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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律-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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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他很快就打消了这点由微末的同情心所激发出来的妥协——因为那瘪犊子已经一不做二不休地悄悄送开了他家居服裤子上的系带,而他几乎在同时心里生出了几分愤怒,甚至有点火冒三丈了。
  问题不是该不该,而是他忍不忍得了。
  事情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
  顾寒声反手拉住洛阳的胳膊肘,一把将他仰面狠狠摔在床上。他轻飘飘地翻身坐起,尽了十二分的力气将语气里所有的生硬都压了回去,刻板地说:“我看你并不是肚子饿。”
  说着已经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远离了这个瓜田李下的大床,斜身靠在衣柜的转角处。
  洛阳所有的勇气与欲望,都被这一道声音打得风流云散,仿佛到此被宣判了个无期徒刑,火热的胸口如同被人掏了一个大窟窿,阵阵阴风都从那里穿堂而过,吹得他由心口直凉。
  比当年知道了江梦薇的婚期那时还要难过。
  但是偏偏他的身体却十分不争气地产生了正常男人应该有的所有反应。
  气氛不尴不尬的,洛阳心里烧成的灰都被那股阴风吹得没了踪影,便空荡荡得一无所有,只剩下了一个碗大的疤。
  眼波在屋子里逡巡了几圈,最后落在顾寒声身上,便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指了指自己胯,十分淡定地说:“你先回避几分钟行不行?”
  火药味尽管憋住了,但听上去还是有几分杀气腾腾。
  顾寒声登时气结,摔手要走。
  但鬼使神差地就没走成——倒霉孩子面上不显山不漏水的,恁能装,心里还不知道怎么一回事。
  雷电就突然哑了声,屋子里漆黑一片。
  黑暗中,洛阳的感官就十分灵敏,有一双手帮了他一回——手法尽管十分生涩,但已经在尽量轻柔。
  洛阳头发和汗毛全竖起来了!登时一脑门儿汗,有气也不太敢喘,甚至僵硬了全身一动也不敢动。
  一完事儿,顾寒声帮他整理好衣服,然后接续地,雷电就神出鬼没地又来了。
  洛阳脑子里烧过一阵子,也渐渐平静下来,心说总不能道个谢再走吧?自然不能。
  于是只能借着暗夜的遮掩,默不作声地站起来,十分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黑灯瞎火的一准儿找不着拖鞋,就大义凛然地赤着脚往外走,一时也算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赔了还是赚了。
  其实赚了赔了,到现在说也就白扯了。
  电光不时照在他那后背隐约可见的蝴蝶骨上,胳膊长腿长的优势,这一刻反倒叫他显得瘦骨伶仃。
  与此前相比,明显清减了几分。
  顾寒声不难发现,这几个月的奔走与折腾,已经毫不讲情面地剥掉了此人一层皮肉。
  几乎是脱口而出,他说,“先回来。”
  回来干嘛呢?他也不知道,总觉得不叫他一声,就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可见也是个妈妈桑惯了的人。
  但仿佛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洛阳脚下没停,拉开房门就走了。
  顾寒声慢腾腾地上下收放了几番上眼皮,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心说:“这算造了哪门子孽!”
  眼前突然闪出一行字,程回那里传回了消息——有情况,你来。
  顾寒声发散的心思才算收束了回来,他顿了顿,落后几步跟出房门,看见洛阳拐进了自己房间里——铺好了瑜伽垫,一副要凝神静气面壁思过的小模样。
  他下意识就淡淡笑了笑,回身走了几步,凭空消失在楼梯口。
  这场雨的来由自然不必问了,而程回此行的目的正与这场雨有关。
  由十方恶鬼和林邠手下死鬼大举偷袭地府开始,琥珀池被创,至纯阴气几受干扰,雷部束手无策,幸而发现得及时,没有酿成什么弥天大祸。已经凋谢的生命无法挽回,而正在凋谢的生命还可勉力一试。
  于是就有了这场来之不虞的倾盆大雨——雨水里全是药引子。
  此时,程回正在城东一家福利院里。
  顾寒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背后,“怎么?”
  “倘若不是我亲眼看见神农奉了你的九州令,将药引子丢在天池里,我倒要怀疑他是否居心叵测了,”程回食指随意点了点,“你看见没有,整个福利院接收来的小婴儿,恢复过来的只有一半,其余的只是暂时恢复,还不到半天的时间,这不也太奇怪了么?”
  “仅此一家?”
  “无独有偶。”
  顾寒声隐去身形,一抬脚跨过墙壁,闪进了育儿间内。
  摇篮里的宝宝们,一个个在睡梦里抱着自己大拇指啃得很香甜。而有些摇篮里的宝宝,头上扎着输液管,奄奄一息地萎在襁褓里,一口气分成了两半截,半死不活地吊着。
  “阎王来。”顾寒声冷不丁地说。
  程回:“你怀疑……”
  顾寒声面沉似水,点点头,“嗯。”
  不大会儿,阎王宽袍广袖地出现在这间育儿室。
  倘若福利院的护工姐姐们有一双阴阳眼,能洞察一切有形无形的生灵,那么她大概要吓得魂飞魄散了——
  顾寒声接过生死簿,食指轻弹,那薄薄的小册子就端端正正地悬在他手近旁一个垂死的小孩儿脑门上,菲薄的本子飞快地自动翻找起来,很快就有了眉目。
  生死簿上有关这孩子的字迹寥寥几行——无名无姓,某某夫妇之子,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
  生之日与卒之日,只差了三个月。
  算算日子,到今天,离这个孩子的死期也不过短短一个星期了。
  顾寒声垂下眼皮,将生死簿抓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自己肩上轻拍,“查查他的前世今生。”
  阎王在他那堪称百宝箱的宽大袖口里翻找一会儿,“启禀我主,此人上辈子,乃是个偷梁换柱的卖国贼,手上积攒了上千条同胞族人的性命,行年九十四岁,方才撒手人寰。上一世后半生虽然穷困潦倒,但长寿若斯,已将这一世的福泽全部消耗殆尽。”
  顾寒声觑了他一眼,有意无意地说,“那么这样的人怎么还能再次投入人道?不应该投入畜生道么?”
  “这……”阎王面上一派诚惶诚恐,但对答起来还是口若悬河,似乎早先已经打好了腹稿,说话间并不见慌乱,“我主有所不知,人界的相互串联绝不是一世两世这样轻而易举,讲究一个‘代代相传’,此人的先祖曾是地方上一代赫赫有声的大善人,福泽荫及后世……”
  顾寒声一挥手打住他的答话,心说这么一掰开揉碎地细究起来,别说八辈子祖宗,就是八百八十辈祖宗,估计都要被搅个鸡犬不宁了。
  “嗯,知道了,退下吧。”
  这一场大雨,旨在消除由那日群鬼大乱造成的影响,命不该绝的人自然都会有所好转,至于其他的,都在一本薄薄的生死阴阳簿里有了来路去路。
  二人于是准备打道回府,前脚才刚出育儿室,程回眼角里扫进来一个漆黑的人影——或者说鬼影更为合适。
  那是个长发披脸、满面狰狞的女鬼,一身素缟,一手怀里还搂抱着一个面目灰白的小鬼。
  两鬼为祟。
  程回甚不在意地嗤了一声,随手向后祭出一道禁令。那道禁令在半空中铺张成一张网状牢笼,几乎要将那一对鬼兜头罩住,但程回竟然失手了!
  女鬼异常敏捷,轻飘飘附在空调机箱上,惨白的面目端的笑里藏刀,几乎在同时,她出手如电,一股黑气自她掌间喷薄而出,黑气间充斥着声声鬼哭狼嚎,间杂有几条白森森的死人手骨。
  顾寒声心道不对!一手扯了程回后退,一手里泛起幽光猛地激扫出去,与那道阴森可怖的黑雾撞了个硬碰硬。
  黑雾渐散,当空落下来许多青青白白的死人手骨,那些死人手骨上还附带有长长的指甲。掉落过程中,那惨白指甲擦到了一张婴儿脸,不到半刻钟,那张无辜的婴儿脸顿时由红润转入灰白,不到片时,那张脸竟然直捷皮骨分离了!
  两个黑黢黢的眼窝直愣愣地转向那女鬼怀里的小孩子,“嗖”的一声,便被女鬼抓在手里。
  “宝宝,妈送你的布娃娃。”
  那个小鬼看起来还没有这个才死的小孩儿的骨骼大,他伸出两只细瘦的胳膊,十分吃力地将那个血肉模糊的新鬼接过来紧紧搂在怀里,歪着头打量了半晌,咧开嘴“嘎嘎”笑了起来——似乎对这个礼物十分满意。
  顾寒声闪身直逼过去,一手掐住了那疯鬼的咽喉,将她狠狠抵在墙面上,冰眉冷眼地道:“好大的胆子!”
  疯鬼的面部自七窍里都开始流血,明明苦不堪言,她却还笑得出来,声音嘶哑难听:“可笑我生前一世,为人女、为人妻,战战兢兢,从没有做过哪怕一件对不起天理良心的坏事,可是天反倒步步紧逼,要我不得善终。天道对我如此不公,我还遵这天道有何用!它不曾给我以小恩小惠,反倒在我死后,追究起我的罪责来,不可笑吗?”
  说罢,那小孩儿像丢一只破烂鞋子一般,狠狠将那“玩偶娃娃”丢在地上,倒腾着细胳膊细腿从他妈怀里挣脱出来,死死搂着顾寒声掐在他妈脖子上的那条胳膊,一口咬了下来——
  这孩子也蛮可怜,一口牙都没长全乎,连门牙都没有,嘴里只有两排软肉,这一嘴咬下去,当即像吃了烫嘴山药,可怜巴巴地哼唧起来。
  顾寒声眼前闪过一个坐在窗前的可怜女人的身影,手上的力道略微松了松,头也不回地对程回说了一声,“走。”
  眨眼间,人人鬼鬼的都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阎王重新出现在方才那间屋子里,自言自语道:“看来,‘百花香’已经开始了他的复仇大计。”
  他不阴不阳地笑了两声,一卷袍袖,打道回府。


第41章 王丽
  第二天早晨,城市新闻上刊登了数则惨绝人寰的杀人事件——城市下属张家湾的一户农民家,死者一共八个人,户主张懋森一家三口和他的两个年迈高堂、还有三个陌生人。
  死法各有不同。户主张懋森和那三个陌生人的头颅被人用利器砍了下来,而他的一双爹娘,据法医检验,疑似目睹惨状惊吓过度导致缺血性脑卒中,个中只有张懋森的结发妻子王丽死相最惨——她全身骨折不下百处,并且都是生前所致,除此之外,她的胸前豁开了一个大洞,她自己的心脏一团血肉模糊,被抓在她自己的手里。此外,这一家人才刚添了一个小男婴,六个月大,死于先天性喉软骨畸形引起的窒息。
  据村民介绍,那三个陌生人都是平日里和张懋森勾肩搭背的狐朋狗友,四个人在乡间风评极差,并且都是些做惯了偷鸡摸狗的事的王八蛋。
  当天早上,警方就在全张家湾全村范围内开始排查嫌疑人,初步拟定的几个杀人动机,仇杀的可能性最大。
  与此同时,在城内多家幼儿福利院内,共计三十二名被遗弃的幼儿被杀,死相奇惨。警方调查初步发现,三十二名被戕害的幼儿全身患先天性疾病,并且年龄有种叫人齿寒的巧合——都是六个月大。
  电视上播出这则新闻的时候,顾寒声正在做早餐。
  石典近来族中无事,便全心全意扑在为慕清远疗伤一事上,就在洛家别墅落了脚,抱着慕清远一只小狐狸,把自己此前翻过的邪书禁/书又从头开始翻起——
  慕清远每天清醒的时间十分有限,一天二十四小时,倒有二十三个小时都在晕厥状态之下,石典每天过给他必要的生气,有时也把自己一些内力送给他,他甚至还想过要分他一半内丹。
  不过正在实施的时候被顾寒声拦住了,顾寒声的理由叫人无法拒绝,“上次在东岳殿堂之上,我和千阳使诈,引诱林邠将那把昆吾刀还到你府上的时候,你们族里有几个长老听到信儿,一股脑儿就把你卖了,可见你们族里也并不是风平浪静。你说,就在这褃节儿上……”
  顾寒声点到即止,石典别无他法,只能这么日复一日地吊着。
  八点准时,洛家雷打不动的早餐时间。
  厨师长把一干碗筷都摆整齐了,那些懒手懒脚、吃饭还等人三请四邀的人一个个都还没到齐。
  石典正把自己困在客房里埋头苦读,险些就把自己都埋死到书堆里去了;程回把大活宝压出去散步去了——这大玩意儿自从发现仓库里的秘密后,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外人,用一张嘴胡吃海喝,把自己的体型破坏得不堪入目,从脑袋以下连颈都没有,直接连着肚子,远看是沙袋,近看就是个棒槌。
  至于洛阳,顾寒声一早没看见他出门晨跑,大概还在赖床。
  他站在楼梯口向上看了看,要上不上的,他似乎犹豫了很长时间,但他犹豫的结果却十分消极——不能去,至于原因……他有些掩耳盗铃地想:“早上打太极的时候闪了老腰,暂时不适宜做任何剧烈运动,比如,爬楼梯。”
  然后他便在这个子虚乌有的借口下,心安理得地转身进了书房——昨夜作祟的疯鬼还被囚在那里,等候审问。
  状如疯狗的王丽经过一夜的沉淀,在顾寒声走进来的一瞬间,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全身狠狠颤抖了一下,瞳孔因为光线的突然变强而剧烈收缩。
  顾寒声扔给她一只手机,是从网页上搜来的早间新闻的报道。
  王丽当场石化,本来那张抓得鲜血横流的死人脸登时又僵硬了很多,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妈。”
  顾寒声指尖成塔,翘了个公事公办的二郎腿坐在沙发里,“每一个来到我面前的人,几乎都在抱怨天道的不公,”他顿了顿,“如果我有时间也有精力,倒是十分愿意做个大面积调查,了解清楚这些人到底都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产生了这样愤世嫉俗的无聊念头。”
  王丽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杀人狂魔的样子退去,这样一看,只是一个柔弱女子,可就是这样的女子,亲手造成了六条命案,只怕这桩案子在人界的警署里,要永久地归为无头悬案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程回出现在门口,这货手里还捧了个吐司加鸡蛋。
  由于顾寒声今天早上的操作失误,厨艺发挥十分失常,烤出来的面包片发黄变焦,所以面包的边角还在掉渣。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山川长进来的时候,一只手还在接面包片上掉下来的渣。
  看了他一眼,顾寒声顿时把自己接下来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后背离开了沙发背,上身稍微往前倾,“你先别忙,去看看洛阳醒没醒。”
  程回依旧走了进来,“我不去,你自己去——你知道家里除了你,没人能叫醒那活宝祖宗。”
  “真!越来越使不动你。”
  顾寒声碰了一鼻子灰,顿觉自己的早餐全都喂了一帮狗,并且稀里糊涂地从程回那句有意无意的话里听出了几分“洛阳墙都不扶就服你的色/诱”的意味来,登时如芒在背。
  程回:“我们不请业镜的大驾么?”
  “不急,”顾寒声又靠回沙发里,一只手撑在自己下巴上,冷笑了一声,“地府迎来往送的,阎老二业务繁忙,我们暂且不要惊动他。”
  “你们是什么人?”王丽突然问道。
  “我们是你的良心,”顾寒声耸耸肩,“我想你可能会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下,但当你能为自己的行为忏悔,直面你的良心的时候,你身所在的地狱就是你心所在的天堂——就是这样,有时候地域和天堂只有一墙之隔。”
  程回正在喝水,等到顾寒声话音降落,他手一抖,好悬没把杯子扔地上。他扭头看了看顾寒声,总觉得此人今日十分不对劲。
  疑点有三——
  第一点,厨艺发挥失常,不仅把吐司烤焦了,而且还把糖心蛋做成了七分熟的。而强迫症的洛阳早八百年舍弃了七分熟糖心蛋的美味,只吃全熟的荷包蛋。
  第二点,他居然会把“叫赖床总攻的洛阳起床”这件事委托给别人。
  第三点,他今天讲起话来,十分地大尾巴狼。
  “我的良心?我的所作所为?”王丽反问了一句,接着便甚为冷漠地笑了一声。
  “这世上谁还有资格来问我‘你的良心’?”
  顾寒声跟着就笑,比王丽笑得更令人齿寒,“别把自己的身价抬得太高,说得似乎全天下都欠你一样。”
  王丽厉声道:“难道不是吗?”
  程回恰到好处地开口道:“王丽,二十六岁,性别女,高中学历。十八岁高中毕业后,外出打工,在工地上认识农民工张懋森,两人一见钟情,双双辞掉城里的工作回家务农,侍奉双亲。婚后第五年有了身孕,男孩儿,但却患有先天残疾,六月大左右,夭折。死后为鬼作祟,身上背着三十多条人命,按照九州历法,这么深重的罪孽真是剐一万次都嫌轻。”
  王丽尖叫了一声,并且痛苦地捂着自己眼睛,内心极度煎熬。
  她这短短一生如同荆棘,扎得她遍体鳞伤。
  顾寒声指尖在扶手上点了点,“没什么要补充的?”
  “张懋森他不是人,是畜生!”王丽嘶吼道。
  顾寒声:“那你一定是全天下最有眼无珠的人——既然知道他是个畜生,怎么还心甘情愿往他这个粪坑里跳?”
  “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王丽颓下来,似有无数的悲惨,并且似乎无条件相信随便抓一个人,就可以替她分担这些苦处,不说分担,哪怕能有一个人能对她的过往有所耳闻,她都会感激涕零。
  “我十八岁时候,背井离乡,在城里一家小理发厅做洗头妹,我们理发厅接近一片建筑工地,那附近的工人们剃头刮脸一类都是由我们老板娘承包的。我最初认识张懋森,就是在我们店里。在我刚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建筑工地附近有些小规模的理发厅,都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小黑店,很不幸的是,我们的店也是那样的,表面上是为客人剃头刮脸,暗地里还有些流娼往来。”
  “我起初并不知情,直到有一天,一个年纪大的能当我爸的老头到店里剃胡子,跟我们店长嘀咕了几句,然后店长就跟我挑明了这个关系……”
  她闭口“我们理发店”,张口“我们店长”,“我们”、“我们”的叫法,使顾寒声露出了些微耐人寻味的表情——
  这是一个十分容易产生归宿感的女人,而这样的女人一般情深义重,即便逢人背叛,不逼她到无路可走,是断不会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的。
  “……但店长说倘若我实在不愿意,他可以帮我回绝了那个老头。我自然不愿意。我对这个城市初来乍到,我家里的父母亲都是靠天吃饭的庄稼人,他们没教过我什么做人的大道理,却用早出晚归的辛勤,和省吃俭用的节俭,教会我什么叫顶天立地的人。”
  “但我万万没想到,那个老头居然跟踪我,在我回租屋的路上威胁我。我万念俱灰的时候,张懋森用一块砖头敲在那老头的后脑勺上,把我拉了出来。事后并没有人报警,但我和他都担心被报复,就相约一起辞了工作。”
  “他那时候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一起换了一个城市,他一直很照顾我。然后有一天,我家里人打来电话,是我妈逼我去相亲。”
  “我现在想来,可能我当时真瞎了眼,他说他会娶我,后来他也确实娶了我,我俩再次辞掉工作,一起回乡下结了婚。”
  “我哪能知道人是会变的啊!”
  “我们家里有几亩田,平时我一个人种庄稼,他在我们张家湾的一个制瓷工厂里打工,我们很年轻,也并不缺力气,我们把日子经营得很充实。后来制瓷工场倒闭了,他回了家,和几个南方来的客人一起合作办了个农副产品经销合作社,他负责源头收集,那几位客人负责市场销售,那么过了两年多,他就成了我们张家湾靠自主创业致富的第一批人,哦,对了,他还被邀请去了镇子上做劳模示范演讲,大小是个先进个人。”
  “农副产品的经营离不开农民,农民便离不开土地,土地靠老天爷。第三个年头,我只听他说市场十分不景气,那几个时常来往的客人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但张懋森手里还压了那一年几乎一半的货,并且已经拉到市场上的那一半,也因为积压问题卖不出去,货款没有到手,他欠张家湾那些老百姓们十好几万的款。”
  “谁知道呢?当你混得还不错的时候,左邻右舍都是笑脸相迎,三天两头打电话,催你给他在冷库里预留几百斤的货对应的地盘;可是你混成了一条虫,平日里七大姑八大姨的,上门来仰着一张笑脸又逼你把还不到一个月的欠款先还清,生怕自己来得迟了,我们手里就没有多余的款子啦。近几年的经营赔了个一干二净,捧高贬低,我们都知道这是人之常情。”
  “我们把原来发达时候盖起来的小户型别墅卖了,勉强堵上了一部分漏洞。懋森说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平时跟你哥俩好、恨不得穿一条裤腿的兄弟,一遇到他落魄,竟然都会用‘女儿上学要交学费’、‘家里父母看病急用钱’这些借口来伸手要钱。懋森自己重新找了客户,都已经商量好了手里那批货的销路,计划不管是赔是赚,能尽量弥补亏欠,什么都好说。”
  “可是……我们拉货上市场亲自销售的那天,拉货的车翻了。所有的人都没事,可几十万斤的货全糟蹋了。”
  “懋森当时都傻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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