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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第4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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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他们一路遇到抵抗,打上连串的小胜仗会好一些,禁军的士气可以提起来。这样进入敌境连敌人的影子都见不到,只见白骨不见人,如入鬼域一样,让所有人心里打鼓。
走了这么多天,许怀德只违过一次徐平时限,耽误一天。结果那天被甘昭吉捧着天子剑,手持徐平军令,骂得狗血喷头。许怀德一言不发,心里恨死了手下将士。自己从入军以来,一直顺风顺水,就连三川口大败的时候,也惟有他统军建功,这次却如此丢人。
而这一次,他连违两日路程,不但昨天被骂了,今天还要依徐平当日军令,自己到甘昭吉面前领三十杖的刑罚。没有办法,他不敢逼手下的军队走得快了,生怕一个不好,引起军中哗变。现在军中高度紧张,自指挥使以上,都夜不卸甲,晚上亲自捧剑守在自己军营的门口。凡是违反军中宵禁军令的,立斩不饶。
看看天上在薄云中若隐若现的月亮,许怀德心中沉重,面沉似水。重重叹一口气,许怀德踏进甘昭吉的小院,让一个自己最信任的亲兵把人都驱赶出去,一起去见甘昭吉。
甘昭吉手捧天子剑,手持徐平给他的符令,居中而坐,如一尊天神般不怒自威。
许怀德带着亲兵带了甘昭吉面前,叉手道:“罪将许怀德,违都护程限,前来领刑。”
甘昭吉一声厉喝:“都护任你为大将统大军,如此看重于你,你这厮却不知好歹,推三阻四,就是不肯上前与贼厮杀,是何居心?!我奉都护之令,监你大军,岂能任你如此!”
许怀德叹了口气:“承受,你是一路在我军中随我走来,军情尽知。现在士卒恐惧,不敢前行,我若强行驱赶,难免意外。违一二日程限,实是不得已。”
“你这厮还敢狡辨!清远军就在面前,早早带军去占了,大家各自缴令是正途!各种借口推诿,以为就能躲得过去吗?我明白告诉你,甘某此次奉都护军令来,是提着脑袋来办事!你若是违了时限还未占住清远军,我先斩你,自己到都护面前领刑受戮!”
许怀德再也忍不住,目射凶光,看着甘昭吉恨恨地道:“不要用都护军令吓我,我违了程限自来领刑就是!左右三十杖,洒家从军数十年,铁打的身子,受得住!你今日辱军中大将,可想过将来?承受,大家各退一步,都护面前交待得过,他日好相见!”
甘昭吉一声冷笑:“他日相见?我们能活几天还不知道!你不要在我面前花言巧语,只有按着都护军令行事,我们才能谈得上将来!”
许怀德一双虎目,死死看着坐在面前的许怀德,好似要上前吃人一般。
甘昭吉捧着天子剑,一样瞪着许怀德,只是冷笑。
过了许久,许怀德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来,有气无力地说道:“承受说得不错,只有完成都护军令,占住清远军,我们才能够谈得上将来。洒家如此,承受亦如此。我们不必在这里争一时意气,其实我们的命捆在一起,不能按时占住清远军,只是一个死字。我今日前来,只求承受一件事情,望你能网开一面,不要让我在众将面前受刑。不是洒家爱惜面皮,而是现在军中情势如此。将校士卒皆恐惧难行,让我难看,只怕会起意外。”
甘昭吉看着许怀德,神情终是慢慢缓和下来。过了一会问他:“若是如此,我将来如何向都护缴令?来前都护在大军前说得明白,杖刑我亲验,死刑我亲斩!”
“我在承受面前受刑,只是瞒着军中诸将便了。若是都护日后责备于你,许某一力承担。若是你心中不稳便,我立一书状,自己画押,都护面前你有交待。”
第264章 宁做任福
让随身亲兵把门窗关好,去取了行刑的杖来。许怀德卸去甲胄,褪下衣服,露出了脊背,就趴在甘昭吉面前,沉声道:“过来用刑,三十脊杖,让承受亲验!”
亲兵手持竹杖,浑身发抖,试了又试,那杖却似千斤重,哪里举得起来?最后猛地把杖掼在地上,蹲下抱头痛哭:“军中何曾有大将受刑?小的纵受千刀万剐,又如何敢对大帅用杖?大帅,你饶了小的,一刀砍了我,也不要让我做这为难之事!”
许怀德一跃而起,抓起亲兵的衣领,拎到面前,厉声道:“我既违了都护程限,就当自领刑责!你今日不打我,来日都护必砍我之头!一死足何惜?我岂能受此羞辱!大将统军殁于阵前,尚是为国尽忠,畏缩不前,斩我之后我如何面对祖宗!葛怀敏尸身被挂于韦州城头,何等耻辱!任福力战而殁,极尽哀荣!让我做任福,不要做葛怀敏!”
一边说着,许怀德自己也流下眼泪来。一死何足惜?这话说着容易,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如果不是怕死,他怎么会打仗如此滑头?可现在不能滑头啊,徐平派来的甘昭吉就在一边看着,手捧天子剑,只要敢退一步,立斩不饶。
天都山之战后,徐平的军威已经不容冒犯。不要说他许怀德,如果葛怀敏还活着,一样要乖乖听令,哪里还敢像活着那样在前线乱冲乱撞。甚至就是夏守赟、王德用,都不敢在军中冒犯徐平虎威,军令下来,老老实实照令而行。
禁军中是个讲权威的地方,你到了那个地步,便就拥有了权力之外的威严。这种军威靠严刑酷法,在军中杀人是杀不出来的,只有让军中将校发自骨子里的恐惧,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才会出现。
换一个帅臣来,给许怀德下这种军令,许怀德根本就不会理。你敢要杀我,我先砍了你的头,事后看朝廷是会问我这个统数万大军的主将的罪,还是问你的罪。问我的罪,我不能造反,可这数万大军的军心也不是好玩的,很长一段时间就会完全失去战力。
但是面对徐平,他根本不敢起这种心思。一人退,杀一人,全军退,杀全军,不是说给你听的,而是真要做的。敢造反?陇右数万大军就在萧关道上,自己想想与元昊十万大军比哪个能打。曾经嚣张无比、骄横跋扈的元昊已经垮了,这些元昊的手下败将,天大的胆子去面对徐平的怒火。这支大军曾经畏敌如虎,现在有了一个比敌人更可怕的人。
曾经徐平尽量出现避免出现这种局面,对待下属最好的是顺服,而不是压服。他不想让一个人怕自己,而是想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责任,勇于去承担责任。但是天都山前任福和葛怀敏的死,对目前局势重新思考,才知道自己错得厉害,想得过于天真了。禁军中就是这种文化,不采取这种手段,这支大军对他来说就全无用处。那怎么行?影响战事且不去说,仗全都由陇右军去打,功全都由他们去领,双方的矛盾会越来越大。
许怀德适逢其会,这个时间刚好由他领军,就只能算他命中犯煞了。
放开亲兵的衣领,许怀德拍了拍他的肩膀,理顺他的衣襟,沉声道:“唯今只有依徐都护军令而行这一条路,不只是我自己,全军性命皆系于此。一切遵令而行,才是救我,救全军的办法。你随我多年,我待你不薄,你也尽心尽力为我做事。今日依着军中刑律认真用杖,便是救我。如果此次能够按程限占住清远军,我侥幸不死,一世视你为家人!”
太祖代周,在军中笼络人心建立势力的办法之一就是义结十兄弟。是以大宋立国,严禁军中结社,结拜兄弟,更加不允许认义父义子。上阵可以父子兵,亲兄弟,但结拜义兄弟、认义父子就是死罪,一旦暴露立斩不饶。在宋朝,除非跟官面上完全不沾边,不然结拜兄弟几乎等同于造反。今天许怀德已经有些犯禁,可想而知他的压力多大。
亲兵抹了抹眼泪,听了这句话,知道许怀德的心里,已经对违反徐平军令的后果怕到了骨子里。重重点了点,依然抽泣不停,还是弯腰拾起了竹杖。
手持竹杖,亲兵向许怀德深施一礼,直起身来,口中道:“小的万死!大军违了都护程限,有违都护节度,请大帅受刑!”
许怀德重重点了点头,把衣服又向下褪了褪,重新趴在了甘昭吉面前。
此时尚是初春,夜里天气寒冷。许怀德褪了衣服,结果夹夹杂杂过了这么长时间,此时背后满是鸡皮,已经冻得狠了。
亲兵举起竹杖,眼中含泪,高高举了起来,重重打在许怀德的背上。甘昭吉就坐在一边看着,许怀德已经说得如此明白,亲兵不敢循私,每一下都沉重无比。
许怀德紧紧咬牙,默默忍受,一声不吭。从军数十年,许怀德也是凭着弓马武艺起来的,贪生怕死是贪生怕死,没有退路的时候,这点狠劲还是有的。
结结实实打完三十杖,许怀德趴在地上对甘昭吉道:“请承受上前验刑,日后都护面前有交待!天气寒冷,我虽能忍受,只怕日后落下暗疾!”
这个场面,甘昭吉也有些动容。起身上前看过,口中道:“刑已验过,日后我自会向都护禀报!大帅快快请起,寻军医要些药来用了,不要因刑成伤!”
许怀德起身,心中苦笑。他怎么敢去找军医?今天到这里来领刑,除了随身带的这个亲兵,他再不敢让一个人知道。金创药他早就备下了,只能等到回去让亲兵给自己擦。
越临近清远军,军中的人心越是不稳,现在一点就炸。自己所统的大军,既怕去攻这种党项必然重兵把守的重地,更怕违犯了徐平军令的严重后果,现在有的人精神已经接近崩溃。带着这种大军作战,许怀德是两头害怕,已经很多天夜里不敢合眼了。
靠着严刑重典、森严的阶级法建立起来的军队,这是不可避免的事。只有那些多年在阵前拼杀,见惯了流血的老兵,生死完全不当一回事了,才能坦然面对战争。那个时候流血打仗就真跟别人种田一样,不过是谋生的手段,死了两眼一闭,就那么回事了。这种军事文化之下,越是在严酷的生活环境中谋生的人,越是能够适应。他们本来的生活就朝不保夕,能够真刀真枪跟人夺一条生路,就已经是自己能够掌握命运,上天的恩赐了。
但是和平年代,哪里去找这样的人?禁军已经几十年没打过仗了,许怀德所统的是禁军精锐,大多身材高大,平时训练也严。但禁军招兵,优先招军中子弟,在未入军之前这些人就是京城闲汉,平时做做样子还行,真面对死亡了,有个人能够转变心态?
人类是文明社会,没有理由要一部分人去做野兽。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没有道理要一部分人不把生命当一回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样的军队,招不到合格的士兵是天经地义的。招不到合格的兵,才说明了社会的进步,天下许多合格的兵,就是乱世。
幸好世上不是只有这样一种军队,还有一种军中要的就是好人。他们同样能够与敌作战,奋勇厮杀,能够坦然地面对死亡。他们有更大的勇气,更加强大的战力。
人最勇敢的不是不怕死亡,把生死不当一回事。而是珍惜生命,害怕死亡,但在需要自己流血牺牲的时候,义无反顾地走上前去,坦然面对敌人的刀枪。
每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有权利幸福地生活,沐浴在阳光之下。热爱生活,珍惜生命,是每个人的权利,也是每个人的责任。正是因为我们珍惜生命,才能够面对强盗的时候勇敢地走上前去,面对敌人的刀枪,担起自己的重担,用自己的热血,守护自己热爱的这片土地,保护那些与自己同甘苦、共命运的人们。
我怕死,但我来了,我流血,我死了,我不后悔。如果能够再选择一次,我依然会选择走到这里,流尽我的鲜血。如果能够选择千万次,我宁愿千万次地倒在这里。我热爱美好的生命,但我也知道我的责任,需要死亡的时候,我不会逃避。
这是人类莫大的勇气,正是这种勇气,人类从遍布猛兽、毒瘴的土地中走出来,一步一步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人们需要文明的社会,文明的国家,和文明的军队。
选择建立一个文明的社会,给每一个人幸福的生活,国家需要的是这一种文明的军队。
招兵要招良家子,兵民一体,官兵一体,军中只有职务的不同,没有身份的贵贱。大家都是担负自己作为民的义务,走到这里来,为自己的国家流血牺牲。
“为什么是我去死?不是你去死?我怎么这么倒霉?”每一个人这样问的时候,这支军队已经散了。
第265章 瀚海
美利寨这个地方很特殊,正是马岭水与葫芦川的分水岭。过了这里,就离开了马岭水的流域,进入瀚海。从这个时候起,许怀德大军将要面对水源缺少,道路难行的困难。也正是从这里开始,宋军进入了苦寒的半沙漠地区,面对的环境突然恶劣起来。
一千年后,有一支军队在这个地方,打了最后一仗,完成了两万五千里长征。他们在这一片土地上辗转腾挪,所战斗过的地方,恰好就是先前陇右军开始发力,攻会州并转向天都山的那一片土地。正是从进攻天都山开始,西线战局一下子明朗起来,一场大战彻底打垮了党项大军。而对灵州外围的最后一战,将由许怀德大军在清远军完成。
许怀德骑在马上,一身戎装,面沉似水。背上的伤微微有些结痂,又痒又痛,让人难受无比。大军面前,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强忍着疼痛,一路前行。
四十年前那场大战的遗迹处处可见,在沙土里半隐半露的箭簇,路旁的累累白骨,无不提醒着路上的将士们,他们要去面对的是什么。
许怀德骑在马上,看见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士兵一边走着,一边不住地抹眼泪。他旁边的老兵神色木然,偶尔会拍拍年轻士兵的肩膀,满脸慈祥与无奈。或许这是一对父子,禁军里这样的亲父子,亲兄弟一起上战场的很多,越是历史优久的老军号下越多。招新兵优先招军人子弟,而招进来的父子兄弟尽量安排到同一军营中,一起生活,一起战斗。
用亲情来加强军队的凝聚力,是五代遗风,或许来自部落传统,或许是某些将军的别出心裁。一直沿续到现在,就说明了这种传统对禁军来说有用。虽然在千军万马的钢铁意志面前,亲情显得脆弱,充满了人生的无奈,但总让兵士们多了一些战斗的动力。
数百里瀚海,是灵州城最好的防线。宋军放弃灵州,不是败在了党项人的刀枪下,而是败在了这漫无边际的瀚海之下。从关中经过这里向灵州转运粮草,艰苦无比,代价让人望而生畏。要从这里攻灵州,不但需要军队的坚强意志,同样需要国家坚定的决心。
禁军没有钢铁一般坚强的意志,除了监战的甘昭吉,他们也不知道国家有多大决心。
徐平没有让许怀德走这里去进攻灵州,只需要他们占领清远军,断绝韦州生路。可是许怀德不信,他军中所有的人都不信。
有战意的将领,认为徐平不预先告诉大军,而是宛如传说中的锦囊妙计一般,等到了清远军,监战的甘昭吉变戏法一样取出一个锦囊,高呼:“都护妙计,大军由此向北,攻灵州取军功去也”。这是指挥者的智慧,是安定军心的妙计,徐平都护高明。
而那些没有战意,犹如被押着赴刑场受刑的将校士卒,则从心里鄙夷。用这种骗小孩子的把戏,诱骗大军走上绝路,徐都护真是没有人性,怪不得以前能带军打那么多胜仗。
许怀德带的这一支大军中,有战意的人少,被押上刑场的人多,他有什么办法?
当一支军队已经习惯了欺骗,习惯了被迫去战斗,你怎么说他们都不会相信。什么样的军令,他们都是被逼着去执行的。人无战心,妄想有战力,要求实在太高了。
路边的累累白骨,时时都在提醒经过的每一位将士,他们踏上的是一条死路,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十去从军九不回,军人,踏上了战场,还想着能够安然回乡吗?这可不是农夫扛着锄头出门去除草,流下几滴汗水,回到家里有浑家做好的饭菜。自己是要去打仗的,自己不想死,对面的敌人又何尝想死?总要有人死,谁知道死的是哪个?
一程三十里,天不亮埋锅造饭,天稍一露明就出发。路上不再休息,不再吃饭,就是偶尔喝一口水。在这漫漫黄沙之中,抬起脚,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就这么走下去。
清远军当群山之口,扼塞门之要,行旅断绝,荒无人烟,深处瀚海。但是韦州却全是大石,能建城,却不能修护城河。而且城中缺乏水源,井泉远在数里之外,被五十里外占据甜水谷的清远军牢牢克死。深处瀚海腹地的清远军是战略要地,但瀚海实在难行。
烈日当空,映在路边的滚滚黄沙上面,映得行人心慌意乱。一身戎装的将士们步履沉重,离开美利寨没有多远,便就开始冒汗。走了几里,就觉得口渴难耐。渴了要喝水,然而水壶中装的美利寨的井水又苦又涩,喝了感觉更渴。
瀚海并不是绝对没有水,河和泉还是有一些的,但大多苦涩不能饮用。用徐平前世的话说,这一带的水盐碱度太高。稍微正常一点的水,便就被美其名曰甜水。所以这一带以甜水命名的地方特别多,甜水谷,甜水井,给路上的行人们无限想象。其实这些所谓的甜水,在内地也是难以下咽的,但在这里就是甘霖,喝上一口无比幸福。
离开美利寨,便就再没有村落,没有人烟,更加没有城寨,全是漫漫黄沙。
太阳还高高挂在西天上,大军便就停住,开始安营扎寨。这是古道,虽然没有城寨但却有基本固定扎营的地方,这种路上有能喝的水的地方就那么一两处。
许怀德让亲兵算了一下路程,暗暗出了一口气。今天终于走够了三十里,没有再出意外。说起来前两日违限,他能够冤枉死。一次是路边山头的牧民羊群误冲入了军中,引起混乱。被冲乱的那支军队的统兵官恶向胆边生,把牧民杀了,把羊抢了。大军就这么被一件小事耽误住,没有走够三十里。若是没有甘昭吉跟着,许怀德就让军中把羊宰了,大家美美吃一顿羊肉,就此过去。大军行进,一个牧民不远远躲避,还敢让羊群冲撞队伍,这不是自己找死吗?但这个统兵官确实违反了明文军纪,甘昭吉看着许怀德不得不斩。
第二天路上冲出虎来,又扰乱了一指挥的行伍。为了打虎,全军就那么堵在那里,终于又一次误了程限。都是偶发的意外,都是小事,许怀德觉得自己倒霉无比。
不要觉得一支大军被这样的小事耽误多么不可思议,禁军是机械地执行命令,对于突发事件应对能力有限。没有军令下来,大军之中没几个人敢私自行动。
陇右诸军行军,都是在前方广布侦骑,从都开始,一层套一层地互相配合。他们的配合或者不够熟练,但总有这个意识,是以大军来去如风。别说羊群老虎,就是突然冲出一支敌军来,也打散不了他们的行军队列。而禁军是紧密地聚在一起,行军的时候不敢分得太散。就连前面的侦骑,也没有几个人,全是许怀德派出去的,向他负责。
现在许怀德只知道大军前边一两里之内的情况,再远就不知道了。现在的清远军是个什么样子,党项有多少驻军,战力如何,他一无所知。
谁不知道这样不好?他也想广布侦骑,他也想把队伍拉开,但做不到啊。敢让大军分得散一点,就会出现自己掌控不了的突发意外,这支大军可是全靠他一个人掌控。
就这样紧紧地聚在一起,大军安营扎寨,宛如一个临时的城堡一般。
许怀德安排了军中事务,回到自己寢帐,让亲兵帮着自己去了甲胄,嗞牙咧嘴地脱下衣服,重新上药。若是以前发生这种事,他早就满腹怨言,破口大骂了。可是他现在一个字都不敢说,虽然徐都护远在数百里之外,他却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背后冷冷看着自己。
现在他最希望的,是党项大军快点冲出来,大家堂堂列阵,拼杀一场。这种在瀚海中的行军本就是一种折磨,对军队的一种考验,这种折磨有时候比战阵拼杀更可怕。两军列阵打起来了,最少士卒不会再胡思乱想,看着旗听着鼓打就好了。
明天再行军一天,便就到清远军城下了。只要想一想军中众人的恐惧,他都觉得冷汗直冒。现在最难的不是到了清远军,跟党项战斗,打不打得过他们,而是这最后的三十里路,对大军中的每一个人都是煎熬。
离开环州,很多人都恨不得这条路没有尽头,自己永远不与党项番贼交兵。而到了现在,很多人只盼这路快些到尽头,死就痛痛快快地死。
不是他们真不怕死了,而是另一种恐惧暂时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当死亡真正来临的时候,他们还是会如以前一样怕的。
换完药,许怀德重新穿好戎装,手捧腰刀,坐到自己帅帐门口。一脸阴沉,看着笼罩在夕阳中的连绵军营。现在这支大军一离开自己的视线,他就心慌意乱。以前他不会这样的,军中谁敢闹事,他一句话砍了脑袋就是。而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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