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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瓶记-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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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了灯草节前一日,他才想起来这件事,怕宗子忠责怪,就在午后悄悄溜到了偏院,藏身在云小鱼的房上,想偷听云小鱼说话。
云小鱼没有发现鲁奎,鲁奎却被偷溜出府买酒回来的杜秋生和杨绻看见个正着。俩人一早就商量说灯草节不想喝粥,所以午饭前就溜了出去,在街上看见卖绿豆糕和茯苓饼的,两人想着云小鱼,就给她带了一份。
后来又买了烧鸡和几壶酒,本来是打算把糕点给云小鱼送去之后,他俩自己回到房间偷偷吃烧鸡、喝小酒。谁想从云小鱼的偏院高墙往下一跳的当口,正好看见鲁奎撅着屁股往房梁里钻。
这下可把杜秋生和杨绻笑坏了,他俩正愁上次的仇没机会报,杜秋生跟杨绻商量了几句,两人就去敲了云小鱼的门。
这一下午,三人在屋子里又吃又喝,到了晚上还拿出一只香喷喷的烧鸡吃。可怜鲁奎做梁上君子已经做了若干时辰,一动不能动,闻到烧鸡的香味,肚子里的叫声连下面的杜秋生都快听见了。
三人吃得酒足饭饱,一直到了定更天,杜秋生和杨绻两人才离开了偏院。百香和秋菊这时来给云小鱼梳洗铺床,云小鱼隐约听见房梁上窸窸窣窣的声音,知道是鲁奎离开了,忍不住摇头轻笑,心中暗道:“这个笨牛,听了一下午没用的胡话,还饿了一晚上肚子。”
灯草节一过,就进了隆冬,天也愈加冷了。
而就在除夕来临之时,主院传来消息说张翠莲即将临盆,这消息为连日来紧锣密鼓筹备起事的宗府带来了些许喜气。
主院四面全都挂上了红艳艳的大红灯笼,被白雪遮盖的亭台楼院中点缀上了点点红色,增添了不少暖意,来往穿梭的丫鬟也变得多了起来。
百香和秋菊把这个消息告诉云小鱼的时候,云小鱼内心里其实是替张翠莲高兴的,虽然她并不喜欢张翠莲这个人,但她毕竟是要做母亲的人了,而“母亲”无论如何都是两个让人温暖的字。
说巧也真是巧,张翠莲就在年三十的当晚为宗家诞下了个男孩。辞旧迎新之际又加上府上添丁,这是双喜临门。
为了看一眼男孙,原本在外奔波的宗九也特意赶了回来,托这男娃的福,全府上下过了个红火喜庆的新年。
过完年,宗九在家待了三日后,大年初四又带着宗子忠和宗子义匆忙去了静窑县,留下宗子孝接管府中大小事宜。
其实按理应是宗子义留下,但宗子义说什么不肯,争着抢着要跟宗九出门,而府上不能没有管事的男人,于是宗子孝就只好留了下来。
这事私下里成了宗府里丫鬟们的笑谈,自然是笑话张翠莲。张翠莲知是笑她,心中甚是气恼,可月子里连地都不能下,她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憋得她头晕脑胀,满腔怒火就都撒在了服侍她起居的丫鬟身上。
短短不到一个月里,被她气哭撵跑的丫鬟就有三个,有的实在受不了,跑到楚菁娥面前哭诉,说是宁可死也不愿意再伺候张翠莲了。
可考虑到张翠莲毕竟是给宗府添了个男孙,楚菁娥不愿多加责备,至多好言相劝,最后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云小鱼在偏院听闻此事,不知怎的却同情起张翠莲来:古代产子本就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如今月子还没过,丈夫不仅不闻不问还跑得连半点踪影都没有。
她虽然与张翠莲有过口角,但毕竟不是什么血海深仇,现在眼见宗子义这般无情无义,云小鱼心里很不是滋味,对张翠莲母子也充满了怜惜之情,之前那些让张翠莲吃些苦头的幸灾乐祸的想法也烟消云散了。
想到这些,云小鱼轻轻叹了口气,捡些补身药材装了起来,秋菊见了好奇道:“云姐姐你收拾这些做什么,我来帮你。”说着要上手帮忙。
云小鱼道:“没事两下就好了,我去看看张翠莲。”百香听了,立刻在一旁噘嘴道:“云姐姐你去看她做什么,回头你的好心还被她当了驴肝肺。”
云小鱼笑笑没说话,秋菊只好帮她把装药材的盒子包好,拎在手里,眼神中尽是不情愿:“我不愿意见她,但为了云姐姐,我就去一趟。”
云小鱼从她手中轻拿过盒子,柔声道:“你不用去,就在屋里好好等着我,我呆一会儿就回来。”说完她推开门往出走,却差点撞在宗子孝身上。
宗子孝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盒子,问道:“你这是去哪儿?”
云小鱼还没说话,秋菊抢道:“云姐姐要去看张翠莲。”
宗子孝道:“正好,我也要去主院,咱们一起去。”
百香噗嗤一笑:“二爷,你既然要去主院,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宗子孝脸色一绷,假作嗔怒道:“你还管起我来了。”说完转身跟着云小鱼走了出去,留下百香和秋菊捂嘴笑个不停。
云小鱼和宗子孝走到张翠莲的住处,远远就瞧见房中灯火通明,里面传来哭闹打骂的声音。
宗子孝眉头一蹙,他刚走到门口,一只碗忽然从屋里飞了出来,宗子孝侧身躲过,那碗直接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屋里传来张翠莲的哭闹声:“都拿走!这么难吃的东西,我不吃!都给我拿走!”只听屋里砸盆摔碗,像是一桌子饭菜都被摔到了地上。
宗子孝一掀帘子走了进去,云小鱼紧随其后,进了屋只见满地饭菜,屋子里一片狼藉。
张翠莲坐在床上嘤嘤地哭,两个小丫鬟站在一边,一个低头不语,另外一个气得浑身直哆嗦。她俩一看见宗子孝,急忙拜倒:“二爷。”
张翠莲没想到宗子孝会忽然进门,怔了怔,问道:“二哥,你……你怎么来了?”
宗子孝道:“死人都能让你吵醒,我还不来?”
☆、第一百零七章 民不聊生
张翠莲在屋里砸盆摔碗把饭菜倒了一地,正巧被宗子孝和云小鱼撞见,在宗子孝质问下,张翠莲眼中露出一丝愧色,却抽泣道:“不是我闹,是这饭菜又硬又凉,我吃不下去。”
宗子孝扫了一眼地上的饭菜,俯身捡起一个白馒头拿在手里,觉得确实有些冷,便问旁边那个丫鬟:“这馒头是太凉了,她现在身体虚弱,饭菜应该弄热些。”
那丫鬟忙道:“拿来时都是烫手的,可是三少奶奶怎么坐着都嫌不得劲儿,叫咱们来来回回地搬桌子搬床,等搬好了菜是有些凉了,她就把菜都摔了……”
宗子孝问张翠莲:“可有此事?”
张翠莲指着那个丫鬟咬牙道:“死丫头,刚才闷头不说话,现在你们二爷来了,马上就告上状了!”
宗子孝看都不看张翠莲,又问那丫鬟:“你们少奶奶像这样倒饭倒菜多少次了?”他见两个丫鬟不敢吭声,说道:“我在你们怕什么!实话实说!”
之前那个满脸怒气的丫鬟一副豁出去的表情:“不高兴了就倒,数不清多少次了。”
张翠莲气得叫道:“小蹄子,你再敢……”
“行了。”宗子孝厉声打断她,对两个丫鬟道:“把东西都收走,能要的洗干净了留着,不要扔。”
等她们两个收拾完离开了房间,宗子孝叫云小鱼和他一起坐下,然后对张翠莲道:“你不吃也别浪费,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吃不上饭?”
张翠莲充耳不闻,伸手一指云小鱼,怒道:“她来干什么!瞧热闹么?”
还没等云小鱼答话,宗子孝已经叱道:“你闹出这么大一个笑话,还怕人瞧么!”
张翠莲被宗子孝噎得说不上话来,狠狠瞪着云小鱼。
云小鱼本想说自己是来看望她的,但见张翠莲横眉竖目满脸怒气,她暗叹口气,把药盒子往宗子孝手里一放,低声道:“你帮我给她,我走了。”说完起身对张翠莲道,“你好好休养。”转身就要往出走。
张翠莲瞧着云小鱼忽然道:“我听三爷说,你这个人自命清高,当初你无处可去,好心收留你来宗府你还一幅瞧不上的模样。现在怎么缠上了二哥,赖在府里白吃白喝?”
她冷笑一声,目光又转向了宗子孝:“府里人背地里都笑话我是个做妾的,我知道,你们心里看不起我。但我好歹给宗家添子添孙,况且我家三爷最近赚的钱,够我摔百十来盘菜都绰绰有余,三爷都不管我,更不劳你们费事管!我也用不着你们谁谁谁的到我这里装好心,送的那些个什么破烂货,都拿走!我有的是银子买更好的。”
张翠莲这一番话,连带着把宗子孝也骂了进去。云小鱼心中也是赌气,对张翠莲说道:“这些药材你看不上,对我来说却都是好东西。你坐月子辛苦,我是想你吃了补补身。但如果我一转身你就都倒了,你就直说,我也不跟你客气,我就再拿回去。”
张翠莲立刻道:“你都拿走。”
云小鱼跺脚道:“好。”就要去拿宗子孝手里的药盒子,宗子孝却不松手,云小鱼拉了两下没拉动,气道:“你干么不松手?”
宗子孝却似没听到她说话,问张翠莲道:“你刚才说三弟最近赚了很多钱?”
张翠莲“嗯”了一声,面色柔和许多:“再怎么说我生的是他的儿子,他得养不是?他说要多挣些钱才行。”
“他怎么挣的?”
张翠莲抬眼瞟了瞟宗子孝,好像觉得宗子孝问得奇怪:“还能怎么挣?别人怎么挣,他就怎么挣啊。从佃户手里收,再高价往出卖呗。”
“他按多少钱收的?”
张翠莲见宗子孝面色不对,但又不知道哪里说错了,神色紧张起来,半天才道:“他哪会跟我说这么细节的事,说了我也记不住。总之三爷一直记着老爷和大哥的嘱咐,他喊的价都比官市价格要高的。”
宗子孝的面色这下更加阴沉,张翠莲看见立刻闭了嘴。这时忽然传来叩门声,有人在门外唤道:“二爷,是我,秋生。”
云小鱼站得离门近,她走过去打开门,杜秋生正立在门外。杜秋生见是云小鱼,忙问道:“二爷呢?”
宗子孝已经走了过来,问道:“什么事?”
杜秋生道:“二爷,门口来了一群农户,说要见二爷。”
“哦?你问是什么事了?”宗子孝说着迈步往出走,云小鱼在旁边略一迟疑,还是一把拿过他手中的药盒子,跑回到张翠莲床边,把药盒子轻放在她床头,说道:“我刚才是跟你赌气,我其实真是来看你的,当母亲不容易,这些你看得上、看不上都好,反正留着吃吧。”
张翠莲微微一怔,把头别了过去不吭声,眼眶却好似红了。云小鱼看着不忍,匆忙转身跟着宗子孝走了出去。
宗子孝见云小鱼跟上来,问道:“你既然关心她,刚才干嘛还气得要走?”
云小鱼轻叹道:“她浑身是刺,我刚才是真生气,可是想到咱们一走她又孤零零一个人,宗子义也不回来陪她,还是觉得于心不忍。”
杜秋生忽然接口道:“这女人跟女人看男人的眼光还真不一样,云姑娘你就是有眼光的,要我说你比张翠莲有眼光。”
云小鱼白了杜秋生一眼:“难道男人看女人的眼光都一样?”
杜秋生淡笑道:“大同小异,所以经常看不准,被女人骗了也只能认栽。”
云小鱼听罢刚想笑,但一眼瞥见宗子孝神情严肃,就没再说话。
两人跟着宗子孝走到大门口,管家徐大富正在门口急得团团转,见到宗子孝立刻迎上前来道:“二爷,门口跪了一片,我怕他们是来闹事的,一直没敢开门。”
“无妨,开门吧。”
徐大富只好道:“二爷小心。”
杜秋生笑道:“徐老爷子,你怕什么,出了事还有我和二爷在,你只须带着这位云姑娘跑就行了。”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徐大富脸都白了,宗子孝沉声道:“秋生,莫要吓人。”杜秋生就笑而不语。
徐大富打开门栓,拉开宗府的宅院大门,云小鱼向外看去,只见大门前黑压压跪了十几个农户。
他们听见大门打开均都抬起头来,一看见宗子孝,跪在最前面的一名老汉慌忙双手撑地,俯首叩道:“宗二爷,您行行好,救救咱们吧!”余下众人也都纷纷哭道,“二爷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吧!”
宗子孝急忙走下门阶,双手扶起那名老汉:“我认得你,你是村东孙家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孙老汉颤颤巍巍站起身,抓着宗子孝的手含泪道:“自从官府不许私市买卖,县里其他布行全都压着价从大伙儿手里拿布,多亏宗老爷还有宗府各位爷仁慈,收价比别人高,在市面转卖给百姓的时候又比官价低。这两年咱们能活命,全靠各位爷的大恩大德。可是……可是……”
孙老汉似有些说不出口,狠了一番心,终于哽咽道:“一个多月前,宗三爷突然说调高收价,咱们这些人全靠卖布维持生计,这样一调可怎么活啊!年关清完租子,到现在大伙儿已经好些日子没吃上一顿饱饭了,再这么下去,家里的娃儿们都要饿死了!”
他咕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恸哭:“二爷,您发发慈悲给条生路,只要能让大伙儿挨过冬,我给您当牛做马,结草衔环报答您的恩情!”
寒风刺骨,宗府大宅门前的地被冻得像块铁板一样硬。孙老汉头磕在冰冷的地上“咚咚”直响,谁能想到血肉能磕出如此令人痛心的声音!
宗子孝脸色铁青,急忙伸手扶起孙老汉:“老人家,快快请起。”
孙老汉不起,伏在地上痛哭道:“我也知道,各位爷原本就是积德行善,我本不该跟您开这个口,我孙一德老命不值钱,可他们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没法活了……”
宗子孝沉声道:“老人家,收价一文钱都不会涨,你放心。”他扶起孙老汉,对门前众人道:“各位,宗掌门早有指示:宗门手里的布行和茶行生意,均以利民为本,所以价格绝对不会涨,请大家放心。另外……”他对徐大富沉声道:“开粮仓,给他们每人派过冬的粮。”
徐大富一怔:“二爷,要不要等老爷回来再……”
“等老爷回来他们就都饿死了!”
徐大富再二话不说,掉头就去叫人开粮仓。宅门前众人听了宗子孝的话,均痛哭流涕、俯首磕头,宗子孝和杜秋生忙上前一一扶起。
云小鱼在一旁看得喉咙发紧、眼睛发酸:仅一院高墙之隔,门外却寒风萧萧,冷风虽然穿心刺骨,却也冷不过眼前的凄惨。
就在这时,长街忽然尽头传来呼救和厮杀声,乍听来人数并不多,却很凌乱。宗子孝凝神听了片刻,对杜秋生道:“跟我去看看。”杜秋生道:“是。”
宗子孝刚抬脚,忽然又收住脚步,回身对云小鱼道:“你回去,不要出来。叫杨绻带人保护府中女眷,不用来找我。”
云小鱼忙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宗子孝顿了顿,说道:“说不好。”便带着杜秋生,走向街巷深处。
云小鱼看着宗子孝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便按照他的指示回到府内,找到杨绻,将刚才发生的事跟杨绻说了,杨绻听罢说道:“云姑娘,我知道了。你且回房休息,府里有我在,不用担心。”
但云小鱼自然是担心的,刚才在宅门外她已然感觉到村里弥漫着如箭在弦的紧张,这种无形的紧张令她惴惴不安:她直觉宗府的平静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回到房间后,云小鱼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后来不知何时睡着了,但整夜都在半梦半醒之间,睡得并不踏实。
翌日清晨起床后,她觉得头疼,百香来给她端洗脸水的时候告诉她,宗子孝天亮才回府,回来后马不停蹄地在府中做了些安排,随后就又出府去了,这次还带走了杨绻。
过了几日便是元宵节。元宵佳节本应是一家团圆的喜庆日子,但宗九和宗家三兄弟均不在府中,这一年的元宵节过得分外冷清。
元宵节当天,楚菁娥带着府中的女眷还有家仆在正厅一人吃了一碗红糖馅儿的元宵,闲聊了些家常,然后就散了。
宗子孝走了一个月。
这时已经是圣祖557年的开春了。
这段日子里,云小鱼时常独自一人在院中静坐,一坐就是很久,坐到手脚冻得发硬发麻才想起回房。
有时天刚蒙蒙亮她就来到院子里,安静地观察其中每一株植物:哪一株先吐出新芽,哪一枝还在泥土下沉睡,哪一朵已经迫不及待地展开花苞。
随着白昼渐长,园中池水开化、碧波荡漾,柳树也像是被人用画笔涂上了一层鲜亮的嫩黄色。
在她静静观察日落东升、春暖花开的过程中,她发现李凉桂的汤药真的逐渐起了药效:目光所及之处,一枝绿柳、一朵红花,一些无意识的举动,都能勾起她对往昔的回忆。
虽然只是些零碎画面,但这些碎片正在逐渐拼成一幅画。
☆、第一百零八章 另起炉灶
三月中旬,宗子孝回来了,一起回来的还有宗九、宗子忠和宗子义。
宗子义因擅自抬高买价之事被宗九训斥,回到府中时心情甚差,连孩子也没去瞧一眼转身又出了府,再就人影不见。
张翠莲因此哭着跑到楚菁娥处告状,吵闹着要回娘家。等宗子义过两日拎着个酒壶醉醺醺地回来,前脚刚迈进门就被楚菁娥叫去劈头盖脸数落了一顿。
宗子义一怒之下当着众人面扇了张翠莲一耳光,这下张翠莲哭得命都不要,夜里只穿了件单衣,抱着孩子就冲出了府。
楚菁娥听说张翠莲抱着孩子大半夜地跑了出去,险些背过气去,宗九大发雷霆,整个府里闹得人仰马翻。
云小鱼听说主院发生的这些事,心中暗自焦急:“现在天气还凉,张翠莲抱着孩子在路上出了事可怎么办?”
她本以为府内上下都在找张翠莲,一时半会不会有人得空搭理她,谁知当晚宗子孝来了。
他一进门先在桌边坐下倒了碗热茶,似渴极了,一口气喝了个干净才道:“这几日把东西收拾下,等过了清明,你可能要先离开宗家门。”
云小鱼一惊:“我自己?去哪里?”
“不,是宗府里的女眷和家奴先走,去个安全的地方。”
云小鱼更加不安:“发生什么事了?”
宗子孝道:“那日孙老汉来府上请求调价,后来街巷尽头有动静,你可知道是什么事?”他不等云小鱼问,继续道:“官府不许私市买卖,又狂征暴敛,把大家逼上绝路,很多人只好私下偷偷买卖,结果被县衙的人发现,那日就是县衙的官兵在抓人。我跟他们商量以钱换人,本来那县太爷答应了,后来不知为何灵州府来人,硬是把我换回来的人又都抓走了。秋生一怒之下打了官差,被关押在了县衙,我将他救了出来,但得罪了官府。爹和大哥他们本来在静窑县处理那边的战事,一听说此事就紧忙赶了回来,县衙的人这段时间处处与咱们为难,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我爹这次就是将灵州各县的宗门门人联络到一起,准备清明后在各地同时起兵,到时这里就不能呆了。”
云小鱼听得怔在了原地,半晌才喃喃道:“……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么。”
“百姓积怨已经不是一日两日,那天门口的情景你也见到了。我们回来的路上,看见村里又饿死了不少人。本来去年就赶上天灾,租税又如此之重:都是死路一条,换做是你,你反不反?”
“这租税到底有多重,难道交完租税,老百姓都没钱吃饭了么?”
“私田一亩,收租有一石的,有五斗的,十倍二十倍于官税 — 这还只是地租。除了地租之外还要交税纳粮。其实原本税并没有那么重,至少比租少得多,但去年以来,官府打着朝廷扩充军费的旗号,随便找个借口就收税,如今的税跟租已经差不了多少了了。”
“那辛苦劳作一年,不是一点也剩不下了?”
宗子孝喟叹不语。
“租税这么重,朝廷难道就不说管管么?”
“乱收租税的并不是天子,而是隔在天子和百姓之间的层层贪官污吏。什么叫天高皇帝远?天子想管也有心无力,更何况他也未必想管。”
云小鱼听得无奈,慢慢在桌边坐了下来:“……不错,若换了我,拼死也是要反的。”
房门这时忽然被人“哐啷”一声撞开了,吓得云小鱼一激灵,宗子孝立刻起身护在了云小鱼身前,却见闯进来的人是杨绻。
只见杨绻满头大汗嘴唇发白,气喘道:“二爷,出事了!”
宗子孝厉声问道:“什么事?”
杨绻颤声道:“就刚才,宗家门老百姓共计三百多人去县衙门请愿,因年前赶上大旱收成少,粮食又全部交了租,大伙儿请求县衙跟朝廷奏请发救济粮。谁知那吃了屎的县太爷说大伙儿放屁哪有大旱,说去年县衙院里的树上还结果子呢!结果激怒了众人,当场就把那县太爷打死了!他们还放火烧了县衙,衙门里的人已经逃向灵州府禀报去了!现在外面乱了套,老爷下令说让二爷马上准备出兵!”
云小鱼听得脸色煞白,宗子孝走出屋外,果然见不远处火光冲天,熊熊烈火烧红了大半个夜空,空中火星飞窜,满是焦灰的味道。
宗子孝只看了一眼,便对云小鱼道:“你现在去主院找我娘,快去!”最后一个字话音刚落,他人已经跟杨绻匆匆离去。
这一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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