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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锦春-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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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许多。
薛允衡缓缓张开了眼睛,望着案上的那一豆烛火。
细细的火苗侵蚀着黑暗,像是用尽了一切力量冀图撑出光明,却终是搅不动这笼盖四周的浓黑。
他怔怔地静立半晌,移步来到一旁的书架边,向着架上的某处一按。
“哗啷”一声脆响,书架的左上角翻出了一扇暗格。
薛允衡放下茶盏,探手在暗格中略略翻拣了一会,便将一封信拿了出来。
这是那位紫微师尊留下的最后一封信,信上标注的开启日期,便在前日。
他取出信纸,再一次展信细读,一双眼睛死死凝在上面,似是要从那字句里读出别的什么来。
这封信异常地简短,既非五言诗,亦非长句,而是仅有三字,写的是:黄柏陂。
这三个大字支骨嶙峋,每一个字皆力透纸背,仿若用尽全力写下的一般。
薛允衡久久地凝视着那三个字,像是看得呆住了,深邃的眸光中,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茫然。
如果说,整个汉嘉郡尚有一方净土,那便是黄柏陂了。
此处土地贫瘠、人烟稀少。据他所知,除了一、两家无名士族外,便再无任何有价值之处。他想不明白,师尊留下这三字有何意图?
薛允衡蹙着眉头,怔然出神。
案边的烛苗跳动了一下,复又归于平静。
虽不明这三字赠言之意,他却仍是做了安排,只待过了年便会亲自南下,去探一探黄柏陂的虚实。
他转开视线,望着烛台上那一朵淡而微黄的光晕出神。
这些微的光亮,就像他此刻心中那微弱而又执著的期盼,即便沉夜压顶,黑暗扑面而来,这一星火光亦兀自灼烈地燃烧着,不顾一切、不计后果,将最后的光明投射在这个角落……
第96章 香露幽
千里之外的秦府东萱阁,吴老夫人枯坐于东次间的屏榻上,望着大案上的青铜鹤口衔珠灯盏,呆呆地出着神。
蒋妪随侍在一旁,垂首束立,安静地不出一声。
寂静以及沉默,长久地在房间里盘旋着,直到那烛台上的蜡烛“啪”地一声爆了个灯花,吴老夫人的身子才动了动。
“你……”她迟疑地开了口,却也只说了一字,便又收了声。那张往常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瞬间涌动出一种深刻的哀伤,以及,些许惶悚。
“是,夫人,医便是如此说的。”蒋妪却完全听懂了吴老夫人的意思,垂首说道。
她语声极轻,宛若耳语一般,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而其实,那一丝微弱的声音,连案上的烛火都不曾晃一下,话语声甫一离唇,便轻烟似地飘过吴老夫人的耳畔,又倏地滑了开去。
吴老夫人的脸,一下子像是老了二十岁。
“竟然……是这样……”她呢喃着说道,那声音低而微,似被唇边那两道深深的纹路扼在了喉中。
说完了这句话,她便像是一下子失去了依靠,软软地从榻上往下滑去。
“夫人!”蒋妪惊呼一声,抢上前去扶住了吴老夫人,一面转头便想唤人。
“不要……不要叫人。”吴老夫人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偎着她的胳膊撑住了身体,颤巍巍地伸手指向某个方向:“去西次间……橱架……第三层……药丸……”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每说一个字,皆像是在消耗着她所剩无几的生命力。说到最后,她的脸上便渐渐浮起了一层青灰色,那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中,带着尖锐刺耳的啸音,似是下一刻便会冲破喉管。
灯台上烛焰摇曳,将这主仆二人的身影映于壁间,亦是摇曳得如风中残枝。
蒋妪面色煞白,冷汗自额角流下,却终是咬紧牙关,不曾再唤人进来。她用尽了全身力气方架住吴老夫人的身体,将她缓缓放平在榻上,又拿了一只隐囊枕于其脑后,旋即便疾步奔出屋外,不一时又快步折返,掌中托着一枚桃核大小的黑色药丸。
此刻的她虽是气息急促,但面色却较方才镇定了一些。进屋后她便快手快脚倒了一盏水,将药丸化入水中,再喂吴老夫人喝了下去。
半刻钟后,吴老夫人面上的那一层青灰,终于渐渐地淡了下去,连同她那带着尖啸的喘息声,亦慢慢地平定。
蒋妪目中含泪,一面以衣袖轻轻替她扇着风,一面哽咽道:“夫人可好些了不曾?头还晕不晕?”
吴老夫人无力地摇了摇头,两眼微阖,慢慢地,眼角边便凝出了两颗混浊的老泪。
“我的阿芳……可怜的阿芳……我可怜的孩子……”半晌后,她终是低低地泣诉了起来。那沉闷而低哑的语声,仿若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一般,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夫人宽一宽心……且宽一宽心……”蒋妪语声微颤,眸中含着痛惜与关切,紧紧拉住吴老夫人的手摇动着:“虽则姑太太的子嗣……但终究她也立住了脚,如今正得夫主万般宠爱,夫人也应保重才是,姑太太身后有您,也多了一重靠山不是?”
这微带颤音的几句话,让吴老夫人身子一动,紧接着,她的眼皮便颤动了起来。
“夫人,姑太太还需靠着您啊。”蒋妪又道,一脸希冀地盯着吴老夫人的脸。
几息之后,吴老夫人的眼睛终于渐渐地睁开了,涣散的视线亦凝聚了起来,看着蒋妪。
蒋妪忙又凑近了一些,苦苦劝道:“夫人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姑太太多想一想。若是没了秦家、没了夫人,姑太太可就真是……孑然一身了。”她说着已是语声若叹,目中的痛惜之色更为浓郁。
吴老夫人闻言,灰败的面上漾起了一丝凄然,良久后,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啊。”她语声微弱地道,像是被这一声长叹抽去了所有的力气,每一个字都说得万分艰辛:“我……不能倒下去,我得好生……活着,给我的阿芳……做靠山。”
“正当如是,正当如是。”蒋妪急急点头。
吴老夫人闭起了眼睛,粗重的呼吸声渐渐平缓了下来。再过得一刻,她终于扶着蒋妪的手,慢慢挪动着身子坐在了榻边。
蒋妪连忙又跑到一旁,将所有的隐囊皆捧了过来,围着吴老夫人摆了一圈,以使她坐稳身形。
做完了这些,她又跑去了一旁的西次间,将铜吊壶拿了过来,向茶盏中斟了滚汤的暖水,略吹凉一些,喂吴老夫人喝了一盏。
不知是药丸起了作用,还是蒋妪照顾得周到。约莫一刻钟后,吴老夫人的气色终于恢复了一些,身子也能坐得稳了。
“你且再细说说,医是如何说的。”一俟坐定了下来,她便又开了口,声音虽仍有些发颤,神情却已平静了许多。
蒋妪闻言,面色微有些发白,眸中涌出一丝不忍,沉默了一会,方低声道:“医说,那几样面脂与妆粉中,有两样各掺了极少量的丹砂与轻粉,这两种药若是长期用着,会致女子……不孕。此外,我另送去的那几瓶香露也有问题,木樨露里掺了麝香与蟾酥、芙蓉露里掺了冰片与雄黄,亦皆是分量极微。医说,这四样若再加上珍珠粉与犀牛黄,便是六神丹的配方了。那六神丹……若是孕妇食了,会……胎死腹中,或是……产下畸胎。”
她低微的语声像是被这夜色压抑着,在房间里泛起沉闷的回响。
吴老夫人脸色泛青,颊边的肌肉不住颤动。
即便是第二次听蒋妪转述,她仍旧觉得手足发冷,心底里亦在一股一股地往外冒着寒气。
到底是什么人,会用这般歹毒的法子,残害她的女儿?!
前些时,她趁着西院大搜检之机,令蒋妪将东萱阁也清了一遍。为着搜检方便,便将秦世芳的一应用物皆归置在了西厢之中,锁了门不令人进去翻动。后因忙着打发那几个仆妇,又将到年下,故那西厢的门便一直没开过。
便在前几日,秦世芳递信说要回府,吴老夫人方想起女儿的东西还收着没拿出来,遂命人开了自西厢,预备将一应用物挪至东萱阁后的醉杏园。
第97章 怅春草
那醉杏园乃是东院的一所花园,风物幽淑、景色清雅,又有楼台堆砌、玉栏石桥,比之东篱亦不遑多让,却是最宜女儿居住之地。吴老夫人便想着,将秦世芳挪到这里暂居。谁想那些小鬟做事不慎,搬东西时,竟连接打翻了几只秦世芳的妆匣,里头的胭脂水米分与花露洒了一地。
彼时秦世芳已将到了,蒋妪情急之下,便亲自去外头采买补齐,谁想买来后将东西与摔坏的旧物一比,却让一向心细的她发现了几处异样。
她一时未敢声张,悄悄禀明吴老夫人后,便拿了那摔坏的匣中之物出了府,花重金请了良医细查,这一查之下,却查出了这样可怕的结果。
吴老夫人铁青的脸上,有了一丝浓重的哀色。
鲜少有人知晓,便在六年前,秦世芳其实曾经有过一次身孕。
只是,那次怀孕来得古怪,孕间月事一次未断,秦世芳自己根本没察觉,旁人更是无从得知。直到有一日晚间,她忽然腹痛不止,请医进府诊治,方被那医探出了孕脉,随后她便堕下了一团腥臭发黑的血肉,医说那是死胎,看样子应有三个月左右了。
此事可谓是丑事,左家当即便下令封了口,所幸那医乃是左家门客,倒不虞此事外传。不过,左家仍是打杀了好几名知情仆役,又将秦世芳院子里的人尽皆换过,只留了一个由秦家陪嫁过去的大使女阿沁。
胎死腹中、滑下污肉,于秦世芳而言,这比多年不孕还要令人胆寒,她情愿这一胎从未有过。因此事情过后,她只悄悄地告诉了吴老夫人与蒋妪知晓,连太夫人那里都没敢说。
然而,今日查出的事,却完全颠覆了前事。
吴老夫人面色发青,眸中的哀色越来越浓:“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芳儿是因为随了我的体质,才会……子嗣艰难……我真是没想到……”她喃喃地说道,声音又开始颤抖了起来,她整个人亦都在这声音里颤抖着,如同冷冽秋风中即将凋落的残叶。
有那么一刹,吴老夫人觉得自己又快要呼吸不过来了,那晕沉的令人舒适的黑暗即将没上她的头顶,将她拉入那永远的混沌中去。
可是,另一股意念却支撑着她,让她拼命地睁大了眼睛,张开嘴,一次又一次地,将这十二月冰冷刺骨的空气,和着这浓重若有实质的夜色,一丝一缕吞入腹中,再大口地呼出体外。
蒋妪额上冒出汗来,紧紧地扶着她的手臂,一下一下地替她顺着后背。
也不知过了多久,吴老夫人觉得,她这一辈子像是也敌不上这片息的长度。
终于,她的呼吸又变得正常了起来,那水波一般漫散而来的晕眩之感,也渐渐地如潮水般退去。
她虚弱地依住隐囊,有些涣散的眼神黯黯地飘去了窗边。
恍惚间,她想起了在颍川老宅的那些日子。
她打心眼里厌恶着那个鬼地方,厌恶着那里的白墙黛瓦与朗朗读书声。
那老宅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花叶,乃至于每一个人、每一张笑脸,都像是一种巨大而无声的讽刺,嘲讽着她这个生不出孩子的主母。
而那个娇滴滴、柔弱弱的闻氏以及她生下的庶子秦世宏,更将这嘲讽具像了出来,时时刻刻刺着人的心。
那时候,吴老夫人总是躺在榻上,看着厚重的窗子发呆。
老宅的院墙上生着细碎的草叶,在瓦缝与砖棱间,一年年地葱绿着,枯黄着,蓬勃着,又衰朽着。
而她便在那满是药味与霉味的房间里,躺在榻上,听着外头庶子与妾室欢快的笑声,养着她那似乎永远也产不下的胎,唯有在偶尔开启的窗缝里,瞥见那那窗间嵌着的墙上细草。
彼时,那是她眼中唯一的风景。
她总共滑了四次胎,直到第五次上,才艰难地收获了一个女儿——秦世芳。
她一直以为,秦世芳子嗣艰难,是因为体质随了她,她也一直对此心怀深深的愧疚,竭尽全力地补偿女儿,却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是如此。
吴老夫人的眼角,再度滚下了两颗浊泪,
她这样宝贝着的女儿,当眼珠子一般疼爱着的她的骨肉血脉,却原来,一直吃用着的,竟是那样歹毒的事物。
她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丹砂与轻米分二物,本朝并不鲜见。
烧丹已盛行多年,丹砂与轻米分乃烧丹常用之物,各处药房皆有售卖,亦频见于各士族之中。秦世章在世时,亦偶尔会派人买些来,附庸风雅地烧上一炉丹,以示清远空明。
至于另几样药物亦是贵族常见的,秦府每年与各家往还节礼中,亦总有这些珍贵的药材。
谁又能想到,这些药材最终的去处,竟是以如此精巧的方式,合成了致人不孕、令人滑胎的虎狼之药,送至了她女儿的身边。
吴老夫人的气息瞬间冰冷,浑浊的眼中翻滚着重重乌云。
“到底是谁……是谁……”她极力压抑着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自齿缝里挤出来的:“为何如此?为何要这样……害我的阿芳?”她咬着牙说出这些话,一把便攥住了蒋妪的手,枯细的手指死死嵌进了她的手臂里。
蒋妪的神情却很柔和,眉头都没皱一皱,只缓声附和道:“不管是谁,此人心思歹毒,不可掉以轻心。”
吴老夫人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了手上,仿若蒋妪的手臂便是她假想中的敌人,幽暗的烛火勾勒出她狰狞的面容,直若蓬发的厉鬼,瞧来很是耍骸叭粢形也槌鍪撬叶ㄒУ锻蚬校 �
“夫人说得是。”蒋妪柔声说道,复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如今还是要先静下来,想好对策,再慢慢查出那下毒的人。夫人,莫要操之过急。”
她的声音轻缓安宁,安抚的意味极浓。
吴老夫人的手劲略略松了些,像是被她的语声安抚了情绪,又像是力气用尽,又或许,是被更多绝望的情绪所左右。
她怔怔地盯着烛火看了一会,身子向后靠去,阖上了双眼。
“有什么可查的?”良久后,吴老夫人的声音低低地飘了过来,凉薄淡漠,带着见惯世情的疲惫与乏力:“不外乎那些人罢了。左家那几个狐媚子,我看着便是不安生的,芳儿却碍于脸面不好处置。如今将庶长子养在嫡母名下,这些人便自以为得了计,慢慢地下了药,干脆便绝了主母生下嫡子的路。这些人竟打着这样的算盘,真是一个个的不知想要怎么作死。”她的语声重又狞厉起来,鬓边灰白的发丝随话音颤抖不息。
第98章 曾记时
蒋妪的嘴唇掀动了一会,欲言又止,却终是垂首不语。
“怎么?你不是这般想的么?”虽是闭着眼睛,吴老夫人却异常地敏锐,立时便察觉出了蒋妪的反常,睁眼问道。
蒋妪迟疑了一会,方轻声道:“夫人说得都对,只是,我总在想着,姑太太这么长时间都无子嗣,会不会……”
她没有再继续往下说,神情却变得分外郑重。
吴老夫人静静看了她一会,手脚又开始一点一点地发凉。
其实,她已经隐约想到了这种可能。
自成婚后,秦世芳只有过六年前那一次身孕,除引之外,无论她怎样求医问药,她的肚子皆是毫无动静。若是这药是从十多年前开始下的,那这下药的人说不得便是……
她闭起了眼睛。
不可想,不能想,亦不敢想。
当初她不惜动用一切手段,将秦世芳嫁予了她早就看中的左思旷,那些私底下的事,她自忖处置得很干净,并未留下什么把柄。
可是现在,她却不敢这样确定了。
秦世芳被人下了毒,这残酷的事实,击溃了吴老夫人多年以来坚信的一切。
若真是自成婚之时起便开始下毒,那么,这下毒的人只能在左家。可是,若是左家人下的毒,则吴老夫人在左家那边安排下的人手,一定不会毫无所觉。
千万般思绪涌上心头,吴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视线飘向蒋妪,语声亦有些飘忽:“妪,当年的那件事,是不是被左家……”
“绝不可能。夫人多虑了。”蒋妪立时打断了她的话,神色是少有的坚定:“在那件事里,我们只是传过一次话,就传过那一次话,余事皆不是我们操控的。我们没做什么,也不怕人查,且左家当年对窦……对那头亲事也并不满意。老夫人想得太多了。”
她的语声难得地急迫,却也因此而多了一种力量。
吴老夫人被她的态度感染,眉头松开了一些,点头道:“对,你说得是极。当年的事情,我们确实没做什么。”她像是又找回了力气,一面说着话,一面便将身子坐直了,眸光定定地看着蒋妪。
的确没什么好怕的。
左家当年也未必干净,那件事可以说是得到了左家的默许,而非吴老夫人一人之力。左家也算是心愿得偿,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至于窦家……若非他家女郎品行不佳,又怎么会上那样的当?且这家人早就搬离了,族中又没什么撑得起门面的人,没落亦是该当的,如何有这般心机手段去下毒?
念头转至此处,吴老夫人终于完全地放下了心,面上的神情亦恢复了平素的模样。
然而,这平静也只维系了几息,她的眉头便又蹙了起来:“可是,若非是左家,又会是谁给阿芳下毒?”她喃喃自语,眸中隐着一丝后怕、一丝茫然。
窦家已经完了,左家又不可能,她想不出还有谁会这样去害她的女儿。
蒋妪轻声宽慰道:“无论是谁,如今都不能急,慢慢地查总能查出来的。夫人还是以保重身体为上。”
她这话说得极是贴心,吴老夫人忍不住眼眶微红。
的确,她不能倒下,尤其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她还要给她唯一的女儿做靠山,帮着她的女儿在夫家站稳,若能就此替女儿解毒并助其诞下子嗣,她这一生便也了无遗憾了。
思虑再三,她终是叹了一声:“便待年后再说罢。”语至最后,难免几许苍凉。
事情走到了这一步,她再急也是晚了,只能耐下心来,一面暗中查访,一面叫人守好秦世芳。
见她终于恢复如常,蒋妪轻吁了口气,和声低语:“夫人放心,我已经悄悄叮嘱过阿沁了,她会小心的。”
阿沁是吴老夫人精心挑选的使女,一直陪伴在秦世芳左右,为人极是忠诚。她一家人皆在吴老夫人手下过活,自不敢对秦世芳不尽心。
吴老夫人便向蒋妪淡淡一笑:“还是你知机得快,发现那些东西有问题,便令阿沁悄悄地全都换了过来,又给阿芳重新调配了几个使女服侍。如今阿芳手上的那些皆是好的,近段时间不虞有变。”
蒋妪双眉微动,面上惭色尽显,垂首道:“夫人折煞我了。这也怪我,没早些往这个方向想,我……”
“罢了,勿要再说了。”吴老夫人打断了她,语声淡漠而平静:“这并不怨你,你已是极细心的了。”言至此,她的神情便黯淡了下来:“这都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不够仔细,叫阿芳吃了这样大的苦头……都是我的错……”
见吴老夫人神情凄凉,蒋妪亦是双目微红,忙上前抚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慢慢地道:“夫人心放宽些,莫要再想前事。”一面又将陶杯注满暖水,捧了过去。
吴老夫人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水,疲惫地摇了摇头,以手捏着额角:“罢了,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呆着。”
蒋妪担忧地看着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水盏搁在案上,便悄悄地退了下去。
烛火渐渐地暗了下去,浓重的夜色浸满了四周,没有什么能够驱散。
吴老夫人转过头,茫然地望着窗外。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晃动着,在窗上映出一抹枯残的树影,像是将那窗纸撕开了一个口子。
她此刻的心境,亦如这窗外的夜色,黑雾遍地、不辨前路。
她这一生屡遭险境,年轻时亦曾杀伐果断,为达目的不惜一切代价。
现在的她,却再也没有了那样的力气。
她老了。
那些曾经耸动人心、令她欲罢不能的一切,在如今的她面前,都像是镀上了一层阴沉的灰,失却了鲜烈亮眼的色泽,激不起她半分血性。
回首一生,从未有一次如今夜这般,令她觉出一种深切的绝望。
吴老夫人的脸映在烛火下,皱纹丛生,明暗不定。
她觉得无力,亦觉得不安。这些情绪自她的身上漫溢而出,很快便与泼墨般渐浓的夜色融为了一体,点点滴滴,直至填满了整个房间……
第99章 轻拂雪
十二月下旬,青州城又迎来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直下了整整两日才稍停,城外的官道已然上了冻,不只人走不了,马车也行不开,甚至还有人家翻了车。
城署与县署皆派了役夫去城外除雪,只是那雪积得厚,北风又刮得紧,一时半刻哪里除得尽?
钟景仁原定只在秦府待三日的,如今却因冻雪封了路,便只得安心住了下来。
秦素见到他时,已经是雪停后的第三日。
大雪过后,朔风如刀,真正是滴水成冰的时节,东篱外石桥下的水冻成了厚厚的一整块冰,立在桥上看去,那水底的游鱼几乎无法辨清。
两院的老夫人皆停了各房的定省,太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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