫!逃!”

姜云岫双目倏地睁大,瞳孔却紧紧凝于一点。

另两道笛声没有了压制,陡然高涨起来,妖兽如同得到了开宴的许可,仰天长嚎,朝着黑暗中的一处猛扑过去!

仿佛有骨头被利齿嚼断的可怖声响混杂在撕扯与喘息声中。

姜云岫屏住了呼吸,依旧昏迷不醒的姜云苍从他背上滑落下去,他无意识地扶了一下,却只抓到了一手闷热潮湿的空气,他猛地攥紧了拳,无数雪亮的剑光从他身畔浮现,而他自己也随着剑光飞掠向大快朵颐的妖兽。

可他还没冲出多远,妖兽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

时间仿佛都在这一瞬静止了。

姜云舒只觉毛骨悚然——这种感觉她十分熟悉,可恐惧的感觉却不因熟悉而减少分毫,反而成倍地累积在了心中,化作了难忘的梦魇。

突兀而短暂的凝滞之后,汹涌的冲击以姜淮为中心爆发开来,草木无智,却也随之无声悲鸣,山溪边的巨石开始静谧而剧烈地抖动,一道道裂纹从光滑的石面上崩裂……

姜云舒看了眼叶清桓,将姜云苍推给他,自己飞身向前,在冲击完全扩散过来之前紧紧攥住姜云岫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他拖远。

她木然地望向黑暗中那场寂静的轰鸣,炸裂的碎石与木屑划过她的侧脸,可她却似乎毫无知觉,心里沉重地浮起一个数字:“四十四。”

从宁苍城那揭下了所有繁华与升平假象的一役算起,这是第四十四个与邪道同归于尽的金丹修者了。

无论他们之前做过什么,又或是犯下过何等大错,至少在舍生赴死的这一刻,他们为的终究还是守护这世上美好的一面。

她抹一把脸,恶狠狠地揪住姜云岫的衣领:“走!”

方圆百丈之内的灵元流动已全然被搅乱,虽然妖兽死伤许多,但在灵力乱流之中,它们的尖牙与利爪却还有无可比拟的优势。

姜云舒低吼:“还发什么愣!想让你爹死不瞑目吗!”

这句话终于触动了他的心弦,姜云岫蓦地一个激灵,通红双眼中散乱的视线总算重新聚拢,他嘴唇颤抖,麻木地重复道:“走!”

——但已来不及了。

乱流之中难以御器,更何况凶兽天赋异禀,飞跃而起之时最高可抵数十丈之高,甚至可以短暂在空中滑行,对付他们这寥寥几个伤员只怕是手到擒来。

不过一刻钟之后,几人就又被团团围在了山腰。

仅剩下的一个吹笛人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手刚垂下去,旁边一只妖犬就伸出鲜红的舌头卷上他的手指,把那点血舔了个干净,而后喉中的喘息更加粗重,带着嗜血的兴奋。

吹笛人便刺耳地怪笑起来,将笛子凑到了嘴边。

众人心底皆是一沉。

姜云苍从昏迷中短暂地醒了过来,虽不知前因,但眼下的状况足以让任何人瞬间明白后果,他一怔,哑声道:“把我留下,你们逃吧!”

姜云岫摇摇头,望向手中半截折断的长剑,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点惨淡的笑意:“我是兄长……”

他未说完,笛声便清晰地响了起来。

叶清桓叹了口气,指尖再度凝出了风刃般的青光,尚未来得及愈合的伤口也因此裂开,鲜血一串串滴落下来,将蓄势待发的夕风末端染红。

但出人意料,预想中的苦战却并没有到来,笛声清润悠扬,不带一丝血腥气,满地的凶兽渐渐茫然地躁动起来,那吹笛人一愣,疑惑地把笛子放了下来。

笛声却还在继续。

也不知是那只妖犬终于承受不住了,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带动了一大片骚乱。可就算是骚乱,数以百计的妖兽却只敢夹起尾巴原地打转……

吹笛人嘶哑难听的声音被灌注了灵力,响彻夜空:“不知是哪位同道来抢在下的功劳?难道不怕坏了规矩么!”

他话音落下许久,才有个温和而飘渺的声音传来。

“什么同道?又是谁定的规矩?”树梢无风自动,浓绿的叶片温驯地散开,显露出半空中的人。
那人一袭白衣,气质温雅,若非正侧身坐在一头一人来高的巨大赤睛白虎背上,看起来几乎与书香世家的贵公子没有什么区别。

可他的举动却与气质完全不符,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失笑道:“区区一枚棋子罢了,我又何必与你废话。”

言毕,又轻举起手,将玉笛抵于唇边,与之前不同,更为低回的曲调悠悠流淌出来。

他身旁原本空无一物之处渐渐显露出大小各异的妖兽轮廓,以另一头白虎为首,白虎仰天长啸,空中妖兽齐齐或振翅或嘶吼,箭雨一般射向地面!

原本气势汹汹的妖犬只来得及发出声惊惧低鸣,还没逃窜出几步,眨眼间就全成了别人的爪下亡魂。

吹笛人呆在原地,他手中的笛子“啪”地从中裂开,竟被他无意间攥成了两截。

半空中的白衣人拍了拍白虎脑袋,它便像只温顺的大猫一样,轻轻落下来,爪下的肉垫踩在林间,没有发出丁点声响。白衣人施礼:“在下途经此地,觉出有人引爆内丹,便过来看看。”他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几人身上,似乎认出了荆山派与清玄宫的服饰,微笑道:“幸好还不算太迟,诸位道友尚无性命之忧。”

他说到这,觉出几人神色沉郁得过分,也不大像是全无折损的样子,便也叹了口气,不再提方才的话了:“在下尚有些私事,请恕不能久留于此,诸位还请多加保重。”

说完,从袖中取出一瓶丹药,双手送至叶清桓面前:“一点心意,希望对阁下伤势有所助益。”虽是再明确不过的施恩行为,被他做出来,却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丝毫不觉尴尬惶恐。

叶清桓盯了他一会,眉毛微微蹙起,拔出瓶塞轻嗅了下,忽然目光一闪:“你是……”

他连番苦战之下本已疲惫至极,声音也嘶哑难辨,刚说了两个字就低低地咳嗽起来,白衣人退后一步,微笑道:“在下的身份并不重要,告辞了。”

白虎无需主人吩咐,便腾空而起,带着一群功成身退的妖兽在空中隐去了行迹。

这样的结局太过突兀,几人看着一地的妖兽尸体仍久久难以回神。

许久,突然响起“啪”的一声。

姜云舒吃惊道:“你怎么了?这药有什么不对么?”

“……什么?”叶清桓一怔,发觉药瓶已从他手中滑了下去,连忙捡回来,摇头道,“没事,我在想师兄当初遇到的是不是就是这个人。”

姜云舒想了想,果然与雁行描述毫无差别,不禁疑惑道:“本以为既会驭兽,又以木莲子当作传讯法器,只怕与邪修伪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如今看来,却又不像如此……这可怪了!难道是故意市恩于人,另有阴谋不成?”

“不会。”叶清桓立刻否决,半晌,叹了口气,“市恩也要分对象,对邪修而言,咱们知道得太多,与其留着布局,还不如死了更好。”

他不再多说,几人略作商议,觉得此时人人带伤,未必能逃得远,倒不如趁着灯下黑,就在此山中寻个隐蔽之处先行疗伤。

而这隐蔽的地方不是别处,恰好就是二十年前教导姜家子弟的江五先生失足坠崖之处。






第114章 灭门
也不知姜云苍最初是如何找到的,指点几人在谷底崖壁上摸索许久,竟真的在丛生藤蔓之后发现了条极易被人忽略过去的山缝。

山缝初时狭窄,只容一人侧身钻入,好在四人体型都偏于削瘦,进去还算轻松。缓行数十步,山体之内豁然开朗,竟是个奇大无比的空腔,这空腔乃是自然形成,并无丝毫人工雕琢痕迹,地上除了些湿漉漉的石笋与零星蝙蝠粪便,便没有别的东西了,更好在沿着内侧洞穴石壁裂隙,还有一道活水汩汩流下,在下面积起了个数尺阔的小水潭,里面甚至有几尾盲目的小白鱼摇头摆尾。

几人就着这股活水,依次把脸上身上的灰尘血迹擦洗干净,重新敷上药粉,这才各自寻了个角落去打坐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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