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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薇-第1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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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潍源的师承就是横亘在江留心上的一根刺,右使不肯出手,便唯有靠自己。江留思前想后,这次一定要先下手为强。
    大朝会上钱唯真、刘本这几个人都选择了明哲保身,生怕江留的失势殃及池鱼。刘本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江阴,连日给自己的连襟修书,又写了秘信给苍南与正阳两县的县令,嘱托了好些事情。
    钱唯真私自将户部的帐册带回府中,打算趁着宫中喜事连连这个当口,将往日数目不对的那些帐目补齐。
    既然崇明帝有心放自己一马,自己也当顺水推舟,将帐目做得分毫不差。
    各人打着各人的算盘,眼瞅着宫内处处又是花团锦簇,内务府与礼部各司内外,忙得脚不点地。
    闻说康南的使团已然入了西霞境内,多则十余日便能到达姑苏,前朝上崇明帝忙着问讯礼部的进程,又将日程安排拿到朝堂上来议,忙得一塌糊涂。
    后宫里楚皇后整日指挥着内务府与尚宫局如穿花蝴蝶一般,晓得自己分身乏术,直接将迎候两国女宾的任务交由徐昭仪全权处理。
    徐昭仪不敢自专,反而求了大公主慕容薇与自己一同打理,外带安抚慕容蕙与汤伽儿两个淘气的丫头,莫教她们帮了倒忙。
    前朝后宫忙得热火朝天,宋潍源时常被崇明帝宣去选日子、挑封号,忙得不亦乐乎。在这样火热的场面里,无论是江留还是钱唯真,都悄悄松了口气,觉得自己迎来了喘息的机会。
    谁都不晓得,这看似烈火烹油的盛会其实忙而不乱,一切早就按部就班。却是对江阴帮的收网,却尤如要开锣唱戏,先把准备的工作做足。
    八月十七的大朝会一过,朝中即将天翻地覆。
    针对江阴帮的风云已然悄悄密布,在皇城与江阴两地同时拉开序幕。
    苏暮寒那边,夏钰之盯得最紧。做为皇太后的亲外孙、皇后娘娘嫡亲的外甥、已故安国王爷唯一的嫡子,这三重身份无论哪一重都是他最好的保命符。
    纵然手里证据多多,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没有将苏暮寒抓住现行,夏钰之依旧不能拿着莫须有的东西拿请崇明帝裁夺。
    自打苏光复出了皇城,苏暮寒但凡出府,早有守门的侍卫将消息递到夏钰之手里,桂树胡同里陈如峻一家的旧址便渐渐浮上水面。
    房契的主人如今姓何,据说往返于姑苏和天津卫两地之间做着买卖。昔日慕容薇对这所宅院耿耿于怀,还曾遣了罗嬷嬷前去查看,罗嬷嬷道是里面竟好似有些九宫八卦的布置。
    夏钰之本就受了慕容薇的嘱托,留意这处藏身闹市黄金地段的大宅子,又频频接到秘报,苏暮寒时常在这里出入,自然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苏暮寒往常去桂树胡同十分小心,他不骑马,而是会在离着一味凉不远处,一家叫做听雪小筑的棋社里乘坐一辆黑漆平顶的寻常马车,由寻常大户人家装扮的马夫赶车,打从小筑的后门出行,径直驶入桂树胡同里何府宅院的大门。
    从桂树胡同回来,也是马车直接驶入听雪小筑的后门,才在僻静处下车,直接进到到为他准备的园子。
    大多时为了掩人耳目,苏暮寒会在听雪小筑用过了晚膳,再堂而皇之的换做安国王府的马车回府。
    来来回回,苏暮寒频繁借着听雪小筑的掩护与苏光复的人联络。自以为做得隐秘,一旦落入潜龙卫的法眼,便是插翅难飞。

第四百二十五章 寒鸦

    桂树胡同的何府宅院、连同听雪小筑,这些地方都一一落在潜龙卫掌控之中。那姓何的商人八月二十日一进姑苏皇城,便被带入了潜龙卫的牢狱。
    肖洛辰瞧着模样儒雅,审人的本事却是一流,几个回合下来,硬是撬开了何姓商人的口。
    这人本是千禧教的教徒,几年前奉上头的命令买下桂树胡同这处宅子,依着九宫八卦的布局重新翻修,还在宅子里砌了秘室,以备不时之需。原是为了即一味凉之后,给千禧教在皇城之中再建一个秘密的落脚点。
    当日罗嬷嬷与何府里的管家婆子们闲聊,屡屡套她们的话,众人说辞一致,道是家主为着府里女眷进京落脚所用。是有女眷偶尔暂住不假,却不是什么高门富户的千金,而是几匹扬州瘦马。
    千禧教在扬州调教好了人物,送进桂树胡同的何府宅院,再由教养嬷嬷们教习官府人家的规矩,专门拿到皇城里送给达官贵人。
    选在桂树胡同置办这所宅院,原是为得离住在桂树胡同的高官们近便。他们愿意偶尔来偷个腥,或者看好了人另寻去处金屋藏娇,都方便得很。
    肖洛辰听得精神一振,他仔细录着口供,询问那些瘦马都送给了何许人?何姓商人摇头表示不知:“小人名义上是这宅院的主人,其实连内宅都进不去,哪里晓得调教好的姑娘们送往何处?”
    生怕还有遗漏,肖洛辰拿着烧红的烙铁作势,欲烙上何姓商人的胸膛。吓得那何姓商人哇哇大叫,对天发誓自己真得毫不知情。
    刚从炉子上拿下来的烙铁泛着红光,像毒蛇的眼睛般闪亮。何姓商人避之不迭,跪在地下,叩头如捣蒜一般,只求肖洛辰饶命。
    “大人明鉴,姑娘们送入府中,都由专门的嬷嬷管教,小人资历不够,连面都见不到,更不知道究竟送给了谁,左右不过是桂树胡同里的那些高官。”
    眼瞅着再问不出有用的东西,肖洛辰命他签字画押,暂时将人收入大牢,留待秋后一并算帐。
    千禧教中并不晓得已然有自己人落网,这何姓商人往返两地,原就没有什么确定日期,他的失踪没有引起旁人一丝的注意。
    钱唯真自以为老谋深算,因着崇明帝有意不追究,他此番又逃过一劫。
    其实这位两朝的户部尚书也早落在潜龙卫算计之中,想要挖出他更多的东西,依旧放着长线准备钓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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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去钱府与桂树胡同的私宅以外,钱唯真果真有另外的落脚地。
    逢到三与廿三的的日子里,钱府里经常高朋满座,从二更时分便常有马车进进出出,初时瞒过了潜龙卫的眼睛。
    后面仔细搜寻,才发觉钱唯真偶尔会夹在这些人里头出府,乘坐一辆没有标记的马车,时而在普通的客栈落脚,时而去些茶楼酒舍做幌子。三拐两拐间,便趁着夜幕掩护,直奔城北一片平民百姓的居处。
    寻常的茅墙瓦房门前,身着便装的钱唯真每次都是只带着一个小厮匆忙进入,其余的随从散在四周远远守候。
    钱唯真并不是匆匆一瞥便走,而是在民舍里待得时间特别长,好似有什么事情在忙。通常直待四更天才会打道回府,不延误第二日的早朝。
    市井之巷、寻常的茅墙瓦房,必然暗藏了玄机,搞不好便是钱唯真窝藏帐册的所在。狐狸渐渐露出尾巴,夏钰之听得心情振奋,吩咐依旧将人盯紧,暗地里命令扬州那边加大了力度。
    十七那日大朝会一结束,钱唯真出了宫坐上自家马车,正倚着大迎枕思考如何才能堵上窟窿,将账簿做到天衣无缝。
    当日敢往军饷伸手,原是因为军饷牵涉数目巨大,经手的环节又多,瞧着严密谨慎的层层调拨,其实最有手脚可做。
    谁料想许三年粗中有细,竟查觉了数目不对。要是从头翻起,难保便有什么把柄落在这老混蛋手里。
    想要推得一干二净,唯有往死人身上说事。钱唯真想好了应对之策,将昔日缺了湖广两地的军饷尽数算到边城头上,只推做下头的侍郎们记错了地点。
    边城的军饷最为充足,苏睿必定不屑在这上头留意。他可不信苏睿像那许三年那般穷酸,手里也捧着帐册,算得清这些年的钱粮供应。
    再退一步想,苏暮寒承袭王位之后,第一件事必定是远赴边城。若边城有什么风吹草动,李之方敬着昔日的龙虎大将军苏睿,必定会与苏暮寒商议。
    唯今之计,自己要的便是这册封大典在际的片刻喘息之机。只要给他个十日八日的功夫,便能将帐册做得天衣无缝。
    此前一直在崇明帝与苏光复之间摇摆不定,钱唯真即想临老了再搏一把从龙之功,替后代子孙创些基业,又想着以他户部尚书的身份,荫及子女已然足矣。
    心中时常两个小人打架,天平不时左右倾斜。今次这户部清查到似是替自己做选择,若崇明帝肯放自己一马,打从现在就两袖清风地当好如今的户部尚书;若是崇明帝不念往日的同僚情谊,自己便铁了心助苏光复打江山,与苏暮寒一起蒙混过关,挖空崇明帝的国库,怎么着也替子孙们弄个荫及几代的爵位。
    钱唯真正想得出神,不仿马车却忽然停止了晃悠,悄然在胡同口停住。
    轿帘外影影绰绰的瞧不真切,依稀却是停在胡同口那株老桂树下,并未进到府中。钱唯真面色不虞,冷凝地问了声:“外头怎么回事?”
    早有贴身小厮上前,隔着车窗轻轻唤了一声老爷,回道:“老爷且住一住,是有急事,甄夫人送来的十万火急信件。”
    经由镖局日夜兼程转来的扬州秘信,小厮识得那上头甄夫特有的标记,更看到了信封上绘着的一只月夜寒鸦泣血,晓得是出了事情。

第四百二十六章 应变

    信封上一只寒鸦徘徊,透着无限惶急。
    小厮随在钱唯真身边多年,甄夫人这样的信件不过接了两回,回回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他自然不敢怠慢,第一时间便在胡同口等候。
    如今等得望眼欲穿,终于等来钱唯真的车驾,小厮赶紧迎了上去。
    听闻是月夜寒鸦图,钱唯真来来极为不虞的面色突变,也顾不上唤人,自己将轿帘掀起一道缝,匆忙接了小厮替上的信。
    寒鸦急啼,似是声声催人心焦。钱唯真望着上头墨云一般的那只瘦鸟,心里一片狐疑,却有层阴霾慢慢浮起,勒得他透不过气来。
    见钱唯真脸色不好看,小厮也识得轻重,小心地传了甄夫人捎来的两句话:“镖局的人还说送信人曾经交待,要他们替收信人传句话:三秋不如一麦长,请官人好自还乡。”
    数年前约定的暗语从未用过,今日却随着镖局的信一起传来。钱唯真坐在马车里脸色阴晴不定,迟迟没有吩咐启程。
    甄夫人虽是他放在扬州的如夫人,却一向晓得轻重缓急。
    自知凡事都要避嫌,甄夫人极少写些白纸黑字的东西,生怕落进旁人手中,平白添了证据。
    两人偶有书信往来,大多都走扬州那边的官路。由官府驿站待为传送,文字也隐晦至极。即便落入旁人手中,即无抬头又无落款的信件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私下曾经约定,扬州若有要紧的大事,甄夫人便花高价钱请镖局的人日夜兼程,将信直接送到钱唯真的小厮手中。
    钱唯真也记得,连带今日这封,自己统共收过甄夫人三回月夜寒鸦图。
    第一回,悄悄押往康南那边汇通钱庄的银车出了事,百万两的雪花银、连同两件价值连城的秦代玉玺,还有镖局二十余条人命,一瞬间灰飞烟灭。
    第二回,拨往扬州的三百万官银被甄夫人抽三留七兑换之后,那三百万藏在库房的国库银票被汇通钱庄大掌柜联合外头的小蟊贼监守自盗。
    甄夫人当机立断,洠松笔肿坊匾樱谴笳乒窳◇痹羯彼涝诠俚郎希弊俺杀磺康撩鹂诘哪Q肭ㄕ娲坪蟆�
    如今这第三次,正逢在多事之秋,又会是怎样的坏消息?
    钱唯真打了个愣怔才明白过来,自己如今还未入府。生怕在桂树胡同口人多眼杂,他怀揣着十二万分的火急火燎,吩咐车夫扬鞭催马速速回府,又急着吩咐了小厮一句:“去内宅传句话,说我前头有事情,请夫人自己用膳。”
    三秋惶急,催君速归。那句话本是暗语,与寒鸦一样都代表了十万火急。
    两者叠加,急上加急,汇通钱庄自打开张至今,甄夫人从未用过这句暗语,这信里大约真有塌天的事情。
    钱唯真焦躁无比。今日本想寻个法子再去那市井民巷,好生研究帐册的问题,如今叫来信分了心,脑子里如同灌了浆糊。
    回到书房,钱唯真叫小厮守紧了房门,这才赶紧将信打开。寥寥几行看过,钱唯真面色灰白,颓然坐在椅上动弹不得。
    甄夫人这信里自然不为着胭脂堆里的儿女情长,却是字字告急,要他赶紧快拿主意。
    汇通钱庄打从创立到如今,背后有钱唯真这尊大佛当靠山,又有甄夫人手段精明,俨然成了西霞国内第一大钱庄,还将买卖悄悄做到了康南与建安。
    早些年为了方便钱庄周转,甄夫人推出一项政策,若有人将银子存在钱庄,她不仅不收费用,反而提供二分的花红。
    原是无本万利的买卖,甄夫人敛来的财放给官府使用,收取四分的费用,日后再从朝廷下拨的款项里扣除,没有一丝风险,反而从中净赚那二分的花红。
    汇通钱庄靠着这一项,这些年也翻出几百万的银子,还在平民百姓里头赚了好名声。却不想前些时候,几位当地颇有势力的乡绅富户同时要收回此前放在钱庄的银子,都说手头有着急用,持的全是大额的文书。
    甄夫人粗粗一算,这些人手中文书加起来,约有五六百两之多。
    她平日忙着洗钱,真金白银大多在康南置办了产业,手里现余的不过百余万两现银,留待平日周转,哪抵得过每户手中动辄一二百万两的银票。
    打理了钱庄这么多年,能为钱唯真看重的人才,手底下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甄夫人一面收拢现银维持着钱庄的日常运营,一面赶紧托了扬州郡守担保,要那三位富户等些时日,她派人飞马从康南那边的钱庄往回调银。
    往常也遇到过类似这种情况,由外地往回调银。路途虽然遥远,快马加鞭的行动,不过十余日的路程。
    今次偏偏行不通,甄夫人洠龅娜擞肟的瞎锎笳乒駴}来的人在中途相遇,甄夫人始知康南的汇通钱庄因涉嫌一起京中要案,连掌柜带伙计都被押入了牢中。掌柜拼命使钱,才暂时脱离了大牢,赶紧使人给甄夫人送信。
    眼瞅着兑银的日期临近,甄夫人无法可想,这才赶紧写信,要钱唯真帮忙调度,火速送些现银到扬州救急。
    类似的挤提事件,十余年内到也遇上两回,甄夫人的处置本来并无错误,只是与康南往返之间,耽搁了那十几天的功夫。
    甄夫人在信中反复提及,深觉这扬州的次挤提与康南那边出事来得太巧,她细查那几个想要兑银的大户,却没有发现问题。
    没有问题便是最大的问题,甄夫人生怕是有人从中作祟,请钱唯真一面调度银两救急,一面从朝中查查是什么人在暗中下手。
    一处挤提到不令钱唯真畏惧,也不足以令甄夫人启用寒鸦图与秘密的约定。两人都嗅觉十分灵敏,生怕背后还有更大的波澜。
    事情牵涉到康南国中,看似与朝中对户部的清算扯不上关系,却不晓得究竟有没有联系。钱唯真虽不相信崇明帝的手能伸出国境,却越发从中嗅出些不一样的味道。
    瞧着甄夫人分析的也还在理,钱唯真想着这女人不过是扬州瘦马出身,应变到也果断机智,这封信也来得及时。

第四百二十七章 三秋

    汇通钱庄是钱唯真敛财的利器,也是他暗中最大的资本。
    若想日后与苏光复谈条件,也离不开汇通钱庄这棵摇钱树的支持,当务之急自然要一力维持它的运营。
    钱唯真闭目思忖了片刻,便冲着外头喊人,命小厮去请幕僚候先生进来说话。
    五六百万两的银子,若是排成马车要一大长溜。浩浩荡荡从京城出发,去解扬州的燃眉之急,钱唯真不做那招摇无度的傻事。
    待候先生进来,钱唯真匆匆将扬州的形势与他说了几句,刷刷写了几张字据,上面落了自己的私印,要候先生贴身收藏。
    钱唯真命候先生带着字据赶紧一路往扬州行进,沿途从无锡梁家、江阴粘家等富户手里调些银子,暂解汇通钱庄的燃眉之急。
    侯先生为人最是缜密,曾替钱唯真处理过多次棘手的难题,算是钱唯真手下第一堪用之人。
    扬州那边事情紧急,候先生多余的话不说,郑重接过钱唯真的字据,小心揣进怀里的小衣,当夜便领命出发。
    城门早已关闭,钱唯真洠思该朗堪缱魉娲樱米抛约旱拿娇敲牛蛳壬宦坊に统隽嘶食恰�
    因嫌官船速度太慢,候先生并不走官府的码头,而是向漕帮借道,用了他们一叶迅疾的轻舟,抄近路地直奔无锡,想先寻梁家调些银子。
    送走了候先生,钱唯真暂时喘了口气。想着候先生一到扬州,自然可解汇通钱庄的难题。他修书一封,依旧用着与甄夫人约定的暗语:“卿稍安勿躁,且多等待两天。我深知三秋农忙,已托帮手前往。”
    料理了扬州的事体,想想候先生抄近路,去程不过几日,耽误不了大事,钱唯真暂时放下了心,将思绪重新转回到户部的帐册上头。
    正想得头疼欲裂,隔着外书房楠木妆花的门扉,轻微的敲门声温柔又迟缓,惊动了依旧枯坐在案前的钱唯真。
    瞅瞅墙角里那尊西洋落地自鸣钟,指针已近了亥时。他不悦地抬头,问了一句:“是谁?”
    “父亲,是我,可曾打扰了您的公务?”,钱瑰的声音泠泠动听,隔着门扇依旧悦耳。如枝上一丛新开的藤萝带露绽放,滴滴打湿在钱唯真耳中,带起他一片对儿女宠溺的牵绊,本是紧抿的嘴角也不自觉放得柔缓。
    钱唯真将案上摊开的册子一阖,随手归拢到里头的夹层,亲切地笑道:“原来是瑰儿,快些进来坐”。
    钱瑰披着件大红羽缎月白里子夹纱披风,手上是一只小巧的提篮,柔婉地走到钱唯真面前,向他曲膝行礼,再将手中的篮子搁在炕桌上。
    打开看时,里头是一粥一饭,外带两样佐餐小菜。
    肉糜青菜粥上头洒了几粒芝麻,散发着腾腾热气;千层椒盐薄饼烙得酥嫩鲜香,还有一碟糟鸭信、一碟果仁苦瓜,清淡而又芳香。
    “女儿问了您手底下的阿诚,父亲大人自回了府中,便一直坐在外书房里处理公务,连晚膳都没有用。秋夜渐凉,您用碗热粥驱驱胃里的寒气也好。”瞧着小丫鬟摆饭,钱瑰顺手解了身上的披风,向钱唯真体贴地说道。
    钱唯真的书房里用了一枚鸡蛋大小的夜明珠做灯,光晕明亮而又柔和。
    珠光映照之下的钱瑰脸色恬柔而又淡然,身上着了件玫瑰紫绣洒金牡丹的锦衣,衣裳浓郁的色泽越发衬得肤若凝脂,凭添了几分娇媚与绮艳。
    钱唯真欣慰地拍拍女儿的手背,眼里全是欣慰:“瑰儿有心,父亲方才想了些公务,倒把晚膳耽搁了,平白惹得你们担心。”
    腹中咕噜有声,嗅着肉糜粥的香气,钱唯真到真感到腹中饥饿。就着女儿亲手做的肉糜粥,钱唯真吃了两块椒盐薄饼,又夹了几根鸭信,满足地轻叹了一声。
    腹中有了暖意,思绪渐渐灵活,心上也松乏下来。钱唯真示意丫头再给自己盛半碗粥,捡了几片苦瓜下饭。
    钱瑰初时听说父亲回来便将自己关在外书房内,生怕又是朝中有什么大事。她一个闺阁女儿无法过问,却体谅父亲如今不易,亲手下厨熬了粥替父亲送来。
    瞅着父亲胃口不错,钱瑰便也暗暗放心,待丫鬟将碗碟收去,钱瑰不想打扰父亲做事,便欲起身告辞。
    连日的思虑过度,钱唯真额上的川字纹更深了几分,钱瑰又习疼又担忧,轻轻咬了咬下唇,劝道:“父亲国事繁忙,也须保重身体。俗话说久思伤身,父亲不若趁着二哥还在府中,与他下几盘棋,或者与可儿怀儿这几个孙辈玩笑一回。待二哥回了京州,又不知几时再见。”
    两个儿子早已成家立业,也有子女绕膝,各自有了自己一方天地,如今到不令钱唯真牵挂。思来想去,唯有面前的小女令他放心不下。
    女儿早就满了十七,尚且待字闺中,在皇城贵女中已然算是大龄。
    并非无人提亲,前些时官媒们的绣花鞋早将钱府的门楣磨平。只是女儿不吐口,钱唯真依旧不舍得拿父母之命下压,贸然替女儿订下一桩她不喜欢的婚姻。
    打从女儿情窦初开,心里大约只属意一个苏暮寒,钱唯真并不是不知道钱瑰的心事,更不是如钱瑰猜测的那般,瞧不上安国王府孤儿寡母的身份。
    他是碍着自己在崇明帝与苏光复之间摇摆不定。依眼前的局面,苏暮寒起兵只是早晚,崇明帝却依旧蒙在鼓里。
    日后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究竟鹿死谁手还说不准。
    钱唯真生怕押错了宝,搭上自己后半辈子的性命。自己一条老命到无所谓,却可惜了后辈子孙们大好的前程。
    因此,钱唯真举棋不定,迟迟不敢定下女儿的婚姻。
    时光却不等人,他这里犹豫不决,女儿却是青春易逝,眼瞅着便往十八上头数。若说自己不急,恐怕是骗人的鬼话。
    想起女儿昔日曾劝说自己激流勇退,话里果然有几分真知卓见,钱唯真真是悔不当初。如今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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