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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线轮回-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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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盯着易飒翻开册子的手,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她几个手指的指尖正不协调地微颤。
  “一般有谵妄征兆出现时,死亡就已经提上日程了,再严重一点的是流血,那种愈合的伤口,忽然不明不白流出血来,间隔时长不定,但次数会越来越多,同时伴随着毛发的枯萎,牙齿和指甲都会脱落,到最后身体出现腐臭味时,用刀子割都未必割得出血来……”
  易飒脑子里一片空白,觉得纸页上的字扭曲晃转,根本看不清。
  只机械地去问:“那我姐姐从出现谵妄到身体有腐臭味……”
  丁盘岭说:“三四年吧,不到五年。”
  易飒僵硬地笑笑,口齿都有些不利索了:“那……那我跟宗杭说什么?”
  “他还好,前几个月才异变,而且看外表,情况比易萧要好得多,也许他能撑的时间更长,二十年,甚至三十年,都有可能。但他有权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也该知道对比常人,他的生命会短许多。提前告诉他,他可以有个心理准备,未来更珍惜时间,多花点时间在更值得的事情上,不去追求没结果的事,是吧?”


第108章 
  从丁盘岭的帐篷出来时,易飒在门口站了会。
  不知道在看什么,但一切又都看进了眼底:远处发亮的雪盖把那一片的天顶衬得泛白,蜿蜒的银色细流像针脚细密的缝线,把一块一块青褐色的苔藓缀织在了一起,帐篷间袅娜着晨炊的烟火气,偶尔有人走动,迎着晨光的影子都显得生机勃勃。
  易飒叹了口气,攥着那本软面册子往边上走,但其实这一大片都是平地,没遮没挡,一览无余,并没有什么适合一个人静静待着的去处。
  她走到营地边的一块坡地上,本子一扔,权当坐垫,然后一屁股坐下。
  裤脚因为这坐下的撑力微微提起,露出脚踝上纹身的一部分。
  易飒把裤脚往上提,又把袜子往下拉,终于使得那个纹身露了全貌。
  去死。
  妈的,当初到底为什么纹这两个字来着?
  不记得了,可能是青春期叛逆,生命无限、活力旺盛时,就喜欢把死亡一类的词当口香糖,整天嚼个不停,以彰显自己特立独行,她记得,纹身的那天,阳光很好,她在字体间举棋不定,纹身师于是推荐瘦金体,说是这字“行笔瘦劲,至瘦而不失其肉”,就跟她这个人似的,纤瘦细弱,但整个人劲劲儿的。
  她喜欢这恭维,于是就纹了。
  现在回看,不自觉打了个寒噤,觉得命运里的某种谶言,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攀上蘸着墨的针尖,细细扎进她的皮肤里,像扁鹊见蔡桓公时提醒的那个“君有疾”,在腠理、在肌肤、在肠胃——待她窥破玄机时,已在骨髓。
  早知如此,就该纹个“长命百岁”什么的。
  不远处有人经过,易飒抬头去看。
  是丁碛。
  丁碛也看到她了,下意识低头想回避。
  易飒吼了句:“姓丁的!”
  然后朝他勾手指:“你过来。”
  叫自己吗?丁碛迟疑了一下,还左右看了看,确定没其它的丁姓。
  他走上前来。
  易飒还坐在原地,眯缝着眼抬头看他,竖起两根手指,作了个挟夹的姿势:“有烟吗?”
  如果不是没闻见酒气,丁碛真要以为她是喝醉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提了几分警惕:“没有,再说了,你不是从不抽烟吗,只抽烟枝的。”
  易飒冷笑着垂下手,指尖触地时,顺势揪了一把带霜的苔藓在掌心慢慢搓揉:“我换个口味不行吗?我问你啊,现在处处巴结丁盘岭,什么意思?”
  丁碛不动声色:“盘岭叔是长辈,安排我做事,我做是应该的,合情合理,怎么就叫巴结了?”
  易飒挑衅地笑:“不是,你是忽然发现,丁盘岭压得住丁长盛,更有势力,更有心机,你觉得跟着他会更有保障——但我告诉你,我无所谓,不管你跟谁,不管你脑袋上罩多大的伞,该朝你算的账,我还是会算。”
  丁碛皱了皱眉头:“易飒,凡事何必这么较真,我想重新做人,你行个方便,对大家都好。”
  易飒差点跳起来:“你放屁!重新做人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她拿手指点向丁碛:“你不过是做脏事做腻了,厌烦了,又觉得有风险,会有我这样的人穷追不舍,于是想换一种轻松的活法。那些前账,你不消、不吭声、不交代,指望着大家都不追究,放你一码,就雨过天晴了,是吧?”
  丁碛不想再纠缠:“大清早的,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他转身想走,脚踝处忽然紧勒,低头看,是易飒不依不饶,拽住了他的裤脚。
  “我再问你啊,你跟井袖是怎么回事?你爱上她了?”
  丁碛无可奈何,不懂她怎么会忽然发起疯来:易飒之前,是跟他一直不对路,但不至于这么颠三倒四的啊。
  他用力把裤脚挣脱出来:“我不知道什么爱不爱,我也不讲究这东西。”
  易飒讥诮地笑:“不是要重新做人吗,那就从不祸害人开始啊,既然不爱,就别他妈假惺惺的欲擒故纵,又是送钥匙又是送关怀的,恶心!”
  丁碛盯了她半天,忽然笑了:“听你这意思,井袖跟了我,就一定死路一条了?要不要打个赌啊,没准她选了我,是这辈子最幸运的选择呢?”
  易飒喃喃:“说这话,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她仰头看天。
  也不知道老天爷是怎么给人定寿数的,像割韭菜一样,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把她给割了,却放任丁碛这种人继续活下去,还活得好好的。
  ***
  宗杭一早起来,就不见了易飒。
  洗漱完了,也不见人回,先还以为她是去找丁盘岭了,但明明见到丁盘岭和丁长盛在一处说话,又以为她去吃早饭了,然而临时充作饭堂的简陋帐篷里,也没她的影子。
  宗杭只好绕着营地找,中途拽住一个看起来还算面善的人打听,正说着话,丁碛从旁经过,脸色不是很好看,大概听到了一两句对答,冷冷说了句:“在那头发病呢,也没人管。”
  发病?
  宗杭额头上青筋一跳:今天是19号。
  他也顾不上高反了,发足向着丁碛说的方向狂奔,远远就看到易飒在地上坐着,抱着膝盖,垂着头。
  到跟前时,上气不接下气,宗杭扶住膝盖弯腰,一句话都被大喘气分割得断断续续:“易飒……你……没事吧?”
  易飒抬头看他,眼睛里一片茫然。
  就在片刻之前,她还是只胀满气的刺球,向着丁碛没头没脑滚扎,但她很快就发现:随便揪个人过来发泄,并不能让自己好过。
  于是就蔫了,觉得整个人没了血肉,只余骨架,尽力撑起一幅耷拉的人皮。
  宗杭觉得不对劲:“易飒,你怎么了啊?”
  睡觉前不还好好的吗?
  易飒盯着他的脸看,忽然冒出一句:“宗杭,你的脸脏了。”
  是吗?宗杭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应该不会啊,他刚洗完脸,照镜子的时候,明明清清爽爽的。
  易飒说:“过来,脸过来,低一点。”
  宗杭依言低下脸去。
  易飒伸出手,捏住他腮帮子上一块肉,往边上一提,又一提。
  宗杭一下子反应过来,倏地抬起头,捂住被捏红的地方:“哎,你故意欺负人吧?”
  易飒咯咯笑起来,差点笑出眼泪,她拿手指抹抹眼睛,说:“是啊,就是故意的,怎么着?”
  怎么着?也不能把她怎么着,再说了,今天19号,不希望她生一点点气,能开心最好。
  于是岔开话题。
  “你吃饭了吗?帐篷里有饭,去晚了就只能吃剩的了。”
  易飒摇头,拿手拍拍边上的地:“坐下说。”
  宗杭坐下来,双手摊开了向着她:“刚刚你的手好凉,要我给你捂一下吗?”
  易飒斜了他一眼:“你是想摸我的手吧?”
  宗杭气了:“我是那样的人吗?我就是看你的手凉,很纯洁地帮你捂一捂,你肯定这么坐着好久了,手冻得跟冰坨坨似的。”
  易飒低头看自己的手。
  是冰凉的,而且刚搓了苔藓,并不干净,沾了些泥沙和草汁。
  她掸了掸手,把手交握着递过去。
  宗杭赶紧双手拢起,把她的手包住,还低下头,朝掌内呵了呵气——是跟电视里学的,他觉得这样,能暖和些。
  他的手真是挺暖的,干净修长,修剪齐整的指甲上泛健康的光泽,不敢去想,有一天,这手会干瘪褶皱、指甲脱落。
  抬头看,他有一半的脸正浸在清晨初升的光里,面部轮廓很柔和,没有那种给人压迫感的冷峻和凌厉,这世界即便对他不是很友善,他也没有对这世界紧绷——
  光洁的额头上映出细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茸毛,开心的时候,眼角和嘴角都微微上扬,那弧度,像是要盛住每一滴的笑,收个满满当当。
  易飒觉得自己真是喜欢他,他这一辈子,眼角眉梢,都不该落阴霾。
  她深吁了口气,把胸臆中的种种缱绻都压回去,失神了会,轻声说:“宗杭,你回家去吧。”
  宗杭随口答了句:“我知道啊,等这事完了,我就回家了,都不知道怎么跟我爸妈解释,实话不能说,编又编不出好借口来。”
  易飒说:“已经完事了,你可以回家了。”
  哈?
  宗杭纳闷:“不是昨晚上才下了漂移地窟,丁盘岭还说别急着下结论……”
  “是啊,等他查出真相,不定什么时候了,也许一年、两年,难道你要一直等着,就是不回家吗?”
  易飒说的总是有道理的,宗杭脑子里有点乱:“可是丁盘岭说,我是唯一特殊的那个,他觉得留着我有用,不会让我走的。”
  “没事,我去跟他说。你已经帮了很大忙了,昨天晚上,差点让太岁给夹死——多危险啊,三姓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吧,反正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你别傻乎乎帮他们卖命了。”
  宗杭纠正她:“也不全是帮他们卖命,都是你去了,我才陪着去的。”
  易飒嗯了一声,过了会抽回手,从地上爬起来,顺带把那本软面册子卷起:“那你回去收拾一下,我去问问丁盘岭,有没有富余的车,如果有,尽快安排把你送回去。”
  宗杭吓了一跳:“这么快?”
  这也太突然了,昨天晚上还一点迹象都没有,宗杭语无伦次:“那……那你呢?”
  “三姓还有些事,我得忙一阵子。”
  “那我等你一起吧,反正……也不急这几天。”
  “宗杭,你爸妈到现在都还以为你死了,你真觉得寄两张明信片很安慰啊?之前是走不了,情有可原,现在有机会了,还磨磨蹭蹭,好意思吗?”
  她语气有点重了,宗杭的脸噌一下涨得通红,半天才小声为自己解释:“不是的,我是一时间没心理准备……那明天行不行?”
  “非得拖一天?”
  宗杭嗫嚅了句:“你今晚会爆血管,有我在,万一出什么状况,我能帮你遮掩一下。”
  易飒心里一暖,语气柔和不少:“那我去问一问。”
  ***
  丁盘岭刚拉开被子,正准备补个觉,易飒就进来了。
  整个人硬邦邦的,还带着刺的那种。
  丁盘岭忽然觉得,易飒真像个铜豆子,再大的坏消息都砸不扁她,反而会让她浑身戒备,愈加杠头杠脑。
  他和颜悦色:“飒飒,有事吗?”
  “盘岭叔,待会帮忙安排辆车,送宗杭回家。他的事你也知道,在柬埔寨出事之后,至今没跟家里联系过。这一阵子跟着我们东奔西跑的,壶口也去了,地窟也下了,他已经够倒霉的了,没义务再给三姓做苦力。”
  丁盘岭有点意外:“一定要安排得这么急吗?飒飒,你真是说风就是雨的……”
  易飒盯着丁盘岭看:“盘岭叔,你是不是漏了句话啊?”
  丁盘岭一愣:“漏了什么?”
  易飒提醒他:“你之前不是说,宗杭是最特殊的那个,有他在,跟‘它们’打交道会稳妥些吗?这次怎么不说了、不留他了?还是你早就知道,特殊的不止他一个啊?”
  丁盘岭这才反应过来。
  居然让小字辈将了一军,他有点尴尬。
  易飒却笑起来:“我早该想到了,你在所有事情上都先人一步,怎么可能唯独这事上被蒙住啊,没错,我真的是,我就是,你要是不相信,我今天晚上,还能给你看证据。所以你根本不需要宗杭,有我就够了。”
  丁盘岭沉默了会,问她:“你到哪一阶段了?”
  易飒没吭声,顿了顿说:“最好就是今天的车,宗杭要是问,你就说,只今天排得出来。”
  “今天是不是太急了点?”
  真奇怪,这世上难道只她一个人认为:告别就该像挥下快刀,不留恋,不流连,一刀天涯吗?
  告别这种事,不应该太拖拉。太拖拉的话,就永远告别不了了。


第109章 
  宗杭有一种被扫地出门的感觉。
  哪有这么快的啊,这头刚给了通知,那头车就备好了,说什么“只今天能排得出车来”,还堵在门上,看着他收拾行李。
  肯定有问题,人家古代抄家,还先给下道圣旨呢。
  他满腹疑窦,又问不出究竟来,只好百般磨蹭,但行李少得可怜,就那几样,也发挥不了多长时间。
  末了抱了个小拎包,坐在帐篷里不挪窝,那愁眉锁眼的样子,像战祸来了即将抛家逃难,又舍不得破屋烂瓦三分田。
  易飒半蹲在门口,把门帘拢起打了个结:“走啊,车子等着呢。”
  “易飒,你跟我说实话,真的没出什么事吗?”
  易飒叹气:“能有什么事啊?就是事情告一段落,尽快送你回去一家团圆——你也为你爸妈想想,他们这么久没你消息,不焦心啊?你怎么做人儿子的?”
  她每次把话题扯到父母那头,宗杭就词穷了,连反驳都亏心:之前不跟家里联系情有可原,现在台子都搭好了,他还不挪步,不整个一白眼狼吗?
  只好矮身出来。
  易飒领着他往车子那走。
  宗杭再三跟她确认:“那你忙完了,会去找我吧?我给你报销费用。”
  易飒点头:“空了就会去的。”
  “那你没空的话,我能来找你吧?电话别关机,别把人拉黑啊。”
  这是多没安全感啊,易飒失笑:“知道了。”
  这语气太敷衍了,宗杭愈发兴致低落了:易飒从来就是个有小聪明的骗子。
  ***
  送宗杭的车是辆外型普通的越野SUV,符合三姓的风格:务求低调,宁可泯然众人,也不愿意炫酷惹眼,当然也有例外,比如丁玉蝶那样的,不过反正不影响全局,也就随他去了。
  驾驶室的门开着,丁盘岭正跟司机交代事情。
  怪了,送宗杭这种小事,他还需要亲自到场?
  易飒正纳闷着,丁盘岭迎上来:“我们这边也需要用车,我刚跟司机说了,把宗杭送到大一点的地方,比如格尔木,然后在当地另外找辆车,选靠谱的司机,把他直接送到家,毕竟他没身份证件,不好买票坐车——费用你不用担心,我们会承担的。
  ”
  这安排挺到位的,宗杭说了句:“谢谢你啊。”
  丁盘岭笑了笑,这才进正题:“还有两件事,我要跟你确认一下。”
  难怪要来送车,易飒有点戒备:“什么事啊?”
  丁盘岭看宗杭:“第一是,三姓的事,我们从来不愿意别人外传,最近这些事,更加不想让人知道。掌事会有个重要职责,就是让某些多嘴的人闭嘴。”
  他点到为止,没把话说得太白。
  宗杭点头:“我知道。”
  “第二就是,你在壶口下金汤,是全程清醒的吗?还是失去过意识?”
  怎么忽然问到壶口了?宗杭有些意外。
  丁盘岭看出了他的疑虑:“你也别多想,我就是想把整件事都理一理,所以有些细节要跟你再确认。”
  宗杭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下了水,人突然往下滑,像是滑进了圆筒的、螺旋的滑梯,又碰又撞,天旋地转的,进金汤穴时,又猛撞了一下,想全程清醒也不可能啊,应该是昏迷了一段时间,不过我清醒得很快,第一个醒过来的。”
  丁盘岭嗯了一声:“然后看到丁玉蝶跟蜡像一样在边上坐着,易飒也一样,是吧?”
  “是。”
  “没记错吗?”
  宗杭的表情很诚恳:“绝对没有。”
  丁盘岭没再问了,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易飒一眼。
  易飒脸颊发烫:当初宗杭为了掩护她,向丁盘岭叙说下水经过时,把她说成跟丁玉蝶一样,一句带过,但其实真实的情况是,她当时抱着宗杭的腿。
  自己的秘密已经大白,丁盘岭当然知道水下的情形另有玄虚,宗杭还在这言之凿凿的,真是有点打脸。
  好在丁盘岭没有再追问,反而很知趣:“我还有事忙,不送了,你们聊吧。”
  ***
  也不知道该聊什么,再说了,聊得太多,就不像个“平常”的告别了。
  行李太小,用不着放后车厢,易飒把宗杭连人带行李送上后座,顺手关上车门,又拍拍车身,示意司机可以开车了。
  司机向她比了个“ok”的手势,发动车子。
  易飒向后退,再向后退,给车子挪地方。
  司机早上一定刚擦洗过车子,车身锃亮,玻璃也干净,映出她稍嫌扭曲变形的身影来。
  车子驶出去之后,易飒站到车的正后方,想看看自己的身影会不会在车侧的后视镜里映出来。
  看不到,后视镜太小了,被阳光映照成了灼目的亮片,像被什么东西扯着,一直远去,再远去。
  又停下来。
  易飒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前迈了两步。
  怎么了啊,这儿沼泽多,是不小心陷车了吗?
  又看了会,好像不是,车门打开了,宗杭下了车,呼哧呼哧往回跑,中途气喘不上来,还歇了两次。
  易飒迎过去,隔着段距离就问他:“怎么了?落东西了?”
  宗杭摇头,走完这最后几步,在她身前停下,不知是跑的还是什么原因,脸上微微泛红,有点不敢看她,垂在身侧的手紧攥。
  早晨的空气是森冷的,他居然有点出汗了。
  他听到自己吞吞吐吐的声音:“易飒,我一直……很喜欢你,你知道吗?”
  说完了,终于鼓起勇气,直视她的眼睛。
  怪了,她没有表情,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但她的眼睛折射不出半点心思,像深不见底的黑洞,照不见他,也照不见世界。
  宗杭愣愣的,他原本是雀跃的、忐忑的、窃喜的,又带点不安的,但被她这么看着,所有的这些情绪都慢慢没了,像浮沙被风卷走,大雪被日头晒化,只剩下茫然。
  忍不住又叫她:“易飒?”
  易飒说:“哦。”
  “哦”什么啊,她不该给点反应吗,她不该是这反应啊。
  宗杭豁出去了,反正也开口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宁可受这一刀了,也不想自己胡乱揣测受煎熬。
  “那你呢,你是什么……想法?”
  问完了,头皮微微发炸,觉得自己真是老土:酝酿了那么久,想出其不意、让人印象深刻,结果说出的话,不惊艳,也不精彩。
  易飒笑起来:“宗杭,你是不是第一次追女孩啊?”
  是啊,有问题吗?
  易飒没看他,目光从他的耳廓绕了过去,栖上他的头发。
  不想看到他的脸。
  她说:“没事,以后有经验了你就会知道,有些单方面的感情,就是没回应的,不过你是个很好的人,以后一定会幸福的。”
  说完冲他笑了笑,刻意让目光涣散,还是没让自己看清他的脸。
  ***
  宗杭原地站了一会,目送着易飒离开。
  还以为,她中途会回一下头,结果没有,她走得似乎很轻快,迎着阳光——日头居然爬得这么高了,张开的金光很快就把她收裹了进去。
  揉了揉眼睛再看,她已经走回营地了,营地到处是人,到处是帐篷,再怎么仔细找,也找不到了。
  宗杭往回走,腿上没力气,像灌了铅,拖拖沓沓,走了很久才走到车边,司机早等得不耐烦了,探出头来问:“什么事儿啊?这么久!”
  宗杭说:“没事。”
  他坐回车里。
  车子又开起来了,颠颠簸簸,摇摇晃晃。
  宗杭觉得掌心有点硌。
  他松开手,掌心汗津津的,还卧着一条塑料小鱼。
  行李里,实在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下车时,他一翻再翻,才从钓鱼机里揪出两条小鱼,一条翠绿色的,一条红的。
  红的揣在兜里,绿的攥在手心,原本想着,她同意了,他就塞给她,这叫信物,红男绿女嘛,她拿绿的,他拿红的,两人又都可以下水,比作鱼也不违和,多应景啊。
  谁知道没送出去。
  宗杭看了会,小心地把小绿鱼也塞进兜里,然后捂紧兜口,像是怕谁抢了去。
  ***
  一天都在行车,中午只吃了点干粮,司机有点不好意思,连声说“简陋了”。
  宗杭觉得没什么,反正现在,他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入夜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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