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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锦春-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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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去了这样久?”秦素微蹙了眉心,当着冯妪与锦绣的面打开了布包,露出里头的一卷画稿。
秦素最近在向秦彦婉学画,时常互相赠送一些笔砚、画纸之类的东西。冯妪与锦绣瞥眼看过,皆不以为意。
阿栗赔笑道:“我不是跟女郎说了么,阿花欠了我五个钱,我先去讨了来,才去了二娘那里。”一面说,她一面便背对着冯妪与锦绣,接连向秦素使眼色。
秦素点了点头,伸手向西次间一指:“与我进屋,将二姊姊教给你的话告诉我。”说着便当先走了进去。
阿栗随后进屋,冯妪恰于此时出去了,外间只锦绣一人,阿栗便以口型比划出了“东华居”三字。
看起来,秦世芳从东萱阁出来,便去了东华居。
秦素心下了然,略略凝思,便提声道:“锦绣,蜡快用完了,你去领些回来。”
若要领蜡,便需先去东华居拿兑牌,还要去库房走一遭。锦绣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无事也要往外跑三圈的,如今听了这话,直是如听了那纶音一般,忙不迭地应了声是,便撩起帘子出了屋。
看着布帘在锦绣身后合拢,秦素心中稍定。
锦绣这一去,东华居里发生的事情,必定能很快转到她这里来。
趁着此时屋中无人,阿栗立刻压低声音,又快又轻地道:“姑太太先和老夫人说了半天的话,又与老夫人同去了东华居。姑太太一路都在笑,老夫人看上去也很欢喜。”
话虽不长,交代得却很清楚,连那母女二人的表情都观察到了,阿栗的表现可谓一个好字。
秦素便含笑点头:“很好,你做得很好。”说着便亲手取了十个钱出来赏了她,“往后再有这样的事,你亦可照此行事。”
阿栗的浓眉大眼弯成了大大的月牙,用力点头道:“多谢女郎。”一面便伸手接了钱,欢天喜地地离开了。
秦素缓缓坐在了案边,视线凝在半掩的门帘处。
秦世芳可真是忙。先见老母,再见族嫂,却不知她这样费力周旋,又是为了什么?
秦素的眉心拧在一处,竭力回忆前世此时的事情。
然而,往事早已模糊,此际回思不过是一团混沌,并不找出什么头绪。
她微觉自嘲,启唇笑了一声,复又凝起了神色。
此时,她倒是真心诚意地感谢隐堂了。
隐堂是个极可怕的地方,他们这些暗桩更是命如草芥,今日还同坐一处习练的人,明日便很可能断臂少腿,或被拉去药庐试药、或被拉去密庐试刀,直至最后成为一具看不出形状的残尸。
这样的死法,让所有心存死志之人,包括秦素在内,望而却步。
没有人敢于尝试自杀。
只要稍稍露出一点不对,活生生的人便会立刻变成试练的工具,那被千刀万剐而死之人的惨嚎,那中了剧毒之人的翻滚与哀叫,隐堂是从来不会浪费的,总会叫了受训的暗桩们前去观摩。
这也是隐堂的重要课目之一。
所以,至秦素离开隐堂之时,存活下来的那三十来号暗桩,皆有着无比强悍的神经,更对所学诸技印象深刻,不敢有一丝遗忘。
此际想来,若非如此,秦素重生一回,恐怕仍旧会一事无成。
第79章 暂借刀
沉郁的心绪盈满胸口,秦素觉得呼吸有些不畅,起身将窗扇推开了一些。
寒风争先恐后地挤进房中,秦素瞬间被吹了个透心凉。
便在此时,门帘“啪嗒”一响,旋即便响起了锦绣轻快的脚步声。
“女郎,蜡领回来了。”她语声欣然,不乏邀功与讨好。
“你这又是去了哪里?如何这样久才回来?莫不是亲手去融蜡了不成?”秦素转首半嗔半喜地道,语气倒没多少严厉,还有些许笑谑之意。
锦绣觑了一眼秦素的脸色,方赔笑道:“女郎恕罪,姑太太在东华居说话,我等了一会才领到了兑牌。”
秦素“唔”了一声,随意地点了点头,便探手将窗扇合上了一多半儿,复又继续去看案上的书卷。
锦绣眼珠转了转,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道:“女郎,我听东华居的阿秋说,府中要办族学了呢,女郎可知此事?”
秦素早将耳朵竖得高高的,面上却仍是一派闲淡的神情,翻了一页书,漫声道:“嗯,太祖母说过此事的,说是要开办族学。”语罢又转首盯了锦绣一眼,语声微冷,“此事你听过便罢,可再不要往外说,不然我告诉太祖母去。”
秦素语气中的威胁之意,锦绣根本就没注意到,她整张脸都写着“我知道的比你多”,此时更是将声音又压低了两分,低声道:“女郎说的是前几日的旧事了。我今日听说的却是,萧家族学关停了,何郡相家里可能要办一所新族学,姑太太便是来说这件事的,说是我们府要与何郡相家一同办学。”
秦素翻动书页的手,略略一停。
何家要办族学?
就算她前世再糊涂,关于族学一事却是记得极清楚的。何家根本就没办过族学,秦世芳更从未提及此事。
一阵寒风拂面而来,秦素握了握冰冷的手指,将书页翻过了一篇。
纸张上浸满了冷风,寒意缭绕,若有实质,沿着那粗糙的纹路缠上她的指尖。
她蓦地记起,在那个寒雨如烟的薄暮,在连云田庄简陋的草堂中,她的指尖摩挲着的,亦是微温而粗糙的书卷。
秦素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她确然改变了一些事,而在改变的最初她也料到了,这改变会带来另一些事。
非她所知,却是,顺势而生。
三卷珍本已为程家所得,左思旷断了一条捷径,又树起了一个劲敌,于是便转寻别路,再图登顶之法。
与何家合办族学,清流向学的名声是何家的,登高升官的好处是左家的,至于秦家,便是出钱又出力的那个了,或许,还能得一些薄薄的微名。
秦世芳,实乃举世第一的贤妇。
秦素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锦绣,面上是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如此。”复又嘉许地一笑:“还是你知道得多。”
略带了一丝羡慕的语气,含在似有若无的情绪中,足够令锦绣露出得意的笑容。
这样消息灵通的使女,确应好生留下才是。
“女郎过奖了,我也就是喜欢到处跑一跑,听些闲话而已。”锦微微垂首,颊边酒窝微现,显然,秦素的夸奖令她颇为欢喜。
“罢了,将蜡搁好了,你也快些去歇一歇。跑了这一趟,辛苦了。”秦素柔声说道。
锦绣躬身退了出去,眉间皆是欣然,全不知在她的身后,秦素的面色已于瞬间阴沉如寒冰。
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没料到,这牵一发之后的后续,会来得这样快。
那三卷珍本转换了主人,于是,秦世芳便在这大年下之时,不辞辛劳地跑来做说客。
吴老夫人对秦世芳言听计从,林氏也正可惜着萧家族学关停,何家之势比萧家更强,太夫人也未必不会动心。毕竟,秦世芳的提议无论从哪个方面去看,皆是于秦家有好处的。
秦素凝视着眼前被冷风吹动的布帘,千百个念头在心中飞转,秦家、何家、左家、萧家……
便在这走马灯般的思绪中,一张婉约的脸,蓦地跃入脑海。
秦素翻书的手陡地一停。
“阿栗进来。”她搁下书,起身打起帘幕向外唤了一声,旋即回到案边坐下,飞快地将前后诸事盘算了一遍,确认有无遗漏之处。
“女郎。”阿栗很快应声出现在门外,向秦素躬身行礼。
秦素招手唤她来到身前,避开众人耳目悄悄吩咐了她几句话,阿栗一面听一面点头。
“……便是如此,可记下了?”吩咐完后,秦素又问道。
阿栗点头道:“记下了,不会忘的。”
秦素拉住她的手握了握:“全凭你了,快去快回。”
望着秦素神情郑重的表情,阿栗心中陡然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便像是千斤重担加身,那沉沉的分量,既叫人害怕,却又叫人勇气倍增。
“女郎放心。”她压低了声音说道,神情与秦素一般郑重。
秦素不再多言,只向她笑了笑,便放她离开了。
两刻钟后,西华居的正房西次间里,便传来了“呛啷”的一声脆响。
“夫人小心。”阿柳轻声惊呼,忙不迭上前,扶住了钟氏冰冷的手。
钟氏就着她的手坐缓缓回榻中,眉间怒意一闪,复又淡去。
“叫人来扫干净了,莫要留下残渣,割伤了人便不好了。”她柔柔语道,温秀的眉目恬淡如画,是最慈心的女主人模样。
两个素衣小鬟轻手轻脚入得房中,将一地碎陶片清扫干净,钟氏的手边已经换过了一盏新茶。
她捧起陶杯,目注着盏中混浊的茶水,耳边似又响起方才阿絮的禀报:“……姑太太方才与吴老夫人、东院夫人一起去了德晖堂,说是要与何家同办族学,还说……由何家挂名,秦家出钱……”
钟氏捧杯的手一颤,茶水泼溅,湿了她一角衣摆。
才算计过她的儿子,秦世芳这么快就又把主意打到娘家头上来了?真是好快的手脚。
据说,之前秦世芳着力要找的那三卷珍本,也是为了给左思旷铺路,走何家的路子攀附汉安乡候府。如今那三卷珍本没了着落,她便又生出了新的法子,转而叫秦家拿出大笔钱财来巴结何家。
她凭什么?
一个出嫁多年的小姑,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拿着娘家的人、娘家的钱、娘家的物,为去夫家谋利?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之人?
还有那吴老夫人,为了自己的女儿,怕是赔上整个秦家也在所不惜。
这一对母女为何不干脆改姓左?
第80章 竹子桥
钟氏死死地握住陶杯,双眸微敛,额角青筋跳动。
一阵北风拂过西华居的小桥流水,自檐角一路掠至曲廊,风铎飒然有声,窗前的那株老桃树枝桠摇曳,刮擦着青墨色的瓦当,宛若低语悄吟,一路辗转至西次间微暗的房间里。
“换衣,去德晖堂。”钟氏搁下茶盏淡淡地道,往西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青丝君之事,如今倒好说了。
确实,何家比萧家更好,秦家若能攀附得上,也未必拿不到好处。
然而,秦家与何家之间,总有左家障目。
左思旷领功于上司,秦世芳邀宠于夫家,秦家能得到什么?除了白白花去的大笔钱财,约莫,能得一个“财多可欺”之名罢。
钟氏缓步踏过竹桥,微敛着眉眼,平淡悠然,一如往昔。
竹桥边种了几丛芍药,此时自无花盛时的艳景,憔悴枝叶、愁损花颜,似美人病容,徒惹些许怅然。
钟氏行不出数步,便停下了脚步。
秦彦梨裹着厚厚的麻衣,携了个白衣黛裙的小鬟,正亭亭立于竹子桥边,似观花,又像看水,眼波凝睇,很有几分清水芙蓉的风致。
“怎么出来了?你风寒未愈,还是回屋静养罢。”钟氏柔和的语声如春风,卷去了这满院的凄冷与寒凉。
“阿梨见过母亲。”秦彦梨像是微吃了一惊,疾忙移步上前行礼,起身时咳嗽了一声。
“我便说你还未好。”钟氏柔柔地嗔了一句,复又向两旁吩咐:“扶稳了三娘,莫要叫她滑进池中去。”
细到了精处的叮嘱,若不去看她眼中飞逝而过的冷意,只听声音,便是慈母爱护女子最温柔的叮咛。
秦彦梨微低的眉眼僵了一僵,尚未及说话,左右便已围上了人,却是两名极壮实的仆妇,两个人四只手齐齐而上,稳稳地架住了她,十分轻松地便将她带离了水畔。
“传我的话,三娘身子未好,不可再出屋,你们护紧些。再要让我见三娘站在这风口里,每个人自己去领五十大板。”钟氏一字一句地道,面上一无厉色,阿絮和阿柳却同时往后退了一小步。
“是。”西华居里响起整齐而沉闷的应答声,秦彦梨已经被裹进了西厢房,随后门帘落下,房门关紧,连窗子也关得不漏一条缝。
钟氏神色自若地继续往外走。
秦世芳倒真找了个好帮手。
方才秦彦梨若当着钟氏的面弄出些事来,也真能拖住她一阵子。
可是,这法子也未见得高明,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钟氏手上拿着秦府的大钱,几所窑厂的帐皆在她手上,就算太夫人同意与何家同办族学,这钱也要从钟氏手里出。
钟氏摩挲着袖边粗砺的麻线,心寒若冰。
这一回,她绝不会松口。
算计她的儿子,也要看有没有那个能耐!
诚然,钟氏心底知晓,太夫人将大帐放在她手中,不是有多看中钟家,更不是偏爱她钟氏。
太夫人看中的,还是秦彦昭与秦彦直。
他们是钟氏所出的嫡子,亦是秦家未来可能的家主,秦家的所有一切皆是他们的,若是将窑厂交予林氏,秦彦昭或秦彦直接任家主之时,又如何顺利地将这一大笔钱财拿在手中?
而钟氏则不同。这在笔钱由母亲手中转给亲儿子,那是天经地意之事,钟氏也不会做手脚去害自己的儿子。
所以她才会说,秦彦梨这法子太笨。
拦得住钟氏一时,又能一直拖着她不成?只要她不松口,秦家哪里拿得出钱来帮何家办族学?
办一所族学,又要风光大办,又要名声响亮,那可是近万金的事,秦家便是豪富,这许多钱的出入,也是要好生思量一番的。
钟氏温婉的脸上冷意湛湛,似是被寒风吹透。
秦世芳这般贤妇,她是拍马也赶不上了,也无这样的机会。不过,做一个慈母,她自忖还是够格的。
至少比秦世芳这只不下蛋的母鸡要够格得多。
钟氏的面上便又有了一丝笑,一双眼睛却是冷得像冰。
然而,在敲开德晖堂的大门时,她眼底的冷意便已散尽,那一身斩衰随风拂动,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淡雅风致。
她缓步踏上那条洁白的十字甬路,仪态端淑,面容柔和,一如西华居那江南烟雨般的庭院,婉约中含着恬静,一派与世无争。
德晖堂的曲廊下,已有仆役在点烛,晕黄的柔光染在她的脸上,让她更显柔婉。
“怎么这时候来了?可是有事?”太夫人显然没料到钟氏来得这样快,招呼她坐下时,眼中还有着几分讶然。
东院的一行人已然离开了,唯凭几上未及收拾的茶盏,尚余着些许热气。
钟氏姿态优雅地入了座,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太夫人的神色。
太夫人看上去有些疲倦,此时正以手抚额,一旁的周妪上得前来,体贴地将隐囊换了个位置,让太夫人靠得更舒服些,随后便静静地退出了门外,阖上屋门,放下了重帘。
暮色渐浓,帘幕静静地垂着,没有一丝风。
周妪立在廊下,看了一会高墙外的天色,神情微有些沉郁。
快要落雪了。
这样的天气,总会让人的心情格外压抑。
她的视线淡然扫过了正房。密合的门帘若一幕静湖,无波无澜,遮住了一切声音与景象。
她拂了拂裙摆,转首往耳室而去。
耳室的门半掩着,门帘却合得密实,垂地不动。
周妪推门而入,却见自己的孙子阿承两手扶膝,正乖乖地坐在耳室的一张小榻上,伸直了脖子看着这个方向,一见她进了屋,立刻便压低声音问道:“祖母,事情怎么样了?”
周妪脚步微顿,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轻斥道:“叫你不要多事,你却不听。”
阿承缩了缩脖子,垂头低声道:“我想报恩。我活下一条命来,都是六……”
“轻声些!”周妪立刻阻住了他,又走到帘边往外看了看。
帘外是空阔的庭院,暮色中不见人迹,唯廊下的灯笼散发出微光,与暮色融于一处。
第81章 漏夜残
周妪凝神看了一会,方回首轻声道:“此处不比别处,别乱说话。”
阿承咽了口唾沫,站起身来嘻嘻而笑:“祖母真凶,吓坏阿承了。”
看着他瘦弱的身子、微黄的小脸,周妪的心已经软了大半。
她放下帘幕,上前将他揽入怀里,慈声道:“祖母就你一个命根子,自是愿你好好的,莫要掺到旁的事情里。”
她语声谆谆,满是慈爱怜惜,阿承便静静地偎在她怀里,过了一会方道:“可是祖母以前教过我,人要知恩图报。今日我就是帮着传了句话而已,祖母为何还要怪我?这些小事与救命之恩如何相比?”
周妪的神情滞了滞,长叹了一声,将阿承的身子扳转了过来,看着他乌黑明亮的眼睛,低声道:“我知道阿承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我也没说你做错了,只是你要答应我,往后不管做什么,事先都要告诉我一声,”
“好,祖母,阿承答应你。”阿承的眼睛里闪着光,如同最干净的宝石。
周妪目光柔和,低声叮嘱:“你要记得,府中无小事,就算是跑腿传话,你也要仔细些,尽量避着人,事前事后更要守口如瓶,除了祖母,就是再要好的朋友也不可说。”
阿承一一点头应下,又不安分地拱着身子:“那今天的事情呢?怎么样了?阿栗的话有没有带到?”
周妪无奈地拍了拍他的小脑袋:“自然是成了。传句话的事情,祖母又不傻。”
阿承摸了摸头,“嘿嘿”憨笑了起来,大眼睛里却闪过了一道光。
其实,秦素今日捎来的话,并不止一件事。除了请他帮忙给西华居递消息外,秦素还请他帮着注意秦彦昭平素的动静,并请他莫要忘了图册一事,且特别告诉他,那图册之事至为紧要,只能悄悄打听,不可惊动旁人。
这几件事,阿承皆不曾告诉周妪。
他年纪虽小,却极有主见,自知晓是秦素救了自己命后,便将她当作了恩人,一直苦思报恩之法。如今秦素有求于他,他便打定了主意,即便赴汤蹈火亦需践诺。又因怕周妪担心,故干脆便瞒了下来,只自己悄悄应下了。
周妪哪里知道自家孙子的这些心思,此时揽着阿承,心念转动,兀自出着神。
阿栗带来了六娘的口信,却是转托阿胜告诉阿承的。而阿承也确实聪明,并未直接去传话,反是找到了她这里。周妪便请了平嫂子帮忙,将话递到了西院夫人处。
如今事已办成,然周妪的心情却并不太好。
她不想掺进府中的杂事中,尤其是两院之争,她一点都不想参与。
可现在看来,想要独善其身却很难。
六娘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对府中的大小事皆十分上心。而他们祖孙欠了她一条命,帮着传话做事,亦是该当的。
周妪不免有些忧虑。
阿承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对六娘怀着一腔报恩之心,她这个做祖母的不好拦着,只能多多帮衬。
若非知晓六娘并非心思深沉之人,她现在倒真要怀疑,六娘当初两度示恩,是不是早就有了施恩图报的打算了。
周妪的心思转了一圈,复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总归他们祖孙欠了六娘的,这条路既已踏了出了第一步,便只能一步步往下走了,多想亦是无益。
此际她唯有祈祷着,愿那六娘并无歹意,更愿她与她的孙儿,能够在这纷乱的现世中,求得一份平安。
掌灯时分,秦家欲办族学一事,便已经在府里传遍了,东篱自然也是一片议论纷纷。
在陈国士族中,那些大姓冠族皆是自办族学的,而小士族却多是去大族附学,或是几家联办。
秦家如今也摊上了这样事,府中下人自是欢喜。他们见识虽有限,却也知道办族学是很长脸面的事,秦家的族学若真能办起来,往后他们在外头行走,那腰杆也能挺直了。
秦素似是颇为高兴,听了冯妪传来的消息,先是一连说了几个“好”字,随后便掏出了几十钱,令送去厨房多加几个菜,又叫煮一大锅热汤,赏给仆役们吃。
不止东篱,东晴山庄、东风渡等各个院子,亦皆有主人加饭加菜的,想来各院主子亦深觉此事大好,故皆有赏。虽主人们自己不能吃荤腥,下人们吃得好些却并不违制。
于是,临近饭时,东院里便洋溢着淡淡的喜气,扫去了秦府这段时间以来的沉闷与颓丧。
许是心情好的缘故,用罢晚食后不久,东篱的人便皆早早地睡下了,就连一向最熬得住的冯妪,在帮秦素梳洗时亦是脚步发飘。
未至戌正三刻,整个东篱便陷入了一片沉寂与黑暗。
秦素睁着眼睛躺在榻上,默默地计算着时辰。
北风猎猎,在窗外呼啸来去,引得檐下风铎嗡鸣声不断。而在东篱的西次间里,却是一片轻微的、蕴着温暖与慵懒的鼻息声。
今晚恰逢锦绣值宿,她仍旧按着以往的习惯,在熏笼前设了一张地铺。
案边点着细细的白烛,晦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她横陈的身影。她看上去睡得极沉,卧倒的身子微微起伏着,吐息间夹杂着零星的呢喃。
秦素凝目看向沉睡的锦绣,弯了弯唇角。
睡着了的锦绣,还是那样的爱说话。
她凝视着熟睡的锦绣,在心中默默地数着数,待数到第六百七十下的时候,东篱的院外,便传来了二更的鼓声。
“咚、咚”,连着两声的鼓点,零落而孤凄,仿若石子落入深潭,轻轻击破了这深且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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