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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进的平凡生活-第3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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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府大门外,胡二正手忙脚乱地指挥着下人,搭起防雨席棚,预备路过的行人可以在此歇脚。他不善于指挥,大呼小叫的,大多数时候是在添乱,好在仆人也不真的理会,各自忙自己的手头活计。黑色匾额上,范府两个金漆大字被冲刷得格外清晰醒目,如同这个新崛起的门庭,充满蓬勃生机。
一队穿着蓑衣的弓手从街口快步走来,带队的军官指挥着部下上前帮忙,把工作抢了过来。军官不住地恭维着胡二,与他跑到廊檐下去躲懒,后者也就心安理得的把工作都交给了士兵完成。
在街斜对面,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着斗笠披蓑衣的身影已经停留许久,双目紧紧锁定范府的牌匾不放。如果是凤四这样的老江湖在此,就会发现在这双眼睛里,充满了刻骨仇恨,令人生畏。
一辆马车停在巷口,一个身高体健的妇人当先下车,随后车帘撩动,先是一个眉清目秀的丫鬟跳下来,随即摆好脚凳,将一个体态雍容的妇人从车上搀下。大红绣鞋踩在水里,溅湿罗裙。几声婴儿洪亮的啼哭声响起,透过阵阵雨声,传入众人耳鼓。
丫鬟抱怨道:“这北方的天气当真古怪,雨太大了一些。”
“天气只占三成,人力才占七分。如果是他做京兆尹,第一件事就是费力不讨好地修暗渠地沟,不求政绩好看,就为了城里不存水。江宁那么个低洼地方,现在下大雨都很少积水,京师还治不了?只不过这种前任花钱费力后任得便宜的事,一般没人肯做,只有他自己傻才肯做那差事,宝贝,你说对不对?”
婴儿以哭声回应。
妇人边走边道:“一会见了你祖母你就该笑了,这小混账真是可恶,在亲娘怀里就知道哭,到了胡姨娘那丑女人怀里就咯咯大笑,不知道是谁的儿子!走了,进去拜见老太太,老夫人和这孩子最投缘,咱得让他们多见几面才行……”
两人边说边走,谁也没在意在角落里的那个男子。男子听得出来,妇人说的官话里,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而即使在蓑衣包裹之下,也难以掩盖女子那曼妙的身段,从侧脸看,也能看出其是个美貌过人的贵妇。
“上元宋氏,扬州巨富宋国富胞妹,上元商会会首,丝行行头。与范进疑有私情,无实据……”
脑海里闪现出在御马监里看到的记录,他可以确定,这个女人就是情报上说的宋氏。连儿子都生了,还叫没有实据?东厂这些废物干什么吃的?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养着他们还有什么用?
范进与张大小姐成亲一段时间,并没有张氏怀孕的消息传出,私下里这个男子曾经无数次诅咒过,希望范家断子绝孙。在进宫之后,他向许多小太监学习诅咒人的秘法以及恶毒的咒语,并逐一进行尝试,只要能达到目的,他不惜折尽阳寿阴功。可是现在看来,那些咒语毫无意义,范进虽然和正妻无所出,却依旧和外面的女人有了儿子。
儿子……自己曾经也有过儿子,而且是两个。但是现在,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想着自己饿死以及被迫卖掉的儿子,想着如今自己已经去势入宫,洪家不会再有后裔留下,已经改名做张鲸的洪大安只觉得心如刀割。本来他的人生境遇远比范进顺遂,即便不能迎娶张小姐这样的名门闺秀,起码也该衣食无忧妻贤子孝。可是如今却落得断子绝孙家破人亡的下场,这一切……都是范进的错。
两家的仇恨,让他的心理越发不平衡。范进生活得越好,于他而言就越是一种折磨。名门千金不计较家室门第下嫁于他,给他带来美好的前途大笔的财富,京中百官巴结他,良家美妇甘愿为他的外室给他生儿育女……上天何等不公,明明是和自己一样的出身,凭什么他就可以享受那些,自己就只能靠做宦官才勉强在这首善之地立足!
嫉妒与心理落差让他的思想变得偏激,圣贤之道构造的理智防线早已经垮塌,取而代之的只有无边恶念与阴毒心思。就在他咬牙切齿的当口,范府门首,一个熟悉的身影,如同一把利刃再次将他捅个对穿。
玉奴?自己的妻子玉奴?
对于这个出身低微的女人,洪大安其实并没有多少感情,与她成亲不过是身体上的需求,外加给洪家传宗接代的迫切任务而已。即便是这个女子在他面前伏低做小,对他温情似水,洪大安仍旧难以忘记其卑贱的出身。表面虚与委蛇,心里颇有些疏远乃至厌恶。
但是曾经属于他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这个女人是少数属于他的之一,只要是他的,就绝对不能失去。是以在金玉奴失踪后,他拼命寻找并非出于爱,而是出于占有。如今已经去势,于男女之间的感情就更谈不到,加上这么久没找到人,洪大安心里已经有所准备。如果发现金玉奴的尸体,或是发现她沦落清楼又或者被卖进穷乡僻壤给个农人做老婆,他都会无动于衷,最多亲手杀了她省得给自己丢人。可是她如今居然出现在自己生平第一大仇人家中,而且身着锦绣华服与宋氏很是熟络的样子,让他万万无法接受。
他脑海里已经幻想出范进把金玉奴摆布出若干姿态并且嘲笑自己做乌龟的情景,如果没有那种亲密关系,怎么可能让她穿戴得这般好?贱人!给自己戴绿帽子的贱人!
他的牙齿紧紧咬合在一起,拳头重重地擂在身后的墙壁上,手面鲜血淋漓,他却毫无感觉。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字:杀!他要让范家每一个人都死掉,包括范进,也包括金玉奴,所有人都要死,这样才能出心头之恨!
宋氏这时已经与金玉奴走进院落里,小声问道:“你那丈夫还没找到?”
“没……锦衣卫那边还没消息。”
“我还是那话,这人八成不在了吧?你还年轻别想不开,该走就得走一步。范家对你不错,你丈夫和范家那么大的仇,要是换我是范进,早把你剥光了当老婆。结果老太太还让你在家里吃住,过得这么好,咱们女人报答人的法子,不就是那个……”
“宋夫人你别说了……我……我是大安的妻子,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绝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我在范家做管家,也是报恩。”
“得了,随你的便吧。反正你自己好好想想,你现在这样子说自己是女管家,天底下有人信么?……宝宝别哭了,咱们见祖母跟你胡姨娘去了……”
纱帽胡同,张居正府中。
雨大房檐之声令人心焦,望着窗外那如注的雨水,张居正眉头紧皱,“京城排水不好,雨这么大水排不出去是要出事的。一会得让五城兵马司出人疏浚一下,暗渠阴沟那最好做个标注,免得人不知底细掉进去淹死。退思之前就说过,京师的排水是要修的,这么久也没人动,这下就出麻烦了。双林,宫里怎么样?万岁年纪轻,又喜好看太监演武,不能让宫里积水太多,免得伤损龙体。还有潞王千岁和两位公主那里,也要照看着。”
冯保摇头道:“太岳,你乃是一国宰辅,些许小事就不必放在心上了。做人别学诸葛亮,事无巨细都要过问,便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虽说如今你家里有个很出色的郎中,但是外力总归有穷尽之时,还是得自己会保养才是。”
张居正一笑,“双林言之有理,不过我所说的事也不能算作小事。首善之地的百姓如果都对官府离心离德,这个天下又怎么可能太平?尽自己所能让百姓满意,是咱们做官的本分,只有百姓满意,大家都安心过自己的日子,这江山才能稳固。为人臣者,这就是最大的功绩了。”
“一听就是退思的口气。”冯保也笑了笑,随即叹了口气。“这次退思去宣大,你怎么不让人到我这里要几封八行?虽然我这辈子就没经过军务,可是边关上那帮镇守太监,谁不得卖我几分面子?有他们关照着,退思不会吃亏,侄女也不会太辛苦。你们的顾虑我知道,就是小孩子之间打几架,不算什么要紧。我说一句心里话,我不但不怪退思,反倒要感谢他。邦宁被我宠坏了,放到哪都要惹是生非。如果不是退思收拾他几次,让他知道天下还有人敢整治他,只怕他早就给我惹下大祸,连我都要吃他的连累。这话我不能对他说,但是对你这个做泰山的可以交个底,让退思别往心里去,我不怪他。边关那边该给的话也递到了,保证不会让郑洛为难他。”
张居正苦笑一声,“双林,我现在倒真希望有人为难一下退思才好。他年少得意,事事顺遂,卿卿又对他百依百顺,不管做什么都只会帮他不会劝阻,我只怕他失去平常心,惹出什么祸端。当日在上元,他做的好或者不好,我都可以为他弥缝。边关一旦有失,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我也难以护他周全。”
冯保道:“你这是被杨四知那个混账东西给吓坏了,担心退思称为第二个杨四知。这一点你只管放心,退思的为人你我都清楚,不会像杨四知那么乱来。”
张居正道:“杨四知未出京以前,我也不曾想到他会那么乱来。滥用酷刑凌虐士绅,居然逼到扬州灶户民变。扬州盐税关系重大,我派他去,就是为了把这笔税金看好。他倒好,以为能多收税金就是功劳,现在这么一闹,今年扬州的盐税连三成都未必能收的上来。如果不是退思之前在东南打得补丁,外加上大员林氏能送一笔钱过来,太仓就又要告急了。”
扬州民变的消息是在几天前送到内阁,这件事的责任还是在杨四知身上。到任之后先是谢绝一切往来应酬,不给任何人面子,随即就行文河防营,调动军队作为收税的利器,接着就调阅往年账簿,催科盐税积欠。一天时间就把二十几个盐商士绅抓出来在门外立站笼,交足罚款才允许离开,又下令严查私盐买卖,贩卖私盐一斤就要斩首。另外又在扬州整顿弊政,准备把盐务上所有的口子都堵死。
扬州本来是富庶之地,民风孱弱,可是这种倒行逆施却让扬州人走投无路,只剩下拼死一搏这一条出路。愤怒的灶户群起而攻,捣毁了巡按察院,杨四知在士兵保护下狼狈逃往江宁,同时上本请罪。
扬州闹出这样的事,今年的盐税就指望不上。张居正推行新法,首重钱粮结果朝廷的钱袋子因为他的门人胡闹出现问题,不啻于朝张居正脸上丢耳光。朝堂上表面平静,实际暗流汹涌,冯保雨中过府,就是奉了李太后的命令,让张居正安心。
“慈圣对于太岳绝对放心,不会因为一个杨四知,就真的责怪太岳质疑新法。诸葛武侯之能,也错用过马谡,何况杨四知也不过就是做事糊涂了些,还不至于如此。他怎么发落,太岳说了算,若是有人趁机发难,慈圣绝不能饶!”
张居正道:“慈圣宽厚,我却不能因此就怠惰公事将错就错。杨四知不是糊涂而是荒唐!他的发落还是交部吧。”
“怎么?太岳不为他缓颊?”
“我为他缓颊,谁又为扬州那些受了刑的士绅书生缓颊?杨四知必须要办,而且还要重办,非如此不足以挽回民心,扬州的局势,就只能恶化下去。宋氏进京,我会让阿古丽与她见一面,希望她能够帮着朝廷稳定住扬州的局势。只是要想彻底把扬州的事情解决……只怕还是得用退思。早知杨四知荒唐如此,我就不让退思前往边关,现在又不能调回来,实在有些头疼。”
“遇事思良将,古今一理。太岳也不必自责,退思在宣大说不定也能立个大功,到时候朝廷里,就没人说三道四了。”
张居正道:“我宁愿他无过,也不想他立功。扬州这事已经让朝廷钱袋子出了个窟窿,他若是在宣大再搞出事情来,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第五百四十六章 射鹿中虎
紫禁城慈宁宫外,数十名专司内卫的太监往来走动,目光阴冷表情严肃,一旦有人试图接近,就会被他们阻止。这帮人都是李太后的亲信,除太后懿旨外,不听从任何人命令,即便是天子近侍想要通过封锁线,也会被挡驾。
这种阵仗轻易不会摆出来,一旦启动就只能说明一点:慈宁宫内有大事发生,太后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宫内。李太后面色阴沉,嘴唇轻轻翕动,“混账!简直是个混账!本宫要把他抓回来千刀万剐!”
“那太后不如先赐臣一死!反正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骨血,若是他死了,我也没法活下去。”在李太后对面,李彩莲抽泣着说道。她那宽松的衣服还能遮掩住身材,除了身边侍奉的两个侍女以及一个极亲信的郎中外,就只有李太后知道自己的堂姐如今已经身怀六甲,怀了范进的骨肉。
本来她和范进的关系李太后心知肚明,只是可怜堂姐境遇凄惨,难得遇到个可心意的男人,就随她去。只要不让外间得到消息,也就无伤大雅。大唐时,那些皇亲宗室豢养面首无需避人口舌,如今的社会风气不及盛唐开化,但是自己的姐姐找个男人也不至于喊打喊杀。
坏就坏在李彩莲怀孕上。这种事看破不说破,就算李彩莲曾经的夫家,也不敢因为她偷汉子就说些什么。可是一旦其怀孕事发,就等于授人以柄,必然会有道学先生以此做文章。再说李彩莲不是普通女子,自身是西大乘教教主,俨然菩萨化身。这样的女人偷汉子,连整个西大乘教都面上无光。
如今的李彩莲也不像当初,为了范进推行新法,她放弃了过去超然物外不染红尘的谨慎,主动在高门大户间奔走,为范进摇旗呐喊,借助教义宣传新法好处,给张居正做了义务宣传员。
过去她只是民间教门的主人,在贵妇里面拉人头,或是搞个募捐都无伤大雅。如今她参与到新法之中,自然就遭到一些人记恨。平时他们无法奈何太后亲眷,如果这件事发作,这帮人肯定会借机发难,做好大一篇文章。李太后已经嗅到这件事背后所潜藏的危险,也就越发对范进不满。
见到堂姐哭成这个样子,李太后心里又有些不忍,不住说道:“冤孽……都是冤孽!那个混账东西把皇姐害得这么惨,你还护着他?”
“不怪他!是我……是我想要给他生个儿子。我年纪一天大过一天,又比不得张江陵的女儿天香国色,就想给他生个儿子。就算将来他对我厌倦了,至少看到那个孩子,也能想起我们曾经的好处。如果我想避,是避得过的,可是我这次真的想给他生……”
李太后看着姐姐,脸上满是惊愕。自己这个皇姐速来冷静理智,否则也不可能在西大乘教当上教主,怎么这次会如此疯狂?她被噎得半晌没说出话来,连喝了两口茶才道:“我本来还想找个可靠御医,把孩子打下来。可是听皇姐这么说,你想给他生?生下来你怎么养啊?再说你这个岁数生孩子,跟闯鬼门关没有区别,你不想活了?”
李彩莲点点头:“我就是来求太后恩典的,如果我死了,你千万不要为难范郎,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为了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你不在乎我在乎!他要是害你出现什么意外,不管他是谁的女婿,本宫都不会放过他!”李太后喝了一声,闭上眼睛沉思良久,“这件事不能这么办,他只顾自己快活不顾皇姐死活,这不公平。皇姐现在的身子可还能走动?”
“自然是能的。月份小,再说我的身子没那么虚弱。”
“那就好,我让皇帝下一道圣旨,在恒山无色庵重修观音像,并为宣大阵亡将弁超度亡魂。这件事就交给皇姐来做,你正好走一趟山西。一来可以避开京中耳目,二来……生孩子的时候,自己的男人总该在旁边伺候着。”
李太后想起当日自己生下今日天子时,自己的丈夫当时的裕王还在与府邸谋臣商议,这个孩子生下来对自己是吉是凶。触景生情,就越发想要自己的皇姐获得幸福,有丈夫在旁伺候。
李彩莲一喜,“我真能去大同?”
“这事本宫已经决定了,就肯定能办得到。所用银子,由山西本地的士绅官府设法筹措,总要有个二三十万才行,筹款的事交给范进负责。他筹不到那么多钱,就自己拿身家填上!蓟镇戚继光处,抽调精兵六千作为护卫,沿途行粮支给,着各地官府筹措,这是皇差不容耽搁。另外皇姐替我带口旨给他,若是皇姐受了委屈,我要他的命!”
李彩莲心中固然欢喜,但还是有些隐忧,问道:“太后,这样大的事,太岳相公那边……”
“太岳先生那里我去说,但是这件事本宫已经决定了,谁也别想让我改变主意。这些年我为他在宫中出了多少力?人心换人心,我想做一件事,不管多难他也要给我做成。我相信张先生是个明白事理的,不会在这事上跟我作对。”
出了大内,回到马车上的李彩莲,脸上泪痕尤在,但笑容却怎么也控制不住。清风道:“姨娘一听到要去见范郎君,就笑成了一朵花。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良心,说不定根本没把我们放在心里。”
“住口。不许你这么说他,你这小蹄子嘴上说的好,见了面还不是想方设法往他怀里钻?我相信范郎不是薄幸之人,我去山西也不光是为了生孩子,也是要给他帮忙。那个地方的情况我略有所知,高门大户宗室王府,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纵然有尚方剑,也斩不断那藤蔓蛛网。我去那,也是为了给他撑腰。走,我们去定国公府!”
“我们不是该回去打点行囊,去那干什么啊?”
“糊涂。徐六小姐北上,你们真以为她是来走亲戚?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白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我看那小丫头怪可怜的,帮她实现心愿,也算是给我未出世的孩子祈福。再说,张舜卿这女人最是霸道,我带上国公府的千金,看她该如何应对?”
大同城内。
范进还不知道自己家的后院已经闹出这么多事,他的注意力,目前都被代王府所牵扯。薛文龙与萧长策两人的案子,原本只是一桩简单的因为争女人而引发的诬陷,在有藩王的地方,这种事司空见惯,大家早就见怪不怪。由于宗室是自己一个体系,不受地方衙门挟制,就算范进能证明两人无辜,也就是把他们放了,奈何不了朱鼐铉。可如今这起普通的案子已经开始升级,让范进不得不投入精力予以关注。
先是靠军队震慑住宗室,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随后又以禄米为诱饵,让这些人不再服从朱鼐铉的指使,这些都只能算是普通操作,范进真正的用意还是想要挑动宗室内斗。以远支攻击近支,弱宗攻击强宗。人不患贫而患不均,想要瓦解一个群体最简单有效的方式,莫过于给这个群体里贫弱的一方武器,随后就能坐享成果。
这种经验其实在当下也不算奇怪,大抵强盗或是流民军,都懂得类似手段。可是能否操作好,就是个水平问题。范进毕竟初来乍到,又是流官,早晚是要走的,这些人对他还有所怀疑,表态的不是太积极。
是以范进安排了身边的护卫在宗室住处附近秘密蹲守,原本是想找到联络他们的人,抓几个现行,给朱鼐铉来点教训,也让宗室看到自己的决心魄力。没想到事情的收获远比他想象为大,护卫们抓住的不是联系人,而是杀手。
范进派出去的人,是凤四门下的得意弟子以及身边军队里善于捕俘的斥候。这些人个人武艺颇为出色,又是暗中袭击,被伏击者全无防范,没一个人走脱尽数被抓。
这些人的骨头并不硬,范进只拿出了两三样刑具,就纷纷招供,承认自己是受朱鼐铉主使,要放火烧死这些向范进输诚的宗室。
表面上温文尔雅如同浊世佳公子的朱鼐铉,骨子里是个狂妄自大,且又有些偏执的恶魔。他杀人不需要证据,只凭自己的感觉,就可以把一些人列入叛徒行列里。甚至当他想要与谁为敌时,保持中立的也会被划入敌人范畴内,所谓狂妄野蛮,莫过于此。
看着杀手的口供,几个代府宗藩目瞪口呆,随后有人就大叫起冤枉来。“这……这是从何说起?天地良心,我们几个谁也没想过背叛王府,鼐铉他怎么就……”
范进道:“列位是天家苗裔,只需要忠于必须,不需要忠于私人。你们中有人是朱鼐铉的同族,有人是他的长辈,为什么要怕他?手足相残试图杀害天家苗裔,这些罪行就足以将他贬为庶人!过去他控制着你们的禄米,你们怕他情有可原,现在就没有必要。你们好好想想我说的话,你们想要活下去,光靠别人施舍是办不到的,只能靠自己努力。朝廷也知道你们过得苦,所以给你们一条路走,你们得抓住机会,不能自误!我可以安排人给你们送粮食,送钱财。但是这些东西只能周济你们一时,却不能让你们一世无忧。我的护卫现在可以保你们周全,但是我走之后,你们的安全就得靠自己。你们想想,下一次再动手时,你们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好运气。”
这些人面面相觑,有人想要张口,但看看身边的人,又把嘴巴闭上。范进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一点头,“这件事不急在一时,你们回去好好想想,等想明白了再来。察院衙门的大门,永远对你们敞开,本官给你们撑腰。失去这次机会,再想找机会就难了,何去何从,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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