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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薇-第1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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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暮寒想到这一节,这才别有用心地上前打个招呼。
    罂粟的买卖不能做,苏家老宅里的金子又运不出来。若要招兵买马,只能另寻别的法子生钱。面前这位无锡首富的掌上明珠,结交一下简直大有益处。
    苏暮寒的话语温情款款,脉脉抚过梁锦官方才受挫的心田。他极柔和又极关切地问道:“姑娘怎么一个人,又如何去而复返?可要暮寒送你一程?”
    梁锦官哪好意思说自己一个人跑出来喝闷洒,眼瞅着自己的丫头已经离了柜台,慌忙唤她回身。
    自己扶了小丫头的臂膊,梁锦官这才娇滴滴说道:“本是与姑母约在此处,她老人家忽然有事不能来,因此独自吃了餐便饭。方才走得匆忙,将随身的披风落在了里头,正要上去取回。”
    苏暮寒使个眼色,早有身旁的小厮快步回返,将梁锦官遗落的斗篷取回。苏暮寒彬彬有礼,亲手替她披在身上。灵巧的十指翻飞,又替梁锦官将宝蓝色的丝束系起,这才命人用自己的马车送梁锦官回去。
    从店门口走向安国王府的马车,统共不过二十余步。梁锦官却觉得这一路漫长而又煎熬,像是踩着厚厚的云朵,简直深一脚浅一脚辨不清东西南北。
    再瞧着安国王府宽敞的马车内华丽的陈设,只觉得方才的一幕匪夷所思。再在袖里狠狠掐一下自己的臂膊,梁锦官只疼得额上汗水直冒,方晓得不是做梦,却又比梦更加不真实。
    方才在夏阁老府中被人卑微地踩进泥土,如今又似是被人捧上了天,开出缤纷的花朵。她摸摸还热辣辣的脸,心情一阵阵的大起大落。

第五百四十二章 邀约

    朱雀大街宽阔而平整的街道上,一缕穿堂而过的秋风厚重又宁静,无声地卷起片片黄叶飘零。
    苏暮寒负手而立,望着自家的马车载着梁锦官绝尘而去,想起方才少女醉眼朦胧的目光,不见得有几分欣赏,却是心情一片大好。
    当日做为龙舟赛彩头的那串珠链,便是出自无锡梁家。他瞧过成色,每颗挑不出一丝瑕疵,可谓价值千金,
    百年商贾之家能有几样压箱底的宝贝,原也不足为奇。苏暮寒早早便有过算计,若是梁家真得富可敌国,日后到可做为自己雄霸一方的助力。
    此后他曾多次洠私枳糯蚴资危糁楸Φ拿澹鋈肓思复瘟菏弦ァ�
    单看银楼的陈设便晓得主人家财力丰厚,再瞅瞅里面陈列的珠宝首饰,苏暮寒便估算出梁家的雪花银抑的确如土如尘,比扬州粘家犹过之无不及。
    京中巧遇梁锦官,便是老天爷给自己送的财神。
    苏暮寒早已探知这梁锦官手底下管着整个无锡城的绸缎铺子,从她祖母与母亲手里接过来的产业无数。
    如今苏家的福寿膏财路搁浅,眼前却有了梁锦官这条路。拿着她撬开整个梁家的大门,再有苏光复手口的帐簿为辅,不怕梁家不肯屈服。
    一想到日后梁家万贯家私,都会尽入自己的囊中,苏暮寒丰神俊朗的脸上更加踟蹰满志。他接过乌金递来的缰绳,拿手亲昵地抚弄着心爱的黑马脖颈上长长的鬃毛,一个起落间轻盈地落在它的背上。
    瞅着方才梁锦官脸色不好,苏暮寒俯身嘱咐乌金几句,叫他细细去查,方才这位梁姑娘打哪过来,可曾与谁有过口角?
    乌金领命而去,苏暮寒回府不多时,便得了他的回音。
    哪里是与梁夫人约在此处,分明是会同梁夫人从夏阁老府出来,便独自一人跑到这里喝闷酒。再往深里去,夏阁老府上规矩森严,乌金便无从探究。
    无锡时的场景历历在目,前日两家阁老府联姻的佳音一传,今日梁锦官便酒楼买醉,此情此景到也十分有趣。苏暮寒眉角深湛,露出莫测的微笑。
    苏暮寒吩咐乌金持了自己的名帖,直接去梁夫人府上约见梁锦官,依旧定了明日此时,还是今日偶遇的这家酒楼。
    再说梁夫人安排完了店铺的事宜,又命人将送与夏阁老府的几十匹锦缎整理完毕。晓得是做为聘礼来用,特意命人拿洒金的红绸带在每匹缎子上都挽个同心结,待明日一早送往夏府。
    疲惫地回到后院,闻说梁锦官一身酒席回府,心上先三分不喜。
    瞧着丫头送上安国王府的帖子,梁夫人又是一阵心悸。
    打开细看,那大红烫金的帖子上精致的瑞云纹样端华高贵,几笔行草疏淡,提着惠承梁氏锦官小姐的字样,落款是新任的安国王爷苏暮寒。
    往日求之不得的东西,今日处处透着诡异。
    闻说侄女今日便是由安国王府的马车送回,梁夫人更添了些忐忑。若说苏暮寒是好色之人,自家侄女的模样到也有几分动人,值得他屈尊迁就。
    偏是这几年苏暮寒洁身自好,一身好品性朗若日月。除却与大公主有些私下的传闻,在一众贵女之中口碑极好,从不拈花惹草。
    京中勋贵瞧得多了,梁夫人心底有秤,还未见过有哪一个会只凭着一面之缘便招惹商贾之女,苏暮寒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有心劝梁锦官拒绝,却也害怕新任的安国王爷怪罪。梁夫人不敢轻易开口,只好亲自拿着帖子去往梁锦官的绣房,由着她自己拿主意。
    随着苏睿的辞世,安国王府的门楣再不能与如日中天的夏阁老府比肩。可是,单凭着老安国夫人楚朝晖身为太后嫡长女的身份,却依旧是一等一的皇亲国戚。
    梁锦官一觉醒来,揉着有些晕沉沉的额头,再望着姑母手中的帖子,多少有些恍恍惚惚。她整个人如落进云里雾里,不真实的感觉依旧明显。
    瞧着镜中那个酒醉的容颜,桦烛影微之下,一抹红唇媚而迷蒙,的确是风情万种。兴许这便是缘份,各花入各眼,各有各的归宿。
    抚摸着红底黑字的名帖,梁锦官的目光落在苏暮寒的名字上头,今日被夏兰馨浇灭的自信又在这一刻找回,她狠狠咬了咬下唇,眼中耀眼的光芒一闪而逝。
    夏钰之不懂得怜香惜玉,自己却是明珠不怕蒙尘,依旧会有旁人将自己捧在掌心。
    想着今日苏暮寒温柔缱绻的目光,梁锦官眸间笑意倾泄直下,得意地向姑母扬起了脸。山复水复处,柳暗花明时。
    她仿佛预见了崭新的未来,自己依然可以服摇身一变,跻身真正的王府候门。
    梁夫人深觉蹊跷,耐着性子劝了几句,见梁锦官不理不睬,只一味埋着头写回帖,唯有让这位大侄女自求多福。
    回到自己房里,梁夫人越想越不对,修书一封命人送往无锡,面呈老夫人。
    信里将今日的原委从头到尾叙述清楚,先把自己摘个了干干净净,再怕节外生枝,请老夫人速速洠私航豕俳踊亍�
    二楼绣房之内,梁锦官不顾胸口的烦闷欲吐,倚着大迎枕歪在榻上连灌了几杯酽茶提神。再命丫头翻箱倒柜,将新制的衣裳一件一件取出,自己瞅着菱花镜中的模样,配着一套一套的首饰仔细比对。
    天将黄昏,梁锦官终于选定了明日的衣裳首饰,着人拿下去熏香。
    这一番折腾,醉意已然消尽。梁锦官在浴桶里泡了个花瓣澡,再心满意足地用了盏银耳莲子羹,连晚膳也未用便沉沉睡去,自然一夜好眠。
    四季归酒楼二层的雅间,苏暮寒果然如约而至。
    他换了身月白底子金线描绣瑞云纹的锦衣,一双梅青色软底便靴。轻裘玉带分外倜傥,华贵里带着与生俱来的雍容。
    择了靠窗的位子,吩咐店家先上一壶水金龟,即便已经过了约定的时辰,苏暮寒依旧不焦不躁。他闲适地将手搭在窗棱上,边品茶边欣赏朱雀大街上的人来人往。

第五百四十三章 欺骗

    再至朱雀大街,远远瞧着四季归古旧高雅的门楣,梁锦官心间一阵激动。吩咐小丫头拿出菱花镜,又理了理自己纹丝不乱的仪容。
    全然是小儿女的心思用不对地方,她今日越发拿乔作势,故意姗姗来迟,晚到了那么一柱香的功夫,显得自己有几分矜贵。
    马车在四季归前头停稳,小丫头先跳下马车,又取出脚踏摆在地下,梁锦官这才搭着她的臂膊,挪动着三寸金莲袅袅婷婷下了马车。
    连着兜帽的银绿色遍地金斗蓬上头勾着金灿灿的丝线,在娇阳映射之下波纹如水,更显得富丽堂皇。
    二楼的窗扇半开半阖,乌金倚着朱栏,眼瞅着梁锦官走路的样子,夸张地向苏暮寒做个鬼脸:“杨柳小细腰,樱桃樊素口。这位姑娘虽有几分姿色,偏要这么一波三折的走路,奴才生怕她今日风大闪了腰。”
    苏暮寒嗤地轻笑,从窗前收回目光,手间拿做装饰的玉骨扇轻轻敲上乌金的手背,低喝道:“越发口无遮拦,你管她什么杨柳腰,只须记得是只聚宝盆便好。”
    梁锦官浑然不觉人家主仆二人的调笑,一味端着不成调的高贵淑婉样子进来,眼波轻轻往店内一扫,便径直往二楼走去。
    上得二楼,解下披风交给贴身的丫头,乌金早殷勤地迎了上来,向她行礼问安,又将她请向苏暮寒的包间。
    梁锦官今日着了件石榴红绫绣百蝶穿花的云锦帔子,月白色的挑线裙,裙下莲弓弯弯,露着半截石榴红棱的绣鞋,鞋面上一枝凌霄独绣,绽放粉色的花蕊。
    见了苏暮寒欲语还休,梁锦官眼波横流,微微福身唤了句安国王爷。
    纵然梁锦官有十分的姿色,又费心装扮,的确秀色可餐。奈何见多了整个皇城美女如云,这般的小家碧玉着实入不得苏暮寒眼中。
    他心内无波无澜,只是面含微笑优雅地起身,向梁锦官做个请的手势,将她让在自己对面。
    黑漆蟠桃木的圆桌上光滑洁净,已然上了几道酒楼的拿手好菜。三鲜瑶柱、芙蓉大虾、龙井竹荪、四喜蒸饺、杏仁豆腐和香酥苹果。
    荤素搭配、浓淡合宜,色、香、味倶全。乌金替二人奉茶,再安筹之后便静悄悄退了出去,与梁锦官的丫头一起立在外头。
    苏暮寒目光如水,温柔里带着丝缠绵,客气地询问梁锦官,菜肴瞧着是否可口,可还要添些什么?
    梁锦官目之所及,见那菜肴十分养眼,何况彼此心间有数,今日也不是单纯为着这一餐饭,到也矜持有度。当下含笑说道:“这几道菜瞧着很是不错,王爷有心了,不必另外添减。”
    苏暮寒少年英才的美名享誉京城,是多少名门闺秀梦中的良人。此刻存心与梁锦官相交,这豆蔻年华的女子纵然商海上有些手段,情海中却不是他的对手。
    几杯梨花白下肚,两人已然相见恨晚。梁锦官悔得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当日无锡城中放着面前的珠玉不爱,如何便瞧上了夏钰之那等草莽。
    苏暮寒极善言辞,又晓得审时度势,含笑向梁锦官举杯,自己浅浅抿了一口:“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梁小姐是生在川蜀,还是父母对那里情有独钟?”
    酒意浅浅染上眉梢,氤氲得梁锦官薄唇嫣红。她含羞说道:“好叫王爷知晓,梁家生意虽大,却以经营绸缎为主。昔年父亲三下川蜀,选择当地的货源,在锦官城与母亲偶遇,写就一段佳话,日后便替锦官取了这个芳名。”
    苏暮寒拿着手中杯盏把玩,目露倾慕之色,由衷地赞了一句:“当日便想问讯,只怕梁小姐听得唐突,才一直搁到如今。好名字果然配得上好来历,令尊与令堂伉俪情深,梁小姐的芳名当真取得极妙。”
    眼波流水,亦或璀璨灼目,都难以比拟梁锦官此刻满脸的稠艳。她纤细的手指握着杯盏,露出潋滟地笑容:“王爷日后唤民女锦官便好,一味地以小姐相称,反而显得生疏。”
    瞧着梁锦官渐渐入瓮,苏暮寒脸上笑容更盛,微笑阖首道:“既是朋友相交,锦官也不必称呼什么王爷,唤一声苏公子便是。”
    梁锦官臻首低垂,绕弄着自己袖上的丝带。鸦青色的鬓发低垂,露出小巧的耳垂。上头一粒灿若朝霞的红宝石耳坠光华夺目,越发映得那耳垂柔白似雪。
    苏暮寒有片刻的心驰神摇,一瞬间便恢复了清明。
    到似是无锡城内,与驿馆一墙之隔的集市上,有少女提着五色蜀葵,含羞带怯与自己坐在一张早餐桌上。光景如此相像,却不是对着从前的人。
    梁锦官心花怒放,早已一百个愿意,矜持了半晌方吐出一个好字,轻轻唤了声苏公子,那笑容越发妩媚难捱。
    苏暮寒眼波清明,目光似是款款柔情地凝望梁锦官,实则早投到她身后的花开富贵屏风上头,心间有一抹黄连的苦味。
    当日无锡城中,为换得流苏一片真情,他也曾与她这般四目相对。今日为搏梁家的钱财,自己竟然又一次屈尊。
    说起来,自己竟是个戏子,一次次窃取少女芳心。真正想爱的那个人,不过隔了一道宫墙,便似是咫尺天涯,将从前的青梅竹马一笔勾消。
    纵然自己一片真心捧出,对方再不肯稍看一眼。
    梁锦官娇嗔的低唤将苏暮寒从沉思中唤回,他轻轻举杯,向梁锦官示意,又夹了一片雪白的竹荪放到她面前的骨碟内。
    也并不是自己存心不轨,若不是从前的流苏、亦或今日的梁锦官一味想要攀龙附凤的心理,自己又岂能轻易得手?
    这般一想,苏暮寒心间并无多少歉疚。只是借着饮酒的间隙,他脑中飞快地运转,想到若要一举收拢梁家的钱财,便不能守在京城,还须直奔无锡才行。
    苏暮寒的目光温情款款,流连在梁锦官身上舍不得收回,关切地问道:“记得令祖母对你十分疼惜,锦官姑娘离家日久,不晓得在京城住得习不习惯?令祖母那边是否挂心?”

第五百四十四章 交锋

    深秋的阳光如新浣洗的白练,天空湛蓝而高远。街道两旁有几棵木芙蓉开得荼蘼,空气中浮动着几丝花香的气息。
    梁锦官听苏暮寒提起自小到大始终将自己捧在心尖尖上的祖母,再想起早些时日被姑母甩的那一巴掌,眸便间添了些哀怨。她幽然叹道:“不瞒苏公子,皇城虽然花团锦绣,到底不及自己家中。锦官偶尔也会思乡,更想念祖母她老人家。”
    苏暮寒将炸得金黄焦甜的香酥苹果挪到梁锦官面前,极有同感地点一点头:“民间有句俗语,金窝银窝,不及家中草窝。今春与母亲同回苏家老宅祭祖,纵然一路上地方官殷勤接待,又有族人热情好客,暮寒依然归心似箭,时刻想念打小居住的院落。”
    话里有真有假,苏暮寒当日虽谈不上归心似箭,却真切思念过沧浪轩的一草一木。那里头有他与慕容薇手植的红棉树,有两个人种下的幽兰,还有少年时同坐弈棋的八角亭和假山石。
    那一条泥金铺就的小路穿梭于内宅和外院,上头落过两人数不尽的脚印。
    如今两人渐行渐远,过往的美好便都成了遥不可及。归去来兮,沧浪轩连同那里头的一切都终成回忆。苏暮寒此时尚不晓得他与沧浪轩、乃至整个安国王府的分离在即,这一生都再无归期。
    梁锦官听得这位新任的安国王爷妙语如珠,既能谈吐风雅,又晓得些民间俚语,到显得极是知情知趣,心上一片窃喜。
    不过片刻间,竟将对夏钰之的满腹痴情收回了大半,转而用在苏暮寒身上。
    两人愈说愈近,梁锦官心内满是憧憬,只盼着有朝一日跻身贵门,做真正的皇城中人,也省得姑姑每日对着自己挑三拣四。
    酒过三巡,苏暮寒话风一转,向梁锦官柔和地说道:“我近日有些琐事,要走一趟无锡,不知锦官小姐可否有意同行,回家住段时日?若不舍得皇城的风土人情,待暮寒返京时,咱们依然可以一路。”
    两人无亲无故,苏暮寒这番邀约言语赤裸,分明包藏了祸心。梁锦官却浑然不觉,只认做苏暮寒对自己的依依不舍。
    她心里早已一百个愿意,偏是不好一口应承,与苏暮寒约下过两日再给回音。
    俨然是到口的肥肉,凭她千变万化也跑不出自己这座五指山。苏暮寒并不刻意逼迫,而是越发深情无限,温柔地抬头替梁锦官将茶杯斟满。
    两人在四季归依依惜别,梁锦官从撩开的车帘处回望苏暮寒被风掀起的衣袍一角,一缕红晕缋缱绻,早已盖过天边晚霞。
    苏暮寒回到府中,向楚朝晖请安时,便淡淡提及自己过几日要去趟无锡,来回不过七八日的功夫。
    苏家在无锡并无产业,自打儿子承爵,楚朝晖整日更加提心吊胆,生怕他与苏家老宅里再有联系。
    听儿子说要出远门,楚朝晖眉头微蹙,抚袖问道:“你刚袭了爵,理当开始参朝议政,如何能这个时候私自出京?”
    苏暮寒嘴角微弯,牵动一丝笑意,却是不达眼底。
    他的目光平坦如镜,瞧不出半分涟漪,只是浅浅笑道:“儿子如今身上还有热孝,理当守制,并不适合即刻站上朝堂。便是姨父姨母知道,也唯有体谅儿子这份孝心,不能说儿子半个不字。”
    不晓得打从何时起,这一对母子简单的对话间都如同一场交锋,时刻暗流汹涌,每每暗藏着唇枪舌剑。
    楚朝晖的口才始终不及儿子,被苏暮寒呕得说不上话来,心情低落地如同浸满了雨水的幕布,仿佛下一刻便会大雨滂沱。
    她继续问道:“清天白日,你去无锡做些什么?”
    “儿子大了,总该置些自己的产业。前日有朋友介绍了几个铺面,这次去无锡,便是专程去看这些。”苏暮寒半真半假,瞧着母亲鬓边刺目的白发,还有眼角几根淡淡的鱼尾纹,心里有片刻不忍,依然选择了视而不见。
    楚朝晖唇角挂着丝凄清的笑意,喟然叹道:“我到不晓得咱们家落到如此地步。你堂堂的安国王爷,放着京中的产业不管,到想在无锡白手起家。暮寒,你该不会是约下苏光复,选在无锡共谋什么大事吧?”
    被母亲说中心事,苏莫寒自然一力否认。他将双手一摊,故意叹道:“母亲如今草木皆兵,暮寒一举一动都是错误。与其这般留在府里,还不如去无锡散几日心,也好消消母亲的气。”
    “你选在此时离京,难不成十日后皇祖母的寿辰都不参加了么?”楚朝晖显然说不动儿子,只能搬出皇太后,瞧他如何对答。
    苏暮寒浅浅而笑,那张皎若日月的面庞上丝毫不减昔日的丰神俊朗,他掸掸衣衫立起身来,毫不拖泥带水的干脆。
    “儿子只是处理些庶务,若无意外,七日之内定能赶回。若被琐事缠身,自然会给母亲修书,也不过晚得几日。寿礼早已备下,便请母亲替儿子奉上,儿子归来之后亲自去寿康宫赔罪。”
    不待楚朝晖再开口,苏暮寒便冲母亲浅浅一揖,恭敬地说道:“暮寒告退,稍后吩咐乌金将寿礼送来,由母亲替儿子暂时保管。”
    楚朝晖挽留的话语哽在喉间,想唤一声儿子的名字,只觉得千难万难。苏暮寒昂首踏步,出了楚朝晖暖阁的门口,与从外头进来的辛太妃遇个正着。
    辛太妃方才打点了府中的晚膳,此刻来回楚朝晖示下。见苏暮寒大步流星,她忙着避让一旁,微微俯身行礼,唤了句:“给王爷请安”。
    面前的女子瞧着绵软温吞,却最是聪明。见到杜太妃死得蹊跷,便晓得栖身在楚朝晖身边,到让自己无从下手。
    苏暮寒有几分后悔当初没有一不做二不休,将这一对侧妃同时清理干净,反落得府里始终有着寿康宫的眼线无法拔除。
    犀利的眼神从辛太妃脸上拂过,苏暮寒目光沉沉,如风刀霜剑,瞅得辛太妃遍体生寒。直待苏暮寒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辛太妃才抹了把额上的冷汗。

第五百四十五章 隔阂

    秋去冬来,安国王府正院里头姹紫嫣红早已凋零,再不复往日繁华。
    唯余楚朝晖和辛太妃这一对断肠人,比黄花更瘦。
    方才大约这一对母子间又是剑拔弩张,辛太妃早已见惯不怪,唯有庆幸自己当日退步抽身,选择了陪着楚朝晖在正院落户,免得步了杜太妃的后尘。
    进得房来,瞧着楚朝晖面色不虞,辛太妃先稍稍开解了几句。又说起温婉递了话来,这几日便回安国王府探望义母,楚朝晖脸上才露出丝笑容。
    吩咐丫头摆饭,辛太妃坐在下首陪着楚朝晖用晚膳,将一碗熬得粘稠的八宝粥呈在她的面前:“汤老夫人使人送了些今年的花生与红枣,婢妾便吩咐厨房里煮了八宝粥,您尝尝可还合口?”
    汤伽儿从慕容蕙口中得知,安国夫人极爱食用五谷杂粮与菜瓜果豆,总嫌御用的太精,不及乡间野味。她爱屋及乌,心疼慕容蕙的姨母孤苦,便时常央了汤老夫人送些家乡的土仪,让楚朝晖很是欣喜。
    青瓷白花的汤匙轻轻搅动着那碗软糯香甜的八宝粥,楚朝晖到有些怀念温婉第一次亲手替她熬制五子粥的时候。
    那时乍听丈夫的噩耗不久,只觉得天塌地陷,幸好有温婉朝夕相伴,耐心宽解。外院里苏暮寒即能牢牢撑起安国王府的门庭,又时时在眼前孝顺。
    母慈子孝,纵然孤苦伶仃,下半生依然有着盼头。
    不似如今,儿了虽然袭了爵,同住一个屋檐下,却与自己形同陌路。
    已然记不得有多少天,母子二人没有坐在一张桌子旁用膳,也幸好府里还有个辛太妃,楚朝晖才不至于落得形只影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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