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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锦春-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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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候倒聪明起来了,知道往回跑去找薛家车马,却将她这个主人完全置于脑后。
  秦素心中冷笑,眸中划过几许讥嘲。
  车壁忽然被人敲响,“咚咚”几声后便是阿胜的声音:“女郎,阿栗,你们坐稳,我驭马调头!”他显然也是怕的,语声微打着颤,手里的鞭子却甩出了脆响。
  “好小子!”一个侍卫低赞了一声。
  他们早得到了薛允衡的指令,知道桃木涧有问题,今日天还未亮透,便有数人扮作樵夫与行商,悄悄潜入山中查探,其余人马也早就候在了不远处。
  如今看来,这群强人大有问题。
  先示警、再出声,这根本就非剪径强匪所为。那阵箭雨就更奇怪了,与其说是杀人劫财,不如说是吓唬人用的。那么多的箭支,竟无一射中人身,全是奔着车厢去的,连马匹都没中箭。
  这群人,到底意欲何为?
  此时,马车的前方与两侧却是啸声不断,脚步声更是轰然,显见“强人”人数不少,一如前世秦素昏迷前的情景。
  秦素将视线转向车帘。
  山路狭窄,越显得风劲势猛,那车帘被风吹得簌簌抖动,映出了侍卫的半个侧脸,亦是抖索不息,却始终守在车边不动。
  秦素此时是不怕的。
  这本就是一场戏。
  按阿豆所言,那蒙面男子不会在此地出现。若此人不在,则那位“侠士”未必便能认出阿胜并非郑大,阿栗也不是阿豆,亦会将这多出来的两名侍卫,当作是秦府派来的人。
  这人,应该会如期出现。
  秦素一面心中忖度,一面凑去车窗处,掀开了一角车帘。
  风将她的幂篱吹得飞扬起来,猎猎有声。马车艰难地晃动摇摆,在狭长的山路上掉着头,车窗所对的山坡也渐渐转到了另一侧。
  秦素的耳尖动了动。
  她好像听到了兵刃交击之声。
  这念头刚一浮起,密林间忽地传出一把男子声线:“光天化日,何处强人作乱?”
  这声音沉稳厚重,隐有浩然之气,语声未落,一个穿褐色劲装的男子,便自坡上疾跃而出。
  青色的剑光,瞬间映亮了灰暗的天空。
  那褐衣男子长剑在手,身影之外剑光离合,“叮叮当当”响得极为热闹,刀剑在阴沉的天空下交织出一片眩目的光华。
  秦素眯起眼睛,唇角微微一弯。
  来了。
  这位路见不平的“侠士”,终于来了。
  她一直提着的心,此时终于完全松了下来。
  人既现身,她的目的便已达到,至于接下来会如何,就全看薛允衡的了。
  秦素松开手指,“啪嗒”一声,车帘落下,恰在此时,那褐衣人忽地转身,青虹宝剑寒光如水,将一张相貌堂堂的年轻面孔,送进秦素眸中。
  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那一脸的正气尤令人印象深刻。
  秦素背靠车壁,握着嘴打了个哈欠。
  等了这么久,薛允衡想必也该来了,可惜她为了避嫌,不好掀帘再看,不知那褐衣人见着了薛家车马又会是何表情?若是他见状不妙提前退走,也不知薛允衡能不能追查下去?又或者他就此直接提出与薛家结伴,薛允衡又该如何处置?
  一时间,纷纭心绪溢满心间,秦素竟没听见外头的动静,直到阿栗推了她一把,她才转过心神。
  “薛郎君来了。女郎,咱们有救了。”阿栗喜极出声,眼中蓄满了泪水,脸上却堆着笑。
  她是着实受了一吓,此际终于神魂归位,不免有些忘形。
  秦素亦笑了起来,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你和阿胜皆立了功呢,母亲必有赏赐。”
  阿胜临危不乱,阿栗也始终守在秦素身边,表现堪称忠诚,如果林氏够聪明的话,必不会薄待了他们去。


第25章 明符节
  一刻钟后,薛府人马已尽布道中,虽人数不多,却井然有序。秦素甚至还听到了秦家那四个仆妇的说话声,听着像是在致谢。随后,一阵轻健的脚步声便往秦素的马车方向行来,薛允衡清悦温和声音紧接着便响起:“女郎可安好?”
  秦素暗里撇了撇嘴。
  一个大男人躲在后头,却叫个小姑娘在前头做饵,这薛允衡果真是个黑心烂肚肠的,枉她在前世他死之时,还悄悄地难过了一阵子。
  呸,真是白费了她的苦心。
  当然,薛二郎死后,她连摆三日酒宴以示庆贺这种事,秦素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虽对薛允衡的为人极不齿,秦素却也明白,若非薛家二郎,这计策也未必能成。那些“风度宜人、举止温雅”的士族郎君们,未必能有他这样的不计脸面,秦素倒要头疼怎么骗他们接受她的计划。也就薛允衡这厮,从来不讲什么面子人情,此际看来,这也是他的一大长处了。
  “我无事,多谢薛郎君解救。”秦素心中腹诽不止,开口说出的话却充满了感谢,“劳郎君动问,六娘不敢当。”
  薛二郎能来问候一声已经不错了,秦素自当表达出强烈的谢意。
  见她隔帘而语,态度端重,薛允衡便暗里点了点头。
  这一路同行,这位秦六娘给他最深的印象,便是守规矩到了极致。
  他们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秦六娘也从来没往他跟前凑过。比起大都那些举止豪放,见了他便明送秋波的士女们,这位女郎简直就是温婉乖巧的典范,薛允衡对此表示极度的满意。
  此时见秦素仍是不露面,他面上的便神情又柔和了一些。
  秦素重孝在身,本就不便与外人厮见,隔帘回话正是知礼处。薛允衡便想,那秦家虽已没落,士族的风度倒还没丢,这一点便很值得人钦佩了。
  于是他便又好言安慰了秦素几句,方唤了数名侍卫守在她车旁,这才转身往自己的马车行去。
  “郎君,何鹰他们已将消息送回来了。”尚未至车门边,便有侍卫上前禀报。
  “说。”薛允衡道,一面上前掀开车帘,跨进车中,眼角余光遥遥地向车队前方递了一眼。
  那个半路杀出来的褐衣剑士,此刻正立在道旁,拄剑顾盼。
  薛允衡的眉头微微一动。
  既不与薛府侍卫攀谈,更不去秦府车边邀功,却也不曾离开,此人行止之间,倒还真有几分侠士风范。
  “何鹰说,这伙强人约有二十余人,应是早两日便埋伏在此处了。因怕惊动了他们,何鹰他们没敢靠得太近,只远远观望,发觉这些人不似山匪,倒有些像是城中地痞。”那侍卫上前一步,低声道:“何鹰还说,这群人只带了弓箭。”
  薛允衡与一直待在车中的陈先生对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意味深长。
  “那人呢?”薛允衡看了看远处的褐衣青年。
  侍卫的语声越见低微:“何鹰认为此人可疑。他们今早进山后便暗中封了各条要道,却一直未见有人出入。可事发后不久,这人突然便冒了出来,像是早就守在那里了。最可疑的是,就在我府车马现身之际,此人忽下狠手,一连击杀三名强人,而那三人明显便是贼首。方才属下与这剑士寒暄,他只说姓高名翎,旁的便再不肯说了。”
  薛允衡挑了挑眉。
  杀人取信,顺便灭口,这高翎的手脚着实干净利落,身手亦极为不凡。
  也许,这也是整个计划中的一环。
  “匪首”既死,那群小喽罗想必也供不出什么来。
  再者说,没有人会将底交给这样一群人,他们最多是受雇于人,查亦无用。不过为稳妥起见,薛允衡觉得,有必要把人都抓起来,一会交予位于平州的汉安县署处置,顺便再探一探县署的底。
  而这一局的阵眼,应该还是这个高翎。
  难得他不逃不躲、气定神闲,若非提前派人查探,说不定薛允衡还会为他气度所惑,以为遇见了磊落勇毅的侠士。
  能动用这样的人手,其背后之人不会简单。
  薛允衡沉吟了一会,对那侍卫低声说了几句话,旋即拉上了车帘。
  “郎君,时辰到了。”见那侍卫已不在车边,陈先生便拉开车壁,取出一只时漏向薛允衡示意。
  薛允衡神情微凛,探手伸向了信匣。
  朱漆信匣中尚余两封未启之信,其中一信标注的日期,便是今日巳正。
  陈先生早便取了小刀在手,此时轻轻挑开信上火漆,抽出信纸展平,递给薛允衡观看。
  这一封信又恢复了五言用语,却是比此前多写了两句,凑成了一首诗,写的是:
  孤胆下符节,长啸未逢时。春云上宵汉,稍安待后知。
  陈先生凝目细看,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薛允衡的脸色也有些变了,眉头紧蹙,眸光微沉。
  “这是……如何得知的?”陈先生已经维持不住镇定,神色间有些慌乱。
  符节乃极密之事,便连薛家家主都不知,可这位师尊却显然早已算了出来,竟点出了符节县名,甚至还知晓他们为何而来,观其诗意,是叫他们少安毋躁。
  “先生勿惧。”薛允衡语声平稳,接过纸笺折入信封,神情澹澹,笑意如常:“我们前日不是曾怀疑过,此人已堪破生死大道么?既是如此,这凡间尘事他自是一眼窥透,不足为奇。”
  语毕,他便合上了信匣的盖子,亦将心头泛起的些许波澜捺了回去。
  目前看来,这位师尊并无恶意,尤其此信中接连用了“孤胆、长啸、春云、宵汉”等词,词义皆属褒扬,那诗里的意思既是衷告,亦含期许,显是站在他这一方的。
  还有今日发生的“劫案”,以及那个叫高翎的诡异剑士,若无师尊指点,很难说他们薛家会不会引狼入室。
  此时的薛允衡根本就没去考虑另一种可能。他认定了这次事件针对的就是薛家。
  与秦家同行、绕道青州,师尊的本意应是要找一个替他试阵之人,引高翎入局。至于那些不成调的地痞,则是那设局之人没想到他带的人手虽少,却是个顶个的高手。
  由此薛允衡推断,此局的目的一为试探,二是顺手将一位“侠士”塞进薛家。


第26章 无恋栈
  见薛允衡沉吟不语,陈先生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忙敛袖正冠,端端坐好,面带惭色地道:“郎君堪可端委庙堂,仆远不如。”
  薛允衡回眸笑了笑,谦道:“先生过奖。”又转过话头:“其实,先生之前与我商议,我便已有此意。此事若逼迫太近,强令硬征,反易生变,倒不如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出奇不意,方可成事。”
  陈先生赞同地点了点头:“郎君思虑周详。”
  薛允衡又道:“此事还需回府向父亲禀报,陛下将此事交予我,也是希望由我说动薛家。”他说着便笑了起来,神态从容至极。
  陈先生张口想说些什么,看了看薛允衡的脸色,便又将话咽了回去。
  此事若放在一个月前,薛家家主——廪丘郡公薛弘文——可能不会任由薛二郎任意胡为。
  那符节县并非一县之事,而是牵涉到了整个江阳郡,连汉嘉郡也陷了进来,其间关系之错综复杂,以薛弘文那个守成的性子,自不会去淌这趟浑水。
  可是,此番薛家在符节却折了一个夏成虎,事情便又不同。
  夏成虎并非常人,乃是薛府门客,平素颇受重用。有了夏成虎之死在前,薛弘文便不好再置之不理了,否则薛家的颜面何存?这顶级冠族的尊荣,又岂可容人轻易践踏?
  陈先生总觉得,薛允衡就是算准了这一点,这才先取符节,而不是先向薛弘文禀报。
  他垂首沉思,蓦地想起一事,忙道:“郎君可还记得醉仙楼中,那小僮曾道‘南南之南,郡多买碳’?”
  薛允衡闻言微怔,旋即将双掌轻轻一击,展眉道:“先生若不提,我险些忘了。”语罢沉吟了一会,见陈先生双目炯炯地看了过来,便道:“此事却是不容耽搁,便交予先生去办罢。”
  陈先生欣然应诺,心中一阵喜悦。
  此事若办成了,于整个薛家都有益处。
  他兀自欢喜着,忽听车门被人敲响,却是方才那个侍卫回来了。
  薛允衡将最后一信收入草席下,这才掀帘问:“何事?”
  那侍卫道:“禀郎君,属下方才将谢仪奉上,高翎收下便离开了。”
  薛允衡点了点头,眉间掠过一丝阴沉。
  他故意连面也不露,只叫侍卫赠上谢仪,摆足了贵族的派头,便是想要显示出一种轻视的姿态,借以观察对方的反应。
  这高翎却是出人意料地利落,收下东西转身就走,毫无恋栈,这般果断的取舍,更显此人不凡。
  “何鹰去了?”薛允衡问道。
  “是。另有裘狼、徐狸二人同行。”侍卫说道。
  薛允衡的神情松了下来。
  这几人皆是追踪的好手,高翎必逃不出他们的视线。
  他挥退了侍卫,将车帘斜挂于一旁,目力所及之处,搭了一角秦府马车的车尾。
  那个叫做阿栗的小使女,此时正自车旁转了出来。
  她并没注意到薛允衡正在看她,径自往车队后方行去,不一时便找到了秦素令她找的人——那四个仆从中的一个男仆。
  “你怎么不回去?女郎正说少了一人呢。”阿栗不满地瞪着那人,语气颇凶,说罢“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回首见那人没跟来,便又立起了眉毛:“你还不过来?莫非要女郎相请?”
  那男仆正与薛府的一个小管事搭讪,不想被阿栗这小小的使女教训,当下面皮紫涨,当着薛家人的面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只得恨恨地盯着阿栗的背影,不情不愿跟了过去。
  见他走了过来,阿栗便又上了车,向秦素笑道:“女郎,人来了。”
  秦素掀开一角车帘,假作去看那男仆,眼尾余光却瞥向了方才高翎站的地方,发现他已经不在了。
  “阿栗,你方才从那边过去,可看见了方才救我们的那位高剑士?”秦素问道。
  阿栗点头道:“看见的,一下车就看见了,他走啦。我看见一个将军给了他一个大大的锦囊呢。”阿栗眉飞色舞地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那锦囊的大小。
  秦素向她笑了笑,又坐回了原处。
  走得可真是干脆,竟也未去薛允衡那里邀功,就这么拿着钱走了。
  见势不妙便想缩手,反应不可谓不速。
  可惜,太迟了。
  薛家门客可非庸常,这位高剑士若想遁走,难。
  秦素心情甚好地眯起了眼睛,耳边是调配车马的声音。
  那二十余人的“山匪”被捆缚成了一串,三具死尸亦装了车,薛允衡派出几名侍卫押着,缀在车后。
  约摸小半个时辰后,诸事皆宜,车队再度开拔。这一次走得十分顺利,申初时分便已到达了青州城外。
  秦府派来接车的,仍旧是二管事冯德。
  秦素撩起车帘,远远瞧见冯德避立于道边,恭敬地看着停在城门处的那一队薛府车马。
  他跟随林氏多年,颇有些见识,自是认出了薛家的族徽,于是很知机地避在了一旁,不时引颈往城外官道张望,眼神中带着些许不耐烦。
  秦素以为,让冯德多等一会也好。
  她轻声令阿胜停车,便扶着阿栗的手下得车来,向薛允衡马车的方向施了一礼,款款语道:“这一路多亏有薛郎君照应,六娘方能安然回家,多谢郎君。前面已经有我家中从人来接,六娘就此别过,愿郎君一路平安。”
  她的声音仍是清而弱,态度也依旧大方知礼,那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萧冷气息,在这阴沉的午后越显出一种清肃。
  薛允衡半提车帘,唇边含笑:“女郎多礼了,我也是顺路而已,还请女郎恕我过门不入之过,代我向尊君敬一炷香。”
  秦素垂首应了声是。
  薛允衡早就言明,他有急事不入青州。这其实是一种委婉的说法,言下之意是他不会去给秦世章吊唁。
  江阳郡如今的局势晦暗不清,薛家郎君送秦家女郎回程,这还可以说成是“君子好逑”,但若正式登门,那便是两族之间的事,这可不是薛允衡一个人能决定的。
  但无论如何,他这次确实帮了大忙。
  秦素拢袖垂首,语气真诚地道:“郎君侠骨清芳,泽及他人,实有名士高操,令人仰止。六娘钦服。”
  薛允衡闻言微微一怔。
  秦素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真是出乎他的预料。
  他静静地看了秦素一会,方颔首温言道:“女郎端雅谨持,秦氏不愧为郡中名门。”
  秦素敛首屈身,行了一个福礼,举止之端雅、风度之超逸,比大都士女也不差多少。


第27章 前尘事
  这番情景,早惊住了前来接车的冯德。
  他睁大眼睛死盯着秦素的方向看了许久,多次忍不住以袖拭眼,生怕看错了去。
  最后他终于确定,那个在薛府车队中服斩衰、垂青幕,正与薛家某个郎君讲话的瘦弱小女孩,便是他们秦府的女郎——秦素。
  这一惊直是可非同小可,饶是冯德素来有些见识,此时也是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好半天回不了神。
  秦家女郎竟能与名满陈国的冠族子弟说话,这简直太令人难以置信了,且这女郎还是以无礼粗鲁著称的六娘,冯德简直不知道要做何表情才好。
  秦素看在眼中,暗自嗤笑不已。
  请薛允衡护送她回青州的另一个理由,便是为了在秦家人眼中抬高自己的地位。
  秦素自认是个俗人,也只能想出这般俗的法子。
  好在这办法虽恶俗,效果却是上佳,冯德那满脸谄媚的笑,以及那躬得比以往更深的腰,便是最好的证明。
  眼见这位秦府二管事提着一角衣摆,加快脚步往此处行来,秦素只做没瞧见,向薛允衡再行一礼,便又上了车。
  她这里车帘一落,车外便是一阵蹄声飒沓。
  薛允衡似是真有急事,说走便走,几息过后,那一队车马便驶动了起来,动作十分迅捷。
  待冯德气喘吁吁赶到之时,薛府车马早就绕开了城门,转道往平州方向而去了。冯德只能眼睁睁望着那车队后方扬起的尘土,一脸的痛惜之色。
  “冯管事辛苦,可是等了许久?”秦素和声说道,将车帘掀开了一条缝隙,欣赏着冯德近乎扭曲的表情。
  “女郎,为何不留住薛家郎君?”冯德跌足叹道,恋恋不舍的目光粘在那扬起尘土的方向,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秦素静了一刻,缓声说道:“吾服斩衰,何以留客?”
  冯德闻言,表情一滞。
  秦家正办着丧事,哪有请人到府做客的道理?她这话说得平淡,语中之意却极凛然。
  冯德忍不住又要以袖拭眼了。
  竟能说出这样的话,这还是他认识的秦六娘么?
  他将视线往旁边掠了掠,便见左首那细眼仆妇向他摇了摇头,他心中十分失望,只得拢袖行礼:“女郎说得是,是我失言了。”
  秦素淡淡“嗯”了一声,不再理他。
  冯德这时才注意到赶车的阿胜是个生面孔,又问道:“你是何人?阿福呢?”
  秦素微有些不悦,蹙起了眉心。
  马车尚停在城门之处,来来往往皆是行人,冯德也是太心急了些,挑了这么个时候问这些事。
  “回府再说。”她淡淡地道,又令阿栗敲了敲壁板,示意启程。
  阿胜应诺一声,扬起鞭子“啪”地甩了一记,马车便此驶动了起来。
  冯德空有满腹疑问,此时也只得躬身应是。
  许是那薛府车马留给他的印象太深,他忽然便觉得,女郎身上多了些气势,不比秦家几位嫡出的女郎差。
  带着这种怪异之感,回府的这一路上,冯德倒没再多言。
  秦素亦是静默不语。
  旧地重来,相去不过数月,却又恍然如隔世重逢,那种感觉,怪异而又惆怅。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南方初冬温润的气息,和着青州城遍植的桐树味道,沁入她的鼻端。
  这曾是她前世魂牵梦萦的味道。
  她这一生最美好的年华,皆虚掷于此,最后酿出的,却是一盏苦涩混浊的酒,由她自己亲口品尝。
  这样的味道,她如何会忘?
  秦素睁开了双眼,眸底已是一片淡漠。
  前尘往事,譬如云烟。那盏酒,她亦不想再尝。
  许多事隔了一世再去看,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一如她记忆中的青州城,真正步入其间时,亦是平常。既不是洪水猛兽,更不是难舍原乡。
  方才那一瞬间的情绪起伏,她真是不该。
  秦素的心底终成平湖,波澜不兴,淡然地望着车外。
  青州城乃是江阳郡汉安县辖下的第二大城,城门高大,街道宽阔,酒楼茶肆,各色店铺,赌坊章台,园林别境。
  说它繁华,它却有些单调;说它朴素,它又不乏精致。
  秦素觉得,这青州便如秦家,不上不下、不好不坏,繁华已逝、神韵不足,唯有表面的富丽尚存。
  颍川秦氏,终究是没落了。
  秦素慨叹一声,将阿栗自窗边拉开,车帘也放了下去。
  林氏最喜在庶女面前讲规矩,冯德又一直跟在车边,秦素不想一进府就被嫡母挑出错处。
  马车走得不紧不慢,小半个时辰后,便停在了秦府的角门处。
  秦素下了车,举目环顾。
  风拍青帘,空气里传来浓浓的香烛味道,有零落的哭声断断续续,听不太真切。
  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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