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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律-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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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幕上只堪堪露出一只枯槁干瘦的手,还不待看个真切,整面水幕就坍塌了,跌下来的水洒落天池里,把四散游走的阴阳之气鼓荡得烟消云散。
  顾寒声一凝眉,在那条惨败胳膊后看见了地上的影子——身披斗篷,头戴纱帽,鬼鬼祟祟。
  而后温故里的声音破空传来,“此人修为不在老夫之下,恕老夫无能为力。”
  顾寒声心道难怪有人踏进天池盗走九叶莲,他当时毫无知觉。
  这人是谁?四鬼之一?不可能,这等小跳蚤根本无法靠近天池方圆五里。
  既然还有第二个人能跟他一样,自由往来天池,那么这个地方就不太安全了,他在胸前结了一个复杂的印加,往外一退,那个印加便如同蛛网一般,覆盖在天池水面上,闪烁数次,就淹没入水底,没有了痕迹。
  当晚八点,程回和顾寒声一同出现在洛阳家大别墅的老书房里,由手表化形的木偶人推开书房门,委地重新变为手表,套在顾寒声的手腕上。
  怀疑自己眼睛有毛病的无神论者洛阳还没被吓跑,这孩子天赋异禀,一直静悄悄地躲在自己房里,在网上搜“如何鉴别鬼”和“如何制服鬼”,他把网页刷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是死心不改,决定再去确认一遍“顾美人”到底有没有影子。
  他一瘸一拐地磨蹭下楼梯,突然闻见一股清炒西兰花的味道,顾寒声腰间系着围裙,背对着他在厨房里炒菜。
  洛阳向他脚下看了一眼,铲子、锅瓢的影子都有,人的影子都有。他松口气,拍拍自己脑袋,心说自己最近到底怎么了,杯弓蛇影地简直不像一个爷们儿。
  然后这个对美人向来挑三拣四的纨绔子弟又默默瞥了一眼顾寒声的背影,腿长腰细,肩线利索,后颈修长,是个不打折扣的“第一等的人”的背影。
  只是不修边幅得神人共愤,洛阳的强迫症顿时发作,十分想替此人把他衬衫的边边角角都掖好,裤脚都熨平整……然后他猛地想起一件事。
  饭桌上,顾寒声摆好四菜一汤招呼两位爷下来吃饭,洛阳连筷子都没拿,东拉西扯地问了很久鸡毛蒜皮的小事——顾美人今年多大、娶老婆了没、月工资能有多少、家里还有什么人之类的——把顾寒声当犯人一样审问了一番,对方脾气很好,十分有耐心地一一作答,双方越聊越家常,然后洛阳突然一本正经地说:“我要看你的体检报告。”
  心思缜密如顾寒声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待联想到了什么,二寸厚的脸皮都红透了——难怪他炒了一桌子洛阳平时最喜欢吃的菜,葱姜蒜都没放,这小子还是一口都没动,敢请这东拉西扯一大串,主要是想问问他个人私生活淫不淫/乱、有没有染上什么乱七八糟的病,做出来的饭菜干净不干净、能不能下筷。
  真是从天而降一大盆冷水,哗啦啦泼在一颗滚烫的心上,冷热相撞,还有滋啦滋啦的声音。
  他无奈之下,哭笑不得地抬手扶额,吃了这个哑巴亏:“明天给你。”
  就连程回也忍俊不禁,用心语给顾寒声传了一个“该”字,千年的老狐狸千年的道行,一朝破了功,他有朝一日能看见顾寒声被人这么调戏,一时连脚趾头都爽得要离家出走。
  洛阳才纡尊降贵地动了几筷子,特别矜持地说:“我没有别的意思,美人你不要乱想。”
  顾寒声被他这么一瞎搅和,顿时什么食欲都没有了,百无聊赖地捏着勺子小口吃粥,安慰了一把方才被恶心到的胃。洛阳正欲抬头要东西,一眼瞥见顾美人正抿嘴细嚼慢咽,绯色的唇上不小心沾了一星汤汁,在细小的唇纹上闪出微光,心口没来由多蹦了两下。
  旁边递过来一只粥碗,顾寒声回过神来,狐疑地扫了他一眼,洛阳笑咪咪地,“我是甜粥一派的,我的糖罐子在橱柜的第二层,要两勺,谢谢美人。”
  顾寒声是个脸皮厚的,竟然感觉“美人”这俩字听起来十分别扭,偏偏洛阳还叫得特别勤快,美人长美人短的,把他喊的心肝儿都跟着一齐发颤。他接过碗,起身的过程中回头瞥了他一眼,长眉一挑,没忍住,使了个小阴招——洛阳突然“唔”了一声,狠狠地咬到了肉。
  咬到肉的洛阳勉强灌了几口甜粥,哼哼唧唧地捂着嘴说疼,一推饭碗,死活不吃了。
  顾寒声指尖在厚重梨花木的桌面上请敲了一番,眉头微皱,意有不满,一言不发地接过他的粥碗,把剩下的粥解决完了。
  有吃有喝,甚好;盆碗皆空,更好。
  洛阳眨眨眼睛,看了他片刻,纯情的孩子半晌憋出一句话,特真诚:“真的,顾美人,除了许玖,你是第二个吃我剩饭的人。”
  顾寒声正起身收拾碗筷,耸耸肩,丝毫不以为意,“是吗?许先生怎么也这么惨。”
  第二天一大早,洛阳离家赶去机场。
  他从小跟许玖住,许玖对他的管束其实不严,他想做什么都可以,只有一条,就是必须时时让人知道他现在人身安全很有保障就行了。所以洛阳从小养成一个特别讨喜的好习惯,无论走到哪个地方,到达目的地,第一件事不是别的,而是一通电话向家人报平安。
  今天也不例外,他到机场后,托运了行李,就给顾寒声去了通电话,然后美滋滋地找江美人玩耍,未经主人允许,擅自把人妹子的经济舱升级成商务舱。
  医院一干人马都见怪不怪了,毕竟洛阳是个痴心不改的情种,这一点十里八街的猫猫狗狗都知道。
  飞机航行二十多个小时,落地后,有专人架直升机来机场接人,最后到达一处荒烟蔓草的所在,举目四望,最高的建筑只有两层,破烂不堪,在墙面上划个红十字就是最鲜明的标志。此处是该地最大的医疗救援与疾病防治中心,每天有成千上百的患者前来寻治问药,坐诊的大夫却是个稀缺资源,一直由世卫中心协调各国前来支援,但投进去的人力物力,与疾病伤患相较,堪称九牛一毛。
  当地人梦寐以求的,在外地人看来,都是些习以为常的东西。
  志愿队训练有素地收拾起携带的物资,落脚地都没收拾出个明细来,就开启了长达三个月的医疗服务。
  随行的队伍里就洛阳一个是个编外的,走后门进来的,除了有点嘴上功夫,擅长忽悠侃大山,给人家输液都扎不对血管,十分没用。他对这一点供认不讳,自己也十分有自知之明地不去添乱,但他又是个屁股坐不住板凳的,就跟江梦薇打了声招呼,先满世界找信号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随后,就背着摄像机开始四处撒野。
  医疗队一直忙到十一点,才把今日前来就诊的病人都处理完毕,一众人都要歇下了,而洛阳还意犹未尽。这里四周地势平阔,星垂平野,半人高的杂草丛里藏着数不清的萤火虫,风一荡过来,飞得满天都是,给洛阳美坏了。
  就在此时,东南方的星空之下,一片妖冶彤云逐渐至厚至浓,不多时,便覆盖了几乎半边天空,血红似燃。
  洛阳拿开相机,抬头去看,蓦地瞳孔骤缩——
  那片“火烧云”越飘越近,如同在他头顶张开一张大幅油墨画,油墨画上画的,是一张变形扭曲的骷髅头,自骷髅头里伸出数万只长臂,自他头顶掠过,伸向他背后沉寂不多时的红十中心。
  “疫鬼!”
  自心口突兀地闪出这两个字,洛阳不及细想,立马掉头狂奔,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语气嘶喊了一声,“不!”


第7章 鬼手
  长白山下,落日黄昏,一片愁云惨淡。
  高越身着道袍,盘腿坐在一个八卦阵的中心,口中念念有词。
  此外,他头顶还隔空悬着一辆金光闪闪的上古纺车,其中丝线盘扎,金梭一刻不停地来回穿梭,织出来的布灿若云霞,都自发汇入一个口袋状的半成品中。
  不多时,山风渐盛,草木飘摇,山巅不断有巨石滚落。风里夹杂有树皮皲裂的撕破声,打眼看时,长白之上,但凡千年老树的树身都树皮开裂,一寸一寸剥落下来。
  成千上万吨的老树树皮汇成一束,被一股虚无缥缈的力量托在半空里,如同江河入海般,一寸一寸裹进了金纺车里,成为了丝线。
  在高越周围,方圆百里的土地上,有层层叠叠的黑影,时不时跟条形码一样一闪而过,口中也念念有词。
  咒语一般的祷词,不亚于十万只苍蝇在人耳边嗡嗡振翅。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天色暗下来,风云际会,乾坤之间一片暝色苍茫,昏暗中,一片金光大炽,但光芒只一瞬间,旋即堙灭,一只巴掌大的锦绣荷包从当空中掉了下来,上古纺车也缩小成鸡蛋大小,与那枚锦绣荷包摔落在一起。
  锁魂囊成。
  回首看长白,整座山就跟一只被薅光了毛、得得瑟瑟地等着上架烤的秃鸡一般,合抱粗的老树被扒得赤条条的,露出内里白色的瓤,侧耳倾听,山林里一派草木悲声。
  高越原地调息完毕,拂尘一扫,一把将锁魂囊收进乾坤袋里,人突然化为无形,凭空消失。他周围的黑影亦化为一阵黑烟,风一吹,就散了。
  顾寒声靠在一块山石后,闭眼细细听了一会儿,右手捏出一朵兰花,食指轻弹,从他指尖化出一滴露珠,飞快地朝一个方向飞去,当空只听见一人闷哼一声。
  高越现形,捂着胸口跌落在地。他落地的一瞬间即翻身而起,一横肘,生生扛了来人狠狠的一记脚踢,随即用一招大开大合的斜劈变守为攻,罩门全都暴露在来人面前。顾寒声一凝眉,不退反进,右手做爪,在高越胸口虚虚一抓,身法几变,当胸送出一掌,在拂尘扫上自己肩膀时,脚尖触地,落叶一般向后飘了十来米远,再看时,拂尘扫过的土地都成一片焦黑,死气沉沉。
  高越本不欲做纠缠,趁此机会飞快地跳跑了,顾寒声没追。
  程回不知何时立在他身后,他旁边还站着一个浑身伤痕累累的白发老者,只是此间一个小小的山长,长白山这一片地界,但凡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只要一脚踏进长白山的土地,人事纠纷都归这位山长协调。
  顾寒声一挥手免了他的叩跪礼,掌心虚托着一个袖珍版的金纺车,是方才从高越怀里摸出来的,“程回,你去地府走一趟,请阎王务必严守地狱牢门,阴录上少一个魂魄,我拿他试问。”
  程回领命欲走,走前随口问了一句:“你干嘛去?”
  顾寒声对答如流:“闲着。”
  程回:“……”
  长白山长只是个芝麻大的小官,怎么老都老不死,这个老不死本体是长白山的山灵,“物久而化形,形久而生气,气久而生精”,他活得时间太长了,与长白山同岁,顾寒声的年纪跟他比起来,充其量算是个幼儿园没毕业的。
  但这位老者每次看见这个“幼儿园没毕业的”,双膝就发软,不由自主要跪拜行礼。
  刚化形的草木精灵们没见过这位高高在上的主君,但都听说过一件事——九州天下一切关乎生杀夺予的事,善善恶恶,五成由约定俗成、白纸黑字的法理定罪,是为人道,四成由因果循环定罪,是为天道,剩下的一成,介乎人伦理法之间,天道亦不能轻易治罪的,以善恶为分水岭定罪,而何者为善、何者为恶,就是交由九州长全权定夺的。
  人道之外,辅以天道,人道天道之外,再有九州长。
  长白山长跪在地上,认了看护不全的失职之罪,只待上官家发落,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一句话。该老头抬头去看,额头上攒出一把抬头纹,只看见州长大人一手插兜,皱着眉头来回打量掌心那枚袖珍金纺车。
  “小老儿斗胆,这金纺乃鲁班一族合族的镇族之宝,自鲁班族最后一位传人死于非命后,金纺也下落不明,直至数百年前,在长白山下一处破庙里,一位流乞将此物以三金的价格卖给了一位行脚商。说来也是小老儿无能,在我长白地界内,这位行脚商夜路遇上了一个乡里恶少,金纺于是就此再次不复见人世。不想今日竟在四鬼之首的高越手里得以重见天日,实乃九州之幸。”
  顾寒声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依旧看着自己手里的金纺,上下抛了两下,回过头来,似笑非笑道:“那个乡里恶少就是我。”
  长白山长额头立时见汗,顿时语塞,支吾了半天,诺诺道:“许是、许是小老儿老眼昏花,看错亦未可知。”
  那个夺走金纺的“乡里恶少”自然是顾寒声本人,只是数百年前,他找到金纺下落的时候,金纺通体皆乌黑,远不是眼前这样霞光四射。
  金纺由盘古之斧雕刻镂空而成,自天地降生、盘古堙灭后,盘古之斧也沦为废铁一块,由盘古斧雕刻而成的金纺自然也是废铁,但毋庸置疑,金纺里蕴含着上古神力,后来人只是缺乏唤醒它的力量罢了。
  数百年前至眼下,顾寒声一直妥善保管金纺,近来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把它“借”给别人用了一遭,这一借果真遂了他的心意。他略一思索,心里有了个大概的猜测,料想真正能唤醒金纺的力量,并非只有至善,还有穷凶、极恶,至少是一种他所不能及的大力量。
  那么……四鬼又从哪里得来这些能量的?
  手机响了,顾寒声扫一眼来电显示,顿时要疯了,怎么又是洛阳这个麻烦精。
  这小子真是白活二十年了,长一米八几都跟没断奶一样,走哪儿到哪儿都非得打个电话汇报汇报情况,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话,“我到机场了”、“我要登机了要关机了”、“我下飞机了”、“我到我们宿舍了”……一天俩电话,定时定分,早上一个晚上一个,你要撂着电话晾着他故意不接,他就电话轰炸到你接了为止,神烦。
  想不明白,料想也就许老爷子能伺候得了这个小祖宗,换个没耐心的,早八百年捏着他脖子掐死他了。
  现在正是晚间,估计这小孩又打电话来报告晚安了。
  顾寒声特别无奈地按下接听,洛阳在电话那头咆哮开来,“美人美人!我要死啦!找不到我尸体就给我弄个衣冠冢吧拜拜!”
  洛阳声音特别大,应该是在急速奔跑间,所以声音略显不稳,但那也不耽搁长白山长领会精神,该老头眼角余光里扫见,那一声冲破听筒而出的“美人”真是把年轻的君主的脸色都喊成铁色了。
  顾寒声额角蹦了蹦,刚“喂”了一声,那头干脆利索地把电话掐断了。
  紧接着,他手机里多了一条彩信,是一张特别诡异的天空的照片。
  照片下还有一行字——顾美人,把我跟我师姐埋一块,拜托拜托。后面跟了一个颜文字的符号群,翻译成中文,差不离是“用洪荒之力亲亲你”的意思。
  顾寒声:“……”
  他不是特别担心洛阳的安危,令他忧心忡忡的是另外一件事——洛阳魂魄上的三毒印记,到得何时才能洗涤干净?
  与此同时,在洛阳头顶,恒河沙数的鬼手从骷髅头的红云里伸出来,所过之处,空气里燃气细小的火花,落地即成等人高的魂魄,面目均不可见,四肢和躯干都笼在一层厚厚的红烟里。
  此时江梦薇正披着一件外衣在院子里踱步,频频看时间和信号格,心想洛阳那逼崽子到底疯到了哪里,到这时候也没有消息。
  回头的瞬间,半空中忽地压下来密密麻麻一片血红的雾气,她一惊之下,“啊”了一声。
  她身边数团人形烟雾将她层层包围起来,从烟雾里渐渐伸出许多只手,有的把住她的喉咙,有的攥着她的腰,还有的捏住了她的脚踝。
  这些怪物将她制得死死的,接下来都调转向同一个方向开始移动。
  江梦薇恐惧之下大声呼喊,奋力挣扎,但似乎都无济于事。
  鬼手漫布四野,整个庞大的群居村落的家家户户,都不免于难。只是各有不同——江梦薇看见,除了她以外几乎所有的人,几乎都没有受制。他们的身上缠满了细长的鬼手,但一个个都如同身在梦里,浑浑噩噩,搭头垂手,十分自觉地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就连半身不遂的残疾人、刚出生的婴儿,都能落地行走,情状十分诡异。
  紧接着,脚下土地一时间开始颤抖,老树春藤接连倒下,露出盘根错节的老根,所有的土坟包都居中开裂,黄壤之下的皑皑白骨一阵颤栗之后全都立了起来。
  这些死人里,业已化成白骨一具,刚入土没几天、衣服都没来得及腐烂的,半是白骨半是腐肉的、口鼻皆蛆的,在今天突然都汇聚一堂了。
  洛阳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一看这情况,顿时一阵恶寒,浑身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头皮发麻,木着嗓子喊了一声:“师姐!”
  江梦薇猛地扭头,看见洛阳正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背后是一大簇嫣红鬼手,形如群魔乱舞,而他尚且不自知。她眼底突然涌出一滴血,自眼角顺脸颊滑下,突然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肱骨之臣何在!”
  话音刚落地,四面八方挟制她的鬼手似乎都有了自己的想法,拖着她行进的速度霍然降了下来,行进间开始有了不同的方向,最后居然都迟疑地听了下来,江梦薇滚落在地,立即起身,跌跌撞撞地奔向洛阳。
  洛阳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也并没有看错,比他大了四岁的师姐,喊的是“肱骨之臣何在”,在那句话之后,所有加在她身上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消失了,在那一瞬间,他还看见她背后有一个洁白的影子闪现,只匆匆一瞥,就被夜风刮散了。
  他一愣神之间,江梦薇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地一把将他拉到了她的怀里。
  回来的路上,这没出息的废柴一片空白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字——殉情。
  漫山遍野的嫣红鬼手,所过之处烧成一片,恐怕是只苍蝇都插翅难逃,所以这逆来顺受的货给自己想了一个极为有尊严的死法,叫那什么……石榴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一向没有远大志向,从未想过什么“救斯民于水火”之类的抱负,一路混吃混喝到现在,成日里痴心妄想,江美人能够“蓦然回首”,看见他这么一个正牌男主正立在灯火阑珊处。所以当她惊慌失措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时候,洛阳乐得简直要化身为一个垃圾袋,飞到天上嗨一番去了。
  此时天不时地不利,人倒是挺合的,洛阳心里一片祥和宁静,熊孩子大概就是不知道什么叫恐惧,什么时候了都还想浪漫一把,只听他特别贱地表白说:“师姐,我俩要一起完蛋啦。”
  哪知江梦薇猝不及防地推了他一把,干脆利索地给了他一巴掌,厉声道:“上万万九州臣民的供奉,就出了你这么一个废物点心!”
  洛阳脸上浮着五个清晰的巴掌印,嘴角见血,立时被打懵了,不知所措地看向她,堂堂七尺男儿心里老委屈了,抿紧嘴角,黑白分明的眼珠里写满了困惑,特别招人疼。
  但是,他有多招人疼就有多叫人恨铁不成钢。
  江梦薇一时气结,伸手指了指周围形如炼狱般的惨象,气急败坏道,“看看!适合谈私情吗?!”
  就在她怒火中烧的时候,洛阳又在她背后看见了那个洁白如羽的影子,那影子一手负在身后,一手伸出食指,对着他戳戳指指,十分没有教养,还张开巴掌,几乎要打将下来。
  洛阳浑身巨震,舌头打结,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鬼手卷土重来,瞬间将江梦薇团团困了住,一眨眼就飘远了十里八里,这次她没挣扎开。
  洛阳追赶不及,情急之下就去伸手抓那些近在咫尺的鬼手,企图借这些怪物把自己带到远方。但他的手掌才刚接触到那些东西,耳边就有人嘶声呼痛,他摊开手掌,掌心一滩黑色液滴,竟然一点一点融进了他掌心的血脉里。
  洛阳全身不受控制地前后摇晃,周身有一种被撕裂的疼痛,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成了一个战场,两队士兵在战场上交锋鏖战,杀喊震天,势要你死我活。
  他脸色蓦地灰败,了无生气。
  接着,从骷髅头顶飞出来一双细长的袍袖,把洛阳拦腰一卷,收进了骷髅头里。


第8章 锁魂囊
  红十中心所有志愿医以及附近村落的居民都被这些鬼手绑至一处山坳里,此处山坳形似葫芦,口小肚大,除出口开豁而外,四维合抱,山势向内攒聚,有压顶之势。
  江梦薇过了那阵子跳大神的劲儿,浑浑噩噩地混迹在队伍里跟进了这个山坳,到得眼下,忽地从一阵黄粱梦里清醒过来,茫然片刻,眼前的场景着实叫她摸不着头脑了——
  她的一双父母不知何时远道而来,就端坐在不远处的摇椅上。
  周围的风景也是她熟知的,村口的碾米磨盘,一村人共用的吃水井,老槐树下聊些东家长西家短的左邻右舍……这是她的故乡。
  哦,她手里还挽着她未婚夫,她想起来了,这是她答应二老的,要把姑爷领回家里给乡里乡亲过个目。
  她妈从摇椅里站起来,手里摇着蒲扇,脸上笑出一把褶子,“姑爷来了,来来来,坐。”
  江梦薇早年离乡背井在外闯荡,一年到得年底才能回家一趟,每次回来也待不了几天,加上工作性质又特殊,所以这一家团聚的日子短而又短,乍一见面,莫名其妙地有种惊喜感,心怀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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