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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春深-第1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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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安春叫过来几个小黄门,速速去偏殿和垂拱殿宣召,才转身温和地说道:“孟小娘子,请随小人去慈宁殿。”官家说孟家没事,就肯定没事了。
赵栩和张子厚正从偏殿出来。灯火通明的院子里,他们没走几步就遇到了小黄门,赵栩停了下来听那小黄门禀报,眼睛却越过层层的重兵,和台阶上的九娘遥遥相望。
他没事就好。九娘静静看着赵栩,方才星空下,她也想过,如果赵栩也会出事呢?如果她知道过了今夜再也见不到这个少年,她还会不会在桃花林说出同样的话?还会不会那般决绝?她又会怎么做?
方才那一念:他没事就好。是她所想。不是王玞,不是孟妧,不是任何一个九娘,是她,是这个站在此地女子,是这个没有念及任何其他人其他事的女子。
四人慢慢相对而行。张子厚冷眼看着这个刚从柔仪殿出来的美绝人寰眼波潋滟的少女,不知道她是何方神圣。
孙安春行了礼,将张子厚请到一边,说了孟家明日要送一个和昭华县君命案有关的女子去大理寺的事。
赵栩上前两步,皱起眉:“阿妧你来做什么?”
九娘福了一福:“殿下万安。民女一家查出害阿昕的内应是我四姐,从她身上搜出一份青神王方的手书,事涉宫闱,家里人派我来呈给陛下并请罪。”
手书?赵栩一愣,转瞬间心中激荡,看着她的双眼,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没事。”差一点有事,有大事,也许一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可一眨眼,竟然在禁中,见到了她,他快活得很。她竟然这般冒险,不顾自己安危,将那份大不讳的东西送进宫来,一定是为了揭穿阮玉郎,她是怕阮玉郎对自己不利!一想到这个,赵栩那颗在静华寺被九娘戳得满是血洞的心,瞬间又被熨得妥妥帖帖。
九娘别转开眼,看向不远处的张子厚,他微微侧头听着孙安春的低语,阴鸷深沉的双眼正盯着自己。张子厚这许多年,似乎并没什么大变化。他这是站在赵栩这边吗?他和赵栩在一起,那方才柔仪殿出了什么不能被人知晓的案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赵栩扬起眉,见吴王也走了出来,正看向这边,便又上前两步,靠近九娘说了一声:“你放心,我没事,不会有事的!”
“殿下,请。”张子厚一伸手。看燕王的神色,这位小娘子,是他的人。
九娘退避开来,垂首静待。
赵栩经过她身侧。
“保重。”
那声音极轻,极温柔。赵栩停了一息,深深吸了口气,满面春风,大步迈向柔仪殿的台阶。
九娘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那几处被包扎的地方,似乎有血渗出来了。她没来得及提醒他。不要紧,她就在偏殿等着,稍晚些时候,总能提醒一声。
有些人,你们不能碰。
无论她敢不敢,想不想,无论明日后日会怎样。赵栩,也是她的“有些人”其中之一。
张子厚突然转过身,见那身穿骑装的少女正看着这边,纤腰不盈一握,看见自己回头望向她,一扬眉,抬了抬下巴,有些傲然,利落地转身随孙安春走了。
“季甫?”赵栩回过头。
张子厚失笑道:“臣在。”他恐怕是最近因为蕊珠的事,想多了往事,竟恍然觉得那少女方才的神情动作,极似王玞。
当年在青神,中岩书院,他在树后,看她苦练捶丸,忍不住替她踢了一脚,却不小心踢进了洞。她跑过来后,生气地看着四周大声问:“谁动了我的瓷丸!”她额头上满是汗,眼睛晶晶亮,英气逼人的脸庞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他悄悄退得远远的,才从树后走出来,不敢直视她,长揖到底:“都怪师兄多事!”
她就是这般,一扬眉,一抬下巴,有些傲然,利落地立刻转身就走,根本没有好好看他一眼。
她其实每次都没有见到过他,可他,一生也忘不了她。
第一百七十一章
柔仪殿内,两府的几位相公,以苏瞻为首。孟在和张子厚站在两府末位。对面是坐着的高太后和定王;跟着是崇王赵瑜、吴王赵棣和燕王赵栩;最后是陈青。竟有些平时皇帝夜间召对的情势。
“诸位卿家。”官家郎声道:“先前吾已和诸亲王、两府商议定;要立吾儿六郎赵栩为皇太子。还望太常寺早些选定吉日。”
两府相公们齐齐躬身应是。赵棣心中咯噔一下;偷眼看向高太后;见她脸色阴沉,他几乎不敢相信;六郎的身世明明可疑;怎么会!
陈青和对面的孟在对视一眼;心中都松了一口气,面上虽然不露喜色,眉眼间也都放松了下来。。
“正好今日娘娘、五郎六郎都在,汉臣和伯易也在,吾宣布此事,也好让宫中朝中都定下心来。”官家眼风扫过吴王,落在了崇王赵瑜身上:“另有谋逆要犯阮玉郎;经定王和燕王细查;实乃元禧太子遗孤——吾堂兄寿春郡王赵珏;当年遭奸人所害,流落在外,他的种种行为皆因误会了先帝,情有可原。吾欲赦免其谋逆罪,将其找回,认祖归宗,好生弥补他,封为亲王。此外,吾欲追封元禧太子为帝,谥号由中书省再议!”
赵瑜见他脸色潮红,说话铿锵有力,朝他笑了笑。看来那人费尽心机,也没能达成所愿啊。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官家又道:“先帝太妃郭氏,逝于瑶华宫,吾今日才见到先帝手书,感慨万千,拟追封郭氏为淑德章懿皇后。”
殿内刹那寂静后,高太后沉声道:“陛下三思!这三件事均不合礼法,不可冲动行事!需和相公们、礼部还有宗亲们细细商议才是。”
官家寒声道:“吾已百思千思!娘娘,西京宗室甚是挂念娘娘,等六郎的册封礼过了,娘娘不如去西京赏一赏牡丹吧。”
高太后胸口剧烈起伏起来,今夜这般,他竟然还执迷不悟,追封为皇后?!他是谁的儿子!
定王和赵栩对视了一眼。官家今夜受了太多刺激,他们恐怕不宜反对,得有其他人站出来才行。他们看向苏瞻,苏瞻却沉吟不语。吕相和朱相小声和身边人商议起来,准备出言劝谏。
陈青出列道:“陛下,臣陈青以为:阮玉郎勾结西夏,谋的是大赵江山,无论他是谁,都不该被赦免。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若有冤屈难申,开封府有登闻鼓,大理寺、御史台,甚至陛下出行也常接御状,皆可伸冤。然而挟私怨联手异族荼毒大赵万民,罪无可赦!不然何以对得起前线将士?何以对得起死伤平民?元禧太子和郭太妃一事,是陛下家事,臣无异议!”
张子厚和孟在也同时出列道:“臣附议齐国公所言。阮玉郎罪不可赦!”
苏瞻拱手道:“陛下还请三思,叛国乃大事,谋逆乃事实,无论阮玉郎他有何苦衷,既然他是寿春郡王,已行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元禧太子追封一事,臣无异议。昔年武宗极是伤心,将元禧太子陵墓赐名为永安陵,朝中争议多年。若追封为帝,一来永安陵名正言顺,二来体谅武宗爱子之心。陛下孝义之心,乃双全法也。至于郭太妃追封,臣以为不妥。娘娘犹健在,岂可追封先帝妃嫔为后?可先复太妃封号。至于追封一事,不如留到日后说。但臣以为,尊卑有别,太妃的神主只可享于别庙。”
其他四位相公也点头称是。高太后慢慢平息下来,强压着眼中的酸涩,说道:“和重所言极是。陛下,你今日心绪不宁,不如改日再和相公们好生商议这几件事。”
官家沉默了片刻,拿起案上的信笺,放到了案上琉璃灯内的烛火中,看着那信笺化为灰烬,又将那两份制书和手书也毁于一旦。到此为止吧,由他来结束。无论谁对谁错,都不重要了。
“好,娘娘,皇叔翁,三弟,五郎六郎,还有和重留下,吾还有事要说。”官家怦怦跳得极快的心,慢慢恢复了正常,他振奋了一下精神,语带歉意地说道:“汉臣,你妻子在慈宁殿,还有伯易,梁老夫人也被娘娘请到了慈宁殿,你的侄女九娘在柔仪殿偏殿候着。待我和娘娘说完话,你们一同去慈宁殿接人回去吧。”
高太后淡然地点了点头:“老身今日心神不宁,才请了她们来陪我说话,唉,累着她们了。”
孟在抬了抬眼,没言语。
陈青却一扬眉:“娘娘!拙荆有孕在身,身子不适,臣离家时叮嘱过她,千万别出门,好生养胎,天塌下来也有臣顶着。不知道娘娘是派人请的,还是派人押来的?若内子有个什么好歹,还请娘娘早日想好给那人追封什么官职!”他一张俊脸平时就冷若冰霜,这时整个人更是杀气腾腾。
定王打了个哈哈,朝天翻了个白眼。这高氏惯会这一套,小家子气,唉,也该被出了名护短的陈青凶一凶。
高太后虽然一直不喜陈青,却从未被他当面呛过,君臣君臣,陈青简直是要造反啊!她喘了几口气竟然说不出话来。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陈青对着官家草草行了一礼,大步走了,赶紧依次告退。吕相和朱使相彼此对视一眼,却不出宫,只踱步到偏殿的廊下说着话,想等苏瞻出来,再商议方才官家说的几件事。
***
殿内的人都看向官家。官家取过案上半盏早已凉透了的茶水,浇入琉璃灯中,看着那灯内浮着的余灰沉默不语,似乎在想着要怎么说。
崇王叹了口气,推着轮椅上前,轻声吩咐孙安春倒些热茶进来。孙安春吓了一跳,才警醒到自己今夜昏了头,赶紧朝他躬身行了一礼,退出殿外,片刻后取了定窑注壶和黑釉盏进来。崇王笑道:“我来罢,将福宁殿那套茶筅取来,官家喜欢看我注汤。”
经历了这耗尽心力的几个时辰,殿内众人,跟着官家一同欣赏崇王点茶。只见茶面不破,浮乳经久不散,轻烟不绝,细看茶盏内白色乳沫缓缓舒展开,宛如水墨丹青,远近山川,咫尺千里。观者竟都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官家长长吁出一口气,细细端详:“连点茶都深得展翁山水的精髓,宫中点茶技法,远不如子平啊。”
定王打了个哈欠:“哎,这个我不服,六郎当胜过子平一筹。”
崇王喊了起来:“皇叔翁!您这样说,子平不服!”他冲着赵栩勾了勾手指:“不服来斗!来来来!”
赵栩微笑不语。
官家点头道:“六郎,莫怕你三叔,尽管去,让爹爹看看这几年你点茶的技法可有精进,若是斗赢了,这个赏给你。”他伸手将案上的飞龙玉璜拿了起来,晃了晃。
高太后嘴角一抽,瞥了围着长案其乐融融的几个赵家男人,又扫了静立一旁像鹌鹑一样的赵棣,垂目摩挲起数珠来。
苏瞻看着官家手中的玉璜,心里难受得厉害,叹了口气:“上回在臣的田庄里,没机会见到殿下的点茶技法,着实遗憾。”
崇王笑道:“有遗憾才有盼头嘛。六郎啊,三叔我算是明白了,你赢了,你拿彩头。我赢了,啥也没有。大哥您这心偏得不是一点点!”
官家折腾到现在,这才舒畅了一些,大笑起来:“你赢了,我送个崇王妃给你就是。”
赵栩见官家终于露出笑容,就挽起袖子端起茶盏上前。
孙安春赶紧呈上放茶末的银器。赵栩想起偏殿里的九娘,想起她那句保重,想起今夜跌宕起伏终于尘埃落定,唇角不禁微微勾了起来,他取出茶末放在茶盏中,精心调好膏,接过孙安春手中的长流瓷注壶,碰了碰壶身,感觉了一下温度,没受伤的右手高抬,注汤入盏,手腕轻抖回旋了几下,姿态行云流水,美不胜收。
崇王酸溜溜地说道:“这注汤的姿势可不能算在斗茶里头。六郎仗着自己长得好看,欺负人。”
定王眼睛一瞪:“怎么不算?能生得好看原本就是最大的本事!”官家忍不住又大笑起来。
众人只见白色浮花盈面,热气消散一些,上前细看,茶盏中一朵白色牡丹,正徐徐盛开,重瓣交叠,那乳沫竟然连花瓣肌理都栩栩如生,人人都屏息静待花开。
官家将玉璜放在赵栩手中,抚掌笑道:“子平若没有更好的技法,就输了。”
崇王叹了口气:“认输!臣这做叔叔的,就没在侄子身上赢过一回!”
赵栩拱手道:“三叔有点梅技法,何必谦虚?”
崇王取出挂在轮椅侧边的纨扇,在茶盏上虚点了几下:“我只能点出这样的梅花形状,但却不能花开花谢。六郎神乎其技。三叔心服口服!”
他将纨扇递给赵栩:“我认输认得痛快,你把那白牡丹给我画在这扇面上,算是安慰三叔了可好?”
赵栩笑着接过纨扇。众人都归座喝茶,气氛松散多了。
官家看着一盏山水,一盏牡丹,也松弛了下来,忽然看向赵棣,开口道:“五郎,你当好好安心做个亲王,辅佐六郎。但你切莫想着不该想的那些。”他猛地厉声道:“若再这么糊涂,被人利用,诬陷手足,可不要怪爹爹心狠了。”
赵棣双腿一软,噗通就跪在了地上,哭了起来:“爹爹明鉴!五郎可对天发誓,绝无不轨之心!若是爹爹不放心,六弟不放心,五郎愿去巩义守陵!一辈子也不回京!”
官家由得他跪了片刻,喝了案上那两盏茶,才叹了口气:“好了,起来吧,你性子柔弱,耳根子软,像我。日后宗室这一块,还是要你来担的。你将爹爹的话记在心里就好!和重,娘娘,皇叔翁,你们也都听见了。他日五郎要有不妥,就去巩义为列祖列宗守一辈子陵吧。”
苏瞻和定王都起身应了。赵棣哭着应了好几声是,慢慢站了起来。高太后不言不语,继续摩挲着数珠。
“爹爹!爹爹!来人!”赵栩忽地骇叫出声,几步冲了上去,抱住了官家。
高太后一惊,抬起头,见官家已倒在赵栩怀里,全身抽搐不已,面容扭曲。四位带御器械围住了他们,兵刃尽露,警惕地看着殿内之人。
“来人——来人!宣御医官!宣医官!来人救驾!”高太后嘶声朝孙安春喝道。孙安春连滚带爬地朝殿外奔去。
定王喃喃道:“牵机药!”元禧太子当年暴毙,正是死于牵机药!。
高太后哀呼了一声,推开赵栩,将官家紧紧抱在怀里:“大郎!大郎!大郎——”
苏瞻脑中轰地一声炸了,头皮发麻。
赵栩怔怔站了起来,看着那两盏茶,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轮椅上的三叔赵瑜。
赵瑜面上似悲似喜,静静看着乱作一团的殿上,和赵栩对视着,忽地露出一丝苦笑。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172 第一百七十二章
赵璟吃力地抬起头,头好像已经不是他的。腹中剧痛无比; 头也疼得厉害。可是他清醒无比,殿里的脚步声、说话声、兵刃出鞘的声音、吼叫声甚至每个人的呼吸声; 都放大了几十倍,震得他耳朵嗡嗡地疼。
他这是中毒了?那两盏茶是带了少许的苦味,他没留意。他想看一眼三弟,起码问一声,子平,为什么?我也是你哥哥啊; 我在弥补你啊!可是头不听使唤,直往下掉; 他看见自己的手足抽搐着。
“六——六郎!”他努力控制着自己发麻的舌头,竟然还能开口说话。
“爹爹!”赵栩蹲下身; 握住他的手,眼睛赤红。
“我!对——不住——你娘!”官家含糊其辞; 头也剧烈抖动起来。他原来是要好好抚慰陈素的,来不及了。
方绍朴几乎是飞进来的,挤到太后和燕王之间; 来不及请罪; 就开始把脉。
殿外开始骚动,脚步声,人声不绝。殿前司、皇城司和侍卫亲军相互虎视眈眈。
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没人知道!
偏殿里的九娘一愣,她刚刚将静华寺和王方手书的内容详细说给了陈青和孟在听。听见大殿内的呼喊和院子里的骚乱,三人陡然站了起来,九娘一颗心吊在了嗓子里。
陈青和孟在相视一眼,低声说:“阿妧你留在这里!”九娘看着他们大踏步迈出偏殿,赶紧到窗边将万字纹棱窗轻轻推开一条缝。廊下的宫女们和内侍们虽然面色慌张,却不敢走动,更无人说话。院子里的禁军已经分成了三处,殿前司的副都指挥使正在向孟在行礼。
前方柔仪殿殿门大敞,吕相和朱相正匆匆进殿。
九娘看向对面的偏殿,那边的窗也被推开了少许,不知道是谁在那边。九娘见皇城司和侍卫亲军的人已经合在一起,挡住了陈青和孟在的去路,殿前司的禁军已经鼓噪起来,心里更是焦急,她不安地绞着双手,打了个寒颤。她的短剑和信号因为要入宫,都交给了六娘。此时她能做什么?!听陈青的话,明明已经尘埃落定了,官家已经宣布了要册立赵栩为皇太子,还能发生什么事?阮玉郎还有后招?抑或太后和吴王——?
宫变?!九娘轻轻打开门,廊下的宫女们还不忘对她行礼。对面的偏殿里也匆匆走出一个女子。
陈德妃?!九娘凝目停下了脚,遥遥行了一礼。
陈素也在看九娘,对她点了点头,直接从廊下快步走了过来。
“民女孟氏九娘见过德妃。”九娘道了万福。
陈素扶了她起身,着急地问:“方才是你和齐国公在一起?他可说了什么?”
九娘低声道:“陛下宣布要立燕王为太子了。现在还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
陈素松了一口气,才想起来,孟氏九娘?不就是阿予从小挂在嘴边的阿妧姐姐?就是六郎放在心坎里的那个小娘子!她仔细端详了一下九娘,挽着她的手,沿着廊下往殿门口走去。
就听见陈青冷哼了一声:“让开!”明明声音不大,九娘却觉得耳朵嗡嗡响,头疼欲裂。
陈青负手大步前行,皇城司和侍卫亲军竟无一人敢再阻拦,如潮水般分了开来,眼睁睁看着陈青孟在二人大步进了柔仪殿。殿前司的军士们默契地从中反切,反将这两处的军士分开围了起来。
方绍朴仔细检查了一番,症状极似中了牵机药的剧毒!无解!但为何没立即毒发身亡?难道是因为前几年昏迷时用过牵机药为引的药物?他急问:“陛下方才吃喝了什么?!”
赵栩沉声道:“案上的茶。”
“请恕微臣无礼了!”方绍朴一咬牙,用力掰开官家的嘴:“殿下请帮微臣一把!”
赵栩生出一线希望,立刻毫不犹豫伸出了手:“爹爹且忍一忍!方医官要催吐!”
赵璟眨了眨眼,电光火石间,先帝、玉真、娘娘、赵珏、赵瑜、五娘、陈素,生生死死的人,一张张面容都从他眼前晃过。还有瘸腿的四郎,哭着的五郎,红着眼的六郎,众多皇子皇女的面容,也一闪而过。然后,他看见玉真了。眼睛什么也看不到的她柔声问:“是大郎吗?”
原来,子平那么恨我啊。那么玉真呢?玉真你恨不恨我?
赵璟觉得有只手伸进了自己的喉咙里,压着哪里。他一阵恶心,吐了。吐在方绍朴和赵栩的手上。苦苦的,像胆汁一样,可那手指还不肯放开他,似乎要把他的心掏出来看,似乎要把他的五脏六腑也揪出来看。
他对不住陈素,对不住五娘。还有娘娘,娘娘您真的错了,可还是儿子对不住您。还有赵珏,自己死了他就能如意了吧?不会再怨恨赵家了,不会再为难六郎了吧。
还有六郎,爹爹还没来得及说,要允你自己选燕王妃呢,那个伶牙俐齿的孟九,今夜冒死前来送信,难道心里没有你?傻六郎!爹爹今夜准备要替你立她为太子妃呢。赵家总该有一个皇帝能称心如意一回。他这个官家,总能为了六郎再任性一回。
赵璟奋力紧握住赵栩的手:“吾,赐婚——你——孟——”舌头怎么也卷不起来,一个九字,竟然怎么也说不出来。六郎,你懂不懂?!
有什么瞬间击中了赵栩最软弱的地方,他以为爹爹并没有真正在意过自己这个儿子的,他以为一切都是他拼力挣来的!可是爹爹还是轻易就给了他所有他想要的!
赵栩强忍着泪拼命点头:“儿子知道!儿子明白!九!九!”赵栩紧紧抱着爹爹,他为什么方才竟然没有防备!明明已经怀疑三叔了,是他得意忘形,以为自己终于击败了阮玉郎,却又一次低估了敌手!
一时不慎,万劫不复,悔之莫及!
赵璟极力想点头,六郎你明白就好,别跟爹爹一样抱憾终生啊。你要好好地守住祖宗家业,守住万里江山!眼前一切都模糊起来,方才格外清晰的声音也渐渐远去。他的眼神渐渐涣散,手足如被牵引着逐渐靠近,整个人蜷缩如婴儿,面容上诡异地露出了笑意。
那具温暖潮湿的身体,如神女,如地母,如水草一样将他紧紧包围得透不过气来,他刚刚觉得安全了,踏实了,咬牙切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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