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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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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的太没价值了。”陈福道:“小人是有爹的人,爹说一句话就是命令,不同那没爹的人,把爹看得半文不值。因为我们是人,不是枭獍。人要是没有爹,便同枭獍也差不多了。小人虽然身为仆役,却愿意做人,不愿意做枭獍,故此向老爷请假回家,侍奉亲爹。”陈福口中如此说,面上却笑吟吟地用眼睃着敬宗。哪知敬宗虽然有三分气在,他那颗良心,早已成了死灰。因此陈福的说话,他倒满没在意,只是计较工资。说既然是你辞事,这个月的工薪,我可不能给了。陈福道:“老爷明鉴:这个月通共只剩了两天,难道说这二十八天,小人能白效劳吗?”敬宗被陈福问住,半晌答不上来。后来赌气说道:“你既知道差两天,就应当过了两天辞事。你既少做两天活,我焉能给你一个月的工钱?”陈福道:“既然如此,请老爷按天算吧。”敬宗道:“按天算也得要折半。我给你十四天的钱,便是格外恩待了。要在旁人家,是一天不能给的。”陈福见他如此,知道争也无益,便答应了。领了一块四毛钱,掉头而去,连头也不回,径直走出大门,叹道:“我可离开了你这蛇蝎之窟了!”
  按下陈福不提。再说章老头子善同,坐夜车回至天津,天有十二点钟,才到了总站。下车后自己背着行李,出了站门,低着头往前走,忽听后面有人叫道:“前边走的不是章大哥吗?你慢慢走,咱们结伴同行不好吗?”善同听有人呼唤,连忙止步回头观看:只见老少二人,年轻的是孙讷言,年长的是讷言的父亲孙菊圃。善同忙招呼道:“原来是菊圃老弟。你是今天来的吗?”菊圃应道:“正是。”此时讷言赶过来,朝着善同深深作了一揖,问道:“章老伯好吗?你老也是今天来的吗?为何同我父亲不曾遇上呢?”善同道:“我来了四五天了,这是从北京回来。”讷言道:“老伯既然来到天津,为何不去寻我,住在我店里不方便吗?”善同道:“我不知你店在什么地方,再说我急于进京,哪有工夫去看乡亲呢?”讷言道:“小侄的银号就在宫北大街,一过老铁桥便到。如今既遇着了,快同我父亲到银号去吧。”说着便招呼了三辆人力车,也未讲价,三个人坐上,不大工夫,便拉到宫北街。讷言说到了,一同下车。善同举目观看,是万亿兴银号。讷言叫门,徒弟问明白了,开开门。三人随着进去,开付了车钱。徒弟将三人的行李接过去。讷言领二人到自己屋中,拧开电灯,见屋中收拾得极其干净。徒弟打脸水,讷言吩咐开饭。少时摆上饭,两个老头子坐在上面,讷言在下首相陪。吃着饭,善同询问讷言的近况。讷言道:“小侄在这银号十六年了,现在已经升为副经理。这买卖十分发达,小侄初来时候只有两万块钱资本,如今总值四十万了。小侄当这份副经理,倒是櫍У萌ǎ蛭聿还枪颐谙卤哐笮辛碛惺伦觯吭虏还纯醇复伟樟恕!鄙仆仕荒昴苡卸嗌俳妫吭露嗌傩浇稹Z缘溃骸安欢啵吭露曛辗只ê旃煞荩笤家磺甙税僭N颐亲稣庖攀乱担约夯箍梢月蛐惺校蚬善保姹慊疃5茨愕难酃庠督绻吹谜婺玫梦龋磕曜约憾钔庹疑弦磺О税俚模懿环咽隆R虼诵≈睹磕耆г芸梢宰玫健!鄙仆耍苁窍勰剑治示掌裕骸按舜我蚝卫唇颍俊本掌孕Φ溃骸罢饣八灯鹄春艹ち恕=晷《纳夂芎茫雷潘氚盐颐抢狭娇谧咏拥教旖蚶矗砩霞改旮#孀虐阉钠拮右步永础N叶杂诖艘楹懿辉蕹桑阂徽呤枪释聊岩疲卟庞屑父銮坏谜庋厶凇D羰刈殴嘀眉改短铮鹊教旖蚶春纤恪P《桓椅ケ澄业囊馑迹运盗巳暌膊辉ā=衲瓴皇悄趾翟致穑《胱盼以诩依锉厝怀蠲疲匀宕涡葱牛胛依吹教旖蛴喂浼柑欤⒁簧⒚啤N蚁牒⒆蛹热挥姓夥⑿模膊缓霉诰心唷K曰馗此矗⒏嫠咚裉熳嫉剑虼怂匠嫡救ソ印N抟庵腥从鲎糯蟾纾罡迷勖蔷刍峒柑臁D闼餍砸膊槐孛ψ抛撸沟裙涔涣耍勖且煌丶野伞!�
  善同听菊圃所言,句句刺入心中,几乎没有掉下泪来,只得含糊答应。讷言又问道:“我那敬宗大哥在天津当了三年督署文案,也很剩几个钱。前十天才到北京去了,这一到北京,陆军部的左右丞,一定有望。他在天津时不断在本号存款,我全按着一分给他生息,因此我们哥儿两个感情很好。老伯这次到北京,为何不多住几天逛一逛,怎么当日去当日就回来,我那敬宗大哥,他肯放你走吗?”这一席话,把善同问得直眉瞪眼,有口难说,只得编了一套诳语,说:“你敬宗大哥到湖北出差去了。他那姨娘,我有点看不过。与其在京里怄气,莫若回家,俟等敬宗回来,我再去寻他也不迟。”讷言道:“你老人家索性在天津多住几天,早晚他还不得回来。您给他去一封信,叫他回来时到天津来接您,岂不比回家再来,少一番周折吗?”善同嘴里答应着说:“贤侄的话很对,但是我住在天津,长久骚扰你,怪不安的,还是以回家为是。”讷言才要回答,菊圃抢着说道:“你这人太客气了。常言说远亲不如近邻,如今一千多地来至天津,咱们既遇上了,你就老老实实地在他这店里住几天,也算不得什么。再说你要就这样匆匆地走了,叫你那大少爷知道,岂不怪我们父子太没一点同乡的义气。你想我这话是不是呢?”善同被菊圃一席话说得闭口无言,恰似哑子吃了黄连,苦在肚里,口中却说不出来,只可淡淡地答道:“既然你父子这样高义,我依实就是了。至于小儿那里,倒不必去管他。他的公事太忙,哪里有工夫照应到我呢。”讷言笑道:“他无论公事多忙,只要知道老伯来了,也不能不来寻你。寻你的时候,一定也飞不过我这里去,你老人家就耐心等着吧。”
  三人吃罢饭,徒弟沏上茶来,又叙了几句家常。讷言将他二人安置在一间屋里,床帐铺盖极其干净。善同累了一天半夜,又兼气愤羞愧懊恼,种种热血,全涌上心来,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正在蒙眬之间,忽见陈福、李贵一齐进来,向他深深请安,口称:“老太爷在上,我家老爷,特备马车前来迎接你老人家,请老太爷急速去吧。”善同迷迷糊糊地随着陈福、李贵出了店门,果见一部轿子式的马车停在眼前。二人扶着上了车,不大工夫,仿佛来到一所极大的宅院。门前金碧辉煌,写着章公馆三字。车到门前,见敬宗已出来恭候,亲自扶老头子下了车,搀着他来至后堂。堂中设着一把椅子,请他父亲坐定,纳头便拜。口称:“父亲在上,恕孩儿不孝之罪。”善同到此时,也不知心中是喜是悲,是惊是怕,反倒自己下来,用手把儿子扶起,无可不可地说:“你是做官的人,行此大礼,不要把我老头子折受坏了。”此时又仿佛敬宗的如夫人也出来拜见公公。家中男女仆妇,足有四五十人,一个个全来参见老太爷,把一个善同乐得手舞足蹈。才要向他儿子说话,却见敬宗从里间屋里搀出一位老太婆来。仔细看去,正是他的妻子许氏。再看后面,儿媳蒲氏也随了出来。还有八九岁的孙子,活泼跳跃的,牵着他娘的衣襟问道:“爷爷在哪里?”善同见了,更欢喜得如驾云雾一般,忙赶向前问老伴道:“你这老婆子是什么时候来的?”许氏笑道:“我前天就到了,你怎么不知道?是敬宗亲自回家,把我们婆媳孙子三人接了来,一同在北京享福。你这老头子无缘无故地满街乱跑,把敬宗急坏了,好容易打听着你在哪里,立时派车去接你。我养着这样好儿子,从今以后,可不发愁了,净等享老来福吧!”此时全家团聚,大摆筵席。善同夫妻上坐,敬宗夫妇带着孙子同姨娘在两旁相陪,轮流把盏,笑语喧哗,曲尽天伦之乐。从此以后,善同迷迷糊糊的终日享受老太爷的快乐,食必肥甘,衣必文绣,出则乘车,一呼百诺。也不知过了多少日子,但见敬宗逐日高升。今儿见顶子是白的,明儿便换了蓝的了,后儿又换了红的了。至于金银财宝,每日三车五车地拉进家来,不计其数。善同无事可为,专替儿子经管财贝。自己心里打算似这样儿子,真不枉巴结了一场。如此富贵,不要说一世两世吃着不尽,就是千秋万代,也不失为富翁。
  这一天敬宗对他父亲说:“目前有一笔大财,如果做成了,稳稳地可得三百万元。”善同忙问:“何事能发这样大财?”敬宗道:“目前我国因一种外交,眼看要与矮人国失和。决裂之后,两国便要大动干戈。孩儿与矮人国的宰相交情极厚,他来信托我,如能将水旱两路的详细地图从陆军部偷出来,交给他的来人,他情愿送三百万银元以为报酬之费。孩儿因此事关系重大,尚未敢轻易应允,特特回家来与父亲商量。你老人家上几岁年纪,阅历是有的,请问这事是做好,还是不做好呢?”善同听了,立时眉开眼笑地说道:“这样一注大财,真是千载难逢,为什么不做呢?”敬宗道:“孩儿也是这般想。但是有一宗可虑,这消息要传出去,便担一个卖国罪名,是要杀头的。那时却如何是好?”善同想了想笑道:“我倒有一条妙计,事情你只管做,等洋钱过了手,你便报丁忧,说我死了。咱们全家大小拿这笔银子,就逃到矮人国去,买田置产,享受一世的荣华快乐。他那宰相既与你相好,又欠你这个情,咱们全家去了,必然另眼看待,比在北京做这劳什子官儿,不强得多吗!”敬宗听了他父亲的话,鼓掌赞成,立时便照着去办。未出三天,三百万的银行支票,早已拿到手中。
  父子二人,正商议怎样报丁忧;怎样把家中所有运出北京;怎样由天津上船,一直向矮人国投奔;怎样遮掩众人耳目,不叫泄露风声;怎样买好家中仆人,不可传出一字。种种布置,非常的机密。眼看可以成功,不料被一种外国报纸,给完全披露出来。闹得一个北京城,一传十,十传百,全知道章敬宗是一个卖国贼。总检察长首先举发,提起卖国的公诉。政府无形中派人监视。此时再想逃走,是不容易了。善同听见这个风声,非常害怕。哪知敬宗却不十分畏惧,对他老子说:“咱们中国的长官,哪一个不是卖国的。不过他们没有本事,没有门径,抓不着卖,便大呼小叫地指责人家。如今只要把这笔卖国的巨款拿出十分之一来,给他们分润,保管烟消火灭,一个个闭着口,全不言声了。”善同听了,心中稍微放下。忽忽悠悠的,仿佛敬宗花了二十万元,把总检察厅的公诉取消了。其余各官,多多少少的,全送了干礼过去。从此以后,果然一个说的也没有了。于是父子欢喜,以为天大的祸事,从此根本消灭。哪知道官府好搪,人民难办。有什么学会、商会、工会、农会,这四个大会,聚集了有一万数千人,在天坛开会,宣布章敬宗卖国的罪状。有几个最激烈的学生同商人,彼此讨论,说这样卖国的穷凶大恶,理应宣布他的死刑,并须查抄他的家产,诛除他的老幼。如今法官受贿,国法不行,我们人民,得要替国家执法。这个议案提出来,全场一致赞成。立时选了三百名精壮,手执刀枪棍棒,直奔章敬宗私宅而来,前前后后,围了一个风雨不透。此时家内人知道消息,全都吓得战战兢兢,面无人色。敬宗指挥家人,快把大门锁上,又用石头顶住。但听敲门之声,如同擂鼓,叫骂之语,秽不可闻。家人老幼,全吓得互相搂抱,哭作一团。正在危急万分之时,忽听轰隆一声,如天塌地陷一般,大门已被众人砸开,呐喊奔驰,一拥而进,转眼已来至后堂。善同此时已吓得趴伏在地,立不起来。只见为首两个人,全执着明晃晃如雪白电影一般的钢刀,闯进后堂,大声喝道:“卖国贼章敬宗在哪里?快出来受死!”敬宗趴伏在善同身后,瑟瑟发抖,哪敢应声。只有善同跪在地上,向为首人磕头哀告道:“大王爷爷,你要金银财帛,家里有的是,请你随便自取,只求保全我一家性命。”为首人冷笑道:“你满嘴放屁!我们全是爱国好男儿,谁也不是山寇,你叫的哪一门子大王?我们此次来,并不要你家一草一木,只要卖国贼的头。你不指出来,连你一齐杀死。”善同仍然是磕头央告,众人便向各屋中搜检。不大工夫,将敬宗的母亲妻子,及他的妾,通统搜了出来,俱用绳子捆着两臂,牵至后堂中,一字儿排列着,跪在地上。善同见了,那心中犹如刀剜剑刺一般。偏巧此时敬宗在他背后隐着,蓦地哭了一声,被为首人听见,抢过去一把提了起来,狠狠地骂道:“你这卖国贼,也有今日!你还想隐藏着不出来,我们今天先开一个临时法庭,讯一讯你的罪状。”说罢掇了几张椅子,排列在当中,由内中选几位年长的为判官,坐在椅上,把敬宗提过来,朝上跪倒。当中的一位先问道:“你此次卖国,一共得了多少银子,从实招上来。”敬宗颤颤巍巍地答道:“犯官此次卖国,实得了三百万银元。”为首的笑道:“好好,三百万洋钱,你便卖掉了这大的一座中国,这价钱也太低了。”敬宗央告道:“犯官情愿把这三百万元助作兵饷,好同矮国人打仗,但求列位饶恕我全家性命。”为首人骂道:“呸!不要面皮,不知羞耻,狗彘不如的泼贼。你还认着这三百万是你名下之物,可以拿出来助饷吗?你真是天良丧尽了。”左右人说道:“哪有闲工夫同他讲理,快请你宣判他的罪名,趁早执行,这种人还能叫他久污人世吗?”为首人宣判道:“卖国贼一名章敬宗,应处刀斩死刑,即刻执行。”宣判过了,便过来两个人,把敬宗上身的衣服剥去,赤着臂膀,用绳子紧紧捆住,拉至后堂门外,在台阶上跪下,听候行刑。此时吓得全家要哭全哭不出来了。又听为首人说道:“把那老头子老婆子牵过来,问一问他,是卖国贼的什么人?”少时,善同许氏战战兢兢地跪在堂前。为首人问道:“你两个是卖国贼的什么人?”善同颤声答道:“我……叫章善同……是他的父亲,她……她是他的娘。”为首人冷笑道:“你们养的好儿子,要从小时稍有一点教育,何至甘心卖国?你两口子养子不教,纵成卖国大罪,理应与他同科。左右将他两人也绑起来,一同执行死刑。”善同此时要想央告,哪里还说得上话来,只得由他们绑了,也牵至堂外跪好。为首人又问了问敬宗的妻妾,算是格外开恩,免其一死,立时赶出大门。然后喝令左右行刑,善同此时心胆俱碎。只见一个凶风凛凛的人,手执钢刀,将敬宗拉至善同的眼前。善同不忍看,又不能不看。但见此人,双手擎刀向下一落,电光闪处,红血四溅,敬宗的一颗头颅,咕噜噜滚在尘埃。善同的一颗心,随着他儿子的头,直要从口中迸出来;五脏六腑,恰似开了油盐店,也不知是酸是辣是苦是咸;脑袋上的头发,立时全宣告独立;周身的毛孔,立时也自由解放了;眼泪走错了路,全从鼻子里出来;眼珠儿被磁电吸住,一点也不能运转。正当此时,却见一颗妇人的头,也滚在当地。不是别人,正是他的老伴许氏。善同此际把心一横,倒愿及早餐刀,好与他那妻儿地下相见。但觉得背后有一人,用手指在他脖颈上一点,紧跟着一股冷风,飕的由耳边过来,仿佛觉得凉爽爽的,身首已经分开,兀自猛力大呼了一声哎呀,一伸手,一踹脚,觉得有一人用手摇撼,低声叫道:“大哥醒来!大哥醒来,你是魇住了吧?快快醒来。”
  善同睁眼一看,见屋中的灯,独自半明半灭,孙菊圃坐在他的身旁,拉着他的手,笑吟吟问道:“大哥为何做着梦?哎呀起来,莫非梦中还有人欺负你不成?”善同睡眼迷离,还认着是梦境,问菊圃道:“你是什么人?可曾看见吾儿敬宗,同我那老妻许氏吗?”这一问,把菊圃招得鼓掌大笑,便奚落他道:“你多半是想儿子想老婆想疯了吧?你睁开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哪里有什么敬宗净桶,老妻少妻的。天亮了,快起来吧,别招笑话了。”善同到此时,心中才略略醒转过来,不觉道了一声惭愧,也披衣坐起,笑向菊圃道:“老弟你不要笑话我。我方才做了一个噩梦,几乎没有吓死。幸亏是梦,要是真事,可坑死人了。”菊圃忙问他做的什么梦,善同又不好实说,只说矮人国造反,杀到北京城,他全家老幼,俱遭兵劫。菊圃道:“梦是心头想,因为你此次进京,未曾见着儿子,心中挂念,所以才做这梦的。快不要胡思乱想了。”说着伸手从暖壶中斟过一杯茶来,递给善同说:“大哥喝一口茶,脑筋自然就清醒了。”善同接过来喝了。菊圃说:“天光尚早,我们再稍睡一刻,然后起来,省得把铺中人全惊动起来。”
  善同重新躺下,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回思梦中情况,历历如在目前。自己暗暗打算,说幸亏是梦,这如果是真事,岂不太难为情。又想敬宗的为人,天性凉薄,对待生身父母尚且如此,还懂得什么叫做国家。像这类卖国的事,日久天长,也未见得准做不到。自己远远的同他离开,倒是避凶趋吉之一道。常言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或者是上天可怜我,不忍叫我吃儿子的挂累,所以才闹得父子不相认。我从今以后,回到家去。好在今年虽旱,家中尚有两三顷肥田,明年准能收成,尚不至吃穿无着,何必一定要享儿子的福呢?后来又想到,儿媳蒲氏,实在是一位贤孝的妇人,万不该当初袒护儿子,把人家逼回娘家。听说我那孙儿,今年已经八岁了。我此次回家,倒要登门谢过,仍然把儿熄接回来,一家团聚。至于儿子敬宗,从今断绝关系,只当没有他这一个人,也未为不可。善同左思右想,天光已经大亮。只见讷言推门进来,轻轻的脚步,走至他父亲枕旁,看菊圃仍然合着眼,自己不敢言语,又轻轻地走出房门。善同见此情景,心中又是羡慕,又是赞叹,又是懊悔。羡慕的是菊圃养了这样好儿子,得享老年之福,这一世不算白来;赞叹的是讷言,不过是一个买卖商人,并未曾受过高等教育,居然能视于无形,听于无声,有这样纯孝的意思,可见人之好坏,并不在读书多少;懊悔的是自己膝下,只有敬宗一个儿子,假若当日不热心巴结他做官,或叫他出门为商,或叫他在家务农,他决然不会坏到这般模样。虽说他的天性太薄,到底能多从竹年读几年书,也未尝不能感化成一个好人。偏偏要送到外洋去,受了许多无父无君的新教育,简直就是火上浇油。如今木已成舟,再想把他变化过来,只怕今生今世没有这个盼望了。仔细想来,岂不是我自作之孽,还能埋怨谁呢?想到此间,不觉又掉了几点伤心泪。后来又回想到梦境,便把懊悔感伤又抛到一边去了。
  不言善同胡思乱想,却说菊圃一觉睡醒,见窗户上已然有了太阳,连忙披衣起来,又招呼善同一齐起来。讷言在门外张望,见他父亲起来,便推门而入,笑问道:“两位老人家睡得可安稳吗?”善同道:“劳贤侄问候,夜里睡得很好。”菊圃道:“你快去预备一些点心,我是睡醒就饿。”讷言道:“点心全备好了,请你老净过面,便端上来。”二人穿好衣服,下了地。店伙已将脸水打来,两个盆,两条手巾,两份胰皂,二人净面漱口。徒弟端上两盘包子,一盘是肉馅的,一盘是豆沙的。另外两碗豆腐浆,还有一大盘子烧饼油果。菊圃笑道:“今年咱们山东闹旱灾,你看他把咱弟兄两个看成灾民了,简直是放赈呢。”善同尚未答言,讷言忙躬身赔笑,向他父亲自认不是道:“这号里吃点心,他们向来是大盘大碗的往上端,实在不成规矩,不是尊敬老年人的道理。等儿子嘱咐他们,以后改用小碟小碗便了。”菊圃笑道:“我倒不是见怪你。因为触景伤情,想起咱们家乡的灾民,要有人这样大盘大碗的替他们预备点心,岂不是一件最快乐的事?我们吃饱了,还要想一想挨饿的同胞才好呢。”善同道:“我的天爷,有钱的人全能照老弟你这样存心,大半旱灾也就可以没有了。”爷儿三个吃着点心,菊圃吩咐讷言:“闲来无事,调查调查淄川县的灾民,流落在天津共有多少,你每人送他们几块钱。如果乐意回家,替他买一张车票,好叫他们回去一家团聚。纵然花上一千八百的,自当今年买卖白做了,并未赚钱,谁叫咱爷们财力有限呢?假如能照他们达官阔人家,有千间房子万顷地,银行里存着几百万现款,不要说淄川不淄川,不必管他,连山东不山东,也不必问了,我们尽管拿出钱来,救活了这无数灾民,才合我的心愿呢。”菊圃说一句,讷言答应一句是。善同叹道:“人要做了官,连亲爹全不认得了,还管灾民不灾民呢。据我想那做官的人,出门就认得上司,进门就认得小老婆。除此之外,没有他认得的人了。”菊圃笑道:“大哥没做过官,你怎的将做官人心理猜得这般透?”这一句话,倒把善同问住了。他本是想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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