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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1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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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自己意中,还是战战兢兢,大有邓通往谒申屠嘉的神气。哪知到项宅以后,竟自大大地出他意料之外。他到了项宅,将名片取出来,交给值日的卫兵。卫兵一见,立刻满脸赔笑,叫一声张老爷,快请到客厅坐,末弁这就上去回话。张得禄随着他们来到客厅。卫兵上去不大工夫,便笑嘻嘻地出来,高声道:“宫保有请张老爷,在内书房谈话。”得禄随着他转弯抹角,走了好几层院子,才来到项宫保的密室。乃是另一所小院,收拾得十分精雅,由北至西,接连着全是游廊。游廊之内,见北房三间,西房两间。项宫保此时,已经步出房外,一见张得禄进来,紧行几步,来至游廊外边,先朝着得禄,跪请皇太后圣安,然后又与得禄请了安。这才拉住得禄的手,表示十分亲密的样子。嘴里却埋怨得禄,为何许多日子,也不来看望愚兄一次,莫非有什么得罪老弟之处?今天是什么风儿,把你吹来?咱弟兄两个,可得亲亲热热说一天了。得禄万没料到,项宫保同他这样要好,反倒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气来,连说小弟有罪,不敢来见宫保。项子城一面拉他进来,一面说:“老弟你真该罚,怎么宫保宫保的叫个不住,难道愚兄不配同你论弟兄,就这样见外吗?”得禄这才改口称呼四哥。说四哥既承你不弃,小弟就依实了。四哥近来很忙,所以少过来请安。今天实在是有事相商,才来访四哥谈谈。但是这件事无论如何,得求四哥格外包涵才好。说到这里,便站起来,又深深请了一个大安。项子城白瞪着眼问道:“什么事叫愚兄包涵?你老弟太言重了!你是随皇伴驾的人,自有愚兄求你包涵,怎么你倒求我包涵起来?真真笑话,令人不解了。”得禄被项子城这样一捧,觉着说又不好,不说又不好,反倒踌躇起来。项子城哈哈大笑道:“自己弟兄,你不要这样忸怩作态,有什么事,只请吩咐一声。凡愚兄力所能为的,无不竭力报效。”得禄只好将来意说知,又说了许多客气话,求他关照,并述皇太后的意思,不愿因此兴起大狱。项子城笑道:“我当是为什么大问题,原来就是这一点小小事情。实对老弟说,这是皇家自身的问题,愚兄何人,怎敢寻根究底,纠缠不休?不过这其间有两种难处,第一种是此事既经皇太后派到愚兄头上,却出了这大的岔子,假如要从此噤口不言,外间不明真相,难免多所猜疑,还许说是愚兄勾通作弊,将值钱的宝物,全都盗换入了私囊。将来以讹传讹,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所以必须彰明昭著地声述一番,好平息外间浮议。第二种是愚兄上条陈,求这笔赃款,原是为革命党不肯就范,将来即以此款,为扫平革命之用。如今赃罚库既闹成这种样子,试问革命党是打呢,还是不打呢?”子城才说到这里,张得禄早跳起来,说:“打打打,本来早就应当打,全是皇太后妇人之仁,一定要同他们讲和,也不怕失了皇家的体统。如今和议既然破裂,这正是再好没有的机会。四哥你就放开手打吧。皇太后如果不乐意全有我呢!”项子城见他已经入彀,便说道:“打革命党,我是极赞成的,纵然皇太后不乐意,有老弟在旁边,当然也可以化解一切。但是未打仗以前,尚有一件最大的难题。这个难题要没有办法,仗也就不必打了。愚兄所愁的,是为这个,并不是愁打仗。”张得禄又问:“这个难题,到底是为什么事呢?”子城道:“你问什么事吗?就是为兵饷。好容易想出赃罚库这一条路子来,万没料到,竟自空空如也。如今再想第二条法子,可真有点大大不易了。”得禄笑道:“说来说去,还是为钱啊!这有什么难处,四哥明天拟一道旨意,叫各省速筹军饷若千万,押解来京,还不易如反掌吗?”子城笑道:“我的傻老弟,你把事太看容易了。目前各省纷纷独立,姑无论他们不肯解款,纵然有几省志在勤王,肯解点款子来,远水也解不了近渴呀!如今必须筹一笔急款,伸手便可以拿来,然后誓师讨贼,方能克期南下。这一笔急款,试问从何处去筹?倘然要筹得来,不但革命党毫无可虑,便是赃罚库那一案,也不难束之高阁,即刻消灭了。老弟也是随王伴驾的磐磐大才,可否替愚兄筹一筹,也省得我焦忧致疾,国事更不易为了。”
项子城连敲连捧的,说了这一套。得禄略一思索,忽然拍手道:“有了有了,我替你想出一笔巨款来,保管发军饷绰有余裕。”项子城听了,倏地立起身来,朝着张得禄深深请了一个大安,说愚兄先谢谢你。老弟果有筹款把握吗?不止军饷有着,连皇家也可以连带保全,将来你就是一位大功臣,皇太后一定要特别嘉奖。但不知你这法子,是从什么地方入手呢?得禄道:“你问入手吗,便是从皇家本身入手。当初慈禧老太后,在寿皇库中存着好几千万的现款,直到而今,并不曾挪用一文。这笔款子,正好移作军费。即以其人之款,还保其人之家,岂不比白白地丢在库中,任凭他去长锈强得多吗!”得禄说出了这个来历,论理项子城应当鼓掌赞成才对。哪知道他竟大谬不然,把头连摇了几摇,说老弟这法子,诚然高明得很,但是款子既是先太后的,先太后已经升遐,当然是由当今皇太后完全承袭。我们一个当臣子的,谁敢跑到太后驾前,点着名儿,要她的私款?这件事只好认为望梅止渴吧。得禄不等他说完,便抢着答道:“我的四哥,你怎的这样固执呢?方才我不是向你说过吗,完全由我一个人,在皇太后驾前游说一切,并用不着你去当面恳求。只要由你内阁总理大臣出名,上一封奏折,提出一个头儿来,以后的事,就交给我吧。但是我可不能白效力,款子领来,得给我提点成股。这事料想四哥一定能做得到。”项子城笑逐颜开地答道:“这事老弟要肯为力,一定可以成功,至于从中提一点成股,乃是应有的酬劳。老弟纵然不要求,愚兄也决然要替你办到。但是事不宜迟,坐而言就得起而行。我这里今天连夜将奏折缮好,明天一早,准可以递上去。你务必要见机而作,并且还得要严守秘密,千万别叫那些近支王公知道。他们全是守财奴,眼小如豆,成事不足,坏事有余,能肯把自己的江山社稷丢了,也决不肯掏腰拿出一文。他们要知道开寿皇库,凑集兵饷,必然要设法阻拦,那时误了军国大事,你老弟一腔热血,岂不是白卖了吗?”张得禄点头称是,又说几句闲话,方才告辞而去。
果然第二天的早晨,内阁呈进一封奏折,并不经值日太监的手,是张得禄自己当面呈与皇太后的。皇太后看了,踌躇了有两刻钟,又同张得禄在秘密殿中商议了一番,居然拿起笔来,批了“照准所请该衙门知道”九个字。得禄等太后批准了,便高高兴兴的,一面用电话通知了项宫保,说今天你的奏折,老佛爷已经批准了。但是这件事的手续,必须先通知内务府掌印钥大臣,然后才能办理。项子城在电话中再三致谢,说内务府大臣,由我这里知会他们,请你老弟也即刻到我家来,有事面议。得禄答应马上就去。项子城便派差官去请内务大臣。这时候,掌印钥的大臣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叫吉富,一个叫崇华。两人在内务府资格最老,全当过三四十年的差使,才熬到掌带印钥。两人的家中,全有千万之富,在北京要称得起数一数二的财主,穷奢极欲,差不多比王府还要阔加三分呢。赃罚库同寿皇库的钥匙,照例全是存在他两人手中。从前慈禧太后在世,因为每天必要开寿皇库门,自己查视一番,所以钥匙也在太后手中。自从慈禧崩逝,那个锁门的钥匙,隆裕太后便当面交给崇华,说我派你看寿皇库的大门,千万可要小心谨慎。崇华自兼了这份差使,倒是兢兢业业的,时刻也不敢疏忽。那一柄钥匙,老在他身上佩戴着,无论何人,他也不敢交付。上回查赃罚库,出了意外的岔儿,他益发害怕起来,生怕这事闹大了,连自己全担着不是。不料这一天项宫保竟自打发差官,到他宅邀请,说宫保有紧要大事,立候崇大人面商,请即刻就去,千万不要迟延。这一来,可把崇华吓坏了。心说这一定为赃罚库的事,宫保要彻底根究,我要去了,他倘然翻脸,我可怎么好呢?崇华是越想越怕,差官却立逼着他非走不可。崇华急了,拿出一千块钱的票子来,向差官说:“这一点小意思,请你收下,买一杯茶吃。回去替我向宫保美言,就说我热病才好,就怕见风,等再过两三天,我的病好了,一定去会见宫保,目前实在不能从命。”差官向他摇手道:“崇大人,请你把钱票子快拿回去!休说是一千,便是一万至十万,下官奉宫保命出来办公,也是不敢领的。请崇大人只管放心前往,宫保决然没有一点恶意。并且吉大人也在被请之列,并不止你一个人。快快走吧,不要耽延时刻了。”崇华一见这神气,知道非去不可,只是捏着头皮,吩咐套车,随差官一同到项宅来。
差官将他直引到后秘密室,交给谢大福,将他带至宫保屋中。崇华一进来,抬头观看,早吓得矮下了半截。你道因为什么?原来是得禄同项宫保,正在对面谈话。吉富在得禄身后侍立着,不敢坐下。崇华一见得禄,犹如老鼠见猫一般,不顾得招呼项宫保,先朝得禄深深请安,口中还高声说:“请张老爷安!”得禄连眼皮也不抬一抬,仍然同项宫保谈话。倒是项子城见崇华到了,连忙起身让座,连说崇大人请坐。崇华因为没有得禄的吩咐,他哪里敢坐。得禄此时才慢慢立起身来,看了崇华一眼,然后高声说道:“佛爷有旨。”这一句不要紧,吓得崇华双膝跪下,口称奴才崇华跪接圣旨。得禄道:“佛爷叫你把寿皇库的钥匙交给项子城,并派你同吉富两人,跟同项子城开寿皇库,将里边金银取出来,全数点交清楚,听候应用。”崇华听他这样说,早吓得手足无措,心中不住突突乱跳,嘴里却答不上一句话来。得禄恼了,拍着桌子问道:“你怎么不言语,难道还敢抗旨吗?”崇华期期艾艾答道:“奴才不敢抗旨。奴才因为这事关系重大,奴才理应面见皇太后,再请一请训诲,然后才敢遵旨办理。”崇华才说到这里,得禄冷不防便踢了他一脚,破口骂道:“混账东西,难道我张老爷还假传圣旨不成?你不信看看这个!”说着从怀中将项子城奏折取出来,递到崇华手中,说不信叫你看。崇华战战兢兢地接过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又恭恭敬敬地递给得禄,说:“奴才这就遵旨办理。张老爷千万不要多心。我有多大胆子,敢不听你的话。常言说,小心无过失,我这出不过是小心罢了。”得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嘿嘿,好不要脸,滚起来吧!”崇华这才起来,解开外衣的纽扣,从里边小衣服里,取出锁寿皇库的钥匙来,双手递给项子城,说宫保请收下吧。项子城道:“崇大人请你先带起来,少时咱们一同到寿皇库再请钥匙不迟。”崇华只得仍旧收藏起来,心中却老大不愤:你姓项的敲杠子,公然敲到皇室头上来,难得这位皇太后,也公然就能批准。偏偏内中又掺上一个张得禄,假如要没有他在当中打搅,我同吉富,还可以求见太后,陈说利害,请她老人家收回成命。怎奈有张得禄在前,我们有话也说不进去了。可见项子城手段真辣,他恐怕有人从中破坏,却先买好了得禄,使你无法可施。可见从前辅公爷说他是人中操莽,一点也不错的。崇华只低着头,心中默默打算。项子城早已派好了赵秉衡,替他去点收寿皇库款项,又派了郑尔城带三百拱卫军,在宫门外等候扛抬库款。张得禄应许派几十名有力的小太监,由宫中往外运送。一切手续全商议好了,然后由赵秉衡偕同崇华、吉富,到寿皇库中点收一切。项子城做事,向来是敏捷速快,只需半天的工夫,所有寿皇库中慈禧太后个人私蓄,已运出了一大半。所运的,全是金银硬货。至于珍珠宝石,翡翠碧玺,各种宝物,却一件也没敢动,反倒由赵秉衡点明白,开了一纸清单,呈与皇太后备案,并责成崇、吉两人,要谨慎地看守保存。这一笔寿皇库的款项,在未搬运以前,项子城既稳住了张得禄,又拘来了崇华、吉富,做得非常机密。所怕的是被近支王公知道了,他们一定要出头阻拦,倘然生了波折,再也想不出第二条法子来了。因此利用张得禄,降伏了崇、吉二人,然后由他们手中取到钥匙,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这一笔巨款弄到手中。以后再有人知道,也不怕了。
果然崇、吉两人,出了宫门,便去见醇亲王载沣、恩亲王奕劻。老恩王因为同项子城要好,对这件事,倒没有反对的表示。唯有醇王因为项子城夺了他的政权,心中正积愤不舒,忽然听见这消息,恰好似火上浇油,立时勃然大怒。说这还了得,他这简直是设局诓骗。数千万巨款,乃是先太后积铢累寸存下的,并非容易。如今三言五语,便被他全数骗了去,这真是以朝廷为儿戏了。张得禄里勾外连,甘心做汉奸,也无足怪,怎么皇太后也这样糊涂呢?你无论如何,应当同我们大家商议商议,怎么轻描淡写地就允许了呢?这事无论如何,我们近支几家王公,得要同他争一争,至不济争回一半来,也就不在少处了。醇王发过牢骚,当时便指派崇、吉两人,到各王公家去送信,定于明日午前,一同进宫面见皇太后,请她收回成命,并严旨饬项子城,即日将库款原封送回,不得缺少一个。崇、吉两人领命去了。所有各亲王郡王,贝子贝勒,镇辅国公的宅里,差不多全走到了。内中有跟醇王表同情的,有不赞成醇王意见的,更有怕项子城不敢多事,对于这件事不赞一词的。究竟是少年王公气盛,与醇王抱一个宗旨的,也居然有二十多位。当日晚间,便各集醇王府商议,明日面奏,怎样措词。一个个慷慨激昂,大有与项子城不能两立之势。
第二天一早,大家在宫门聚齐。值日的侍卫,见来了这许多王公贝勒,如何敢阻拦他们,只好回明了领侍卫内大臣,请示怎样对付。领班的大臣是严亲王,昨天晚上,他也在与议之列,本是随着醇王一班人,很表同情的。如今见他们来到,焉有不欢迎之理?便一直将这许多人,先让到他的办公处。然后去寻值日太监,说明众家王公,来给皇太后请安,并有军国大事当面奏陈。值日太监也做不得主意,又去寻张得禄,请示他怎样办理。得禄道:“他们这老早的来做什么?太后老佛爷才起床,还不曾梳头呢。你对他们大家说,先回去,等我请示太后,何时召见他们,再派人知会,不必在这里候着了。”值日太监答应一声去了,不大工夫,又匆匆跑回来,向得禄回道:“请总管自己对他们说去吧。这些人蛮不讲理,当时非见太后不可。我再三阻拦,反倒把醇王招恼了,张口就骂我是混账东西。又说什么我们家二百多年江山,全要丢在你们身上了。你去对你们总管说,今天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谁要阻拦,便坐以欺君之罪!总管请想,我们一个当小差使的,还敢多说话吗?”张得禄一听,不觉气往上撞,说这还了得,他们要造反呀!等我自己去见他们。说罢便一直来到领侍卫公处。举目一看,乌压压将三间明着的屋子,全坐满了。这些人见得进来,有多一半站起来招呼,唯独醇王、恭王、择公三个人,却端然坐着不动。得禄向大家道:“老佛爷才起床,还没有梳头呢,如何肯见你们?只好请诸位先回去,等下午我奏明了佛爷,是否召见,再听信吧。”得禄的话尚未说完,只见择公先说道:“今天我们来见太后,是关系皇家存亡的事,不能再拘那君臣常礼。好在我们全是近支,不是先帝的弟兄,便是太后的侄辈,梳头不梳头,也没有什么要紧。就求你先上去替回一声吧。”得禄还要阻拦,只见恭王瞪起眼睛来喝道:“你这混账奴才!要再花马吊嘴的,拦挡我们,我们这就下手,先打你一顿,然后闯进宫去,纵然落个欺君罪也不怕的。”恭王一壁说着,一壁揎拳挽袖,势将动武。醇王、择公也站起来,仿佛调停道:“张总管,你就去回一声吧。太后决不能不见,你也决担不着不是。”得禄见他二人调停,便也借此下台,说我看你二位的面子,上去回一回。老佛爷肯见不肯见,我可没有把握。他嘴里说着,脚底下早已跑出多远去了。得禄见着太后,便故甚其词的,说一班王公气势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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