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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镜-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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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曜驹在这个时候握住了他的肩膀,往前轻轻推他:“进去吧。”


第二十四章 
  盛兆良后来还是被转到了市医院,出品人赶来了,起先十分关切,后来得知盛兆良这伤得养好几个月,片子要是还用他做导演,肯定得延期,延期就延期吧,毕竟主创的档期都安排得过来,但不知道为什么,盛兆良却一再坚持,希望撤换自己。
  后来盛兆良和出品人在病房里大吵了一架,出品人摔门离开,第二天便发了通稿,《贺徊》导演撤换,新导演未定,速度之迅速,简直像是在置气。
  田镜不明白盛兆良为什么做这个决定,盛兆良也不说,起初一段日子,他的病房里每天都人来人往,有人单纯来探病,有人想劝盛兆良收回撤换的决定,田镜便也没有机会再追问了。
  后来人来的少了,却仍旧有一个人每天报到。
  正是郁溯。
  因为这个人的存在,田镜觉得自己变得很陌生。
  他会因为郁溯今天穿了什么而对比自己的衣服,会因为郁溯带了名贵的鲜花和精致的食物而看着自己的自制餐盒沮丧,虽然这一切都被盛兆良挡在了门外。
  “过来。”
  盛兆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田镜抬起头,看到盛兆良朝他伸出手,他放下电脑走过去,盛兆良就抱住他的腰,用脸在他的肚子上蹭了蹭。
  “你陪陪我呗。”
  田镜摸摸他的头:“哦。”
  盛兆良笑出声来:“还真是没情趣。”说完拉下田镜的衣领,让田镜弯着腰和他接吻,这里毕竟是病房,田镜担心被看到,整个过程别扭得好像在偷情,盛兆良放开他,有些意兴阑珊地靠回到枕头上。
  田镜抓了抓脸颊,在床边坐下来,摸摸这里又揪揪那里,没话找话地问:“你要看电影吗?”
  “行啊。”
  田镜把电脑拿过来,找了部科幻片放在桌板上,他趴在床边跟盛兆良一起看。
  电影里的宇航员因为事故,被遗落在荒无人烟的星球,孤独而艰难地生存,当他第一次在废弃的生活舱中种出食物的时候,田镜不由得跟着激动起来,盛兆良没有起伏的低沉嗓音却打断了他:
  “田镜,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田镜扭回头,看向盛兆良,盛兆良大约一分钟都没把电影看进去吧,此时他的脸上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平淡,眸光闪烁,压抑着某种田镜在这些天能够隐约感受到的痛苦。田镜想起那场Z大的面试,盛兆良天真又忧郁地靠着他的腿,描述一根离他远去的,红色的消防栓,他当时心里就想,盛兆良其实是一个纯洁的人。
  “因为你很纯洁。”
  盛兆良微微睁大眼睛,他以为田镜会说,因为才华,因为耀眼,因为你对我很不错,甚至因为长得帅,他觉得这些才是他的优点,或者说,大部分人都浅显地认为,这些是优点。
  田镜看出来他的惊讶,为自己也能让盛兆良感到惊讶而笑了。
  “我理解的纯洁大概跟别人不太一样。”田镜思索着该用什么词汇,“单纯,清白,善良,这些都不对,一尘不染没有被涂抹过的白纸,也不对,那不是纯洁,那只是空白吧。我一直很羡慕你的,盛兆良,你自信满满的,但也并不是那种时刻会把自信表露出来的人,大部分事情你都不在乎,同样也不是因为无知而不在乎,你很自由,是因为你就算见到很多,感受到很多,也遵从自己的心意,我觉得贯彻自己的心意,并且懂得过滤杂念,就是纯洁。”
  盛兆良垂下眼帘,轻笑了一下:“你果然是个奇怪的人。”
  田镜静静看着他。
  “而且,我早就不是那样的人了。”盛兆良伸手碰了碰田镜的脸颊,“你根本不了解我。”
  田镜笑了笑,不置可否。
  “没有人能从始至终贯彻自我意志,也没有任何一种感情是能将杂念剔除的,时间会让一切东西都变质,食物是这样,感情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田镜想起这些天他那些啃噬着心脏的嫉妒情绪,不得不认可。
  他对盛兆良的爱,恐怕也已经变质了。
  仰慕,渴求,压抑,奉献,某个瞬间,伴随独占欲涌上来的,似乎还有恨意。
  “田镜,你知道的吧,你不在的时候,我跟郁溯见过了。”
  “……”
  “他就是我的杂念。”
  “……”
  “我过滤不掉的。”
  盛兆良在心里轻轻补充:哪怕我想要贯彻的意志,是你。
  田镜把头靠在盛兆良的腿上,看向窗外,他把自己想象成一根陈旧的,坚定不移的消防栓,看着是离他远去的红气球。
  #
  《贺徊》在半个月后寻到了新的导演,与青年才俊的盛兆良不同,新导演是个水准稳定的老牌大导,除了任曜驹以外的主创和主演们都回到了剧组,拍摄期间郁溯与共事的女演员传出绯闻,已经没有人记得他那则丑闻视频了。
  田镜跟随任曜驹开始拍摄一部独立文艺片,在一个偏远小镇待了两个月,完成了前期拍摄。
  重新回到城市,夏蝉早已死光,树叶枯黄凋零,深秋的风把田镜的圆圆的脸擦红,看起来只是一个有点可笑的普通胖子。
  减肥还是收效甚微,田镜差不多放弃了,重新光顾超市的垃圾食品专柜,这也不能怪他,因为工作不稳定的缘故,父母开始从其他方向下手,希望他至少能把婚姻大事稳定了,最近逼他相亲逼得特别厉害,让他觉得比扛着摄影机拍四十分钟长镜头还要亚历山大。
  另外还有一件事,就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白皑这个蒸蒸日上的明日之星,竟然单方面地热衷与无名小卒的摄影师田镜来往,田镜从小镇回来之后,被他软磨硬泡,最终只能答应去给他探班。
  此时白皑还在《贺徊》剧组,据说今天拍完他就杀青了,起先田镜稍有犹豫,毕竟郁溯还在剧组,但后来转念一想,为什么他要躲着郁溯呢?他最近也学会了在剧组里指挥新手,也有了掌镜资格,总归……总归不再那么自卑了。
  而且他也有些想知道盛兆良的近况。
  这不是件难以承认的事情,盛兆良是一个参与他的人生最深的人,他不可能忘记也不想忘记。但整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中了,田镜问过白皑,白皑也不清楚,唯一可能清楚的,大概就只剩郁溯了。
  上去和郁溯打个招呼,问他,盛兆良最近怎么样?很简单,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
  田镜做好打算,扛上一堆白皑要的漫画,动身去了拍摄场地。
  《贺徊》的新导演比盛兆良实际,没有动辄跑到深山里去,毕竟这部片子的定位从来不是一部追求真实性的片子,基本上是历史意淫,所以这次是在交通便利的江南小镇搭的景。
  田镜到的时候,剧组正在拍戏,他不敢打扰,站在不远处等了片刻,瞅见休息的间隙才靠近,有人认出他来,笑着过来打招呼,田镜便趁机把带来的探班礼物发了,白皑本来靠在椅子上睡觉,听到动静掀开盖在脸上的漫画,见着田镜,撒欢的小狗一样嗷了一声,就冲田镜扑过来。
  “我好想你啊田镜。”
  田镜被他当众扑倒,有点尴尬,连忙把人推开,顺便又推过去一本白皑的写真。
  “我朋友知道我要来找你,让我给她带个签名。”
  “哟?”白皑甩了甩写真,“真的是给别人带,不是你自己要?”
  “赶紧签了吧你!”
  田镜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白皑扯淡,一边抬头四处找了找,没看见郁溯。
  “想找郁溯么?他今天请假了。”
  田镜被白皑点破,清了清嗓子:“哦。”
  “可能晚上会回来。”白皑看着他,一副把人看穿的讨嫌样,“他最近挺忙,偷偷告诉你,好像是金主来找他。”
  田镜一下听到这种劲爆消息,有点消化不了,愣了片刻:“金主?”
  “好像是。”
  那盛兆良呢?
  田镜差点问出来,好在忍住了,这根刺便一直哽在他喉咙里,直到晚上见到了郁溯。
  那个时候已经很晚了,田镜在剧组包的酒店订了间房,陪白皑聊完天后回到房间,到阳台上透气的时候看到了从一辆悍马上下来的郁溯。
  不知为何,郁溯下了车,竟然抬起头往楼上看,便一眼看到了田镜,两人都是一怔,郁溯皱了皱眉,回身跟车上的人说了什么,对方将车开走,他就站在原地,点了支烟,又抬头看了看田镜。
  田镜会意,快速下了楼,来到郁溯面前。
  郁溯好像化了妆,面庞阴柔,隐含郁气,把烟蒂丢到地上用鞋底碾灭。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看白皑。”
  “白皑?”郁溯嗤笑了一声,“你倒是能耐,生冷不忌,什么都拿得下。”
  这种话田镜没有回击的招数,也觉得郁溯有些莫名的急躁,直接问道:
  “盛兆良呢?”
  郁溯从眼角看了他一眼:“你来问我?”
  田镜有些诧异,郁溯迅速反应过来,用狐疑的眼神打量了一边田镜,而后不在说话,错身直接往楼里走。
  田镜在他身后喊他:“你什么意思?你不知道盛兆良在哪儿?你们不是复合了吗?”
  郁溯没有半分停顿,田镜只好追上去,抓住郁溯迫使他转过身来,然而从郁溯那一脸愤怒中他也反应过来了,盛兆良没有和郁溯复合。
  那他到底去哪儿了?
  田镜松开了手,郁溯抖了抖衣服,看了他一阵,突然出拳,但那一拳头被田镜牢牢摁住了,他把郁溯推开,看着郁溯那张凌厉漂亮的脸,皱起了眉。
  “你真让人恶心。”
  郁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根本不应该把他让给你。”


第二十五章 
  盛兆良大三那年排过《基督山伯爵》的改编话剧,田镜偷偷去看了,事实上他不用偷偷摸摸,掩在黑暗的观众席里,他可以比任何时候都大胆地用眼睛把盛兆良咂摸一遍,简直有些心花怒放。
  那个时候盛兆良穿着庄重繁复的戏服,站在台上,灯光把他英俊的面孔勾勒出山丘般起伏的阴影,让他显得默然,又风雨欲来。
  他高声说着台词:“生命如此之重,我把它从阴暗的地牢中拾起,便是要做好将它背负的觉悟,然而什么能够支撑我行走呢?唯有仇恨。庸碌之人靠攒铜板度日,多情之人没有与之热吻的情人便要寻死,伟大之人将生命燃烧,照亮史册。既然如此,仇恨是我的双拐,是我的养料,有何差别?”
  盛兆良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剧场内盘旋,田镜心跳如雷,鼓噪地在自己的耳廓中与那把激昂又阴沉的嗓音混合,几乎震破耳膜。
  “宽容和爱?不对,当我帮助人们忘记他们的劣行,也是忘记我的曾经,我会变成一个佝偻地蜷缩在躺椅中的人,因为此生再也不会有比仇恨更加熊熊燃烧的事物,让我醉心于我的人生。”
  田镜的眼眶湿润,他当时在心中有些激动又胆怯地想,如果我是伯爵,支撑我的生命,让我醉心于人生的,只有你。
  然而他错了,就像所有那个年纪的年轻人一样,某些闪过脑海的深情句子只能感动自己,他还并不懂得真正的醉心与人生是什么意思。
  今天,田镜辗转找到了失联许久的盛兆良,在一间黑黢黢的,唯一光源是电脑屏幕的剪辑室里,盛兆良合眼卧在沙发里。
  他几乎有些面目全非了,头发已经蓄至半长,糟乱地堆在衣领里,满脸不均匀的胡茬,皮肤粗糙通红,衣服也皱巴巴的,翘在沙发扶手上的两条腿,从松垮的裤腿里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袜子穿了一只一个颜色。
  田镜坐到沙发旁边的椅子上,垂眸看了他一阵,盛兆良睡得不安稳,鼻息不是那种田镜听过一次就永远记得的规律的绵长,而是断断续续的,很不舒服,田镜慢慢适应了盛兆良的这张脸,而后心中泛起酸软。
  人总需要什么来支撑自己沉重的生命,不然空虚和苦闷便会把人搅拌得稀薄,通过时光的网眼时,流逝得更快。田镜第一次尝到了找到支撑物的甜头,就是举起摄影机的时候,这趟回来,他已经完全适应了摄影师这份职业,最初的恐慌也通过一次次实践而散去了,这毫无疑问给了他鼓励,再加上另一针有效的催化剂,让他仿佛觉醒一般,意识到哪怕是他,哪怕是那个总是不起眼的胖子田镜,也可以去抓住他锁梦想的。
  田镜伸出手,用圆圆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盛兆良的脸。
  盛兆良睁开了眼睛。
  看到田镜后他明显一愣,又眨了眨眼睛,才清醒过来。
  “田镜?”
  “嗯。”
  盛兆良从沙发上坐起来,抹了一把脸,垂头也不知道在脑子里过了些什么,才抬起头看向田镜:“你怎么会来?”
  “我来找你。”
  盛兆良喉结动了动,忍下了一句话,改口道:“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吧。”说着站起身,但田镜没动。
  “不用找地方了,我不是聊聊就走的。”他仰起脸看盛兆良,“我不走了。”
  他这话说得有几分霸道,但眼睛又是软和的,还带了点儿恳求的意味,盛兆良便没话讲了,只有重新坐下来。剪辑室里没有窗户,有点儿闷,盛兆良从墙角的小冰箱里找了两支汽水出来,给田镜稍微摇了摇在小心打开。
  田镜不喜欢碳酸饮料,因为二氧化碳会让胃不舒服,作为吃货他的胃并不算太好,吃了挺多没口福的亏。
  盛兆良这细致举动倒也没有让田镜自作多情,他知道盛兆良对他的情分在哪里。
  “你听说你跟任老师去拍电影了,拍完了吗?”盛兆良一边打开自己的汽水一边问。
  “你打听过我吗?”
  “呃。”盛兆良有点尴尬,“偶然听说的。”
  田镜脸红起来,但也撑着说:“拍完了,要放一段时间,资金不够,后期跟不上……你呢?”
  “你也看到了。”盛兆良靠到沙发上,“我刚拍了个短片,借朋友的工作室剪小样。”
  这短短一句话里有很多让田镜感到疑惑的地方,为什么放着电影不拍要去拍短片呢?为什么看上去那么落魄地窝在朋友的工作室里?
  然而盛兆良似乎并不打算细说,田镜看出来,就转了话题:“你现在单身吗?”
  盛兆良惊讶地抬眼看他。
  田镜已经默默演练过很多遍了,能做到不偏不倚,直视着对方,控制好自己的声带不要发抖:
  “你要是单身的话,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盛兆良从懒散靠坐的姿势直起身来,竟然局促地交握双手。
  “田镜……”
  “嗯。”
  “我以为两个月前已经说清楚了,我们……没办法再继续下去。”
  “那个时候我听你的,是因为我以为你要跟郁溯和好,但是你没有,所以对我来说,现在没有障碍了。”
  “不,你不明白。”盛兆良很头痛地用掌根抵住额头,“问题不是在于郁溯,是在于我,对不起,我不应该把你牵扯进来,我本来希望能及时止损。”
  “及时不了了。”田镜的声音低了下来,他清了清嗓子,顶着红起来的两个眼圈,“你可能觉得我无赖,但你给了我机会又拿走,我不干的,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我不想再等着你给我了,我要自己争取,你不讨厌我对不对?你对我有一点感觉,那我就争取那一点。”
  盛兆良久久不语,田镜看不清他低垂着的睫毛后面的眼睛,只能等,然而田镜已经把这辈子的等待都快用光了,等一时半刻也觉得煎熬。
  “我喜欢你盛兆良,你给我个机会吧。”
  田镜话一出口,哭腔就憋不住了,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眼泪就断线一样往下掉,盛兆良被吓着了,慌忙站起来给他擦眼泪,用衣袖。
  “我没有郁溯好看,但我一定比他对你好,我一定比他好,我会比任何人都好的,比任何人,都爱你。”
  他已经有些语无伦次,张着嘴哽咽得喘不过气来,盛兆良的手心那么暖,捧着他的脸,他爱惨这个人了,一辈子都不想与这动人的温度分开。
  盛兆良把他的上半身抱进怀里,他的眼泪鼻涕蹭了对方一身,越哭越委屈,最后近乎嚎啕起来,还好剪辑室装了隔音材料,不至于把外头的人惊扰到。
  “我试试,田镜。”盛兆良摸他的头发,“你别哭了,你如果真的想要我试试……那我就试试吧。”
  田镜万万没想到会是一顿哭让盛兆良点头了,他扬起脑袋,从糊起来的泪眼中望向盛兆良,那个面容疲惫的青年此时挂了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惊慌表情,见他抬头,更不晓得该怎么办了,笑也不是怒也不是。
  “我不想继续伤害你,才那么做的。”盛兆良拧着眉毛,一如往常,在田镜眼中只是一个脾气不好又似乎时常容忍的人。
  “我都懂,我也都想好了。”田镜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无药可救,你拿刀捅我,我也还是喜欢你。”
  盛兆良摸着田镜头发的手指,滑进他的发丝,轻轻抓了抓,感受到卷曲蓬松的头发在手指间温和乖顺的感觉,终究还是有些心动了,
  就像意识模糊的蛇咬死了农夫,仍旧会贪恋一会儿尸体的余温。


第二十六章 
  盛兆良把田镜带到工作室附近的餐厅,给田镜点了吃的,等餐的时候打量田镜,见他全身上下只有一个双肩包。
  盛兆良在脑海中检索,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田镜这几年在什么地方生活。田镜在同学聚会上出现的时候,盛兆良一点儿都没有感到陌生,他在三个月前离开医院的时候,盛兆良也没有感觉到多么失落。他从未问过田镜从哪里来,也不在乎田镜要到哪里去,想到这里的盛兆良,发觉自己似乎过分了。
  “你住的地方……我是说,你不打算马上走吧?”
  田镜一直低着头,似乎是觉得方才哭成那样太丢人,坐在桌对面很拘束,还背着包,也忘记脱外套。
  “嗯。”他掩饰一样地喝了口水,“我订了一个星期的酒店。”
  既然是一个星期的话,有可能打算久待了。
  “等下去退了吧。”盛兆良说。
  田镜没吭声,盛兆良看了他几秒,见他不接话,只好硬着头皮用很平常的口吻说:“我在这边有房子,还有房间。”
  田镜惊讶地抬起头,两人目光相撞,又慌忙错开。
  “咳,”盛兆良有点儿尴尬,“我近期不能离开这里,如果项目有进展,很快会去别的地方,所以这段时间……如果你不急着工作的话,可以在这边待一段时间。”
  田镜还是不讲话,盛兆良担心他听不明白,张了张嘴,最后吞吐道:“培养……感情。”
  妈的怎么那么像相亲。
  服务员这个时候好死不死地过来了,上完菜后盛兆良再去看田镜,见他还是原样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握着杯子,两只耳朵通红。
  盛兆良突然觉得心情愉悦,从见到田镜那刻开始产生的压力被那红红的透明耳廓熨帖得舒服极了,他也不再多说,给田镜夹完菜就自己吃起来。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两人都在暗自整理情绪,设想着要用怎样的态度面对接下来要认真对待的人,所以谁也没注意到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田镜甚至出了门后往前走了两步踩到了水洼,才反应过来。
  “我家就在街角。”盛兆良并肩过来,自然而然地拉住了田镜的手,“跑着去吧?”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两个月前甚至跟盛兆良差点儿擦枪走火,对比此时被拉住的手,田镜却如此心跳如鼓。
  他跟在盛兆良身后跑了起来,雨点冰凉,水洼被踏碎,人行道上都是撑伞埋头的行人,他们不会被注意到,哪怕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抑或是,伸出手的那个人根本不害怕被注意到。
  田镜这个时候才意识到,盛兆良真的答应他了,盛兆良的“试试”如此认真。
  两人到家后裤腿都被溅湿了,但谁也没说“真是还不如不跑”这种话,运动过后连盛兆良那张颓废脸都精神了,他去卧室给田镜找了毛巾,直接抬手扔到田镜头上:“我这儿只有一个浴室,你先洗吧。”
  “啊……”田镜抓着毛巾有点儿犹豫,
  “不然你要跟我洗也成啊。”盛兆良促狭道。
  田镜面红耳赤地抱着换洗衣服进浴室了。
  洗澡的时候难免会多想,捏着自己的肚腩,田镜再度有了减肥的念头,毕竟上一次与盛兆良几乎裸呈相待,就是败在这堆脂肪上。他想着拍了拍肚皮,看到沾着晶莹水珠的肚子果冻一样晃起来,脸就僵住了,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胖到这种程度了?
  因为盛兆良在等,田镜快速搞定,顶着一头洗过后变得直顺的头发出来,屋里却没了盛兆良的踪影,田镜下意识地紧张了一下,这时听到声响,才看到盛兆良站在阳台上,正在通话。
  “……等到四十岁?鬼知道我四十岁还活没活着?你别劝我了简川,这次也算是个契机,这片子我非做不可。”
  盛兆良带着一丝怒气挂掉了电话,扭头却发现田镜站在身后,虽然隔着阳台的玻璃拉门,但看他脸上抱歉的表情,大约是听到一些了。
  盛兆良想了想,拉开门走进客厅,对田镜说:“我这儿没有吹风机,我给你擦擦头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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