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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律-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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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懋森当时都傻了,回来就病了一场,把身体底子全掏空了,催债的人可还没断呐。”
  “他就跑去借了高利贷。”
  王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十分平静,脸上的表情都是一种陷入回忆里的人所特有的与世无争和祥和。
  顾寒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也许入戏太深,喝完的时候,茶杯就没有重新放回小茶桌上,而是一直端在手里。
  恰在这时,石典在外面敲门,大声嚷嚷道:“老顾!洛阳去哪儿了?座机一个劲儿闹个没完没了,说要邀请洛阳参加同学婚礼,他手机也打不通,他人也不在啊!”
  顾寒声的耳朵起初只抓到了关键词,“洛阳”,头脑里渐渐映出了一个桀骜不驯又爱憎分明的影子来,然后旁的字句才开始往脑子里挤。等他完全反应出来这些话的整体意思时,后背蓦地一阵发麻,手里的茶杯“哐啷”一声翻倒在地。
  起身的时候,罕见地眼前发黑。
  他宁愿相信这是关心则乱,而不愿相信那可怕的第六感。
  洛阳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净整洁得不像有人住过。


第42章 回来
  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顾寒声重新收敛心神,弯腰捡起茶杯,在直起身来的一瞬间,眼神里有一抹心烦意乱悄悄划过。
  程回看了他一眼,一根筋突然开窍了似的,突然就明察秋毫了起来,“洛阳又得寸进尺了?他怎么你了?”
  “在原则上来讲,我不反对你敌视他,”顾寒声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点点蔑视,掀起眼皮略带警告意味地看了他一眼,“但你别当着我的面——什么叫‘又’?”
  “好吧,那就换个说法,洛阳干嘛老得寸进尺?”
  程回咄咄逼人地说,皮笑肉不笑的。
  顾寒声顿了顿,冷不丁“呵呵”了两声,“任何时候你提到洛阳,脸上的笑一定比哭都丑。我想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和你父亲真正有仇的并不是澹台千阳——战场上有无数可能,是误伤也未可知。”
  他顿了顿,又说,“我很抱歉现在的安排,但我希望你明白,人不能活在一团仇恨里。无论什么时候,爱比恨有力得多。”
  “那样最好不过,”程回熬过这一阵作祟的仇恨,才又回复往常,说,“你呢?从什么时候起你开始这么护短?”
  顾寒声沉默半晌,面无表情地拉开门,心说:“鬼知道,别问我。”
  门外站着一个模样周正的小哥,是个送货员。
  顾寒声莫名其妙,“这谁的快递?”
  程回恶毒地说,“没准儿是我们少爷给你网购的……特别需要保护个人隐私的秘密。”
  “什么秘密?你说什么东西?”顾寒声无奈地掀了他一眼,笑骂了一句,“哎姓程的,我就没发现原来你这一副尖牙利嘴要贱起来真是所向披靡。”
  程回耸肩摊手,“爹妈给的天价牙刷刷出来的,给你来一副?”
  “免了。”
  快递小哥秉着“上岗一分钟微笑六十秒”的原则,全程笑眯眯的,使人如沐春风,“哪位是顾寒声顾先生?”
  顾寒声被这小哥的职业化微笑搞得心里发毛,就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如同一尊佛爷。程回向前迈了一步,错开半身,挡在顾寒声身前,心里正在搞阴谋论,悄悄和顾寒声咬耳朵,“那箱子里的东西是活的。”
  小哥错把程回当成了顾寒声,又微笑地转身从车里取下来一大束玫瑰花,毕恭毕敬地捧过来,“请签收。”
  顾寒声:“……”
  程回:“……”
  程回用捉奸在床的眼神对他行注目礼,屁股被火烧了似的,一阵风一样刮走了。
  顾寒声淡定地签了名,好整以暇地解释道:“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这是谁送来的?那人什么时候去订的花?”
  小哥依旧笑眯眯的,“很抱歉,这位先生并没有留下姓名和联系电话,至于预订时间,这属于顾客隐私的范畴,我们不能说。”
  初看那束玫瑰,密密匝匝得一大把,烈得像一团火,顾寒声拿着它,跟拿着一把烫手山药似的,倒提着也不对,捧着怪别扭,于是这货杀鸡用牛刀地祭出一道九州令,将那一大束花当空悬了起来,随着他退进了门里。
  ——十分像拍照小软件里那些悬在人脸周围的小物件。
  石典“嗬”了一声,没款没型地靠在沙发背上,“哎哟喂!哎哟喂!哎哟——”
  此人正在起哄架秧子,顾寒声随手抓起果盘里的一只大桃子,准确无误地堵上了他的嘴。
  顾寒声杀气腾腾地说:“哎哟个屁,牙疼出门左转找医院。”
  说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尴尬癌都犯了的顾寒声真想扇自己一巴掌——刚才还在担心昨天夜里的举动伤了洛阳小混蛋的面子,现在看来,呵呵,他昨天做的真是一点都不过分。
  石典猴子摘桃似的,从那一大丛玫瑰里掏出了一张银白色的纸张,于是这个被“贱”传染了的人一本正经地站成八字步,双手捧着那张纸,深情款款地朗诵道:“如果你是我的一场大梦,我愿为你就此长眠不醒。”
  “这是哪个美女?”
  顾寒声决定不理会这些无聊的人,食指一勾,那张银色的小卡片轻飘飘地落到他手心。
  他一攥,就把那句话攥得面目全非,卡片团成了一个小圆球,被此人状似不经意间塞进了自己裤兜。
  与此同时,在一处黑暗又潮湿的矮平房里,一道冰凉的声音突然打破一阵寂静,“你犯了大忌。”
  悬在当空的画面支离破碎,洛阳终于舍得眨眨眼,“什么忌?”
  千阳:“你心里清楚。你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也该清楚哪些是你必须做的,哪些是你应该做的,哪些是你不能碰的。”
  洛阳站起来拍拍自己膝窝后的褶皱,冷笑连连,“我不清楚。别用教条主义劝我什么叫该不该,我只知道爱不爱。我是什么人?我什么身份?不管我什么身份,我只知道柴米油盐酱醋茶七样,酸甜苦辣咸五样,喜怒哀乐四样,任何一样,你都休想让我忘记。倒是你,不,应该说是原本的那个我,倒像是一个不完整的人,这样一个人,自身都不健康,打理出来的天下不生病才叫怪事一桩。”
  千阳皱着眉,像打量一个疯子似的打量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么?”
  “我的梦中情人,你的救命恩人,”洛阳一本正经地,“我不是因为要拯救你才同意妥协,我是因为心疼我男人才甘愿屈服。”
  千阳轻笑一声,“你是个疯子。”
  洛阳不甘示弱地回敬道,“那你就是个残废。”
  没有人能想到这种情况,多年后,同一个人一分两半,这两部分都不完整的人,完全不懂得要和抱成团,而是彼此指着对方鼻子咒骂连连。
  ——照这种情况看,不论这个完整的人会是谁,反正此人多年前是个残废,多年后是个疯子,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千阳最后终于不耐烦了,一拂袖子,洛阳的脸上出现一种佛陀拈花一笑的慈悲来,他在那一股劲风扫上肩头前,闭上了眼睛。
  和上次情况不太相同,洛阳周身突然多了一道浓厚的气流,那道气流以他为中心旋转,逐渐将他包裹起来,在方圆两米的范围内,形成了一个风的漩涡,如同台风眼。
  失重的感觉十分明显,洛阳用一种大无畏的精神来对抗所有的变化,直到自己体温逐渐下降,直冷得他牙齿打颤时候,他才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周围。
  他的瞳孔逐渐放大,呼吸和心跳慢得令人恐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弥留之人濒死垂危的表情。
  在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里,他的眼前只漂浮着一团莹白有光的气泽,没有千阳的影子——这团白汽似乎就是他的本质。
  洛阳忘了此时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本能地对这团白汽倍感亲切,已经停止运转的大脑里突兀地闯进了一个念头——他这一魂,分外可怜。
  关山流落七百年,像一条流落街头的狗。
  寄人篱下,在慕清远的狐身上榨取生气苟活到现在。而洛阳几乎可以想象,为了能延续一口生气,他或许还曾寄身在什么别的东西上,比如狗尾巴草、喇叭花、野狼、野猪,甚至老鼠苍蝇——只要能不灭,他可以不择手段。
  可活下去的原因竟不是为了自己!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为什么?‘苟且偷生,不若刀下一快’,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可怜还要活着?”
  虚空里自遥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在洛阳听来分外哀伤,“使命,和仇恨。我忠于我的使命,也无法释怀我的仇恨,我想打破这一场镜花水月的粉饰太平,也想问个清楚,为什么会有人背叛我,究竟是谁,让我和那个人蒙受了灭顶之灾。”
  “我死不起。”
  洛阳:“那个人是谁?”
  那个声音寂寂了片刻,低声又短促,道:“我爹。”
  洛阳:“那青云扇是——”
  “他的遗骸。”
  有相同本质的东西渐渐从他天灵盖上缓缓飘了出来,洛阳已经有过一次死亡的体验,知道这是灵魂出窍。
  他看见自己轻飘飘地升至半空,肉眼能看见的视野混沌一片,可他不知道是哪根神经给他传来了眼前的画面。他像一抔沙一样,被一阵风得散去了形态,也成了一团莹白有光的气泽。
  虚空里有人在低低地叹息,某种源于生命本源的灵气发出颤抖,而洛阳对接下来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他大脑——或许并不是他的大脑,而是什么别的能掌管思想的地方——一片空白,他束手无策地就那样呆着,慢慢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他看见他那具皮囊面色灰白,如同一条死鱼,横尸在半空。他感觉自己的魂魄几乎没有一丝存在感,虚弱得叫人心惊胆战,似乎随随便便就会不见了似的。
  在台风眼的漩涡中心,两团气泽彼此相互靠近,洛阳重新咬紧了牙关——其实并没有什么牙关,那不过是他意识里存在着的幻象,他觉得自己应该咬紧牙关——因为他对自己的七情六欲,向来寸土必争。
  旋转的风像步步紧逼的绳索,一寸一寸收紧,将被裹在内里的东西收束成了长长一捆,洛阳疼痛难当,臆想里冷汗直流。
  在他自身,渐渐有些东西被风的细丝滤过逼了出来,有五彩缤纷的画面如同走马灯,一格一格闪现在他眼前。
  那个游离在外的魂魄回来了,也带回了七百年前他所有的记忆,也增添了那个残魂七百年间所有的经历。
  ——每一寸痛苦过去,他就更加完整。
  如同一张大的拼图,一个个板块被弥缝在画上,他知道了许多事。
  伴随着这些记忆来临的,还有杂刻在其间的许多种不同的滋味。原本那些随着岁月流逝,过舌即空的酸甜苦辣,又重新打点行装,在他舌尖上走了一遭。
  他尝到了诸多滋味,却单单记住了一味苦涩。
  他像个将军,在阅兵台上检点自己的过往,却被台下那些兵不成列、马不成行的“士兵”们,刺激得心里发僵。
  太沉重了。
  “你的诞生,就是为了死亡。”
  这是最初开的号角,像一个咒语,他迎来了他的一生。
  “你的死亡,却不会再有轮回。”
  薄雾里,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渐渐透出一星光景来。
  那个男人,和他一样的高鼻梁、深眼窝,瘦削的脸盘线条锐利,划过两侧鬓角,十分流畅地收进下巴里。
  他的嘴角抿得很平,眼角却暴露了他所有的温情——他看着他,在笑,十分粗浅。
  他的胸口有个鲜血淋漓的大窟窿,窟窿里寄居着一团迷糊氤氲的黑雾,而他还毫不留情地将手伸进那个大窟窿里狠狠抓了一把,将那黑雾抓了满手,递了过来,说:“送给你,我的孩子,欢迎你的到来。”
  随后,那一条残魂里裹挟的某种执迷不悟的“仇恨”,全都一股脑儿地在他的脑海里横冲直撞了起来,将他引以为傲的七情六欲压制得密不透风。
  洛阳就知道了,那些七情六欲并不是在逐渐消失,而是这股仇恨分量太沉重,便将别的感情都推挤得没了地方。
  他心里顾寒声的影子逐渐变淡、变淡,快得他来不及产生一丝对爱人的能力消失的恐惧,便淡得他再也抓不住了;澹台千山的影子则如同一张年画,历久弥新;而林邠的影子,如削如刻,狠狠扎在他的心里。
  深爱的人,他逐渐不理解为什么会爱。
  恨的人,他还是孤注一掷地仇视。
  剩下那个,是个爱也不甘心、恨也不情愿的人。
  这些变化来得如此迅猛,但几乎在一瞬间就被洛阳全盘接受了。
  可是他潜意识里还有一个声音在死命挣扎,“不要忘记,只有爱能拯救你自己!”
  他有时候知道不要忘记什么,有时候又不知道。
  而对于最近两天来的最新的记忆,他知道他和顾寒声有过一个令人不太愉快的夜晚,也知道他给顾寒声订了玫瑰——可是他不再懂得为什么,或者说他无暇去理解为什么。
  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某些时候,他所难以忍受的那些痛苦都消失了,台风眼的漩涡都停了下来,四周静悄悄的——还多出一团气泽来,大概就是那个暂时住在他的身体里充数的别人的三魂之一。
  洛阳轻飘飘地落到地上,四周还是那个低矮潮湿黑暗的平房,而他却是脱胎换骨。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拢住那团气泽,转身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
  爱比恨有力得多。——《双城记》狄更斯


第43章 锁山咒
  没人知道不周山怎么走,或许只有脚知道。
  古久时候,这座大神山巍峨屹立在九州版图上,支撑起整个三道六界,犹如一个擎天柱。
  而七百年前,鬼宗林邠图谋不轨,用锁山咒封住整座山,切断了不周山与九州的血脉联系。
  锁山咒形如一串带有字符的缎带,自山巅开始一圈一圈绕至山脚,在缎带终止处,以一块乌黑发亮的界石为锁,牢牢套住了整座大山。
  洛阳那一条残魂一路苟延残喘,力量极其有限,可以说那缕魂在数百年间只做了一件事——束手无策地看着不周山日渐衰竭。
  山水二脉全断之后,山的灵气已然消耗殆尽,洛阳能看见的整个山川都是光秃秃死气沉沉的一片,犹如一个巨大的“SOS”的符号。
  洛阳看见它的第一眼,身心巨震,半晌哑口无言,只是面目呆滞地注视着这座大山,一连串有关此山的过往来势如同排山倒海,摧枯拉朽地撞进了他的脑海里。
  很矛盾的感觉,他对于那些画面,一边觉得陌生新奇,一边又觉得格外熟悉。
  ——很有种自来熟的意思。
  山脚下那条已经废弃不用的羊肠小道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眼里,他下意识愣了一下,眼前恍恍惚惚的,似乎透过沧海桑田,再次看见了他那白捡来的老子。
  每一百年,他老子总是带着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从容态度,一步一晃悠地出现在山海关门前,似笑非笑地一撩衣袍踏入关内。
  而他总是悄悄地躲在这个无人得见的小角落,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直到消失,然后提心吊胆地躲在这里一直等,等到他再次平安出关才会离开。
  可是他和他老子间有一种十分微妙的关系——他爹养他像养一只羊,放任他自生自灭;他那时候,一边对他爹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心存不满,十分渴望他爹能多看他一眼,一边又像个中二期的孩子,别扭地不肯表现出需要他、黏他的样子。
  如今,那人的遗骸化为一把青云扇陪在他身边,洛阳想了想,觉得大概因为他小时候一度耿耿于怀的关注全都被许玖补齐了,现在想起他老子的时候,竟然并不像初时那么不甘心了。
  他提起青云扇,正反面看了看,像是在自言自语,低声道:“想让我叫你一声爹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手里那把扇子似乎颤了颤。
  然后这货又收敛了所有表情,僵着一张脸,说:“想着吧。”
  ——活像个精神分裂的病人。
  他想起自己真正的小时候,嗤笑了一声,笑完了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便飞快地四处张望了一番,准备依旧去找自己那缕魂魄进出不周山的缝隙。
  那条缝隙就在紧贴地皮的一个小角落里。
  说它是个缝隙都算抬举它了,那地方纯粹是锁山咒的字符缎带层层堆叠出来的一小段略微薄弱之处,窄得不堪入目。
  条件反射地,洛阳浑身窜起一阵鸡皮疙瘩,还有一种如同万剑攒心的牙疼之感——
  这是那缕魂魄在偷渡这条小窄缝时活生生的记忆。
  这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缝儿,他一个大活人能挤进去就奇了怪了。
  但下一个瞬间他就不知天高地厚地想:“你不让我进去,我偏要进给你看看。”
  他顺手就把青云扇折起来攥在手心,右掌心里猛然爆发一阵刺眼的青光,他在一片青光里掀起眼皮,嘴角噙了个来自地狱的冷笑,一抬手,将那团青光狠狠击向那条缝隙。
  整个大山连同锁山咒,都发出一种来自深处的震颤,强烈的嗡鸣声振聋发聩,如同山呼海啸。一阵烟尘腾空而起,洛阳不错眼珠地盯着那条缝隙,蒙蒙中,似乎那条缝隙还有所减小了!
  他连犹豫都没犹豫,身形猝然向上拔起,整个人化身为一道锐利的冷光,势如破竹地再次一头撞进锁山咒里。
  周身都如同陷进一团泥沼里,冰冷附骨,麻木的感觉只是一瞬间,他一抬眼,发现自己撞进了层层叠叠的字符堆里,目力所及,全是密密麻麻、飞速流动的字符,一排排闪过如同电光。
  在他身所在的这个异度空间,字符间还时不时夹杂一截死人骨头,羊骨、牛骨,不一而足,全是失足误入此间的无辜物。
  而他的那些新来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些节外生枝的东西——那缕残魂并没有来过这里。
  洛阳四下看了看,到处都是一摸一样的光景,密不透风地压根看不见一丝不周山的样子。
  他如同只身闯进了字符阵里。
  然后,突然有脚步声传来,还有对话声。
  鬼宗林邠带着魑魅魍魉四鬼出现在山脚的界石处。
  高越、刘素、白玫、王茗四人当中站着一个浑身裹在雪白大氅中的男人,这个男人面色发白,唇色更是一点血色也无,锋利的眉梢长入发鬓,站在那里就如同一樽冰雕,脆弱得堪称弱柳扶风,表象十分具有欺骗性。
  这就是林邠。
  当日在钧天部,他裹在一蓬黑斗篷里,捂得密不透风,本来是去打探被顾寒声下到狱中的石典和四岳的消息,好制造混乱,将这两人一网打尽,砍掉顾寒声的左右臂。
  当然他中了计。
  但他对于是否中计显得十分无所谓——因为他有恃无恐,只身入龙潭虎穴,对他而言,好比过家家。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随心所欲地为非作歹。
  但很遗憾,除了毁天灭地,他并没有其它别的愿望。
  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被人一眼认了出来。
  那个人不仅没死,还被顾寒声隐藏得很好,害得他足足被戏弄了数百年——
  这个忘恩负义的鬼物脸上突现一种十分纠结的神色。
  他和世人有不可解的冤仇,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无可厚非;可是他和那人有不可解的恩情,恩将仇报,说来总是理缺。
  “三娘,你来。”
  白玫飞快地看了眼四周,揭掉蒙面黑纱,露出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妖艳得夺人魂魄,“宗主?”
  “我听说,”林邠顿了顿,视线终点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听说当年澹台千阳死的时候只剩下了三魂七魄,魂魄不全,怎么能投入轮回——况且九州界人怎么能再入轮回?”
  白玫:“属下并不十分清楚,当时听顾州长闲谈时说过几句。少主魂魄走失不假,但州长找到他的时候还有一口热气没散尽,州长去生魂司借来三魂填补全了少主的魂魄。但少主并不是进入了轮回,他的每一世也全是假的,少主自身的魂魄步入昏迷,所以他的形体会随着外来三魂的逐渐成熟而成长,而他的每一世之所以还会有所谓的轮回,完全是由于外来三魂需要重新进入轮回的缘故。”
  林邠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王茗拖长调子“哟”了一声——如同依门卖笑的娼门女子——插嘴道:“州长长少主短的,这是还不忘旧恩的意思?别忘了,你现在是我鬼门中人,还对旧主感恩戴德,这不妥吧?”
  林邠低低一笑,“话多,掌嘴。三娘这样不好吗?到是你,有朝一日被我驱逐出鬼门,在新主子面前又会怎么说我?”
  王茗脸色瞬间发白,头埋下去,哆哆嗦嗦地说:“属下绝不敢……”
  刘素蹦出来插科打诨,“小四啊小四,你早晚有一天得坏在自己嘴上——祸从口出不知道?”
  王茗瞪了他一眼,“手长得欠剁是不是?管得挺宽。”
  “高越,开山,”林邠一手扶在界石上,“怎么,三娘,还有话要说?”
  “宗主明察秋毫,”白玫说,“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眼下少主尚未回归,顾寒声又备受质疑,并且前段时间,阎王曾私下找过我,暗中打探宗主最近有什么意图,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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