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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夜-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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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阿冥抚养长大,虽说最终并未杀我,只是她等到……等到芳踪死讯传来,便知一切无可挽回,替我解毒之后,便回去找阿冥领罪了。她欺骗阿冥已然杀死了我,那时候阿冥同时失去了芳踪和我,盛怒之下这才……实则阿冥从来都将她当做亲妹妹一样疼爱,内心又岂会好受?”
但他口中讲的这些事,分明已经不是他所经历之事了。卫飞卿忍不住再次插口道:“前辈在谢殷找上门之后便已失去自由了吧?前辈又如何得知这些事,难道都是从谢殷口中听来?”
封禅颔了颔首。
卫飞卿蹙眉道:“为何?”
谢殷几人击杀段芳踪与卫尽倾之事既已成功,他该以为杜云已然杀死封禅才是,为何又会亲自找来?他既找过来见着封禅未死,难道不该趁他毫无反击之力之时立即结果了他,为何又要大费周章隐瞒众人将他生囚?
封禅淡淡道:“因为他恨我。”
这答案……
卫飞卿试探道:“他对你……是妒恨?”
第58章 存信义,此生不渝(四)
封禅有些意外看他一眼,随即转向谢郁道:“谢殷于我而言,乃是不共戴天的大仇人,我与他之间势必要有所了结。只是有一事便是我也不能否认他,他对你娘,是真心的。尽管他那真心之中,掺杂了太多利用、怀疑与隐瞒,但……你之所以出生,至少并不是出于任何阴谋诡计,而是因为他们两人对彼此有情。”
谢郁伏在他脚下,哭得不能自已。
卫飞卿闻言却不由淡淡叹了口气。暗想这位封前辈倒真如说书人口中那般,是一位芝兰玉树般的谦谦君子,明明被那两个人逼迫伤害至此,逼迫伤害一生,到这时候却还一心劝慰间接助长过谢殷那迫【害的谢郁。
“你娘来找我的时候,我也以为谢殷如此对待她,是因为对她毫无半分情意。但后来事了之后谢殷找到我住处来,实则并非是要来确认她杀没杀我,他是想要来接她,谁知与她错开,更见到我并未死去……至于你娘回到关雎以及后来之事,亦是他打听到之后告知我。”封禅道,“很多事,我也是在后来才慢慢想通。他之所以逼你娘来杀我,恐怕除了要拖住我不去营救芳踪,更出于试探你娘的目的。他对你娘动了真意,正因为有了真意……内心反倒怀疑起来。他恐怕一直当你娘与我之间有些什么,便自作聪明趁那机会想要看清你娘的心意。后来他以为你娘如他所愿杀了我,百般高兴来接她。除了他们围杀芳踪成功以外,恐怕他更高兴的是确认了你娘的心意。他见到我未死,必然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你娘又回去关雎领罪,更叫他以为那是因你娘亲对我……他未能去关雎救你娘亲,未必就出自他本心。阿云死讯传来之后,他囚禁我,恐怕亦有不愿自己独自承受那份痛苦之意。”
在他这段话中,谢殷固然是个自私多疑之人,对于杜云却也不乏情深。然而卫飞卿认知中的权圣谢殷或许并非无情,却也绝不像会为了那点小情而付出太多的样子,哪怕是年轻时候的谢殷。回想一切时间点,他之所以做这么多更有可能是……
卫飞卿紧紧盯着封禅眼睛:“当真是如此么?前辈,这其中并无其他隐情?”
封禅一怔过后摇了摇头。
卫飞卿看向谢郁。
谢郁对谢殷的了解自然远胜过他。谢郁的脑子或许转得没有他快,但关于谢殷之事,他能够想到的谢郁必然要比他想得更早更全面。
他之所以看谢郁,是想看他可有意愿去问那问题。这事与他实则并无相关,谢郁若不愿,他自然也就不去当这个坏人。
但谢郁与先前骤然听闻一切的难以置信已有些改变了。他这时候停止了呕吐与痛哭,面上冷静之色接近于冷酷,就不知这冷酷究竟是对他的爹娘,又或者对他自己?他抬头看着封禅,一字字道:“那些事……与我无关么?”
封禅听闻他话语,目中忽然透露出一丝极致的疲惫。他这时候忽然能够理解为何池冥也好,傅八音也罢,他们谁也未曾告知段须眉太多往事。他们与他不同之处,大约正在于他们都曾经陪伴在段须眉身边吧。一直看着他,是以不愿他承受太多,宁愿他一无所知的去过自己的生活。无论他将过成何等模样,至少,与前尘,与旧事,皆不相干。
他疲惫道:“你已长大成人,许多事又何必追根究底。”
谢郁却在想着,他从前就是太不追根究底了。从小到大,谢殷对他的冷淡,对他的严苛,对他的从不流露半丝笑容,对他偶尔闪过的一丝恨意,他都一意天真的当做那是他做得还不够好,他还达不到他的高度,他的要求。他甚至自得其乐的将那恨意当做是他对母亲的思念,毕竟他从小到大听闻的关于母亲去世之事都是难产生下他后身体虚弱这才在毫无抵抗的情形下为池冥极为残忍的杀死。
他终于傻到今天连自己也觉面目可憎,鄙薄不堪。
谢郁道:“人生在世,是非恩怨,总归要活得明白。前……梅君或许不知,当年池冥的头颅正是由我亲手割下,梅君今日如想要杀死我为池冥报仇,我绝无二话。但在此之前,我也想要弄明白自己当年究竟为何杀人,今日又将为何而死。求您成全。”
他面对封禅之时,当真惭愧到连“前辈”二字也无法叫出口。天下人都够资格当封禅的后辈,唯有他不配。
静静与他对视半晌,封禅终于道:“谢殷当年怀疑……她与我有染,在她生下你之后便叫她来杀我,与其说想要她引诱我、不顾一切杀了我,倒不如说想要她亲自证明……你的身世并无问题,后来发生的一切想必叫他以为……他抚养你又囚禁我,想来不无报复的心思罢。”
只可惜他所谓的报复又是什么呢?他报复的对象究竟又是谁呢?
封禅看着谢郁的眼睛,那双眼睛充满紧绷的死意。但他对着这双眼睛却很明白,他根本不必再向他解释一次从头到尾他与他母亲之间并无任何不轨。
连谢郁也能够一眼看穿的事实,可笑谢殷这二十年来究竟又是在执着些什么?实则他何尝有资格对任何人说“报复”二字?他与封禅之间尚可说成王败寇,但他欠杜云谢郁这对母子的债,倾尽他一生却也再难偿还了。
那个将一生的情思尽赋于他、为他生子与杀害至亲的女人死于极度的灰暗之中,那个他唯一的亲儿子被他当做别人的儿子养了二十年,为了博得他一丝亲近而战战兢兢了二十年。
谢郁浑身终于连最后一丝力气也被尽数抽走。他整个人如同烂泥一样瘫倒在地,由痴痴变作痴笑,又由痴笑化作痴狂。那笑声中充满了悲愤、痛苦以及绝望,那股疯狂的意头连周围正杀作一团的凤凰楼与登楼中有几人也不由得掉转头看向这方。
其余几人看他这癫狂惨状,纵然不说感同身受,但此间谁的身世又没有几分凄惨?各自心中叹息,一时俱都不忍多说什么。唯独卫雪卿轻笑一声淡淡讽道:“早知如此,不如纵情肆意活个自在,又何苦难为自己装疯卖傻这许多年。”
“你不装疯卖傻?”卫飞卿一听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若是精明早该一刀宰了石元翼,再单独辟个疯人院给你那娘亲居住,也好过这两人一言不合就想炸了整个零祠城。”
卫雪卿先是一噎,再是一震。从段卫二人来此开始他便猜到长生殿发生之事并不简单,却万万没料到比起这两人使绊子,他家后院竟起先失火了。卫飞卿只说这一句,他脑子里瞬间便将个中情由一一补足,一时只觉心中五味陈杂。但好在他知道卫飞卿既如此说,必然是已解决那摊子事了,索性将头偏向一边,只作不闻。
卫飞卿不由得被他这无赖行径气得笑了。
谢郁笑得这一阵,似乎终于将那股几要将他逼疯的郁结发泄一些出来,这时笑声渐止,愣愣怔怔半晌,忽看向段须眉与封禅二人道:“你们……想要池冥的人头么?”
段封二人闻言俱是一震。段须眉半晌不语,原本心中对他存了一些可怜,这时听他提到池冥人头,那股欲铲平登楼的杀意再次冒出头来,嘶声道:“是你……”
“无论因由为何,他终究杀了……杀了那个人,我杀死他,亦没什么后悔的。”谢郁惨笑道,“只是他终究是那人的恩师,我将他的人头当做对那人的祭奠,只怕那人在地下自己也并不安稳。”他口中说着不后悔,心中却想,稍后他们无论要怎样对他,要将他活剐又或者碎尸万段,他总归也不会有丝毫反抗就是了。
一报还一报,一报……还一报。
而段须眉却直到此时方知,当年他遍寻不到的池冥的头颅,竟是被谢郁提去祭奠他的娘亲,这么多年,只怕……他咬着牙从地上站起来,心里冷冰冰想,不安稳么?只是不安稳而已?那女人除非无间地狱酷刑,她如何才消受得起这份“祭奠”?
一人伸手扶住他,段须眉抬头,望见封禅全然看不出原貌的脸,以及对他关怀却又隐含伤痛的双眼,一瞬间他想起昔年与池冥相处的情形,想起傅八音如何悉心的照顾与指点他,又想起封禅适才从凤凰楼行出来之时是如何自然而然挡在了他的面前。忽然之间,他只觉对许多事都感到释然。他自幼无父无母,但终究在他从小长到大的这二十年间,原来他身边始终还有亲人在照料。在这个世界上,他知道或不知的,始终都还有人在记挂他。
已……足慰平生。
封禅扶着段须眉,对谢郁道:“固然你当年留下他的头颅未存好意,但我还要感激你让我在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他一面。”
谢郁擦干面上涕泪,亦随之站起身来。
卫飞卿却忽道:“我与卫尊主便不与诸位同行了。”
封禅与谢郁无甚反应,段须眉闻言却霍然转头看他。
卫飞卿冲他笑了笑,指一指身后的光明塔柔声道:“这些事可不会等着我们一件一件去慢慢完成。等你夺回你义父的头颅,我也拿到我想要的东西,届时咱们再会合回去解救隐逸村之人吧。”
段须眉蹙眉不语。
他知道卫飞卿话语不无道理,但他同时也了然卫飞卿这时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只怕自己不在他身边,他发生任何意外他亦是鞭长莫及。有心先随他闯入光明塔,可是他义父的头颅他牵挂多年,如今终于得到确切消息,要暂且搁置不理也委实太过难为他。
他如此纠结,去丝毫未想他自己一身伤势比起卫飞卿实则要更像“强弩之末”。
似看穿他左右为难,卫飞卿笑道:“你不必担忧我,难道你忘了我曾经说过的话么?”
他曾对段须眉说,只要他不愿,哪怕贺兰春、谢殷这等绝顶高手朝他动手,也休想轻易取走他性命。
他相信段须眉不会忘记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他这时候提出来,只是想要提醒这人自己并不会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成为任何人的负累。
段须眉懂得他意思。
是以短暂纠结过后,他十分干脆地扭头就走。
他干脆,那个让他走的人却并不干脆:“段兄。”
段须眉停步。
那人道:“过往你失去很多东西,想来不能更多了。”见他再次转过头来,便冲他微微一笑道,“是以段兄不必担心,想必从今往后,段兄得到的要比失去的多了。”
(每章都在爆字数的我……TT)
第59章 存信义,此生不渝(完)
杜云的衣冠冢并不远,就在登楼后侧,建州护城河边的树林之中。
杜云当年身死,连尸身也无一具,谢郁有记忆以来看到的便只有这座衣冠冢,这也是他愈发憎恨池冥、后来又将他人头取来的原因。
段须眉路途中还在想着适才卫飞卿说的那句话,耳听封禅道:“你那位小友,当之是个妙人。”
段须眉也不知为何,他自己被封禅关怀爱护并无太大感触,这时听封禅称呼卫飞卿为他“小友”,又难得关注出言称赞,心下便觉有些赧然,讷讷道:“他……十分聪明。”
封禅侧头看他一眼。
何止聪明呢?他想道,他今日所讲关于过往,关于段须眉与谢郁的身世无不凄惨,那孩子却一语中的段须眉从中乃是“得到”,这一份穿透一切的睿智与远见又岂是聪明二字就能形容?
但他虽说并不关心外物,却不代表他没看见卫飞卿对段须眉的关切回护,想到他身边有这样一个可靠的朋友,心里亦觉十分欣慰。
杜云衣冠冢已在眼前。
段须眉与封禅再没心思想别的。
这树林并不大,冷冷清清的唯有一座坟茔,可见绝非谢家祖坟所在。
封禅早知杜云尸身并不在其中,但他还是第一眼就忍不住落在那座坟头上,见碑上所刻“杜氏衣冠冢”几字,心下只觉一阵荒谬。漠然想道,这就是她的人生,她为自己挑选的人生,生得委屈死得凄惨,墓里无尸,碑上无字,连她最想得到的“谢门”二字也未能冠上,这当真,不、能、更、荒、谬。
段须眉目光却注视着那墓碑的上方。
那上面挂了一个灰蒙蒙的物事,他看了半天,才终于看清那是用上面自带的一缕头发栓在了墓碑顶上,是以……那是一颗人头。只是过去了太久,原本的头发已变作一团枯草,而发丛中的那颗头……段须眉挣开封禅扶着他的手,一步步踉跄走到墓碑跟前,伸手去捧那颗人头,双手抖索得不行,解了半晌也未解开那缕头发。但他不敢用力,他不敢扯断其中任意一根发丝。待他终于解开头发将人头捧在手中,他脸上不知何时早已被眼泪打湿。他小心翼翼的将乱发捋清,一根根别在脑后,最后露出人头的面孔……不是面孔,是骷髅上的几个黑洞而已。
但那个人与他相伴了十几年的岁月,在他生命的前十几年他只有他,休说他变作骷髅,就算他化作了飞灰,他亦能够一眼认得出。
抚着那骷髅头上的几个孔,段须眉眼泪越淌越凶,流到再无法阻挡哽咽,终于也似先前谢郁那般失声痛哭起来,仿佛要把他当年眼睁睁看他被人割下头颅、这些年遍寻他人头而不见、从不敢回去祭拜他残缺坟墓的委屈通通哭出来。
这个人生前多么风光。
他就算坏也坏到天下无人能及。
他死之日全天下的恶徒都为之哭嚎叩首。
然而他的人头就这样年复一年的被挂在昔年曾经受教于他、背叛他、害死他手足的徒弟的坟前,直至风干成骷髅。
他怎能……委屈至此,受辱至此,冤枉至此。
段须眉哭得几要背过气去。
一人欲从他手中抽走人头,他本能回护,抬眼却见是封禅。他看到封禅目中神情,不由自主松了手。
封禅将人头捧到眼前,细细凝望半晌,眼泪从他浑浊眼中一颗颗落下来,落在那团整理不整理实则并无分别的枯发上,半晌将那人头往怀中一带,重重一搂:“……好兄弟。”眼泪簌簌而下。
段须眉呆呆看着他与他怀中的池冥人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他此生第一次生出这样的想法:他的生父……段芳踪,那个人当年可有人给他收尸吗?
他记得当傅八音隐约曾对他说过什么?
与他生父乃好友,在他死后前去寻他,寻到他的刀,却未寻到他的……尸。
紧紧咬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不如此段须眉只觉整个人、整颗心都似快要炸开,却忽听封禅用十分温柔的语调对他说道:“眉儿,你不必伤心,你义父这个人……实则他并不在意这些的。”他一边说,心中细细回想着二十年前、不,三十年前的那个人,“他一身武功是自己练就,一生奇遇是自己获得,他从小就无拘无束,但觉天高地阔,没有他去不到的地方。为此他以天为被地为席,无米时候往脸上抹两把就坐在街边乞讨,一言不合就与人拼命……他何尝在意过这些外事外物?又何尝在意过己身如何?是以你别伤心,他无事的,也不委屈。他一生坏事做尽,死后能与他徒儿的衣冠冢做个伴,想来于他亦是藉慰。”
段须眉听自己轻声问道:“那他在意什么?”
“……他在意人心啊。他那人实则没什么脑子,也不喜欢想事情。谁待他好,他就待谁好。他向来就是这么简单。”封禅似微微笑了笑,但那笑意一瞬过后却又化作沉静,“只是……曾待他好又得到他的好的人,卫君歆背叛了他,阿云背叛了他,芳踪与我都‘死’了,八音数十年都隐居在枉死城不问世事。最后那些年头,你能陪在他身边,实则他一定很高兴。若儿呢?你可知杜若的消息?”
段须眉不知不觉眼泪便再次流下泪,咬牙道:“杜若……亲手杀了他。”他对杜若原本并无甚怨恨的情绪,但这时听到封禅的话,内心恨意当真滔天盖地。
“如此说来他是将若儿留在身边了。”封禅微微叹道,“他杀死阿云却又将若儿留在身边,想来是一早就料定那样的结果吧,你又何必替他不值。”
更或许,连番遭受背叛与打击的池冥早在那时候就已了无生趣,其后种种,在他心中想来都不留痕迹了。
“当年我们四人关外结拜,这颗头最大,八音行二,我排行老三,芳踪最小,被我们三人视作幼弟。可虽说我们四人间有了兄弟的名分,却从未正正经经唤过一声大哥二哥,三弟四弟,只因在我们心中,兄弟也好,挚友也罢,那些都不过是个称号而已,我们只要在心里将对方摆正了位置,自然也就不在意那些细处了。只是——”封禅转向段须眉,“当你还在你娘亲肚子里的时候,我们三人便得到你爹的传讯,想必不止我,那两人也都在心里幻想过被你唤一声大伯与二伯。只是后来一个成了你义父,一个成了你师父,那原本属于我们几人的名分,反倒是大家都装作给忘记了。眉儿,我未抚养过你,也未传授你武功,更未见到你在今天以前的任何一种模样。但即便如此我仍要厚着颜面问你,你可愿唤我一声‘三伯’?”
段须眉呆呆望着他,半晌俯身在地,朝他端端正正叩了个响头:“三伯。”
“乖……眉儿真乖。”封禅伸出一只手抚他头顶,“三伯再拜托你一件事。你将你义父头颅带回他葬身之处,将他合身安葬吧。他在不在意都好,这也是你为人子女应尽职责。你做完这件事,从此就别再为此困扰了,如那位小友所言,从此你海阔天空,日后总能得到许多属于你自己的。”
段须眉心中忽然掠过一丝不安:“您不跟我一起去?”
封禅微微一笑:“我尚有一件事没能做到啊,待我做完这件事,再去寻你吧。”他低头望着被他抱在手中的池冥头颅与段芳踪的破障刀,其中几许安然,几许决然,“这把刀,眉儿暂且借我一用吧。”
段须眉心下一动:“用来作何?”
“自然是杀人。”封禅笑了笑,笑容中竟流露出几分豪迈,“天下第一的破障刀,不用来杀人难道砍瓜切菜么?若是那样,你爹纵然死了也要被我气得活过来。”
段须眉有些迟疑道:“……杀谢殷?”
将池冥头颅递到他手中,封禅握刀颔了颔首:“二十年前,谢殷将我投入凤凰楼底层,亲口向我说当日在孤绝峰顶,是他给了你爹最后一击,亦是他将你爹尸身投入万丈深渊以致尸骨无存。六年前,我堪堪从常年剧毒侵蚀之中醒过神来便闻得你义父死讯,那时候……我终于能够撑过来的唯一念想,便是有朝一日亲自取下谢殷的人头向这两个人请罪,我为此才终于等来今天。眉儿你且先行一步,等我解决此事来寻你,从此咱们爷俩也能随心所欲的过活。”
段须眉尚未说话,旁边一人忽道:“当年杀死池冥之人是我。”
说话之人自是谢郁,这话已是他今日第二次说出口。
自来到此处,他便立在一旁不言不语,静静看这两人面对池冥人头是如何痛哭失态。安然的姿态与其说他终于平静下来,不如说他就是在一心一意的等死。
封禅却看也不看他,只淡淡道:“过往的一切,都不该算在你头上。我知道今日所知的一切让你难以接受,你不必忘怀,但过去的终究都已过去了,即便为了你娘的期待,你往后也该好活下去。”
“我娘的期待……”谢郁喃喃复述一遍,面上不掩讥讽自嘲,“她又何尝对我有过期待?她如……内心哪怕有丝毫念着我,当日又岂会那般决然赴死?”说穿了,他的这对爹娘无论是谁心里也没有过他的一席之地。他在今日一股脑接受这两个事实,奇异的是内心竟再也不觉难受。
“人心复杂,谁又能够全然无私呢?”封禅终于扭头看他一眼,“当年谢殷怀疑你出生,想必令她心灰意冷,她那个时候终究也只是个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而已,又如何能令一切周全?你若不愿再想她,便为了自己好生生存罢。毕竟你过往二十年,想来活得也并不如意。”
谢郁谢郁,人如其名。封禅第一眼见到他这张秀丽肖似故人的脸,便觉他眉心一股郁气挥之不去,又哪里像个年轻蓬勃的大小伙子?
为了自己……谢郁念着,不由自主看一眼段须眉。若说为了自己,只怕谁也不会比这个人做得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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