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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线轮回-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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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萧的眼睛看不见了,只手还在往上,摸到易飒的脖颈,还有脸。
  飒飒,你长这么大了,长得这么好。
  其实那次,在湖底,飒飒把宗杭给救走,她看见了。
  她只远远看着,没敢上去说话。
  她觉得自己太丑了。
  飒飒小时候,小跟屁虫样往她跟前凑,总充满艳羡地看她化妆,在幼儿园跟小朋友打架,头发被薅了一大撮,还要尖叫:“我姐姐!我姐姐最好看!”
  她希望飒飒保留着这印象。
  但现在,她后悔了。
  该和她说说话的,好多话想多,力气却只能支撑着她,说出最紧要的话,连声“飒飒”都没叫。
  她终于颤抖着、摸上了易飒的耳垂。
  那只手,在她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然后颓然垂落。


第72章 
  黎明的时候,开始下雨。
  雨点没落多久,宗杭就醒了,两手垫在脑后,躺在地席上发呆,雨声渐密的时候,易飒起来上洗手间,姿势和背影都带颓气。
  宗杭目送她进去了又出来,希望她能看自己一眼,这样他就能借机说一两句话,或者朝她笑一下也好——但她没看,膝盖跪上床边,身子斜着倒下去。
  床不太结实,经不住她这么造,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宗杭叹气。
  易萧死了,对易飒是什么影响,他也说不清。
  说伤心吧,她一滴眼泪也没掉,反而是他这个外人,眼泪湿了一脸。
  说她不伤心吧,她却极其没精神,上岸之后,就没怎么说过话,蔫巴、颓废、少食、懒动——除了上厕所和偶尔吃两口饭,人好像长在了床上,有时候面朝下趴着,能趴上五六个小时不挪窝。
  宗杭向她问事情,都得辨她眼神、眼皮和眼睫毛——
  “易飒,丁玉蝶说手机废了,跟三姓断了联系了,要赶紧重办,我拿上你的证件,跟他一起帮你办了哦?”
  她没反应。
  这是默认了。
  “我拿你的钱,买点衣服行不行?我会记着账,以后还你。”
  她闭上眼。
  这是嫌他聒噪,让他自己看着办。
  他和丁玉蝶出去,办完了事回来一看,走的时候她趴成什么样,现在还趴什么样。
  手机上来电话了也不接,有一次,铃声赛劲儿不休,宗杭好奇,掀起来看来电显,然后说:“易云巧打的,接不接?”
  她睫毛颤了下,眼皮拉下一半。
  这是嫌他多事。
  不过她能有这反应,宗杭还是挺欣慰的:到底姐妹一场,不求她痛哭流涕,能消沉几天也是好的——石头扔进水里还听个响呢,她真要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也太凉薄了。
  ***
  早饭是粥和白米糕,旅馆主人送来的,宗杭埋头吃完,易飒那份已经凉了,朝床上看,人也没有起来的意思。
  宗杭拿小纱笼把她那份罩上,防有小虫子飞蝇偷食。
  然后起身,正要把自己的碗碟送去厨房,丁玉蝶从门外进来,对宗杭说:“我今天走了啊。”
  手机办通之后,丁玉蝶接到不少丁家那头催回的电话,又时不时脑壳生疼,怀疑自己被姜骏撞出了脑震荡,已经提过几次要先回去的话了。
  宗杭点头:“那我送你。”
  丁玉蝶说:“什么年代了,送什么送!”
  又走到床边,盘腿坐到地席上,拿手在易飒面前晃了晃,易飒嫌烦,把头埋进床里。
  丁玉蝶说:“我先走了啊,这事……如果有后续,要我帮忙,你再找我。”
  细论起来,这趟能脱困,多亏易飒想出的法子,虽然过程累得想死。
  最终浮出水面时,胳膊和腿都抽筋了,只嘴巴能动,一个劲地嘬乌鬼哨,嘬得嘴也快抽筋的时候,那只野放的乌鬼终于赶到,一个接一个的,把人拖上了岸。
  人家的法子,人家的乌鬼,他这算是欠下了人情,回报是应当的,更何况,湖底下的事,不明不白,远远没完。
  易飒含糊地“嗯”了一声。
  丁玉蝶又想起了什么:“我去大群里转了一圈,很和谐,有人还问姜家开金汤延后到什么时候了,看来姜孝广失踪的事,还被捂着呢,没爆出来。丁长盛也冒过几次头,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
  总之就是一派风平浪静,远非他想象中的炸了锅。
  他头一次觉得,三姓真是一潭深水,自己一直在湖面逍遥泛舟,但身边的人,一个个的,都潜下去了。
  ***
  宗杭撑了伞,帮丁玉蝶拎了行李包,送他出来。
  小旅馆挨着湖,位置有点偏,到有车的地方还有段距离,宗杭预备多送几步,丁玉蝶起先觉得他太客气了,后来乐得不拎包——这么免费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刚出门没几步,忽然听到易飒的声音。
  “丁玉蝶。”
  回头看,她就这么穿过了雨过来,连鞋子都没穿,宗杭赶紧把伞移过去罩住她。
  她湿了个半透,头发上往下滚水珠:“丁长盛有窑厂吗?”
  丁玉蝶茫然:“没有吧……没听说过丁叔还开窑厂啊。”
  窑厂,像烧砖制陶的地方,感觉是卖力气挣钱的,别说丁长盛不缺钱,就算缺,也不至于往这条道儿上费事啊。
  易飒说:“那你帮我打听一下,暗中打听,不一定是丁长盛,只要是丁家的人,谁有或者有过窑厂的,都留意一下。”
  丁玉蝶点头。
  易飒似乎还想说什么,一时又忘了,站了会之后,说:“那再联系。”
  说完了,掉头就走,宗杭反应慢了一拍,想追时,她人已经在雨里了——等追上去,估计人也到屋檐下了。
  丁玉蝶看易飒的背影,有点唏嘘,问宗杭:“你说,我们当时……是不是好心办坏事了?”
  ***
  宗杭没吭声。
  他送丁玉蝶往外走,湖边一下雨,就容易生雾,淡薄的水雾穿在野草间,浮在膝盖下,浮得人小腿凉飕飕的。
  也许,真的是弄巧成拙,好心反办了坏事了。
  ***
  那天,易萧垂下手之后,他还以为会再抬起来。
  居然没有,跟无数电视里演的一样,垂成了死别的姿态。
  他难受到流泪。
  为易萧,也为易飒。
  很久之前,他就盼着这场姐妹相会了,设想过很多场景,温情脉脉、言辞激烈、泪流满面,唯独没想到,会像两列高速疾驰却方向相反的列车,鸣笛声尚袅袅,就决绝地从彼此的生命里穿透出去了。
  易飒伸出手,把易萧瞪大的、却再也没了光泽的眼睛阖上,目光扫过一地狼藉,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好端端的,姜骏为什么要攻击易萧呢?早不攻击晚不攻击,为什么选这个时候下手?手足被缚之下,不惜拿嘴去咬。
  易萧跟他,不是一头的吗?他攻击宗杭或者丁玉蝶,都还更合理些。
  宗杭脑子里一团乱,磕磕绊绊把之前的事说了。
  没发生什么啊,就是他和丁玉蝶想把人给带出去,仅此而已。
  易飒沉默良久,才说:“他不想让易萧出去。”
  姜骏把一些东西留在了易萧的脑子里。
  就如同他曾经留过一些场景在她脑子里一样,她缓过来之后,清晰地记得那口挂在墙上的太极钟、会议室里的男男女女、实验室玻璃器皿里那一小撮看似普通的土壤。
  易萧曾经被姜骏完全控制过,她脑子里接收到的信息一定更多,也就意味着,她完全清醒之后,很可能对外吐露一些秘密。
  这些秘密如此重要,以至于姜骏做得这么绝,不计后果,不惜代价,要阻止易萧离开。
  ***
  路道尽头处空荡荡的。
  旅馆老板说,可以在这等,等一会,就能看到乡村公交,或者私营的小面包车,都是去县里的,到了县里,进了正规的大汽车站,四通八达,想去哪去哪。
  都送到这了,也不差那几分钟,不如做事做全套,把人送上车。
  宗杭把包换了个手,转头看大湖风景。
  湖面上也雾蒙蒙的,成千上万雨滴子造就的涟漪大大小小,挤挤挨挨,一个碰一个,周而复始,圈圈相套。
  不少渔船散布湖上,被水雾笼得隐隐绰绰。
  丁玉蝶拿胳膊肘碰了碰宗杭,又朝湖面上努了努嘴:“姜骏在底下呢,你说他……最后的那笑,什么意思啊?”
  ***
  易萧死了,他们要走,那这个姜骏呢,怎么处理?
  醒过来的丁玉蝶捂着鼓了包的脑袋,咬牙切齿,说姜骏该杀。
  宗杭也主张杀了算了:姜骏先杀了姜孝广,已经是个杀人犯了,又杀了易萧,两条命案,真是死不足惜。
  易飒嗯了一声:“谁动手?”
  丁玉蝶不吭声了,顿了顿说:“他杀的是你姐姐,你是家属,论理……”
  话到一半,觉得自己说得混账,没再往下说:论理该你去杀吗?现代社会,家属也没资格杀回去吧。
  宗杭也不说话了,前两天他还为拿碗砸了姜孝广而忐忑不安,现在就一口一个“杀了算了”,果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谁动手?
  他吗?他根本下不去手吧。
  丁玉蝶吗?他是个外人,和姜骏没深仇大恨,总不至于脑袋被狠撞了一下就拔刀相向。
  易飒吗?她对易萧的死,好像茫然多过愤恨,远没到要手刃姜骏报仇的程度……
  他诡异地想起了丁碛。
  如果丁碛在这儿,就不会有这种尴尬的困局了,以他的心狠手辣,不会有丝毫瞻前顾后。
  宗杭忽然被自己的念头惊到了。
  自己居然觉得“丁碛在这就好了”,心里头那些因道德束缚而不得施展的恶念,就可以交由他落地了,这样既遂了心意,又可以双手干净,不染血污,未来被追究起来,也可以推他出去一了百了。
  丁长盛是不是也这样想的?不愿淌脏水,就“栽培”了这么一个人出来。
  ……
  最终,易飒决定先留下姜骏。
  有太多事情还没弄明白。
  这个地下穹洞是怎么回事?
  千百年来,金汤的幌子下头密密实实藏着的这个息巢,是干什么用的?
  那面嵌进了姜祖牌的太极钟盘,会不会于某个时刻,忽然开始计时?计的又是什么时?
  易萧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秘密是什么?她最后喃喃的那句“想错了”,代表了什么?自己和宗杭的身体状态,究竟是不是“完美”?
  姜骏似乎知道一切,虽然他从不开口,但现在一刀杀了,等于断绝了有朝一日他开口的可能性。
  先留着,尽管能否再次进入这里,还是个未知数。
  ……
  他们把姜骏锁在了船冢的神户丸号里。
  选了船底用来堆放财宝的结实舱室,不止用缆绳,也动用了铁链、大锁,把人圈圈绕缠,缠得姜骏连挪动身子都异常艰难。
  最后离开的时候,刚掩上门,还没来得及上锁,里头的姜骏忽然大笑起来。
  易飒又把门推开。
  宗杭看到,姜骏吃力地抬起了头。
  他的颈部也缠了铁索,抬头很难,但他还是抬了,眼睛依旧那么亮,然后,嘴角慢慢往上咧。
  居然在笑。
  一种占据上风的、你奈我何的笑。
  ***
  远远传来车声。
  看大小,应该是辆私营小面的。
  宗杭把行李包递给丁玉蝶,说:“爱笑就让他笑呗。”
  他也看过不少争斗类的电视剧。
  很负责任地说,里头对抗的双方、或者多方,从来都是你方笑罢我登场。
  有笑在开头的,有笑在中间的。
  但谁能笑到最后,不到终结,谁也说不好。


第73章 
  宗杭回到屋里,看到易飒果然又躺上了床,湿衣服都没换。
  犹豫再三,他还是出言提醒:“易飒,你这样会感冒的。”
  易飒把枕巾拽起来,蒙住了头。
  这意味很明显了,宗杭坐在屋里发呆:前两天丁玉蝶在还好些,易飒不吭气时,他还可以跟人闲聊打发时间……
  他出去找乌鬼,乌鬼一如既往不待见他,被他逗弄得烦了,身子一拧往大湖去了。
  又去找老板,老板是个鳏居的中年男人,守着电视看《乡村爱情》看得哈哈直乐,也懒得和宗杭聊,宗杭朝他借书看,他翻腾了半天,说:“要么你跟我一起看电视呗。”
  宗杭不想看电视,又穷极无聊地回了屋。
  一进屋,就看到了易飒,她大概是饿了,正站在桌边,端了粥碗仰头在喝。
  宗杭急道:“那个已经凉了……”
  说晚了一步,她已经喝完了,咣当一声扔下碗,拿碗擦擦嘴,问得没头没尾:“丁玉蝶走了?”
  “走了。”
  “你怎么不走?”
  宗杭一愣:“我走哪?”
  易飒踢踢踏踏走到床边,又躺下了,含糊嘟嚷了句:“你有爸有妈有家的,走哪自己不知道?难道你还跟着我?没看见吗,不是玩的,会死人的。”
  说完,昏沉沉闭上眼睛。
  她觉得累,又烦,不想说话,不想看到有人在眼前晃,也不想去回忆过去几天发生了什么,就想世界静默,没声息没干扰,让她没头没脑睡个几天几夜,满血再来。
  ***
  淋雨,冷饭,再加上意志惫懒松懈,感冒果然说来就来,到入夜时,易飒就已经有些鼻塞了,下半夜又开始咳嗽,还连累了肠胃,奔到洗手间吐了一回,踩棉花样头重脚轻出来时,宗杭也爬起来了:“易飒,你是不是发烧了啊?”
  易飒像喝醉了酒,漫不经心说:“小意思!”
  然后,又爬上床。
  笑话,一点头痛脑热,放得倒她?她感冒从不吃药的。
  她一觉到天亮,醒来时,鼻子全塞住了,头沉得像铅,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总觉得屋里少了点什么,四下看了又看,才反应过来:宗杭不见了。
  去哪了?
  开门看,没有,到院子外头看,也没有。
  真回家去了?她回屋去找,也没找到留的字条。
  走就走,不稀罕。
  她又睡下了。
  这一次睡得不实,多梦,梦里各种奇怪场景,还梦见自己坐在大办公桌后面,宗杭大包小包,还扛着扁担,像要进城打工,递给她一张申请表,申请批准回家。
  她冷着脸把申请表从头看到尾,印章往大红印油里摁攥了一回,啪一下盖上了章。
  不批准!
  宗杭哭丧着脸,问她:“为什么啊?”
  她抬起下巴,鼻子里哼一声,傲慢地说:“我高兴。”
  ……
  再睁开眼时,已经是下午,天气出奇的好,外头明晃晃大太阳,但因为关门关窗,光柱只能从几道罅缝间进来,横七竖八,斜搭漫靠,把阴暗的屋内分割得有点失真荒诞,又安宁悠远。
  宗杭居然也在,坐在地席的那头、光与影的交界里,脚边放了个从厨房拎来的暖壶,还有个塑料袋,上头印着“国康大药房”几个字,里头花花绿绿,大概都是药。
  怪不得早上不见他,原来买药去了,周围没见有药房,跑了不少路吧。
  他已经拆了一盒了,展开了说明书在看,皱着眉头,嘴里轻声念念有词:“不可与降压药、抗抑郁药一起服用……缓减鼻塞,一次三粒,随餐服用……”
  他小心翼翼从胶囊里拆出三粒,放在包装盒上,又看另一份:“为获得较高血药浓度,建议空腹……这个要空腹……”
  他拆出个胶囊丸,又放到包装盒上,离之前那几片远远的。
  还在拆,这是买了多少药?
  “不宜和西药感冒药同服,如果两种药中含同一种成分,只能选择服用一种……含同一种成分……”
  含不含同一种成分呢?他又把之前搁下的一张说明书拿起来,两份并在一起,眯缝着眼睛对比,这些药的成分真拗口啊,什么马来酸……氯苯那敏……
  易飒看他那副费劲的样子,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哪有人吃药这么麻烦的。
  宗杭听到声音,吓了一跳,回头看她起来了,又惊又喜:“易飒……”
  易飒说:“倒水。”
  她嫌站起来费事,爬行动物一样,拿两只手爬,从床上爬到地席上,碗里事先倒了一半的凉开水了,宗杭混了点暖壶的水进去,转身端给她时,她已经把包装盒上所有的药都倒进了掌心,像攥一把糖豆,一仰头,全倒进了嘴里。
  宗杭失声叫道:“哎……你不能……”
  她把碗端过来,灌了一大口,咕噜噜全咽了。
  知道再说也晚了,但宗杭还是坚持说完:“易飒,你不能这样吃,要看说明书的。”
  易飒说:“怕什么。”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虽然鼻子塞着,声音囔着,但精神出奇的好,上下打量宗杭。
  他终于干干净净的,穿上正常大小伙子的衣服了,白色圆领的T…shirt、卡其色带兜的中裤,白色板鞋。
  易飒拈起他的上衣下摆,食指翻到衣服里,把织丝撑开点看:“多少钱买的?”
  这质量也就一般,不过衣好衣衬人,人好人衬衣,宗杭穿起来不赖。
  “一百二。”
  顿了顿又骄傲:“我还讲价了。”
  他一个富二代,花钱没谱,还会还价?丁玉蝶教的?
  也不可能啊,丁玉蝶花钱也没数,不像她,在东南亚晃荡过许多行当,炼就一双毒眼。
  “她要一百五,我都准备给了,边上一个老太太拎了双五十的鞋子问‘三十卖不卖’,我才知道还能讲价。我看你包里现金也不多了,能省一点是一点嘛,所以讲到一百二,不好意思多讲了,她说她批发价一百一,就赚了我十块钱。”
  这种鬼话也信?
  易飒也不好打击他,抽了抽鼻子:“还行吧。”
  这一抽提醒宗杭了:“易飒,你再睡一觉吧,买药的时候我问了,吃完药,蒙上毯子,睡一觉发个汗,能好一半。”
  还睡啊?
  易飒垂下眼,看到他鞋边沿沾着湿泥。
  于是嗯了一声。
  ***
  虽说不想睡,但躺上床,裹上毯子,还真有点犯盹。
  宗杭坐在地席上,背倚着床沿,拿了本书在看,半天翻一页,看得还挺认真。
  易飒奇怪:“你看什么书?”
  感觉他搭配什么书都违和,漫画书可能还好点。
  宗杭把书递给她看,书名居然是《军警擒拿格斗应用解剖学》。
  格斗就格斗,跟解剖又有什么关系?
  她拿过来翻。
  宗杭在边上解释:“买药的时候,书摊上看到的,老板说这个书好,一般的书只讲招式,这个还给你讲人体的薄弱环节、要害部位、致伤原理,一看就懂,还能举一反三。”
  还真的,里头有格斗图示,也有人体器官剖面图。
  头一次看到有人纸上学功夫的,易飒哭笑不得:“你学这个干嘛?”
  宗杭说:“学了……以后你再有危险,可以帮你啊。”
  哦,以后。
  原来还有“以后”,不是让你回家去吗,不走了?还跟着?
  易飒盯着宗杭看。
  宗杭也看她。
  看了会,忽然有点心虚,一把把书拿回来,后脑勺对着她:“多学点东西求上进,也有问题哦?”
  难得,还标榜是“求上进”。
  易飒屈起手指虚弹他脑袋,他头顶有个发旋,其实跟一般人的没两样,但易飒就是觉得,这个旋儿怪倔强的。
  “宗杭?”
  求上进的人没回头:“嗯?”
  “你跟我姐姐……待过一段日子,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宗杭心里咯噔一声。
  易飒终于提起易萧了。
  他放下书,转身朝向她,胳膊叠到床沿上,下巴搁上去:“易飒,你姐姐的事,你是不是很难受啊?”
  易飒说:“也不是,人跟人的感情是相处出来的,我跟我姐姐没来得及相处过,我真谈不上对她怎么亲。光记得她漂亮,还有她不喜欢我、总欺负我了。”
  “她为什么不喜欢你啊?”
  “我也不知道,后来长大了才听云巧姑姑说了点。说是当年,还是实行计划生育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一对父母,只生一个孩子很正常。”
  加上易萧都快成年了,易九戈夫妇也有了年纪了,谁也没想到,还能再怀上。
  “我妈本来身体就不大好,怀我的时候,年纪又大,产检的时候,医生不建议要,说对产妇很危险,我姐姐陪着去的,回来了就冷着脸,跟医生一条战线。”
  “我妈没舍得打掉我,最终还是生下来了,但身体更差了,好像又出现了什么并发症,没几个月就去世了。”
  “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吧,我姐姐不待见我,跟我说话从来没好气,一不耐烦就吼,再就揪我耳朵,厉害的时候,能把我揪拎起来,她也真不怕把我耳朵揪下来。”
  她不自觉地伸手揉了揉耳朵。
  “我一直觉得,她不喜欢我,不喜欢就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她,但是……”
  但是在穹洞里,都没什么催泪的对话,易萧只寥寥数字,只轻轻捏了捏她耳垂,她心里头,好像就有什么东西,被浩瀚而来的水流冲涌着崩塌、远去了。
  生平头一次,她想问别人,问一切见过易萧的人——
  她的这个姐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宗杭也答不上来,他跟易萧的接触一直流于表面,能拿来说的,只有干巴巴的几次对答,还有“破鳄”的那一次。
  但这些,易飒都听过了。
  ***
  感冒药催眠的效用渐渐上来了。
  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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