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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第1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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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忽然之间,太后就撒手去了,留下了这一群把朝廷内外全得罪了个遍的上御药内侍。
  任守忠自己都知道,太后一去,又半路杀个皇上亲生母亲出来,现在京城里不知有多少人对他们咬牙切齿。
  升起来的太阳白花花的,带着惨白的颜色,看一眼都觉得没拧�
  本以为在道州可以好好收拾收拾徐平,不经意间,自己却一下成了丧家狗。徐平跟李用和的关系任守忠多少也有耳闻,特别是去年宸妃去世闹得沸沸扬扬,吕夷简堵在宫门口坚决让走正门,以礼下葬。那么大的事情,在宫里但凡有点地位的都隐约有所耳闻,也就是小皇帝一直是个老实孩子,刘太后又管得严,不然连他都要起疑心了。
  有太后在,连李用和他们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徐平。但太后一去,任守忠蓦然发现,如今徐平的一句话可能就会要了他的命。
  身为内侍,连让御史为自己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搞不好一顿板子就打死了。任守忠只觉得天旋地转,前途一片黯淡。
  徐平倒还没想明自己跟皇帝扯上了什么关系,李用和自然是熟得不能再熟,但他没仔细听丁谓的话,还没反应过来。现在一门心思,徐平只是想着怎么对付眼前的这位丁相公,不让他把自己带到沟里去。
  一个让天下臣僚都闻之色变的人物,徐平还没傻到认为自己可以跟他耍心眼,一不小心,就会被这老头连骨头都吃了。惟有小心应付,任他花言巧语,自己紧守本心。
  进了驿馆,驿丞把两人引到客厅。他是早看过邸报的,只是因为自己身份卑微,昨天由着任守忠耍威风,丁谓一来,就知道任守忠已不足虑。
  徐平和丁谓分宾主坐下,驿卒过来上了茶,两人随便闲谈。
  丁谓随口问着徐平这一路上的景况,徐平小心地仔细回答,丝毫不敢懈怠。路上都官员迎来送往,本就都是平常事。
  丁谓听着,喝过了茶道:“太后三月底崩殂,有遗诏丧事从简,章运使又到钦州巡视,怪不得你们在广西路还没得到消息。”
  徐平也明白过来,广南西路沿边,朝旨并没有直接下发到各州军,而是先到转运使那里,再酌情通知地方。荆湖南路这里则知道早一些,只是不知道全州知州马忠方为何没有提起,或许那是个武臣,脑子太疏阔了些。
  闲聊一阵,丁谓像是随口说道:“云行啊,如今皇上亲政,你有何打算啊?朝里正是用人之际,你大有可为!”
  徐平道:“我先前恶了枢密院,朝廷让在道州候旨。自然是在这里等旨意下来,我们做臣子的,不过按旨意办事罢了。”
  “枢密院?此一时彼一时了!”丁谓微微摇头,“岭南到朝廷,路程六千里,来回数月,给你下那道旨意的时候,朝里还不知道你连交趾国王都一起擒获了。如今你立有如此大功,岂能不获重要!”
  “做臣子的,怎么敢妄自揣测圣意?左右就是候旨罢了。”
  朝廷的事情,丁谓比自己看得透,徐平哪敢在他面前班门弄爷,反正就是装傻,再怎么问也就是一句在道州待旨。
  丁谓神色不变,见徐平口风紧,便把话题转到李用和身上。
  “听京师传言,李用和太尉幼时贫困,全靠令尊生来具菩萨心,才救活他的性命,有了今天。不知事情究竟如何?”
  徐平道:“小事而已,那时我阿爹还挑着担子在京城卖酒,一日清早看见了病在路边的李世叔,带回家求医问药。对了,刚才相公说李宸妃如何?”
  见徐平现在才反应过来,丁谓笑道:“李宸妃是皇上生母,诞育圣躬,有大恩于天下,如今已被皇上加封为皇太后了。”
  徐平听了这话,傻怔怔地愣在那里。怎么皇室里还有这种狗血的事情,有权有势的皇后夺了普通宫女的孩子,当作自己亲生的,以巩固地位。他前世的影视剧里貌似有不少这种故事,原来历史上真地有这种事啊。
  想通了这一点,徐平才明白丁谓为什么老提起李用和。这是故去的李宸妃在世上惟一的亲人,皇上的亲舅舅,中间又有那么多曲折,一旦认亲,必然是会飞黄腾达的。自己与李用和关系匪浅,怪不得丁谓巴巴来找自己。
  有这样一个靠山,又有在邕州的功劳,自己未来的前途很光明啊。
  徐平的心情一刹那也有些激动,不过很快就把这激动的心情强行压了下去。丁谓来找自己,必然是看中了这层关系,就是不知他有什么目的。
  一想明白,徐平便绝口不再提李用和,问丁谓:“相公既蒙特赦,如今已是自由身,不知有什么打算?”
  丁谓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已是风烛残年,还能想什么呢?云行是朝里的新贵,我厚着脸皮找上门来,只为一事。只希望有生之年,还能再踏上中原的土地,得睹天颜。当年先帝托大任于我,辅佐当今圣上,可怜我一时糊涂,辜负了先帝的嘱托。如今每每想起,愧疚不安。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如今年过六旬,看看也没有多少日子了,只希望有生之年,能够见圣上一面。不然,我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
  丁谓自罢相被贬到崖州,便倾心事佛,也不知道怎么保养的,容貌还跟当年在京城里一样,头发胡须都漆黑如墨,没一根白的。
  听这么一个人说着自己来日无多,总有点搞笑的感觉。


第9章 科举冤家
  徐平仔细琢磨着丁谓的话,一时没敢接口。回中原,见皇上,说起来好像是一件小事,但面前的这位丁相公,一旦跟皇上搭上了话,就不知搅起什么滔天巨浪。当今满朝上下,谁敢让他靠近开封城半步。
  有的人就是有这种威风,能让所有的人忌惮到灵魂里,一丝一毫都不敢懈怠。徐平也是为官多年,岂能不知道里面的厉害?
  见徐平沉默不语,丁谓自嘲地笑道:“老朽这一生,以进士登第而入仕途,自通判做起,位至三公。不是我自夸,从地方到朝堂,历任官职,若论治绩,我也不比哪个差了。可惜那时功名利禄之心太重,至有灾厄。”
  徐平还是没说话,心里却道,您老可不只是功名之心重,而是要把皇帝大臣都玩弄在自己股掌之中,以一人之力执掌天下,野心太大了些。
  见徐平紧闭嘴巴,就是不接话,丁谓不由笑道:“云行,你少年得志,却没想到为人如此谨慎!老朽已是风烛残年,至于吗?”
  徐平郑重地道:“相公,我是后学晚进,如有教诲,徐平洗耳恭听。但朝中大事,岂是我一个地方小官敢置喙的?”
  丁谓不以为然地道:“托你向皇上传句话而已。你此次回京,皇上必然单独召见,为我美言一句又能怎样?”
  “相公要见皇上,自可以上表求见,又何必经我的口,多此一举?做臣子的,最要紧的是紧守本分,不当行此侥幸之事。”
  见徐平说得认真,丁谓知道再说也是多余,转过话题,绝口不再提托徐平的事情。他是人老成精的人物,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自然清楚。
  之所以不拐弯抹脚,直言让徐平帮着说话,就是看徐平年轻,又锋头正锐,一旦被看出来耍小手段,可能就绝了这门路。如今直言相告,不管徐平答不答应,关系总不至于太僵。只要能说得上话,就留了一条路子,谁知道后边会有什么机会呢?人只要留得路足够多,就总有走通的时候。
  自被罢相,丁谓便潜心研究佛法,这也是他开阔心胸,养生的法子。按说像丁谓这种权臣,一般都心胸狭隘,心眼不比针眼大多少。丁谓偏偏是个例外,得势的时候独揽大权,丝毫不容人,一旦失势,很快就能认清形势,绝不怨天尤人,一蹶不振。
  可惜的是这个时代明白人太多,了解丁谓的人太多,任他千般手段,就是死死封住他靠近京城的机会。天大的本事尽管在边远小州翻云覆雨,就是不给他接近中枢的机会。正是如此,丁谓一听说有徐平这么个潜力巨大的人物到了道州,一刻也等不及就赶了过来。
  没想到徐平年纪不大,行事却是谨慎得很,费了半天唇舌,看来又是白花了心思。不过丁谓倒不气馁,颇有宰相肚里能撑船的气量。
  谈会佛法,丁谓见徐平并不感兴趣,便把话题转到诗文上来。丁谓自幼以文章成名,多才多艺,天文地理无有不通。在这个年代,徐平的口味算是怪异的,却不想丁谓总能找出他感兴趣的话题。
  直到天近中午,丁谓才告辞,对徐平道:“老朽在道州城里,有一处小宅子,虽然地方不大,好在清静。云行如果得闲,不妨到城里望我。”
  徐平满口答应,一路把丁谓送出驿馆,看着他骑上青驴慢悠悠去了。
  直到再也看不见丁谓的影子,徐平才出了口气,转身回了驿馆里。
  自来到这个世界,徐平还是第一次碰上这样的人物,神经一直紧绷着。丁谓只要想跟你说话,永远没有冷场的时候,一个话题不感兴趣,那就换另一个,这世界上好像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最后甚至与徐平谈起了地方行政,一样说得头头是道,让徐平听了也觉得学到不少东西。
  什么是天才?丁谓这种人就是天才,无论换什么环境,换什么时代,他几乎都能出人头地。自小过目不忘,人情练达,还有什么能够挡住他出头?
  可惜了,丁谓致命的弱点是过于热衷权势,做人又没有底线,最终把整个天下都得罪了。
  送走丁谓,徐平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着两人谈话的内容,从中寻找自己以学习的地方。丁谓的能力颇多可以学习的地方,为人却万万不能学。
  说起丁谓,就不能不说起寇准与冯拯这对冤家。
  冯拯,太平兴国二年进士,探花郎。寇准,太平兴国五年进士,探花郎。
  太平兴国的几届进士,出了几对冤家,胡旦对吕蒙正,状元对状元,寇准对冯拯,探花对探花。胡旦一生都瞧不起吕蒙正,结果晚景凄凉。寇准一样一辈子看不起摇摆不定的冯拯,结果寇准终老雷州,冯拯晚年入相,死后哀荣直追大宋第一功臣赵普。
  徐平与冯拯的次子冯伸己共治一州数年,对这两人的命运格外感慨。
  寇准出身名门望族,冯拯的父亲却是赵普的家仆,地位天差地远。寇准少年得志,中进士不过十年间就位列宰执,澶渊之战名满天下。冯拯官路蹉跎,说得难听一点,他就是仗着年轻,把自己的同时代大臣都耗没了,才凭着资历踏上首相的位置。
  谈身世,谈能力,谈资历,寇准都让冯拯仰望。但只有一件事,是冯拯对寇准占尽上风的,那就是对丁谓。
  丁谓是寇准一手提拔起来,最后因为丁谓给寇准溜须被寇准嘲笑,两人交恶。当然,政治绝没有如此儿戏,两人翻脸这只是个引子。最终的结果,寇准被丁谓排挤出朝堂,远贬雷州,终生没有再踏足中原。
  而被寇准瞧不起的冯拯借着这空档升至宰执,丁谓这个人精在人生的最巅峰竟然就栽在不起眼的冯拯手里,而且被贬得比寇准还远。
  人生就是这么搞笑,不知那个时候的寇准有没有改变对冯拯的看法。
  官场尤如险滩行舟,不能求快,每一步必须踏实。讲少年得志,勇于任事,谁能比得上寇准?于国有大功,深受两代帝王信赖,最后晚景却凄凉。讲能力,比手段,论心狠手辣,做事没有底线,谁能比得上丁谓?结果却只能在这边远小州指点江山,沦落到来求徐平这么一个后生晚辈。
  如果说丁谓的到来教给了徐平什么,那就是对官场深自戒惧,愈发谨慎。


第10章 诏旨回京
  六月中旬,已经到了全年最热的时候。道州虽然位于岭北,在这个季节里天气的闷热却丝毫不下于邕州。
  徐平在驿馆院子里的树荫下,坐在一张竹椅上,拿着一本《孟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看。这个年月孟子流行,作为一个进士出身的读书人,徐平也得随时充实自己,不然与人谈起话来难免尴尬。
  前几天他去拜访过一次丁谓,漫无边际地扯了半日闲天,便算是完成了礼节性的回访。除非实在必要,徐平不会再与这位前宰相见面了,与他见面实在是对自己有百害而无一利。丁相公得罪的人太多,现在朝里的衮衮诸公,大多都与他有深仇大恨。首相吕夷简,本来就是王旦提拔上来制约丁谓的,次相李迪,更是恨丁谓到骨子里,当年两人同为执政的时候就要与他生死相搏。
  知州辛若济在桂阳监依然没有回来,通判巡视到了宁远县,刚好附近的永州有案子要他去复核,一时半会也回不来。正在州里主持大政的司理参军掌禹锡来拜访过一次徐平,两人地位差得比较远,也无法议论朝政,只是谈了些诗文学问,泛泛而谈,都没给对方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徐平身后不远处,任守忠双手捧着一碗杨梅汤,站得笔直,目不斜视,随时等候徐平的召唤。要说这内侍,你不得不服气,当到有点地位的,或许没有别的本事,伺候人那都是一等一的,不然怎么会得太后和皇上喜欢?
  自从得知了太后去世皇上亲政的消息,任守忠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天天在徐平身前身后转悠,递吃递喝,陪笑解闷,把徐平烦得不行。
  “你如此殷勤,想让我帮你干什么?”徐平问任守忠。
  “怎么敢劳动工部费心,您只要什么都不干,就是小的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任守忠小心翼翼地看着徐平的脸色答道。
  当今皇上是个仁厚性子,再是忌恨自己这些人,也无非是赶出宫去,找个边远地方安排个闲散职事罢了。任守忠在宫里多年,这一点他还是拿得准。不过先前把徐平得罪得太厉害,就怕他心里记仇,一道奏章上去就可能坏了自己性命。如今的徐平又有大功,又跟国舅李用和关系匪浅,任守忠自然要小心巴结。
  徐平一向打交道的不是官员,就是文人君子,第一次碰到这种没脸没皮的小人,也拿他没办法,只好由他去。
  本来徐平的心里,也起过自己上奏章分说任守忠的不法行为,或者借助李用和的关系,把任守忠置于死地的心思。但想来想去,自己以待罪之身,一下成为了朝里上下人人注目的官场新星,正是要韬光隐晦的时候,还是算了。跟一个护送自己的内侍过不去,在别人眼里难免失之刻薄,不利于以后在朝堂里广结人缘。
  就这么阴差阳错,任守忠成了徐平身边的小跟班,手脚勤快,连秀秀都插不进手来,只好由他去。
  徐平身份没变,不好到处乱走,高大全和孙七郎两个在驿馆里可呆不住,天天早出晚归,观赏风景,摸鱼捉鳖,玩得不亦乐乎。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不知不觉就到了六月十二。
  太后三月底去世,再加上李宸妃改葬,整个四月基本都是在办丧事,到了五月朝政才慢慢走上正轨。紧接着就是一系列的人事变动,前几年因为上疏要求太后还政,而被贬谪的人要重新召用,最典型的是范仲淹,召回京为右司谏。一些阿附太后,从而擢升高位的人要处理,整个朝廷纷纷杂杂,理不清楚。
  徐平每天看邸报,虽有大致脉络,具体的一些朝廷事务却看得云里雾里。他一直在岭南为官,远离中枢,很多朝政大事都不清楚。
  此时的邸报与前唐甚至宋初不同,由各道路进奏院自己收集整理改为中书下属的朝廷都进奏院统一发行,本就过了一道手,很多消息都被封锁,一个小官又能看出什么来。
  再者这个年代的邸报都是手抄,发行量有限得很,也就是徐平天天都耗在驿馆里,才能遍览,一般的官员想及时看到还真不容易。想起在全州没及时得到太后去世的消息,想来不是马忠方马虎,而是那里正当要道,邸报早被别人拿走。
  四月五月之间发生了很多事,徐平在道州这个边远之地也弄不清楚,反正六月十二这天下午,他无所事事,一个人在驿馆里看《孟子》,任守忠在身后小心服侍。
  正在徐平看得无聊,半梦半醒之间,不知出去干什么的驿丞从外面飞奔回来,一直到徐平身前,躬身行礼,大声道:“贺喜官人,朝里诏旨到了,中使已到前面不远处!”
  徐平睁开眼睛,看着驿丞,迷迷糊糊地道:“什么诏旨?”
  驿丞道:“官人不是在这里待旨?自然是等的诏旨到了!”
  徐平这才清醒过来,从五月初出发,过了一个多月,给自己的旨意终于下来了吗?
  从竹椅上站起身来,徐平口中道:“且等我回去洗把脸,换了公服。”
  驿丞急忙前面带路,领着徐平向住处行去。驿丞常年迎来送往,最有眼色,早已知道徐平回京是要大用的,有心巴结,自然殷勤。
  任守忠捧着杨梅汤大碗,三步两步抢上前来,把驿丞挤开,瞪他一眼道:“既然中使要来宣旨,你还不去准备香案,误了时辰惟你是问!”
  说完,又转身陪着笑道:“小的伺候工部更衣。”
  徐平看着他摇了摇头,随口道:“不用了,我更衣不需要别人在身旁。你各种典制熟悉,与驿丞一起准备一应物事吧。”
  说完,抬脚走向自己住处。
  驿丞看着任守忠,心里暗笑。他是从心里瞧不起这位地位显赫的内侍,刚来的时候对徐平如狼似虎,一得了太后去世的消息,就鞍前马后,十足贱人一个。
  徐平回到住处,洗了把脸,换了公服。
  可怜他进士高中,做了六年官,对国家屡建大功,特旨升迁,升官之速傲视同僚,竟然也只不过是由从八品升到正七品,还是一身绿袍。按照他前世七品芝麻官的说法,到现在还是个芝麻绿豆官,也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到那朱紫贵的地步。
  回到院子里,任守忠已经与驿丞摆好了香案,等着徐平。其实在驿馆院里接旨的官员不知有多少,驿丞也是见多识广的,哪里需要任守忠指点。
  听见外面有马蹄声,徐平抬步向外面走去。
  太后去世,宫里经过了许多变故,现在派下来的内侍应该是皇上身边的人了,丝毫怠慢不得。再者来人代表的可是皇帝,自然要迎到外面去。
  出了驿馆大门,就见门前官道上来了一行人马。随行有一二十个兵士护送,只看人高马大,气度不凡,就知道都是从禁军里挑选出来的精锐。这些兵士中间簇拥着一个高品内侍和两个小黄门,如众星捧月一般。
  烟尘里也看不分明,徐平只好在道边静静等候。
  须臾之间,马队就到了驿馆前面,马上的高品内侍把马停住,看着路边的徐平,大叫一声:“云行,你等圣旨是不是等得心焦?哥哥给你送来了!”
  徐平抬头一看,来的不是石全彬是谁?
  当下上前行礼问候,扶着石全彬从马上下来,上下打量他问道:“石阁长,怎么是你来?我千想万想,却是没想到!”
  “怎么不是我?除了我,现在还有哪一个合适!”
  石全彬喜气洋洋,拉着徐平的手向驿馆里走去。
  自入宫起,便在皇上身边侍候,被太后身边的那帮人压制了十几年,石全彬终于迎来了自己出人头地的时候,满心欢喜正要找人倾诉,而徐平正是他最好的倾诉对象。
  从徐平还是白身的时候,两人便就相识,友谊一点一点地培养起来。最初结交的时候,石全彬是看中了徐家和李用和的关系,知道总有一天这个年轻人会成长起来。但随着岁月的流逝,徐平的成长远远超出了石全彬的预料,他愈加珍视这份友情。
  身为一个内侍,要想有出息,不但要得到皇上的喜欢,还要有外朝大臣的扶持,才能不默默无闻地终老深宫。石全彬的祖父石知颙差一点点就位至节度使,虽然石知颙本人心情豁达,不以为念,石全彬却深以为憾,一心想要完成祖父未能到达的地位。
  进了院子,见香案早已摆好,石全彬便让徐平接旨,先办正事。
  一边的任守忠一路小跑着过来,到石全彬身边躬身行礼:“小的恭喜阁长高升,得官家信任,来做如此大事!日后有事尽管吩咐小的,多多提携!”
  石全彬看了任守忠一眼,不屑地道:“原来你也有乖巧的进候,原先在宫里面见到我,鼻孔不是都朝天的吗!”
  “此一时彼一时,那是小的不懂事体,让阁长见笑,万莫往心里去!”
  石全彬冷哼一声:“算你伶俐,讲给你听,官家已经罢了上御药和上御药供奉。其他人么好坏都有了个去处,惟有你,等这次回去再听旨!”
  任守忠满脸堆笑,心里却咯噔一下。独独把自己空了下来,看来是要视这次完成职事的情况再予定压,这要徐平说自己一句坏话,那真就万劫不复了。


第11章 清贵之选
  净手,焚香,诸般仪式下来,徐平终于从石全彬手里接过盼了许久的圣旨。
  官职又有变动,由工部员外郎转为侍御史。这次升迁徐平心里都有些激动,虽然仍是正七品,但路线却从此不同了,这才是特旨升迁吗!侍御史再转,就是司封郎中,一步就把漫长的看不到头的那些员外郎给跨过去了。
  等等,最后这是什么,赐穿朱?以前说大官,都是满朝朱紫贵,自己以后也穿上红衣服了?有这一身在身上,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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