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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薇-第1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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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六章 高邮

    淮州知府的官衙离着陈府旧宅并不远,不过两条街的路程。
    从儿子偶尔写来的家书里,慕容泠晓得费嬷嬷依旧安居在府中,半是守着老宅,半是颐养天年。
    不料想女儿送个例行的节礼,竟劳动这位早就退到幕后的老嬷嬷,从淮州赶到了扬州,又从扬州一路赶往京城。
    本就沉不住气的那颗心更加忐忑,慕容泠生怕老人家带来的是不好的消息。青衫之上一枝翠竹披霜,宽大的衣袖间衣带飘拂如水,映着慕容泠雪样的容颜,脸色格外肃穆。
    就着窗外熏然的菊花香气,慕容泠一时恍恍惚惚。只捏着帕子立在炕前,机械地等待着费嬷嬷梳洗。
    长年的劳作,费嬷嬷手脚十分麻利。并不要慕容泠久等,就着小丫头递上来的手巾拭了面,再将外头帔子解去,便搭着她的手归坐。
    查觉到慕容泠手上冰凉,再瞅瞅她眼中深深的担忧,费嬷嬷知是十指连心,咬咬哪个都痛。夫人这是关心则乱,满满牵挂着在江阴的子女。
    怜惜地拍拍慕容泠的手,费嬷嬷先挑要紧的说,示意她放心:“夫人且容我喘口气,再与您好生唠一唠江阴的情况。您先安稳莫急,哥儿姐儿一切都好。”
    慕容泠等得便是这句话,心间蓦然一松,略显苍白的脸上才透出一丝红晕,更亲昵地挽住了费嬷嬷的手。
    一路的舟车劳顿,费嬷嬷神色间添了些风霜,自嘲地笑道:“老婆子果真是老了,不过几天的路程,腿脚便不灵光,浑身板得疼痛。”
    陈府是读书礼仪之家,费嬷嬷服侍过婆母,又对自己姐弟有照拂之恩,便算做慕容泠半个长辈。
    待携了费嬷嬷入座,慕容泠命小丫头替费嬷嬷垂着脊背,反而恭恭敬敬向她行了半礼。又接了梅妈妈递过来的茶,亲自奉到她的手里。
    费嬷嬷即热且渴,也不矫情,坦然坐在了慕容泠的上首,饮了那杯温得刚好的熟普解渴,两人这才顾得上一番寒暄契阔。
    早有随着费嬷嬷一同进京的仆妇上前行礼,又递上陈欣华的礼单。
    大红的礼单烫着金,比往年长着足有一倍。除去那几十坛绍兴花雕,还多了人参、燕窝、丝绸、肴肉之类,显得丰盛而富足。
    两位崔府的管事妈妈含笑上来见礼,对慕容泠恭敬又热络:“我们太太说,礼轻情谊重。她亲手腌了些双黄的咸鸭蛋,送与阁老和夫人尝个新鲜。”
    望着那张张八月新桂一般灿烂的笑脸,慕容泠唯有含笑而对。她的指尖划过长长的礼单,逗留在那两坛高邮鸭蛋上头,心间浮起讽刺的鄙夷,暗笑这些人情冷暖的浅薄。
    陈欣华的婆婆崔氏娘家是高邮,家乡的特产年年都送去了粘府与江阴太守府上。自己做为正头的亲家,长房长媳的娘家人,却不曾见过一星半点。
    晓得女儿难为,慕容泠从不在这些小事上在意。只是,崔府这前倨后恭的态度委实令人不喜。
    昔年自己住在淮州,离得近便却不曾吃到亲家太太亲手腌渍的鸭蛋。
    如今丈夫连升三级,稳做了阁老的位子,两个儿子又同时在江阴一带做官,女儿的身份水涨船高,崔府的态度便立时改变。
    一坛一坛的咸鸭蛋舍近求远,千千里迢迢来了京城。
    晓得崔府有崔府的难处,不能与地方官抗衡。只是这般的行事,却难与崔家百年旺族的名士身份匹配。
    对昔年仓促之下安排陈欣华的姻缘,慕容泠又滋生了深深的悔意。
    好歹如今崔笙已然渐渐退到幕后,府里真正的掌门人眼看着往女婿身上倾斜。青年人的行事不似他祖辈、父辈那般薄凉,到有几分骨气与担当,能替女儿和外孙挡风遮雨。
    只为了替女儿做脸面,望着崔府里仆妇们如花的笑脸,慕容泠按捺着心间的不喜,只是娓娓道谢:“亲家太太有心了,也难为你们大老远跑这一趟”。
    随即命人打赏,梅妈妈极有眼力,直接拿了上等的封红和锦缎布匹,乐得这几个仆妇阖不拢嘴。待谢过了赏赐,慕容泠又留她们吃了杯茶,这才叫梅妈妈将人带下去休息。
    梅妈妈晓得自家主子有话与费嬷嬷说,忙着打发来人,向那打头的仆妇略一弯腰,笑道:“您二位一路辛苦,请随我下去歇息,再用些点心果品。”
    这里崔府的仆妇们退去,梅妈妈才将房门轻轻阖上。只怕有只字片语落入旁人耳中,梅妈妈自己抱着针线簸箩守在了外头。
    瞧见房中再无旁人,慕容泠这才移到费嬷嬷身边,握着她的手道:“我盼着江阴来人盼了好久,嬷嬷快与我说说,他们兄妹几人可还安好?到底有什么事,要请您老人家走这一趟?”
    慕容泠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显见得极为迫切,恨不能将费嬷嬷心里的话立时便全掏出来,摆到自己面前。
    两个儿子到还好说,总有府衙官位可以护身,女儿周旋在那些个官夫人中间,简直日夜叫人悬心。尤其想到稚龄的小外孙,慕容泠又是一阵牵肠挂肚。
    费嬷嬷忙请她宽心,依旧沿用着旧时的称呼:“夫人放心,如今的确一切安好。此次是因着情况特殊,老婆子才借着这个机会,自告奋勇走一趟皇城。”
    将大致情形说过,先安了慕容泠的心,费嬷嬷晓得分寸,自然是先公后私。
    将那些场面话一收,这才将容颜肃整,向慕容泠问道:“敢问阁老可在府上?老婆子是带着二少爷的吩咐前来,有重要的事情面禀阁老,一刻也不能耽搁。”
    慕容泠应道:“今日宫里修沐,阁老前一刻便回了府,如今正在书房里阅着公文。嬷嬷先安坐,我这便使人去请。”
    自己陪了费嬷嬷坐着,慕容泠使人往前院传话,请陈如峻立刻往正房叙话。
    陈如峻见妻子那边请得急,料做是为了扬州的来人。搁了手边的公文回到正房,见是费嬷嬷在上首安坐,也是大吃一惊。

第三百九十七章 玄机

    陈如峻气质儒雅,添了些从前在家时少见的威仪。
    见费嬷嬷在坐,他不顾自己已是当朝阁老的身份,对着昔日府中宛若长辈的忠仆,也是深深一揖。
    费嬷嬷慌忙侧身避让,瞧着陈如峻的鬓角上又添了白发,知道他为着国事费心操劳,心下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晓得如今不是寒暄的时候,费嬷嬷收敛了情绪,只向慕容泠说道:“老婆子依着二少爷的吩咐行事,有书信要默写给阁老,斗胆借夫人笔墨一用。”
    费嬷嬷佝偻着身子紧走几步坐在慕容泠的书案前,待要伸手磨墨,陈如峻哪里舍得这如慈母一般的老人亲自动手,早已抢先一步挽起了自己的衣袖。
    半旧的端砚里汪着磨好的浓墨,慕容泠将笔洗上搁的那只紫狼毫饱蘸墨汁,递到费嬷嬷手上。
    费嬷嬷下笔仔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摒心静气间默写了足足一大张纸。
    年劳体弱,费嬷嬷的腕力已然不足。瞧着最后那几笔竟有些歪歪扭扭的字迹,老人家搁笔而笑:“果真是老了,连字都写不平整。”
    将墨迹吹干,费嬷嬷从头到尾顺了一遍,瞧着毫无错处,这才把纸慎重递到陈如峻手上:“阁老,这是二少爷千叮咛万嘱咐,说是十万火急的要务。老婆子侥幸,这一路行来,在心里时时默诵,幸喜未曾忘却一字。”
    五百里的加急,一路从江阴走往京城,再从京城回到江阴,陈焕忠不止一次发现,自己与父母的家书有被人打开的痕迹。
    正是因为如此,陈焕忠才与哥哥私下通气,两人显少有信件寄往京城。
    纵然陈焕忠在淮州占尽天时地利与人和,与在常州的陈焕善遥相呼应,大有敲山震虎之势,却依旧未能全面阻住江阴帮的势力。
    想要将他们连根拔起,必须采用雷厉风行之势。
    经过这段时日两兄弟在明处、陈欣华在暗处的搜集,已然网罗了不少有用的东西,手里早就掌握了江阴太守及扬州郡守,还有正阳、苍南两县的县令等人集体贪墨、意图不轨的大量证据。
    可以说整个江阴的官场都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有在京中担任都察院御史的刘本一手遮天,为江阴营造了大大的方便。
    这片富庶繁华之地表面上欢乐祥和,百姓安居乐业,暗地里却危机四伏。
    情况比从前想像的更为严峻,江阴已如同人身上烂透了的毒瘤,一日不除便会殃及皇城的安危。
    陈焕忠想早一日把情况报到京中,却又怕惊动江阴的势力,来个狗急跳墙。
    种种情形之下,不敢自专,唯有借着此次妹妹送节礼,来请父亲的示下。
    如今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都在江阴帮的势力范围。陈焕忠随了父亲的小心谨慎,走一步看十步,深知打蛇便要打在七寸,务求一击命中。
    陈焕忠不敢用五百里的加急,更不敢走普通的驿站,生怕走漏了消息。
    冥思苦想、一筹莫展之际,费嬷嬷打量他遇到了难题,拄着拐棍前来开解。
    费嬷嬷是陈焕忠祖母一辈的人物,人品、行事都靠得住。多年相处下来,陈焕忠将她当做自家长辈般信任。
    陈焕忠当下便将整个形势及自己的顾虑说出,请费嬷嬷帮着出主意,如何才能人不知鬼不觉把情报递到父亲手中。
    费嬷嬷跟随陈太夫人期间,是她得力的左膀右背。虽是奴婢,却有满腹锦绣,更有齐家治国的聪明才智。
    听了陈焕忠的顾虑,费嬷嬷一口否决了以书信传递消息的方式。两人深知容不得一丝疏忽,绝不能将白纸黑字的东西落在旁人手里。
    经过深思熟虑,费嬷嬷想到了这个法子。由陈焕忠先修书一封,待费嬷嬷背得滚瓜烂熟,便将原版烧去。
    费嬷嬷借着送节礼的机会进皇城,名义上是探望陈如峻夫妇,暗地里再将陈焕忠的书信一字不落地默写在陈如峻面前。
    釜底抽薪,任谁也想不到这年逾七十的老妪身上暗藏玄机。
    江阴帮们千防万防,不会防着费嬷嬷这样一个年过七十的老妪。何况,费嬷嬷身上没有只字片语,行走坐卧都有小丫头尽心服侍,没有半分自己落单的机会,怎么瞧也不像身上藏着秘密的人。
    计是好计,可怜费嬷嬷七十一岁的高龄,为了背诵那封书信便花了整日两日功夫,守着陈焕忠满面羞愧:“嬷嬷已不是当日,这脑子忒不好使。”
    晓得费嬷嬷这一路舟车劳顿的辛苦摆在面前,陈焕忠客气的话不说,只向费嬷嬷行了跪拜大礼:“嬷嬷的高义,焕忠时时记在心里。待剪除了江阴这些乱臣贼子,嬷嬷便是第一等的功臣。”
    陈焕忠的顾虑果然没错。江阴帮草木皆兵,连今次陈欣华送仲秋节礼,都有人要打她的主意。
    崔府里粘亦纤早得了姑姑小粘氏的秘信,故做亲密地寻陈欣华说话,死缠烂打要将自己为刘本送节礼的车子与陈欣华这一路并行。
    陈欣华心知对方有监视之意,生怕自己私下传递消息,乐得叫她们放心,大大方方一口应承。反而向粘亦纤建议,请她说动江阴太守出些兵丁护送,拿着官府的路引,好一路畅通。
    此举甚合粘亦纤心意,先时小粘氏只怕这些送礼的车马里头不方便安插自己的人,陈欣华到主动送上了契机。
    小粘氏立时便说与江阴太守,请他洠艘欢铀奖嗨停杌匠滦阑降淄食抢锎菪┦裁聪ⅰ�
    陈欣华佯做不知,在崔府里大张旗鼓清点了节礼,又假装顾虑崔府里的仆妇们不会办事,从娘家请了费嬷嬷同行。
    两路车马一同出行,瞧着费嬷嬷这七老八十的老婆子,矮小瘦弱如风中残烛,好似一阵风便能撂倒,粘亦纤洠龈档娜嗣挥兴亢烈尚摹V患バΤ赂奕耍飧瞿昙偷钠透净挂辈睢�
    有了江阴太守府的兵丁护送,沿途打着前站,除去偶尔的小插曲,费嬷嬷她们一路到也轻松舒心。

第三百九十八章 娇羞

    就着陈如峻读信的功夫,费嬷嬷将一路的情形仔细讲给慕容泠听,脸上露出莫测的笑意:“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以为是步步在他们算计之中,终归是少爷与小姐更胜他们一筹。”
    这一路行来,粘亦纤派出的那几个婆子始终想探看陈欣华送的节礼,话里话外透着些媚献。还主动请费嬷嬷吃酒,顺着话题东拉西扯,想要从费嬷嬷的话里探听消息。
    费嬷嬷倚老卖老,来者不拒,东拉西扯乱说一气,对方感兴趣的话语偏是半含半露,只将对方的好奇心深深勾起。
    却如鱼儿咬住了勾,吐不出来咽不下去,越发地吊人胃口。
    不仅如此,费嬷嬷还大大方方挑起帘子,将整车的绍兴花雕酒指给她们看,又指着那些箱笼包袱,夸赞自家的姑奶奶孝顺,由着装礼物的坛子罐子尽情落入对方的视线。
    纵然这样,对方依旧不放心。路过无锡驿馆时,因那驿馆临近闹市,极好推卸责任,几名私兵扮了强盗,上演了一出贼喊捉贼的闹剧。
    对方目的明确,使了调虎离山之计,将费嬷嬷引出她的房间,车上的节礼分毫未动,只借机搜索了她随身携带的东西。
    将费嬷嬷和与她同住的两个丫头随身携带的包袱箱笼翻了个底朝天,因寻不到想要的东西,为了掩盖事实的真相,顺走了费嬷嬷一对足金的耳环,还有其他人几件不值钱的首饰。
    明面上费嬷嬷哭天抢地,诅咒那窃贼不得好死。暗地里心知肚明,必是二少爷提及的那帮人暗施黑手,更加庆幸陈焕忠的高瞻远瞩。
    陈如峻读完了书信,眼里添了浓重的深意,冲着费嬷嬷躬身一拜:“嬷嬷不愧是女中豪杰,竟想出这个法子传递消息。不瞒嬷嬷,这一封书信抵得万金,我等这些消息等得久矣。”
    今日明日连着两天休沐,眼瞅着夜幕降临,若是此时贸然进宫,只怕又会落在有心人的眼里。
    明日的晚宴,崇明帝大宴群臣,只怕自己也寻不到机会私下面圣。
    陈如峻左思右想,蓦然眼前一亮,命人唤了陈芝华前来。
    陈芝华正忙着打理晚间的家宴,听得父亲传唤,回去换了件家常帔子,与妹妹联袂而致,双双向费嬷嬷见礼。
    日渐黄昏,碎金一般的光泽明媚而温馨,浅浅镀上陈芝华的面颊。待嫁的女孩子眸中有着迥异于同龄人的沉静与安稳,瞧完了费嬷嬷默出的家书,表情格外深湛,安静地等着父亲开口。
    “江阴风声鹤唳,你兄长与姐姐冒险传来的消息,如今我不好入宫,只好你勉为其难走一趟夏阁老府上,去见见老太君。”陈如峻踟蹰再三,唯有这个法子最能掩人耳目。
    “你是糊涂了不成?”慕容泠在一旁听得清楚,冲丈夫半嗔半怒:“两个孩子正在议亲,避嫌还来不及,凭白见的什么面?夏阁老府上是什么门第,难道要叫老太君说陈府没有家教不成?”
    夏家是簪缨世族,家教行事自然不同,这些日子为着议亲,陈芝华待在府里十分安稳,更随着慕容泠请的嬷嬷学了好些规矩。
    连着几次慕容薇与夏兰馨的邀约,都被陈芝华托词推去,只怕给旁人留了不好的印象,辱没了两个府里的门楣。
    此时听着父亲吩咐,陈芝华安静地垂着眼睑,目光中一洠谷唬骸澳盖资枪匦脑蚵摇H缃袂榭鼋艏保盖渍饷醋鲎杂兴牡览怼H粝募曳植磺迩嶂兀募胰梢虼吮隳樟伺帜睦锕蛔矢裼朐勖歉弦榍祝俊�
    陈如峻轻轻击掌,拈须微笑着点头,赞道:“阿泠,这才是咱们的好女儿。一个一个都晓得轻重缓急,将国家利益放在个人荣辱与安危前头。”
    就着方才的信,陈如峻早将江阴的情形为慕容泠剖析个透彻。陈家身为江南士子之首,又是崇明帝的至亲,自然要替他牢牢守好江阴这片土地。
    想着儿子、女儿都是这般义无反顾,慕容泠心头一热,语气便带了哽咽:“我晓得,我晓得,这便替芝华打点去夏府的礼物。”
    “夫人不必费心,东西都是现成的”,陈如峻早有算计,指指陈欣华礼单上的东西,转而对着陈芝华说道:“你大姐送来的节礼,里头有两坛子高邮咸鸭蛋,老太君偏爱这一口。你赶在晚膳前送一坛子去夏阁老府里,只说些许的土仪不成敬意,请禧英郡主带你向老太君行个礼。”
    陈如峻一袭青衫,与慕容泠并肩,添了些超然之意,清隽一笑,透着运筹帷幄的从容:“老太君是睿智之人,自然会安排两个孩子见面。有了长辈做主,便算不得他们私相授受。”
    眼下唯有这个办法,才能尽快将消息递到夏钰之手上。
    依陈焕忠的说法,苍南一带蠢蠢欲动,如今已然时不我待。
    崇明帝与陈如峻打的主意本是借着仲秋佳节与九月的册封大典,令江阴帮们放松警惕,才好一网打尽。
    如今江阴帮们不安分守己,因无锡吴太守入京,无锡一带又少了对他们的牵制,行事便更加容易,陈如峻深怕他们狗急跳墙。
    只有提早一步晓谕夏钰之,从现在便开始调兵遣将,在江阴一带布下天罗地网,只待册封大典期间便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就着慕容泠替陈芝华预备车马的功夫,陈如峻条理分明地女儿述说了几句,嘱咐她一定要将话分别带给老太君与夏钰之。
    陈芝华命丫头回房替自己取见客的吉衣,换了件朱红色镶宝蓝阑干的宝瓶纹对襟帔子,就着母亲的妆台重新梳理了发髻。
    半是腼腆、半是羞涩,陈芝华带着贴身的丫头,乘坐一辆朱缨华盖的马车,匆匆往夏阁老府上驶去。
    两人的亲事得了府中长辈首肯,如今已然板上定钉,唯有八字还差着那么一小撇,她便算是夏府的人。
    如同新媳妇要见家翁,那份忐忑与紧张终究难免。陈芝华虽然洒脱,终归是云英未嫁的娇女,脸上烟霞陡起,娇羞如江南的烟雨四月天。

第三百九十九章 不辞

    陈府的帖子往门房一递,夏府里晓得来人是陈阁老府的二小姐、禧英郡主的闺中密友,不敢有一刻怠慢,忙不迭地往里传信。
    不多时,便有夏兰馨身旁的仆妇亲自迎了出来,先在马车外头向陈芝华行礼问安,又赶紧吩咐门房将车马放入,一直驶到了垂花门口。
    正是夕阳西下,天上云霞似火一般,将夏府里亭台楼榭都染得妁妁灼目。
    晚上有家宴,夏兰馨晚妆已罢,披了件及地织金飞燕妆花斗篷,扶了小螺的手等在花墙前头。灿灿夕阳如丹青妙手笔下最浓重的色泽,涂抹出一片艳丽。
    瞧着夏兰馨安娴而端庄的身姿,陈芝华忽然添了几分局促。
    如今的手帕交,便是日后的姑嫂,她一时之间到不知如何开口。
    这半年多来,经由夏兰馨的手传递的消息不在少数。陈芝华赶在这个时辰替了拜帖,必然不是为着真送什么节礼。
    瞧着陈芝华面含扭捏,夏兰馨甜笑着上前一步,挽住了她的手:“什么风吹动芝华姐姐的大驾,咱们姐妹有日子不见,快请里头坐坐。”
    陈芝华瞧着她的神情随意自然,没有一丝调侃,便将手中的礼单送上,轻轻一笑间努力显得落落大方:“来得仓促些,今日大姐姐送来的节礼,父亲说里头有老太君爱用的高邮咸鸭蛋,特意命我赶在晚宴前送来。”
    祖母的口味夏兰馨耳濡目染,何曾喜食什么高邮的咸鸭蛋。听得是江阴那边送来,又是陈阁老一力吩咐,夏兰馨便添了几分了然。
    她含笑接了陈芝华的礼单,笑得更加亲热:“正是,祖母若知道有了江阴的特产,今日晚间必定要多添半碗饭。芝华姐姐随我来,去祖母房里坐坐。”
    陈芝华带着父亲的嘱托,又不能耽误夏府的团圆宴,匆匆见了侯夫人沈氏一面,便随着夏兰馨去浣溪堂拜见夏老太君。
    陈府里子女们个个聪慧,陈芝华也有过目不望的本事。父亲将费嬷嬷默写的书信给她瞧过,她自然原原本本背给老太君听。
    老太君端肃地坐着,聚精会神听着陈芝华的背诵,心念却如电转,已经飞快地琢磨应对之策。
    自打将翰林院大学士孙世成的儿子调离胶州,老太君已牢牢把持了胶州湾的水路,还秘密组建了一只舰队,与江阴呈两两相望之势,断了江阴可能拉拢胶州守军的退路。
    就着陈芝华的默诵,老太君趋身来到书案后头那架紫檀木屏风前,仔仔细细瞅着西霞的舆图,手不时随着上头的红线勾勾画画,心里有些想法大胆成形。
    陈芝华将信诵完,端淑地立在一旁,等着老太君垂询。
    老太君重新归了座,捻动着腕间小叶紫檀的佛珠露出慈爱的笔脸,向陈芝华伸出手来:“好孩子,过来祖母身边坐,难为你肯跑这一趟。”
    陈芝华脸上红霞一直未褪,映着身上那件红颜色的帔子,眉眼格外滢滢。老太君亦是过来人,怎不晓得姑娘家心里的羞涩,只握着她的手郑重问道:“你父亲还有什么话说?”
    父亲分明是吩咐自己请老太君传人,有几句话还要交待夏钰之,只是这样的话叫陈芝华如何开口?
    陈芝华一时扭捏,另一只规规矩矩放在长裙上的手绕弄着腰间的丝带,显得有些为难。见老太君目光始终慈爱,陈芝华将心一横,轻声说道:“父亲说,他不懂武力的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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