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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第1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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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祯看看徐平,见他正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仿佛入定了一般,完全一副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的样子。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件事情是自己做得差了,既然已经要求徐平上实封奏状,还发到政事堂干什么,不是没事找事吗!完全可以用茶商上书的借口,把这道奏章压下来,让徐平参与进来就好了,结果现在这样没法收场。
  看看在坐的众人,吕夷简不说话,也就只有一个人能够收拾场面了。
  赵祯对正襟危坐的王曾道:“枢密以为如何?”
  王曾拱手行礼,从容答道:“朝廷有规制,内外臣僚自然该按例行事,徐平这件事情上做得差了,自然该领责罚。如果不罚,日后政事堂诸公怎么处理政事?不过念在徐平年少,又是答陛下所问,略施薄惩即可,不宜重罚。如果因此等小事就重责臣下,那朝廷里的官员岂不天天不得安宁,生怕行差踏错,还怎么做事?”
  “枢密说得有道理。”赵祯点头,“徐平便罚俸半年,略加惩戒。”
  “陛下圣明。”王曾立即回话,就此把这事情揭过去,接着道:“不过一件事归一件事,徐平做得错了,自然受罚。茶盐却是盐铁司主管,要改茶法,必须要听三司官员如何议论。三司主持国家财政,如果只是依照大臣指令行事,不能申诉自己所想,那么跟平常小吏有什么分别?茶法要改,还是以三司为主。”
  赵祯心里这才算出了一口气,事情终于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来。也再不问政事堂的几位宰辅了,直接对寇溃骸翱墁{,徐平,你们对茶法如何看?尽管奏来!”
  寇溃骸盎乇菹拢耸挛⒊妓淙徊斡耄际欠攀指炱街鞒帧H镜囊饧故怯尚炱嚼唇玻⒊荚谝槐卟钩洹!�
  “好,徐平,你来讲!”
  所谓罚俸,并不是真地把所有俸禄都停掉,而是按照官品不同,都有固定的数额。比如徐平现在永宁郡侯是从三品,那就每月五贯钱,半年也不过是三十贯。
  这数字对于徐平的身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完全不值一提,关键还是在那个“罚”字上。用徐平前世的话来说,这就记在档案上了,怎么也是仕途上的一个污点。
  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一等进士本来就不怎么按例循资升官,到了徐平这个官位,以后大多时候只怕都是皇上亲自任用了,还在乎那些干什么。这次受罚本来就是替皇上赵祯背的黑锅,档案上是污点,皇上心里面只怕还是亮点。
  徐平站起身来,向赵祯施礼:“微臣惶恐,我在三司莅任时日尚短,对茶法自然不如诸位大臣理解得透彻。不过自我入三司,便编修三司条例,整理历年案卷,多年的数据整理下来,再对比历次茶法更改,也有一些看法。鉴往知来,微臣以为,只有把历年茶法变更和其利弊讲清楚了,才好决定未来怎么样改。”
  张士逊见密奏的事这么便被徐平轻轻松松混过去了,吕夷简又不说话,心里不愤,冷笑道:“在座的诸位,大多都是参与过以前茶法变更的,又有什么不知晓?要你来御前讲历年变革!你又能讲出什么来!”
  徐平对张士逊微微一笑:“相公,在下自然是觉得看出了一些先前诸公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才斗胆提出来。一会如果觉得我讲得没用,相公直言让我闭嘴就是。”
  张士逊见徐平的脸上没有丝毫紧张,反而显得从容而又自信,心里莫名地就有一种烦躁的感觉。难不成这小子真看出了什么独到的地方?不可能啊,从开国以来,茶法的每一个细节张士逊都烂熟于胸,当年是实实在在下过功夫的,怎么可能有遗漏?
  不对!张士逊猛然想起,这次茶法皇上之所以下了决心要改,可不是因为那几个茶商上书,而是因为徐平的奏章。
  沿边入中头绪纷杂,殿中的各位大臣哪个没有参与过?可徐平的上奏,提出的恰恰是其他大臣都没有注意到的。三年无一石粮入陕西,实际上不仅仅是三年,不过徐平所整理的资料只能确认三年而已。这一点恰如灯下黑,还真是大家没有注意到的,偏偏徐平一提出来,立即就得到大家认可。就连张士逊自己和吕夷简也一起研究过,只要把各方的资料一对,确实如徐平所说。
  那么茶法,徐平又能说出什么来?会不会跟那个沿边入中的无粮入陕西一样,一下子来个釜底抽薪,把整个制度都给否定掉?
  李咨的“现钱法”实际在名义上让茶叶跟沿边入中粮草脱钩,茶商用钱买茶,沿边州县用钱买粮,两者并不相干。但由于边境买粮的钱还是来自于茶叶收入,实际操作中还是无法脱离开,还加剧了京师和沿边都需要铜钱的矛盾。
  徐平见张士逊不再说话,抬步出列,向坐在上面的赵祯行礼:“微臣是三司属下官员,掌管天下账籍,说茶法,还是要看账目说话。为了让陛下和诸位大臣看得清楚,微臣制了几块木板,看起来一目了然,还请陛下允许我在殿里使用。”
  “好,看起来越清楚越好!”
  赵祯点头,吩咐身边的小黄门去殿外,把三司随从带的木板和相关账籍及其他用具一起取到殿里来,让徐平随便使用。
  吕夷简双目微闭,好像入定一般,一言不发。其他人与徐平接触还不多,不知道他要搞什么把戏,兴致勃勃。
  惟有张士逊心里烦躁不已,他恨死了徐平不管谈什么都喜欢拿出一大堆数据,在面前一摆,想好的许多引经据典的妙句都说不出口,只能任其摆布。


第110章 政事不过耍把戏
  不大一会,两个小黄门就抬了几块大木板进来,在众人面前摆好。另一个则抱了一大堆纸张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木盒,一起放在殿下的案几上。
  这些木板是徐平早先制好的黑板,出自三司,都是经巧手匠人打造,黑得发亮。徐平在盐铁司和编修所招集属下开会的时候,经常使用这几块黑板,数据在上面罗列出来简洁明了,一看就懂。殿中奏事,顺便就把这几块大黑板带来了。
  到了黑板前,徐平拱手行礼:“陛下,诸位大臣,在奏事之前,我想说一件刚才李枢副没有提到的‘现钱法’弊端。”
  “有话尽管讲。”
  赵祯果断允许。说心里话,赵祯不是一个多么勤政的皇帝,虽然他强迫自己要做一个好皇帝,好皇帝就要勤政,甚至还向吕夷简显摆过,但那真地很累。每天那一道道奏章看得赵祯想吐,特别是奏章里还骈四骊六,引经据典,看起来尤其费脑子。徐平的奏章就不同,从来都是有事说事,一目了然。而且里面各种资料数据翔实,不需要再去费脑子考虑这句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赵祯喜欢看徐平的奏章,也喜欢听徐平谈论事情。从来没有什么花哨,往往还一针见血,直指要害,不会云里雾里绕得你头晕。
  徐平看看前方李咨的神色,见他并没有愠怒,反而有些好奇,在那里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是个好官,可惜好官往往就是别人的踏脚石。
  “天圣元年茶法,各种弊端李枢副已经基本说到,其中有一条,就是‘现钱法’入中京师的铜钱减少。李枢副认为是因为沿边用现钱买粮,导致铜钱入边,而不留在京师,所以鼓励茶商从其他地方带铜钱入京师。微臣以为,除了沿边买粮需要铜钱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现钱法’要求茶商用现钱买茶,入中商人卖粮直接得到铜钱。这中间铜钱就在商人身上,不比以前茶法商人与现钱无关,这本身就增加了铜钱需求。这数目可是不小,茶钱每年动辄百万贯,也就是说‘现钱法’一行,直接就多了百万贯铜钱的缺口。”
  徐平的话用白话说开来,就是钱币的需求与流通环节和流通速度有关,“现钱法”虽然减少了茶价的虚估,但也凭空增加了铜钱的流通环节,减缓了流通速度。这样一来,需求增加,而供给不变,直接表现就是京城和沿边同时缺铜钱。
  在座的大臣对货币却没有这种认识,听了徐平的话,好像是有道理,但到底是什么道理却想不明白。钱还是那么多钱,怎么凭空就会觉得少了?
  章得象因为叔叔章频的关系,与徐平相对近一些,开口问道:“徐副使,先前所言貌似有些道理,但我还是有些不清楚。铜钱有定数,不管是在商人手里,还是在官府手里,总还是那么多,怎么就会少了?”
  徐平道:“参政请看。”
  随手拿起一枝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大圆圈,每个圈里写上五百。
  “假若钱的定数是一千,设若京师五百,沿边五百。中间商人沿边入中粮草,得交引,至京师或至茶场换茶,都与现钱无涉。”
  又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大圈,一个小圈,两个大圈里写上四百,小圈里写上二百。
  “总数还是一千,因为行了‘现钱法’,商人要用现钱,就有二百到了商人身上,则沿边和京师就各少了一百,自然就缺铜钱了。”
  张士逊一下笑出声来:“这是什么道理?商人的现钱不管是买茶还是买交引,总还是要花出去,难不成还一直带在身上?”
  徐平看了看张士逊,微微摇了摇头:“相公,商人不是就贩一次茶,生意是要一直做下去的,不然他们哪里有饭吃?有人用铜钱买了茶,同时也有人用粮换了现钱,统合算下来,商人身上一直有这么多铜钱的,这道理难道不是显而易见?”
  在座的诸位都是一时俊杰,先前只是不向这个方向想罢了,现在由徐平一下子把话点开,立即就明白过来。就是张士逊,也不过是看徐平不顺眼,话随口而出,没有经过脑子。不等徐平回话,心里就已经明白过来,不由红了脸。
  赵祯在上面看得暗暗点头,还是徐平的方法容易把道理讲明白。随手画几个圈,大家一下就都清楚了,如果只是用话说,不知要说到什么时候去。
  只是这样苦了旁边记录的起居注官员,说话不管怎么都能记个大概,这又画图又备注的让他们怎么记?徐平看样子一时半会不会离开朝廷,这差事是越来越难做了。
  李咨向徐平拱手:“徐副使说的不错,确实如此,是我疏忽了。”
  “枢副客气。”
  这不是李咨疏忽,而是时代的发展还不到那一步,大家不向那个方向去想。
  徐平之所以正式开讲之前提起此事,是要提醒大家,自己才是现在管着茶案的盐铁副使。不管在座的人以前做过什么职务,哪怕是任过盐铁副使,任过三司使,主持过茶法的变革,对于茶法的现状还是自己这个现任盐铁副使最清楚,是越不过去的。
  从木盒里拿出特制的黑板擦,徐平把刚才画的几个圆圈擦掉,正式讲起茶法。
  徐平拿起长长的木尺,在黑板上画了表格,分别标上陕西路沿边入中的粮草数量,周边各路调出的粮草数量,官府发出的茶引,茶场收到的茶引,茶引上标的价格,实际上按照市值的价格。最后是茶场每年出的茶数,官府应得的税赋钱,和实际得的税赋钱。
  最后,从陕西路开始实行沿边入中开始,一年一年,把这表格填满。
  此时在座的人中有几位老练的已经看出了问题,比如吕夷简和王曾,尤其是蔡齐和李咨,他们两个在三司系统为官多年,这种敏感性还明的。
  不过大家都没有说话,看着徐平把写满的黑板推到一边,又拉了一块黑板过来。
  这次徐平玩得比较花哨了,在这块黑板上画了坐标,直接画了一个柱状图出来,然后连出了一条波动曲线。
  把这些做完,徐平把两块黑板并在一起,对赵祯拱手行礼:“陛下,诸位大臣,想必都已经看出了端倪。自陕西粮草及军需沿边入中以来,茶法屡屡变更,每次茶法一变,当年官府入钱都一下暴增,第二年就少下来,到第三年基本就与未改前的茶法差不多了。从第三年起,新旧茶法的效果便就没有什么区别。”
  说到这里,徐平放缓语气道:“说来说去,新茶法说是旧茶法有各种弊端,改了之后必然能够革除旧弊,甚至立万年不易之法。结果不几年,新茶法弊端出来,同样的话支持旧茶法的再说一遍,结果还是一样。为什么一次次这样?显然是因为无论哪种茶法,在刚开始改的时候朝廷都能获巨利,甚至革除旧弊,才这样重复下去。”
  此时陕西入中茶法实行最久的是“三说法”,“现钱法”从李迪最早发端,天圣元年李咨完善正式推行,也已经变了两三次。从数据可以明显地看出来,两种茶法根本没有本质上的优劣,都不过济一时之急而已。
  就在大家都沉默不语的时候,枢密使王曾开口:“徐副使,茶法变更看来确实如你所说,不过,每次改茶法朝廷都获巨利,这利从何来?”
  “回枢相,利的来源有三。一是园户,每次改茶法对他们都有奖励,有了好处第一年便努力种茶,等第二年这好处就不见了。二是商户,茶法一改,旧引换新引,各种贴纳各种折现,商户前些年得的好处就要吐一些到官府手里。再一个来自官府,不管哪种茶法实行几年之后官场之内的陈茶都堆积如山,把这些陈茶抑配出去,就是一大笔钱。”
  剩下的话徐平没说,也不用说了。比如说陈茶抑配,这钱是入了官府,但钱是从哪里来的呢?自然是从百姓手里来,一小部分从茶商手里来。在座的除了知谏院孙祖德,都是从实务官做起,对这些道理自然明白。
  历次的茶法改革说白了,就是官方要借用商人的力量向边疆供应粮草,为了吸引商人便不得不向他们让利。由于各种弊端,这种让利的幅度会越来越大,等到官府忍无可忍的时候,便改革茶法,用这个机会把让出去的利收回一部分来。
  这个过程周而复始,历次的茶法改革,经手的官员殚精竭虑,拼命想立一种能够防止各种弊端的法度出来,实际都没有什么用,只是这个重复过程的工具而已。
  朝廷上下,每次变更茶法君王都极为重视,选择自己最信得过,认为最能干的大臣去做,慎之又慎。实际上,只不过是在进行一场没有意义的游戏。


第111章 根源
  明白是明白了,但新茶法到底应该怎样,每个人心里都在掂量。太宗年间开始实行沿边入中,虽然支持的官员列出了种种好处,反对的一样还是提出了可能发生的弊端。也就是说从一开始,每个人都知道这制度有利有弊。不过由于时代的限制,他们只能有定性的估计,却无法定量,利大弊大根本搞不清楚,就这么一直沿用了下来。
  按照前世的历史知识,徐平知道现在是改革茶法难得的时间窗口,如果再过几年,西北跟党项的战争打起来,想改也没有机会了。
  崇政殿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大家都在低头思索,没有说话。徐平把数据摆出来,实际上就从根本上否定了现在的茶法,不管是“三说法”还是“现钱法”,这出乎每一个人的预料,先前想好的说词,再也说不出口。就像先前徐平说三年无一石粮入陕西,从根子上就否定了沿边入中法,再否定茶法,整个与边疆有关的财政系统已经摇摇欲坠。
  这牵扯到的实在太多,哪个敢乱说话?寇绞庇胄炱蕉嘤刑致郏睦锎笾掠懈雎掷还衷诓呗允钦驹谛炱缴砗螅炱侥芄黄鹄矗约壕陀星俺獭�
  正在这个当口,一直沉默不语的吕夷简突然开口:“徐平,那依你的意思,现在茶法是要改还是不改?”
  此时徐平已经占了上风,看着吕夷简道:“自然是要改的,相公认为呢?”
  吕夷简点点头:“积弊已深,不得不改。这样吧,新茶法还是着李咨主持,按他先前所说先除了这几年的陈弊。对于以后的茶法,三司先议,政事堂议定之后再作定论。”
  张士逊看看吕夷简,又看看坐在上首的皇上赵祯,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先前是不让徐平说话,现在说完了也挺热闹的,怎么又回到原点了?吕夷简是个什么意思?这样处理徐平能服气?皇上能同意?不过今天他已经出丑,终于不敢出头了。
  黑板前的徐平笑了笑,向吕夷简拱手:“相公说的是,茶法还是要先改。不过以后的茶法我这里已经有了底案,既然有这个机会,不如说出来请诸位大臣指教。”
  吕夷简沉声道:“也好,你说一说,那便就在这里议。”
  见徐平竟然欣然同意,张士逊惊得眼珠子差点鼓出来。再看看周围众人,章得象自然站在吕夷简一边,可就连平时与吕夷简不对付的蔡齐都面色平静,他心里愈加郁闷。
  其实事情很简单,徐平从根子上否定了现在的茶法,那么不管他有什么建议,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而已经讨论到这个程度了,那暂时措施还是用李咨的新法,徐平的意见要从长计议,慢慢一步一步地把茶法改过来。
  吕夷简多年执掌中书,对这个道理自然明白,就是蔡齐等人也在计司系统摸爬滚打多年,吕夷简一说他们就理解了意思。只有张士逊几人,对整个财政系统根本没有概念,总是从党派个人的利益关系去考虑问题,才会觉得糊涂。
  这种国家大政,当然是有临时措施,然后才是长远之计。以茶法牵涉之广,从根子上改变哪里是一年两年能够完成的事情。在实际事务上,张士逊差吕夷简不是一点半点。
  徐平理了理思路,决定还是从邕州的茶园讲起。
  “国家法制,茶惟有川峡四路和广南地区不榷,许民间自由买卖。邕州地处岭南,原先地广人稀,且多是土人,不入国家编户。山中自古有茶树,却一直没有人制茶贩卖。天圣年间,我通判邕州,才引导土人种茶,于今也有六七年之久了。”
  说到这里,徐平看了看殿中放着的几笼邕州茶,提高声音道:“邕州一地,去年官府入茶利二十八万贯有余。而诸位都知道,同是去年,东南茶场全部加起来,官府得利也不过一万贯多点,这还不包括与茶有关的官吏薪俸,不包括运茶厢军的口食。也就是说,实际上东南茶场从去年开始,就已经无利图。”
  这一点徐平前面图表里列得清楚,大家也都没有异议。东南茶场现在官府已经没有利润,李咨也提起过,所以茶法不得不改。
  徐平又道:“东南茶场没有茶利,现在所剩的,惟有指望商人得了厚利,能够帮着朝廷向陕西运输粮草。可实际情况是,陕西这几年也没有粮食进入,全靠的是盘剥本地民户来充入中粮草。也就是说,朝廷让出了整个东南茶场的茶利,也不过是换来在陕西没有加赋税,而借商贾豪强之手来做了这件事而已。”
  徐平把这话说破才是真的让很多人抬不起头来,这个年代,凡是有官员提出要改变某种制度,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民不加赋而用自足”,听起来真是利国利民。实际情况则是不加赋而转交给商人豪强之手,比加赋为害更烈。道理很简单,官府经营哪怕是没有利润甚至是稍微赔钱为了民生也会经营下去,而没了利润哪个商人会干?官府加赋自然会有地方豪强向下层民户转移,可豪强一样会与商人勾结起来获取厚利。
  做的是同样的事情,官府还有规模优势,还有诸多的行政资源可用,成本只会比商人更低,凭什么转交给商人小民就会得利?
  如果是一些琐碎的小规模商业行为,确实是更适合商贾经营。可像这个年代的茶业这种行业,规模大,商业行为单一,就没有那个道理。
  之所以出现如今的局面,还是跟整个大的环境有关。五代时期,官吏不分,做官的往往就是小吏出身,对行政事务的各个环节都熟悉无比。再加上那时候征战不断,各国都是穷尽国力养兵,每一个利润环节国家都恨不得抓在自己手里。两者加起来,就是暴利行业基本都掌握在了国家手中,某种程度上到了古代社会的极致,整个社会也处于紧张状态。
  自宋立国,这些行政财政制度改变不大,初期也并没有问题。那时候的能臣,比如赵普,比如陈恕,也基本都是出身小吏,对这整套系统能够驾驭得住。
  但自太宗之后,官吏分离,官员越来越不熟悉具体事务,越来越觉得有心无力。
  当时为什么实行沿边入中,要借助商贾的力量?看看官员们列出的原因就清楚,小吏难制,成本太高。茶盐这些物资,官府的运输成本竟然比私人还高。为什么?下面做事的小吏使坏,动不动就船坏了,货沉了。还不断地向这些货里加泥沙,如果离得原产地远一点,盐简直就没有咸味了。
  而另一方面,销售不畅,动不动就错过了销售季节,官场里的货物堆积如山卖不出去,只能报废,要么就强行推派下去。可偏偏民间缺货厉害,就是无法产销两旺。
  知道有这些问题,官员们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些问题,无从下手。最后只能是借助社会力量来解决官员能力不足的问题,形成恶性循环。
  知道有问题,却不知道怎么解决问题,是慢慢成长起来的新一代官员的通病。于是越发崇尚空谈,越发看不起能做事的官员,开口就是三代之治,一做事就一塌糊涂。挑毛病那是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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