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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传-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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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习话说得宝玉面皮紫胀,无言以对,低了头不则一声。宝钗看了,倒觉不忍,正欲再说时,莺儿已经收拾妥当,肿着眼睛出来与宝钗辞行。宝玉不免又安慰叮嘱几句,亲自送出门去,仍回至宝钗房中,故意引着说了许多闲话,又将陈年旧事一一翻起重说,又拿来从前结社时做的诗捱篇批评议论,又命麝月给宝钗炖粉葛鸡骨汤来,着实抚慰了一番,方才就寝。正是:
人间纵有齐眉案,难举相思不了情。
次日宝钗方起床,王夫人便又命人来请,又教宝玉穿戴好了随后往拢翠庵会合。宝钗约摸猜到缘故,忙来至蘅芜苑时,正见鸳鸯揉着眼睛出来,忙笑道:“原来姐姐也在这里,怎么不多坐一会?”鸳鸯一惊抬头,见是宝钗,哭道:“老太太怕不中用了,请奶奶与太太快商议定了,早早拿个主意,再不然,就来不及了。”宝钗吃了一惊,便知王夫人找自己来是为着商议贾母后事,心里一酸,早垂下泪来。里边周姨娘已经打起帘子,王夫人正坐在床上垂泪,看见宝钗进来,叹道:“这可怎么好?如今凤姐儿出去了,你又未理过这些事,倘若有个不周不到之处,岂不落人褒贬?”宝钗道:“我父亲去的时日,我年纪虽小,却也亲眼见过的。这些年两府里红白喜事不断,我冷眼旁观着,也记了些排场规矩在心里,只管照样儿做去,想来也不至出什么大错,便有不懂的,请太太指点就是了。”
王夫人点头道:“幸好那件东西是早已备下的,其余不过经幡香烛、水陆道场这些,我已教人去请了大太太,等下他们过来,你与你凤姐姐商量着立个单子吧。”宝钗点头应了,又问:“鸳鸯怎么说?”王夫人道:“说是老太太原给自己留了这笔使费的,无奈抄去的东西还了不到一半,现银子却所剩无几,那时从陵上回来,又尽数给了大太太和凤姐儿,如今不过几箱子古董字画,衣裳首饰,就尽当了,也只够京中的花费。老爷意思满了七,就要扶灵归南,路上的用度并那边破土下葬,又是一笔使费,还不知指着那里出呢?”说着,周姨娘走来说老爷已经离开拢翠庵回凸碧山庄了,王夫人这方与宝钗往庵中来。
原来自抄家后,贾母接连遭逢生离死别,原本春秋已高,又狠经了几场伤心,早已病入膏肓,只为心事不了,方强撑着过了残年。如今眼见宝玉成亲,贾兰中了秀才,心头两件大事搁下,再无可忧患牵挂,便立时松弛下来,年下辞岁祭祖,又不免操劳感伤些,病势一日日沉重起来,渐至垂危。初时鸳鸯每日熬了梅花鹿茸人参粥来进补,还能略吃两口,堪堪过了灯节,已是惊蛰天气,雨水渐勤,乍暖还寒,年迈之人不禁骤冷骤热,早是眼开口闭,水米不进。大夫虽然每日看视,也都知道只在旦夕之间,不过尽人事而已。如今王夫人携了宝钗来见,贾母微有笑意,眼珠儿却恍惚左右,似有所寻。恰好宝玉已经闻讯走来,跪在榻前呼唤,贾母缓缓伸出手来,宝玉忙握住了贴在脸边,轻轻道:“老祖宗,园子里桃花都开遍了,我陪老祖宗赏花去。”贾母只笑不应,又眼睁睁望着,意有所待。李纨忙又推上贾兰来,也跪着说“给太祖母请安”,贾母将手摸了摸头,仍复松开。
斯时邢、王、尤、许俱已得讯赶来,连贾琏、贾琮、贾蓉、贾蔷、贾芸、贾菌等也都来了,一行人进去,一行人出来,彼此也顾不得诸多回避礼仪,不过谁来了谁便进去看望一回,磕头请安而已。接着,赖大家的等年老嬷嬷们也都拄着拐杖结伴来了,又有林之孝家的、吴新登家的等一干已然出府的管家娘子,也都走来磕头,又与宝钗说情愿回府里帮忙料理丧仪,分文不取的,宝钗一一谢了,都请入议事厅看茶,便着手分派事务。
王夫人便让了邢夫人、尤氏等往蘅芜苑喝茶,便将头先与宝钗商议的话说了一遍。邢夫人来此之前,还指望贾母身后不知留下多少财产,或者还能再分得少许,如今听王夫人的意思分明是哭穷,意思还要各家拿出些来添补,登时气急败坏,冷着脸道:“这边的家产财物尽数发还了,老太太的梯己不少,这份身后钱一早就备下的,如今怎么竟说起不足的话来?说起来谁信?纵然不足时,这偌大的园子难道不是钱?况且家里人口不多,原不必住这大地方,像我们这些抄穷了的,浅门小户,稀粥酱菜,还不是照样过日子?”王夫人本来言语迟慢,听了这几句,益发气堵,说不出话来,只得进来寻王熙凤说话。
那凤姐哭得双眼肿起,从进来便守在贾母榻边寸步不离。那时贾母已经发了几次昏,鸳鸯抢命的唤醒过来,看精神好似还能支撑些时,遂请凤姐暂去房中休息,等下有事再叫。凤姐摇头不允,因见贾母闪着眼儿一一看视众人,神情恋恋,分明有不舍之意,心想所有的儿孙都在这里,却还牵系何人?忽思及贾赦、贾珍俱客死流途,通城皆知,只瞒着贾母一人,莫不是为此念念不忘?遂在耳边悄悄问:“老祖宗可是想着大老爷和珍大哥哥?”问了数声,不见贾母回应,却眼含泪光,愣愣望着宝玉不语。凤姐低头想了一回,忽有所悟,忙问:“老祖宗可是寻林妹妹?他已经回南边去了,等老祖宗大好了,我送老太太回去南边老家多住些日子,自然见得到的。”贾母听了,意有所动,一手握着凤姐,一手握着宝玉,喉咙里“喀”的一声,面露笑意,竟尔仙逝。
登时四下里放起悲声,内外上下瞬息都换了孝衣素服,园子里所有门窗俱用白纸糊了,经幡帐幔一时支起,便在拢翠庵设了灵堂——亦是停棺之地,倒也便宜。那贾政麻衣孝帽,季皋泣血,在灵前死去醒转者几回,哭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古人之言犹有余哀,儿独何心,能勿痛哉!”亲手写了三幅挽联,登着梯子挂起,又做一首诗云:
陟彼怙兮思悄年,萱堂驾鹤竟成仙。
从今膝下难承笑,纵使斑衣与谁欢?
望帝魂归杜鹃冷,思亲泪落吴江寒。
留将高义垂桑梓,遥忆音容寄昊天。
写罢,又命玉、环、兰也各作一首诗来,都命人抄了,各写名姓,供在堂前。接着诸王府、亲友也都有送挽联经忏来的,也有送三牲祭醴的,贾政报了丁忧,朝廷亦有赏赐,不须备述。
此时史、卫两家正回京告御状,不免分头送来祭礼挽联,却都因官司在身,不便应酬交际,所以都不来行礼。宝钗惦记湘云,遂叫了史家送礼的女人进来细问,那女人愁眉苦脸的道:“二奶奶竟别问起,咱们姑娘不见了呢,连我们也都不知道现在那里。”
宝钗吃了一惊,忙问端底,那女人道:“因为前番战事,新姑爷失了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也有说被倭人掳去的;也有说被土匪杀了祭旗的,甚至还有说是被真真国公主捉了去做杨四郎的。也不知信谁个才好。”麝月问:“什么是做杨四郎?”那女人瞅着麝月一笑,道:“原来姑娘不曾看过戏。”宝钗忙道:“问你史大姑娘怎么样了,如今在那里,且别说这些没要紧的。”
那女人愣了一愣,抬头想一回才接着道:“要说姑娘的事,非得从姑爷的事说起不可,咱家老爷原是为了姑爷的事才同卫亲家闹翻脸的,卫老爷因姑爷失踪了,责备老爷不及时派兵,要告御状,老爷也火了,便说要退婚。姑娘不同意,说是一个姑娘许几个婆家,婚也定了,帖也换了,连文订都过了门,如今倒说退婚,岂非不贞不义?说什么也不肯,赌气自己离家去寻了许久,那里寻得着。后来接了皇旨,阖家都来了京城,只有姑娘咬定不肯回来,仍说要在广西寻找,一日找不见,一日不回来;一辈子找不见,一辈子不回来。据那边的信上说,姑娘起先出去几日便回来住上一两夜,后来竟接连一两个月不见人,如今还不知道在那里呢。”
宝钗、麝月听了,都觉又惊又叹,又替湘云忧心。麝月便欲去告诉宝玉,回来怡红院时,见宝玉正在自己拿个杯子沏茶,不禁又笑又急,忙赶上前道:“我的爷,怎么自己动起手来了?仔细烫了不是顽的。”说着接过壶来倒茶。宝玉听了这话,又看了这情形,忽觉若有所思。麝月便问:“我且问你一句话:什么叫做了杨四郎?”宝玉发愣道:“没头没脑的怎么忽然问出这么一句来?杨四郎就是杨四郎,什么做不做的?”麝月道:“我也是这么说啊,怪的是史家那女人说,有人说史大姑娘的夫婿八成是做了杨四郎了。我所以在这里奇怪,那杨四郎又不是吃的顽的,有什么好做的?”宝玉吃了一惊,忙道:“原来史家来了人,可有云妹妹的消息?”麝月遂将前番的话说了一遍,仍然只管问什么叫“做了杨四郎”。宝玉苦笑道:“难怪他说你不曾看过戏。”只得细细说给他。麝月又想了一想才明白,拍手道:“原来他是说卫姑爷被真真国公主掳了去,只怕已经做了真真国的附马了,那岂不是跟咱们三姑娘做起亲戚来?”宝玉道:“这只是坊间人的信口胡说罢了,那里真有那么传奇的事。”
正说着,忽见赵姨娘的丫头小吉祥儿儿急匆匆的走来,劈面就说:“二爷、二奶奶快去看看吧,老爷要打死我们三爷呢。”说着便哭。麝月闻言忙笑道:“这是打那里来,凭空说死说活的,奶奶如今不在这里,在前头招呼客呢。你且别只管哭,倒是把话说说清楚,老爷为什么打三爷呢?”
小吉祥儿急道:“我的姐姐,那里还容得慢慢说呢。老爷如今气得脸都紫了,拿着胳膊这么粗的棒子,要把三爷活活打死呢。小鹊儿姐姐走时原教过我,说有事只管求二爷帮忙,我所以来求二爷,快去劝劝吧。”宝玉素来最怕见他父亲的,又听说贾政正在盛怒之下,那里敢去,支吾道:“我这两天身上正有些不好,刚刚吃了药,不好见风。不如你往大奶奶那里去,请兰哥儿劝劝吧。老爷最喜欢兰儿,或者倒肯听他的话。”吉祥儿将手一拍,叹道:“要不为着兰大爷的事,还不至这样呢。好好的一个秀才,被三爷给弄丢了,怎么怪老爷不生气呢?”
宝玉、麝月听这话说得蹊跷,都愣愣瞅着他不言语。小吉祥儿看他两个瞠目不言,只得又从头说起,偏偏越急越说不清楚,宝玉、麝月盘问了半晌,方大致听得明白。
原来方才宝玉回来,贾政一干人正在灵前焚香,忽见门上报说从前府里的一个相公名叫卜固修的,引着位御史大人前来求见。贾政听了,十分诧异,心道若是上祭来的,该先往灵堂行礼,令门上打云板响报,怎的倒要我去见他?因命人请入嘉荫堂看茶,自己磕了头出来,方进中堂,已见有个官员跷了朝靴,手捋长髯坐在那里喝茶,旁边卜固修负着手,一副洋洋得意模样,见了自己也并不向前问候丁忧之扰,只大喇喇笑道:“许久不见,政老一向可好?”又恭恭敬敬指着旁边那人道:“这是圣上新钦定的学院按察大人。”
贾政此时已是惊弓之鸟,不免见木而号,又听说是学院按察,益发吃惊,拱手道:“不知二位降临,失于迎迓。”又命家人另换好茶来。那御史笑道:“政公府上有事,原不当打扰,无奈皇命在身,不得不走这一趟。下官此番冒昧造访,原是为着府上公子科考请枪替之事,因闻举报,本该绳堂提审,念在同朝为臣,擅自发签提调,未免于政公面上不好看,因特来府上亲自核查。”
贾政听了,如被冰雪,忙命人取来贾环与贾兰赴考回来默录的试卷,禀道:“这确是犬子贾环与孙儿贾兰的手稿,决非枪替所为。况且犬子今科并未考中,倘有枪替,又怎会如此狼狈?”那按察御史笑道:“若无枪替,倒不知那‘杏帘在望’一诗系何人所写?”贾政一愣,猛然省起,忙道:“那原是犬子贾宝玉的旧作,正为园中房舍稻香村所题,童生贾兰又恰住于稻香村内,因此自幼读熟了,应试之时,因恰合着题目,便誊写出来,虽非本人所写,却是家学渊源。既非前人诗钞,亦非捉刀代笔,又何谈枪替之语?还望大人明察。”
御史笑道:“即便没有枪替,也难免舞弊之嫌。按说这本是贤乔梓、令叔侄的家务事,民不举,官不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奈既有举报大义灭亲,本官倒不好不禀公办理的。”贾政听了“大义灭亲”四字,便知另有文章,不禁向卜固修怒目而视。卜固修忙笑道:“政翁且莫误会,我虽忝为幕僚,相助大人查阅各省考卷,却也看不得那般仔细,记不得那般真切,原是令郎特地提醒,托我向按察大人翻卷求证的。非是我不念旧情,实在今年科考枪替成风,圣上龙颜大怒,委派了御史大人从严查办,务必剔弊革奸。我既在大人麾下做事,不得不尽公职守,弊绝风清的。况且我素知政翁不是徇私枉法之人,谅不会怪我未为隐瞒。”便又带笑说了贾环行贿单聘仁买通考官一节。
贾政这方知道竟是贾环含妒陷害,意在求卜固修向单聘仁讨还贿金,登时气了个发昏。又听御史说要褫夺贾兰秀才头衔,终生不许再考,几欲吐血;再想到从前得意之时,卜固修、单聘仁诸清客相公围随附和,何等殷勤恭敬,如今翻面无情,以怨报德,竟打伙儿算计旧东主,又何等凉薄刻毒;最可恨者,是贾环窝里反,陷害亲侄,非但此番夺了贾兰的功名,连将来的前途也都一并毁了,家境已经沦落至此,子孙还要自戕自戮,贾家那里还有翻身之日?因此种种,气往上涌,送御史出去后,便即命人押了贾环来,也无暇问他荒疏学业,败弄家私,贿赂考官,诬告亲侄,只拿来按倒椅上,便亲自捞起板来雨点儿般下死劲打去,那板子越下越急,竟要活活儿将他打死。
赵姨娘早闯进来苦苦哀求,贾政正在气头上,见了他,越发两眼里冒出火来,一脚踹倒喝斥:“成日家都是你纵得他挥霍游荡,无所不为,又撺掇着他坏了肠子,三番四次跟家里人做对,从前琏儿跟我说是他偷了宝玉的玉我还不信,如今越发连侄儿也害起来。兰儿从小用功苦读,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入科投考,出人头地,你母子两个竟害得他从此无缘下场,今天不打死他,难道还留着他继续作害亲戚不成?”
一时王夫人、李纨等尽已得了讯儿走来,宝玉禁不住小吉祥儿苦求,便也来了,然看见贾政盛怒,都不敢拦阻,只得委委劝说而已。那李纨十分委屈,又不好多说,只避过一旁垂泪;王夫人也恨毒了赵姨娘母子,只为怕贾政盛怒伤身,才不得不劝道:“老爷虽然生气,也要保重身体,倘若失手把他打死了,岂不多耽一条罪名?我家如今已经弄成这样,哪还禁得起再惹人命官司?”贾政那里听得进去,口口声声只道:“如你说的,我家如今弄成这样,死的死,散的散,是再没指望的了,我还在乎再多担一条人命吗?索性打死了他,倒免得后患。”王夫人、李纨听他说得痛切,也都哭了,宝玉只得跪着请父亲息怒。
谁知贾政越说越气,板子只有比先下得更重。那赵姨娘见此番捅漏了天,明知无人可恃,将心一横,拼死上前抱住了板子,回头向贾环道:“畜牲,还不快跑,等他把你打死不成!”贾环正疼得死去活来,猛听了这一句,不及多想,果然提起裤子便走。贾政见赵姨娘哭得髻鬟散乱,粉黛模糊,眼泪鼻涕粘成一片,心下原有些怜惜,一时手软,便被贾环夺出身子来,不禁大怒,喝道:“谁敢放走了他,一起拿来打死!”然而眼前本来不多几个家丁,又见此番闹得厉害,也都怕出人命,哪肯拦阻,都只口里答应着,并不动手。那贾环还只怕有人撵他,顾不得血肉淋漓,一瘸一拐,没命的逃出,径自离家去了。
赵姨娘哭得死去活来,贾政怒气过后,便也有些记挂,不免令人到处寻找,那里找得着?看看七七将近,原定发了殡便要买舟南下的,便依旧准备起来。谁知交银子时,却见连银带箱子都不翼而飞了,不禁目瞪口呆,冷汗淋漓,及召集了家中上下查问时,才知赵姨娘竟然走了,连从前藕官的干娘夏婆子、春燕的姑妈等四五个年老仆妇也都不见,小吉祥儿揉着眼睛只管哭,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林之孝家的又道:“从前跟环哥儿上学的里头有个叫钱槐的,原是赵姨奶奶的侄子,父母都在库上管账,如今一家子也都不见了。”
宝钗留心,忙问可见着吴新登家的,林之孝家的道:“这倒没理论,他如今不是这园里的人了,来来去去,不过是个情面,谁去问他。”便命一个婆子去打听了一回,回来说:“自从前些日子吴管家两口儿出去,这一向总未来过,惟有前儿老太太的事出来,吴嫂子过来行礼,因见府上忙乱,留下帮了两日杂务。前儿还有人见着他和赵姨奶奶两个在园里西墙下嘀嘀咕咕,今儿一早阖家不见了,门上挂着锁,问邻居,说是串亲戚去了。”
王夫人道:“这不用说了,自然是他们趁火打劫,伙着姓赵的娼妇卷了银子走了。既有名有姓,少不得找他们出来对证,找到人,便不怕走了银子。”便四处派人去找。宝钗劝道:“不必忙在一时,赵姨奶奶素日原最肯与那些婆子、女人亲近,几千两银子,他独自搬不动,自然是有人撺掇他做成的。走的这些人都是从前管银账的,他们沾亲带故,三教九流的干姐妹亲姐妹一大堆,随别拎起哪个来都是一连串的干亲故旧,怕不有百来房亲戚,谁知道如今连人带银藏在何处,急切中那里找去?”王夫人只是不信道:“还没王法了不成?”一边遣人报官,一边又四处打听赵姨娘下落,奈何如今他家势败,官府便不如从前那般应酬,不过随口应起,岂肯真个派人缉捕;便那些寻找的人也只是领了茶钱,便往茶馆酒铺里逍遥半日去,回来只说找不见交差了事。接连闹了十来日,只如以莛叩钟,哪有半丝消息。
贾政又气又急,想到自己枉称廉正养德,身边却尽是鸡鸣狗盗之人,兼且教子不严,蓄妾为非,不禁既羞且愧,越想越恨,老泪纵横道:“我成日家劝人说:近墨惟恐自污,养虎亦防反噬。谁知今日自己倒跌进这个萃渊薮里来了。门客是这样,儿子是这样,连家下人也是这样,还有一个能信得过的么?看着是诗书之族,阀阅之家,竟养了这许多豺狼虎豹,可怜自己还蒙在鼓里,岂不愧对祖宗。”原已哀毁销骨,又添了这件刺心事,那里撑得住,说了几次,病倒下来。
王夫人又生恐贾政急出个好歹来,只得劝道:“我那日听大太太说,这些人原住不了这样大的园子,不如卖了换些现银,大家度日。话虽不中听,倒也是个办法,况且你我原打定了主意要回南的,这番陪送老太太寿材回去,有生之年未必再能回得来,留着房子又背不走,打理起来又是一笔银子,倒不如卖了干净。况且大太太口口声声只说老太太留下许多体己来,如今只是苦着他们。本来倒也不必理会,然我回心想想,他家原比我们凄惨,救济些也是应该的。若没钱时便罢了,若是卖了园子,倒可以大家宽裕些。不知你怎么看?”
贾政原先看见银子丢失,急痛交加,最放不下的却还是给贾母送葬这件事。已经订了船期,若不能及时送殡,岂不枉为人子,令母亲亡魂不安?因而急怒攻心,痛不欲生。如今听了王夫人一番话,不愁银子,顿时宽心大半,忙道:“你说的不错,如今只要能让老太太灵柩依时上路,风风光光的发送,余者都不计较。只是仓促之际,一时却到那里寻买主去?”王夫人道:“前年南安太妃来时,再三夸赞这园子齐整,他如今正到处选地建屋给女儿做陪嫁,不如问问他家;再有理国公之孙柳芳,也说要在左近建别院方便临朝待命,也托人问问去。”贾政道:“这园子近年来接二连三的办丧事,只怕卖不出好价钱来。”虽是这样说了,也只打定主意,淡泊经营,将就折些银子可供扶灵回南,再余下的足够宝玉另外买屋居住即可。一时商议定了,便托人四处说合,张罗卖园子。
外边听见风声,知道贾家方平息两天,更又穷了,那些绸缎庄、海味铺、丁丹丛、香烛店、乃至卖纱灯纸马的,便都挤上门来要债。打发了这个,拆解不开那个。贾政是病着不起,宝玉又不擅应酬,虽有几个老管家帮着料理,毕竟没银子没脸面,说不得硬话,反私下抱怨说:“倘是从前凤二奶奶管家的时候,何至于这般门户松弛,任人作耗?所以说‘没有家贼,招不来外鬼’。从前那样大风大浪都顶过来了,如今倒在阴沟里翻了船。”也有的说:“赵姨奶奶母子两个原最怕的是三姑娘,三姑娘若在,再不会如此不堪。毕竟府里无人,说出去赫赫荣宁二公的后代,竟连个园子也保不住,弄得子孙零落,家败人散的。”宝钗听了,有苦难言,心中十分难过,兼又听人议论:“原说贾薛联姻,一个有财,一个有势,金玉良姻,一双两好,谁知道他家败得比这里更早,真个是姓雪的,略见见日头就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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