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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谁的皇后-第1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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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午后,郑林先来了。
堂兄妹许久不见,竟有些生疏了,他身份上去之后,很知道避嫌,倒让郑笑薇惦念初见时候……那时候她这位堂兄还没如今艳色,当时相见,他说的是:“从前听说玫瑰,见了妹妹,方知世上真有。”
这时候却只中规中矩道了好,寒暄几句冬夏短长,说不过一时三刻,便有秋铃来通报:“南平王世子妃带着兰陵公主来了。”
以谢云然和嘉敏的身份,是要出门迎的。郑笑薇似笑非笑看了她三哥一眼,提起裙子去了。
郑笑薇出了门,郑林的笑容就收了起来。他皮囊生得太好,又一贯的喜怒形于色,言笑时候固然颜色鲜妍,风流婉转,这时候不言不语也不笑了,却是春愁秋恨一时都堆上来,积在眉梢眼角。
把个春琴看得呆住。
半晌方才想起来提醒:“既是两位娘子来了,少不得要请郎君暂避。”
郑林淡淡地道:“都是故人,何必乔张做致。”
春琴:……
到谢云然与嘉敏联袂进来,却是郑笑薇找了个借口避让出去。
谢云然看了看嘉敏,她是不便走的。只走开几步,踱到窗前,窗外绿意葱郁,窗下却摆了张古琴。不由心道:郑笑薇也算是心思玲珑了。瞧着古琴样式古朴,随手试几个音,音色沉厚,兴致也上来了。
琴声不算高也不算低,潺潺,如雨。夜像是住在溪边。
正宜私语。
嘉敏给郑林斟了杯酒,却果然是樱桃酒,酒色嫣红,又清透明亮,衬着羊脂白玉杯,煞是好看。
郑林竟也受了,不待嘉敏开口,自己先饮一杯。
嘉敏心里略略有些诧异,略斟酌了下用词,说道:“听说侍中大喜了……”
“什么喜,”郑林皱眉道,“三娘子与我说话,就不必绕弯子了。”
嘉敏一想也对,自郑林上位之后,虽然与她见面次数极少,却从来都直来直去……想是不把她当外人的意思。便道:“我今儿借了郑娘子的名义来见郎君,是想问郎君为何要求娶我二堂姐。”
郑林的眉毛扬了上去,他丝毫都不想掩饰他的惊讶:“不是三娘子的意思么?”
嘉敏:……
什么叫她的意思!她手有这么长?她又不是三姑六婆,她自个儿还没出阁呢,哪里就有脸去管别人的终身大事了。何况婚姻何等大事,就是她嫡亲的哥哥,她也不过建议一二,哪里就敢“意思”了?
当时脸色一沉:“郎君这话什么意思?”
郑林一怔,自己斟了杯酒压惊,甜酒入腹,沁凉:“当真不是三娘子的意思?”
嘉敏冷冷道:“三娘并不敢左右郎君的婚姻。”心里却想道:总不成我真有这个意思,你就当真娶了罢?
郑林的脸色到这时候方才沉下来,早先胡乱飞舞的眉目都归了正位。良久,苦笑道:“看来……是我大意了。”
再饮一口酒,方才低声道:“……前儿令兄受伤,我奉太后的意旨来府上探望过几次,几次都偶遇令堂姐……”他原本不是嚼舌根的人,说到这里,竟也忍不住叹了一声:“假以时日,令堂姐手段不输令表姐……“”
他是见识过帝后大婚,嘉敏受伤那次事故的,虽然并不明白为什么太后轻易饶过了贺兰初袖……他当然不会知道。
嘉敏目瞪口呆:嘉欣?他说的是嘉欣?
要说贺兰初袖也就罢了,嘉欣来洛阳才多久,如何就知道她与郑三……难不成就是上回来赴郑家宴席,她与郑三见的那一面?如何就猜到了她与郑三之间的瓜葛,竟用了这瓜葛密密织出这样一篇事来?
郑林瞅着嘉敏这神色,也知道是自个儿会错了意。
他先前只当是嘉敏的意思,虽然心里多有不喜,也打算认了……说到底姑姑去了,他如今侍奉宫里,不过想着复仇,三娘子于他有恩,纵是心大了些,手长了些,也不是不能忍。如今看来,三娘子并不至于如此。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松快不少,再饮酒时,也不像之前苦涩难当,甚至还有心思笑了一笑:“三妹妹的樱桃酿酒果然称得上一个“仙”字。”
嘉敏的脸色却是难看,她也不知道是该为郑三对她竟这般言听计从而高兴,还是对他竟会上这种当而气恼……她有这么龌龊么,好吧把他郑三送到太后面前是说不上多么高尚,但那也是在他自己首肯。
又或者该对嘉欣刮目相看?
她郑重道:“郎君与我相识,时虽不长,也有一年有余,请郎君记着,我当初恳请郎君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我父兄的安危……之后也再没有别的事,如有人借我名义,命郎君行事,无论明示暗示,都不可信。”
郑林应诺道:“是我小人之心……我自罚三杯,三娘子莫要气恼了。”
嘉敏:……
“那如今……婚约怎么办?”嘉敏问。既然是郑林会错了意,就不是太后的锅了,以郑林的本事……好吧她也想不通他怎么说服的太后。
郑林却只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所谓求仁得仁,又何怨?”
大热天里,虽然樱桃酒是镇过的,这时候也没了多少冷气,嘉敏却生出一身冷汗来……她听出了这话外的阴森。
第309章告饶
然而……她能说什么呢,替嘉欣说一句她也不容易,求郑林高抬贵手放过?如果她说了,郑林多半是会照办,但是,凭什么?嘉敏默默然也喝了一盏酒,除了饮酒,她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说的。
有个词叫咎由自取。
嘉欣揣测她与郑三关系的时候,假装从龙舟高台上摔下去的时候,再铤而走险要求郑三求娶的时候,她想过她么?她把她这个堂妹当成什么了,是可以肆无忌惮拿来利用的一段关系,和任意践踏的石头吗?
然而她并不觉得伤心,甚至难过也不太多,毕竟她不是贺兰初袖,她们没有一起长大的情分,没有分享过无数夜色与心事,虽然血缘上她们这样近,然而细说起,统共也就是个陌生人。无非让她提防罢了。
就连郑林最后对婚约如何打算她都懒得多问一句……都凭他决断罢。
“……三娘子?”
嘉敏回过神来,却听郑林问:“……三娘子可有听说李家老太爷北征平乱的事?”
嘉敏知道郑三多半又要劝她不要入李家门了,摇头道:“郎君不必再多说,李家不曾负我,我便不能负他。”
“那如果李家有负三娘子呢?”郑三问。
嘉敏眼帘低垂,看着酒色不语。她知道人性经不起考验,在危机面前,李家会如何抉择,前世他们已经证明过。至于李十一郎……一个人的命运是自己选择的,他选择什么,就会得到什么。
她微微叹了口气,错开话题道:“北边战事如何?”
郑三噗哧笑了一声:“这话三娘子该回去问世子才对……我又不曾上过战场,如何猜得到胜负局面?”
狡猾!嘉敏心道,要是有赢面,你还让李家老太爷挂帅?却记着那个梦,虽然眼下已经是七月了,却还是说道:“我有个故人在朔州,侍中若是得了空,不妨替我留意一二,那些……人中,可有周城这个名字。”
周城,郑林默默记下这个名字,三娘子的故人……如何会到朔州那么远的地方去?提到朔州,倒让他想起她的另外一位故人……
他主动说道:“咸阳王妃还是没有消息,多半……”
“多半还活着。”嘉敏苦笑,没有人比她对她的好表姐信心更足,在没有看到她的尸体之前,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她死了。
郑林几乎是带了三分怜悯地看着她,虽然他并不明白为什么她执意要下嫁李家郎,但是,先是贺兰氏,再来一个元二娘,南平王妃的不作为应该是很多人心知肚明的事……不然,她们怎么敢?
他自斟自饮一杯,却问道:“三娘子当真不考虑宋王殿下么?”
嘉敏诧异地抬眸,挑眉,虽未言语,意思却很明白:萧南真真好手段,如何竟又把他这个太后跟前的红人收买了?
郑林讪讪笑道:“令兄大婚时候,宋王殿下出力可不少……我也是有眼睛的,宋王殿下虽然急于立功不假,也不见得每件事都能让他如此上心。”昭诩伤好之后,花了大力气在追凶上,但是并没有太大的进展。
虽然有时过境迁、线索被抹掉的因素在,但是萧南当时所下的功夫,可见一斑。
这句话,嘉敏索性就不接了。郑林也是无可奈何,两个人对坐,默默喝完一壶酒,谢云然的琴声也就停了。
夏日的午后,屋里放了冰,热的风过来,吹成凉风细细,窗台上的琉璃串子,璎璎清响,如金花细落,遍地玲珑。
嘉敏确信自己是听到了铃声,在哪里呢,她想,沿着这一路走过去,一路都开着花,绿的叶子被毒辣辣的日头晒得有些蔫了,花却开得好,重瓣的长寿花,孔雀草,红的艳丽,白的纤细,水光濯濯,转过角去,是重重帘幕。
锦缎流光的富丽,弥漫在空气里的香,香气沉郁,那像是清晨,日光还没有起来,天边一线,清与浊的分界。
门是虚掩的,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婢子服侍在侧……原本该是谁在这里?嘉敏也不知道,也想不明白,这仿佛也不是这时候该想的,金铃又响了起来,璎璎,璎璎,时有时又无,像少女娇嗔……或者别的。
像是着了魔,推门的时候,嘉敏这样想。
门开了。不知道为什么,门这样轻易就开了,金铃细细碎碎的响声终于就到了耳边,到了眼前,有人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她看到他的眼睛,热的,润的,滚烫的,像是火,汗水打湿了他的头发。
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她想,这不是她认识的萧南,萧南是冷静的,冷静如深夜的湖水,或者玉石。然而另外一张脸也抬了起来,湿漉漉的发丝,湿漉漉的脸,红的帔子从她肩上滑下去,肌肤雪白。
她总不能说,这个女人,她也不认识。
长久的寂静,如脑海中的空白,张开嘴,只听到喘息的声音,不知道发自哪里,屋里冰镇融化的滴答声,窗外知了声嘶力竭地开始叫唤了:
知……了……知……了……
哭声。
嘤嘤的哭声……嘉敏确信自己是听到了,是听错了,那不是琉璃串子,不是金铃摇动,是哭声,谁在哭……是她吗?
嘉敏忽然就醒了过来,头顶青烟色云锦帐,累累绣一串葡萄,有飞鸟来啄,翠羽金光。是梦……还好是梦,过去很久的事……她撞见萧南和贺兰初袖的奸情,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又到梦里来。
纵然是梦,也有几分惊魂,嘉敏揉了揉眉心,忽然耳尖一动……她听到了,她又听到了,那细细碎碎的嘤嘤声,细细碎碎的,像合欢花的蕊,细细碎碎得抖落下来,落得遍地都是,如烟如雾。
手心里登时沁出汗来……她这是……被魇住了?她还在梦魇里么,那要如何才出得去?一时是想起凤仪宫中贺兰初袖设局,一时又害怕帘子一掀,走进来的却是萧南,萧南是如何与她说的,在她撞破他们之后?
她记不起来了,她记不起来了!嘉敏几乎要尖叫,一颗心在腔子里咚咚咚地直响……
“二娘子……”外头影影绰绰地传进来,却是曲莲的声音……是曲莲的声音……曲莲……这两个字让嘉敏抓到了救命稻草,她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能动了,她看见了窗外的暮色,暗蓝暮色里遥远的星。
不是午后,不是那个绝望的午后。
“谁,谁在外面?”嘉敏稳了稳神,声音仍不由自主比寻常尖了一线。
曲莲慌了神:下午世子妃送姑娘回来,说是喝多了……郑家娘子也是,怎么能灌姑娘酒呢,巧了竹苓、半夏都不在,甘草又躲懒,世子妃嘱自己在这里守着,等姑娘醒来服侍,却不知道二娘子怎么就得了消息。
来就来了,还不信姑娘是醉了酒,非说姑娘心存芥蒂不肯见她……她当自己什么人物了,也值得姑娘避而不见?
好说歹说就是不信,还哭上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个水龙头成的精,抽抽噎噎的没完了,她就一直在提着心怕闹了姑娘……真是怕什么偏来什么,曲莲心里哀怨着,起身应道:“姑娘,是二娘子。”
嘉欣,嘉敏再舒了口气,是嘉欣。她消息倒是灵通,也不知道谁做的耳报神。想是知道她去了郑家,她是见过她在郑家与郑三会面的,自然会疑心她知道了真相。嘉敏拥衾坐起,说道:“请二娘子进来罢。”
曲莲这么个软和性子,几时得了空真该说说她……连嘉欣都拦不住,她拦得住谁?
这一念过去,嘉欣已经被扶进屋里来,她哭了有小半个时辰,眼睛全红了,眼皮肿着,脸面上也浮了光。妆全花了。
嘉敏不由叹气道:“二姐姐这样,教人看见,还当我欺负姐姐了呢。”
“三妹妹……”嘉欣才说了三个字,眼睛里又浮起一层水汽,再说不下去,就只咬着唇,不尴不尬地站着。
嘉敏看了眼曲莲,曲莲会意退了出去,嘉欣才要开口说话,外头又传来曲莲的声音:“姑娘,先喝盏醒酒汤罢,仔细头疼……”
嘉欣:……
嘉敏忍住笑,却应道:“进来。”
曲莲进来,服侍嘉敏用过醒酒汤,又服侍嘉敏梳洗,又服侍换衣,再叠床铺被,这来来去去,嘉欣营建出来的悲情气氛已经被冲了大半……那还得庆幸天色已晚,嘉敏没有出门的打算,没有上妆。
然而嘉欣也是了得,最初惶急,到后来气息竟然渐渐稳了,嘉敏一面是奇,一面也是见好就收,让曲莲退了出去。
屋里就只剩了堂姐妹两个,嘉欣收了眼泪,却幽幽说道:“三妹妹如今是恨了我么?”
嘉敏心平气和地问道:“二姐姐何出此言?”
嘉欣低眉楚楚,声音又细又碎,碎的就像是一树花,急雨来时,落英满地,收拾不起:“我原也不想这样……三妹妹,你是王爷、王妃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口里怕化了的心肝宝贝,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如何知道我们这些人……我们这些人……阿兄是一心一意想要我给张家守……守活寡……”
……这话原是不好说给没出阁的妹子听,然而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说不得的呢。
“有父亲和母亲在呢,”嘉敏淡淡地道,“二姐姐这话说得过了,有父亲和母亲在呢,二姐姐不情愿,大哥哥也不能勉强。”
张家算什么……或者对于没有南平王这条大腿可抱的元钊,张家已经是了不得的存在,但是既然已经进了南平王府,张家算得了什么,元钊会放着满洛阳的大好姻缘不去结,吊死在张家这棵枯树上?
“张家还算是好的……”嘉欣的面容更见惨淡,“和被阿兄胡乱配了人相比,张家没准还是个好的……”
这话方才有几分真意,元钊当初能想到卖了她,不见得就不舍得卖嘉欣这个妹子。嘉敏不作声,木着脸,嘉欣也不知怎的,双腿就是一软,膝行而近,伏在嘉敏膝上,声音越发的幽远,远得像一颗尘埃。
“……我也是为妹妹好。”
“妹妹和李家定了亲,不日就要出阁,虽然是自个儿开府,有李郎君在,总不好再时时与郑郎见面……”
“总需有个人给妹妹看着……”
“是我擅做了主张,妹妹怨我是应该的,但是我也是没法子……”
“如今是错已铸成……”
“如何?”嘉敏忽然开口,倒把嘉欣吓了一跳,半晌,方才幽幽道:“妹妹、妹妹想要如何?”她是料定了嘉敏也不敢把事情捅出去……所谓鱼死网破,她是条贱命,可不怕与嘉敏这等玉瓶儿碰。
却听嘉敏摇头道:“二姐姐与郑侍中的婚事,那与我什么相干?二姐姐快莫要哭了,让别人见了,还当二姐姐不愿意嫁呢……那也不与我相干。”
嘉欣又是惊又是疑,仰了面孔看嘉敏,嘉敏面色如冰雪:“二姐姐回去罢,真与我不相干……从前那些,二姐姐猜错了。”
话至于此,起身道:“曲莲,送二姐姐回去。”
嘉欣原抓着嘉敏衣裳下摆,随着嘉敏起身,一寸一寸从指尖滑过去,她心里反反复复就响着最后几个字:“……猜错了。”
不相干……不相干……不相干。
猜错了……猜错了……猜错了。
当真……猜错了么?
刹那间,巨大的阴影在暮色里,在花树背后,在触目所及,天地之间,满目皆霾,如果猜错了,如果她猜错了,如果……不,这不可能!如果她猜错了,郑郎如何肯……三娘……三娘是骗她的罢?
她心里又酸又苦,三娘这样的天之骄子如何知道她的难处,她都求饶了,她为什么还这样苦苦为难?要是她肯撒手也就罢了,要是不肯……要是三娘不肯放过她……便郑郎不肯毁约,她也有的是法子让她出不了阁。
那、那可如何是好?
总、总要有个法子,让她自顾不暇……才知道、才知道她纵如蝼蚁,也、也和她一样,一样……一样什么呢,她并没有想下去,天边最后一丝颜色也都沉了下去,夜幕笼住了大地,树影婆娑起来。
第310章闲话
嘉敏是醉得够呛,郑林不知怎的也有些上头,明明酒并不烈,身子却是软的。横竖郑笑薇也不是外人,索性和衣而眠。不知道睡了多久,渐渐暑气消褪,暮云四合,暮色里的星光,一时有,一时又无。
他忽然闻到了香气:“念儿——”
他想要出声,奈何手软脚软,动弹不得,自然也出不了声,甚至睁不开眼睛,柔软的纱擦过他的面颊,是念儿……他想。
她回来了。
他该与她说什么呢,他该痛哭流涕说他错了,他不该以为权与势能够庇护她,还是只拉住她的手,说你别走?别走,留在这个世界上,留在这个肮脏的世界上,无论她是在李家还是郑家,或者桐花巷里,无论她在哪里……都好,只要她在,他在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然而他有时又疑心,他怎么能说是孤零零一个人呢,他什么时候,都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如今。他有父亲,有兄长,有数不尽的婢仆,有卑躬屈膝环绕在他身边的……叔父,伯父,堂兄,堂姐……也许还有堂侄。他又不是当初那个,无职无权,一个人流落京都,被人瞧不起的浪荡子。
他如今是郑郎君,郑侍中,就是圣人,也须给他三分颜色,而况其他。所以你看,权势还是有好处的,至少如今,再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半句念儿……他们根本不配提这个名字,便是想起,都是罪过。
郑家是一个大家族。
对于一个家族来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锦被底下盖着什么,无非是大伙儿心知肚明,心照不宣,口中不言……罢了。
为什么没有火呢,一把火,把所有的……所有谄笑的嘴脸,所有嫉恨的目光,所有背后不干不净的言语,一把火,都烧得干干净净,就好像桐花巷一样……如今桐花巷里,已经没有了桐花。
于是到了雨季,就不会再厚厚落上一层,粉红黛绿的残英。只剩了干干净净的青石路,干净得有些乏味。
呼吸拂到他脸上来,滑腻的,温软。
听说鬼魂没有温度,也没有影子,没有重量,光会从她的眼睛里穿过去,像穿过琉璃。琉璃一样清澈。
“阿薇……”郑林呢喃道。他心里是清明的,念儿不会回来,他还没有给她报仇,她怎么会回来。不不不,即便是他报了仇,也还是不要回来吧,哪里容得下她呢,是李家,郑家,还是桐花巷?
那人便吃吃地笑了,吐气如兰:“三哥如今得意了……”
郑林嘴角噙着笑,眼睛也还没有睁开,虽是人间春色,但是他只是笑道:“阿薇是下月出阁么,想要什么,尽管和三哥开口。”
郑笑薇怔了一下,肢体有些僵,然而值得庆幸的,他没有睁开眼睛。她又笑吟吟说道:“这话可是三哥自个儿说的。”
“是我说的,”郑林喃喃地道,“是我说的……”如果他说的每句话都能够实现,那他眼下该在哪里呢,拔舌地狱,还是孽镜台前?
郑笑薇睁大了眼睛,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忽然意识到,眼前的郑林,和她从前三哥,有些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是因为权势么?她有些恍惚地想。恍惚的也许是暮色。然后她叹了口气,低低地说:“如果我说,我要从前的三哥呢?”
郑林抚她的发,心里也是哀戚的,所有人都道他如今得意,他们捧着他,纵着他,仰仗他,也恨着他,也只有这个傻孩子,还念着从前的他。
然而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回得去的,如果不曾遇见,如果不曾来过这里,如果,如果。
“三哥定然让你……风风光光的……出阁。”他说。
后来,郑笑薇后来再想起这个傍晚的时候,几乎要笑出眼泪来,真的,她三哥的嘴就是会哄人,什么时候都这样。
这时候他已经知道他的结局了吧。
他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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