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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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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侃言只得罢手,回到家来,具了一封折奏,大致言遵旨到某行查看账目,并无此款,亦并无章凤周、恩王存款之事。该御史摭拾无稽之言,诬蔑王大臣,殊属非是。应如何申饬之处,出自圣裁,非臣所敢妄拟。谨将查明原委,具折奏陈,伏乞圣鉴训示,云云。摄政王见了笑道:“我想恩王也不能这样荒唐,江士兴未免太可恶了!”随又降一道意旨:“御史江士兴,少年浮躁,诬蔑亲贵,本应革职。姑念朝廷纳言之时,从宽惩处,着仍咨回翰林院当差,钦此。”这旨意下来,江士兴总算万幸,虽然把御史去掉,却仍保全了翰林院的清衔。至于那三十万银子,他究竟得着没得着,作小说的不曾亲眼看见,也不便再往下说。可是从此以后,这位先生潦倒宦场,再也不曾派过一次差事。他却住在北京,花天酒地,摆他名士的架子。表面上看着,比从前做御史时,倒阔绰了许多,究不知他这钱是从何处来的。到如今,北京各界提起这件事来,还都传为笑柄。常言说狼吃狼,这简直是狼遇着狼虱子了。以上所言,便是清末亲贵贪赃好货的一种黑幕。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大英雄无意遇良朋 小豪杰有心襄革命
  
  汪杜鹃、白重光两人听了陈友云说的这段故事,益发激动他们排满革命的思想。二人在背地议论,重光说:“满奴糟到这样地步,这正是胡运将终之兆。我们若不乘此时,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业,更待何时!但是偌大都城,人海茫茫,却从何处下手呢?”杜鹃道:“此事万不能心急。头一样我们的地理不熟,第二样北京的人情风俗,我们也一概不晓,如何说到做事?看令亲的神气,很不愿我们常住北京,纵然勉强住上一月二十天,他必然要设法将我们送走。我们此时,最要紧是得寻一处长久安身之所。住过一两个月,各方面的情形稍微熟悉一点,再能有机会得着一两位同志,然后才能议到做事的目的。目前排满革命的话头,还一概提不到呢。”重光点头称是。从此,二人倒是规规矩矩地在陈家住着。这一天,博文斋南纸店的经理汲汉卿,因为一笔账目是东家的介绍,久催不还,特地来寻友云,当面报告,请他设法代催。偏巧友云上衙门去,尚未回来,汲汉卿便跑到书房来坐等。恰同汪、白二人会着,彼此各通了姓字,便畅谈起来。汉卿本是北京人,举止洒落,言谈爽朗,同汪、白二人越谈越投机,彼此相见恨晚。
  汉卿无意中看见两宗东西:一宗是墙上挂着一张日本大阪高等工业学校建筑全图;一张是汪杜鹃手书的一张横幅。汉卿指着问杜鹃道:“这字是先生写的吗?”杜鹃点头称是。汉卿道:“先生模拟翁松禅,真得其神似。置之真迹中,非具有法眼者,不易辨认。但不知先生肯卖不肯卖?如其肯卖,小弟情愿替你介绍。你就住在我们南纸店里。一切饮食零用,全由我们供给,润笔的钱,彼此平分。不知你乐意不乐意?”杜鹃听了,却是恰中下怀。只是碍着白重光,不好直接答应,先支吾道:“承你老哥提携,兄弟是很愿意的。但是我一个人前去,抛下盟弟白重光,他一人太寂寞了,似乎不大便宜。”汉卿尚未答言,重光却先向他丢一个眼色,紧跟插嘴道:“二哥,你这是多虑了。小弟住在表兄家里,是骨肉至亲,就是住三年五载,也不吃紧。你是朋友客居的性质,乐得有点事做,离开这里,岂不自由些?再说东北园离琉璃厂相距不过数步,天天可以见面,有什么寂寞可虑的。依我劝你,明天就迁过去好了。”汉卿在旁边也极力赞成这话,杜鹃便慨然允许了。汉卿又问这地图是谁绘的?重光笑道:“见笑得很,这还是小弟在东洋时,顺笔瞎抹的,也称不起是图,不过留个纪念罢了。因为小弟便是这学校毕业的学生,虽然离开母校,有这一张图悬在眼前,也可以聊志不忘。要真拿当作图看,那就可笑极了。”汉卿道:“太谦太谦,实在绘得好。如今北京各工厂,能绘图的虽然不少,到底能照这样精细的,还不多见呢。将来小弟还要大哥代绘一张建筑的图。绘成了,有几十两银子酬劳,料想大哥总可以帮忙的。”重光道:“只要你老兄不嫌我绘得粗率,随时可以帮忙,酬劳不酬劳,却说不到。但不知是哪里的建筑图?”汉卿道:“你先不要打听,到时候自然会知道的。”三人又谈了一会,友云已经回来,汉卿便到他屋里去,交代公事。
  第二天,杜鹃同重光商议,说:“我如果搬到南纸店去,这事情还不大妥当。因为那纸店乃是令亲的生意,他既不乐意你我二人住在北京,如今却从他家中搬到他的铺子去,他当然更不乐意了,早晚必仍想驱逐的法子。这事万万不妥。”重光道:“依你怎么样呢?”杜鹃道:“依我的主意,你急速寻汉卿去,说明了这番意思,请他帮忙,在左近代寻一两间房。寻好了房,面子上只说我要到上海去,你那令亲一定赞成。我既走了,你在他家多住几天,他当然也不讨厌你了。其实咱们二人,还是朝夕可以聚首。汉卿是一个生意人,只要他能赚着钱,无论怎样迁就,全可以做得到。你想这法子不好吗?”重光极为赞成。当日,他便寻了汲汉卿去,只说友云为人悭吝,住在他铺中,种种耗费,他一定不乐意,莫若另租房好。汉卿平日也知道友云的脾气,很以为然。即日便在琉璃厂鬼门关胡同里,租了两间南房。在前清时代,琉璃厂确有鬼门关一条极窄的胡同,一个人走过去,全得侧着身子。其实进了这胡同,里面的地方很是不小,并且还有很阔的房子。后来民国改为国民关,可是本地土著,仍然呼之为鬼门关。汉卿租的房子,是路北朝南,房东姓苻,号叫子秦,曾在户部山西司当过书吏,很剩了几个钱,在鬼门关自己盖了两所很好的房子,却又住不了,自己只住一个正院,将跨院租出去。上房三间,便是汲汉卿家眷住着。东西六厢房,租给一个姓胡的,是通州人,家里有几个钱,在北京住着闲玩,却没有一定职业。只剩了南房两间,汉卿便租过来,给杜鹃住。在他的意思,一者省得另起炉灶,给杜鹃做饭,家里吃什么,便给他送过去吃;二者自己可以早晚监督着,有什么写的字,不至耽误了,一举两得。他觉着这主意很好的。在杜鹃,此时但求着有安身之地,可以常住北京,进行他的革命事业。至于饮食起居,是全可以将就的。
  三人秘密议定,重光便对友云说:“汪杜鹃因为久住北京,并无什么机会,自己想要到上海去,另投门径,明天一早便起身了。因为在表兄家里,住了这许久,心中很不过意,他说无物可赠,只恭恭敬敬写了一张中堂,一副对联,算是留个纪念罢了。”说着便将中堂对联打开,给他表兄观看。友云见了,很惊异地说:“相处了二十多天,却不知汪兄是一位大书家。书房中堂的横副,虽然写得好,究竟是模拟前人;今天这字,真是铁画银勾,大有邓顽伯的气势,难得难得!可怜如今的翰林中,也寻不出他这样一个写家来了。有这样的才气,为什么不巴结功名,却东颠西跑地胡闹,岂不可惜?”说着从怀中掏出靴掖儿来,拣了一张四两的银票,递与重光,说:“你替我留他一句吧,能多住几天,再住几天玩玩不忙。今晚我叫厨房多备几样菜,给他送行,你替我代东,我有应酬,恕不能奉陪了。”重光接过银子来,不觉暗暗好笑,没想到表兄在北京住了几年,居然学得这样圆通。但是他那官派十足的口吻,听了又未免叫人作呕。只得先替杜鹃道谢,说又叫表兄费心破钞,表兄有什么约会,自管请便,一切都由小弟关照就是了。友云点点头,喊一声套车。重光也不便再同他讲话,便回到书房,把友云方才的话,对杜鹃学说一遍。杜鹃倒是连连致谢,说难得令表兄如此优待,但是我并不出京,怎好领他银子?老弟暂且带着吧,我明天过那边去,当然短不了钱花。你留着自己用,省得常向令表兄张口。重光也不客气。
  第二天一早,雇了两部人力车,重光假装送杜鹃到火车站,其实转了一个弯子,拉到鬼门关口外。二人跳下车来,开了车钱,一直来到汲汉卿家。汉卿见他们到了,仿佛获着宝贝一般,笑逐颜开地迎进去。先看了看南房,已经裱糊得四白落地,替杜鹃预备的铁床、蚊帐、新铺盖。重光看了笑道:“汉卿哥,这不是替朋友预备的住室,简直是给杜鹃兄收拾的新房,就是娶汪大嫂,这样屋子,也可以将就得了。”杜鹃道:“你不要取笑,咱们谈正经的。今天初到汉卿府上,彼此既是好朋友,我们两人应该登堂拜见才是。”汉卿笑道:“拜见可当不起,回头便请到舍下坐一坐。兄弟已经备了一席薄酒,所有菜蔬并不是从馆子里叫来的,全是拙妻亲手调和,好请二位尝一尝家常滋味。”杜鹃道:“这是何苦,又叫嫂夫人受累。”重光却大笑道:“我们正想换一换口味呢。在舍亲家里住着,他用的是湖北厨子,做出来的菜,甜不甜咸不咸,实在难吃得很。兄弟未到北京,就听说北京的女太太们无不长于烹调,做出来的菜,比外省厨子还胜强十倍。今天也是咱们的口福,得遇着汉卿的嫂夫人,乐得吃一顿饱饭,虽然受些累,我们却是感激不忘!”汉卿也大笑道:“到底是重光兄真慨爽,我们做朋友的,原应当如此。只是拙妻烹调不精,恐怕不能副重光兄期望罢了。二位不嫌蜗居湫隘,就请上房坐吧。”说着便引汪、白二人来到自己屋中。原来这三间上房,是两明一暗,汉卿同妻子住在暗间,明间专留着会客,收拾得十分雅洁:后墙条着一座花黎山案,案当中放着一架汉鼎;上首摆着一座五彩瓷瓶,看着很旧,虽不是康熙瓷,也够上乾隆瓷了;下首放着一架云母石镶心的镜子,仔细看去,大有千严万壑之势;山案前边调着硬木桌椅,擦抹得光可鉴人;再看墙上,挂着一幅中堂,是宋徽宗御笔《秋鹰整翮图》,虽然未必是真,却也画得神采奕奕;对联是祝枝山写的,精神也十分饱满;案上陈列的书籍、字帖也不少,并且全是老版原拓,很值几个钱。汪、白一齐笑道:“汉卿兄真是雅人。”一语未了,却见汉卿招呼一个天足的妇人出来,指着汪、白二人笑道:“这是汪大哥,这是白二哥,全是我至交好友。”又向汪、白道:“这就是你弟妹辛氏。自家朋友,以后见了不要客气。”彼此施过礼,辛氏又斟过两碗茶来,笑道:“大哥、二哥大要见笑,我们住的这屋子,过于窄小,连一个坐的地方全没有。您兄弟又吝惜,不肯雇底下人,早早晚晚没人打扫,肮脏得下不去脚。这样局面,还要请客,真不怕朋友笑掉了牙。好在大哥、二哥都是自己弟兄,诸事包涵一点。回来自己下手,做一点粗菜粗饭,明知道不能适口,不过是一份诚心,千万求二位吃饱,不要笑话我们才好。”汪、白二人再三地谦恭,说:“我们初次到府上来,就讨扰赏饭吃,还劳嫂子自己调和,我们心里,已经不安了,嫂子再说这许多客气话,益发叫我们惭愧无地。”辛氏还要答言,汉卿笑道:“你快去收拾菜饭吧,这全是我的近朋友,决不会挑眼的。回来调桌子、端菜、烫酒,就招呼胡家的小立过来帮帮忙吧。胡老三这时可在家吗?如果在家,你请他过来陪一陪,他的拳高量雅,在一处还热闹些。”辛氏答应着。重光却插嘴道:“我们兄弟三位就好了,何必又约外人?”汉卿道:“不是外人。这胡老三年纪虽然很小,为人却极其开通,能饮酒,善清谈,毫没有一点阔少习气。回来一见面,你二位就知道了。”
  辛氏出去收拾酒菜,汉卿正在屋中陪汪、白二人闲谈,忽听外面一个人高声喊道:“二哥在屋吗?怎么今天你又费心请客?”说着一掀帘子,进来一位翩翩美少,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穿一件紫宁绸夹袄,米色库缎背心,生得面如傅粉,唇似涂朱,目若点漆,长身玉立。虽然是一位美貌青年,却含着一股英挺之气。到屋来朝着大家拱一拱手,又问汉卿,这二位是谁?汉卿忙指着杜鹃向少年笑道:“昨天你还说要烦他写字,怎么今天倒不认得了?”少年道:“原来这位就是杜鹃兄?失敬失敬。”转过脸来,又问重光贵姓?汉卿忙替引见,说这位是白重光先生,这位是小弟同院好友胡璧人。重光笑道:“璧人兄这个号,实在妙得很,非你这样整齐人物,也实在当不起这两个字。”璧人笑道:“老大哥休要取笑。咱们一见如故,今天得要开怀畅饮,向两位哥哥领教,千万不可客气才好。”杜鹃道:“璧人兄风采,不亚如江左周郎,我们相交起来,必能如醴酒酽醇,久而不知其醉。”汉卿在旁边凑趣道:“有重光的豪迈,就有杜鹃的温雅,璧人老弟更是豪迈温雅兼而有之,将来三位的交情,一定要与潭水俱深了。”重光大笑道:“汉卿哥,你向来不咬文,怎么今天也唱起酸调来了?这都是杜鹃哥招出来的,回来得先罚他三杯。”四个人说说笑笑,胡家的小立早将桌椅调好,先摆上八个冷碟:一碟蜜桃、一碟葡萄、一碟金糕、一碟瓜子;那四个却是冷荤:一碟醉螃蟹、一碟生虾、一碟白鸡、一碟青酱肉。用铜盆烫了五大壶陈绍,调了五个座位,正面两位一东一西,下首一座打横。汉卿拱杜鹃首座,请重光作陪,胡璧人在东,自己在西,下首一座,却是给他夫人辛氏留的。
  看小说的要知道,北京的礼俗,大有西洋之风,一切款待朋友,全是主妇的责任。北京妇人,无论大家小户,总是落落大方,决没有羞缩不敢见人的态度。自是她丈夫的朋友到得家来,总是竭诚招待。不怕是初次见的朋友,一样留菜留饭,并且自己出来作陪,非常周到,谈起话来,她全井井有条,一切口头上的应酬,来得非常之快。无论远近亲友,只要到家来的,口角春风,总能使你满意。可是有一种最厉害的毛病,是她对人谈话的时候,别看是大方不拘,然而对谈的男子,可千万休在她身上转念头。你如果会错了意,要是说出一两句不尊重的话来,把她惹翻了腔,她那骂人刻薄人的话,说出来比刀子锋芒还快利。根本上得要知道,北京妇人言谈洒落,举止大方,惯会应酬宾朋,全是由风俗习惯上自然养成的一种特性。这种特性是极纯洁的,并不掺杂势力之见与邪淫之心。要究其源流,一半是基于地理的关系,一半是基于旗俗的关系。北京本是都城之地,别看贫富不齐,一班居民的眼界是开阔的。所见所闻,俱是些耗财买脸的事,自然不肯落于小气一流。至于旗人的习惯,尤其是海阔天空,专讲交朋友,专在浮华奢侈上,争强斗胜,讲体面过节。这是旗人的一种坏处,可也是旗人的一种好处。所以旗人只能同他交朋友,却不能同他合力做事。其实他们也倒不好不坏,所欠缺的就是责任心。这不过就普通立言,究竟也不能一概而论。
  闲言少叙。却说汲汉卿这一席酒,虽然是他太太自己做的,并非由饭馆叫来,到底要论起口味来,实在比饭馆胜强十倍。头一碗便是一个二海的奶汁鱼翅,白菜垫底。杜鹃道:“我们自家朋友,吃便饭,何必弄这样贵菜?”汉卿笑道:“你看着贵吗?其实不贵。二两鱼翅足够用,白菜底更算不得什么,不过得吊奶汤去煨,未免费点手,通共不过花几吊大钱(北京十枚铜元即合大钱一吊)。这碗菜你要到同兴堂、惠丰堂去吃,至少得要算你二两八钱银子,要论味道,确乎没有咱家的好。”话未说完,重光早用筷子连三并四的,狠吃了一气。吃完了大声赞道:“好菜好菜!在北京住了快一个月,今天可开了斋了。不要说家常的厨子做不了这样,只怕御膳房的滋味,也不过如此。”汉卿听重光这样夸奖,心中越发高兴,又喊着催上菜。紧跟着四个小吃,不过是烩鸡丝、溜鱼片、炒虾仁之类。最后上了一碗红烧冬菇,实在是别有滋味,大家又赞不绝口。此时五壶酒已经喝光,又重新温上五壶来,座中只有重光同璧人酒量很大,汲汉卿还能陪饮几杯,杜鹃却不能喝。辛氏炒罢了菜,也上来陪饮。她的酒比汉卿强,居然敢用大杯同重光、璧人对饮了十来杯。重光又提倡猜拳,他领头打了一个通关,别人全输给他,唯有璧人连赢了他六拳。重光很不服气,又续了三拳,依然输给璧人两拳。璧人笑道:“承让承让,我陪你喝三杯吧。”重光道:“我猜拳向来不曾输过,今天倒成了败军之将,不敢言勇了。”大家直喝到三四点钟,方才吃饭。四样饭菜,也非常可口,但是到此时谁还吃得下?不过用点鸭汤泡半碗饭,胡乱吃了几口,便起席散步。杜鹃因见胡璧人磊落英多,心里盘算,这个青年我如果掉三寸之舌,说他入同盟会,将来必是民党中一员健将,但不知他的志同如何。想到这里,便格外同璧人套近,拉至自己屋中,开开自己的手提包,取出亲身从南洋带来的吕宋烟,请璧人吸。又泡了一壶上好的龙井茶,彼此对坐谈心。此时重光恐怕友云疑惑他在外放荡,匆匆告辞去了。汉卿因为南纸店的买卖很忙,不能久陪着杜鹃谈话,便笑着向璧人道:“老弟,你陪杜鹃大哥谈话开心,我们晚上再见。”又向杜鹃道:“大哥想吃什么,买什么,自请向你弟妹说一句,有胡家小立,立刻就能买去,千万不要客气。我因为事忙,此时不能奉陪了。”胡、汪二人含笑道:“请便请便,自家弟兄,用不着这样关照。”汉卿也匆匆去了。
  屋里只剩胡、汪二人,璧人问道:“大哥一向就在北京吗?”杜鹃道:“才住了不到一个月。从前在上海,东洋、南洋、欧美各国,差不多全走遍了,来北京观光,却倒是头一次。”璧人道:“这样说,大哥的眼界很宽了。可怜我们常进北京的人,真是井底之蛙,不知天外有天。什么时候,也能追随大哥在外边游历一趟,今生今世,也算没有白来,那才真如了我的心愿呢!”杜鹃道:“老弟你要知道,古人常说:但是登途者,都为薄命人。东颠四跑,在路受种种困苦,经多少危险,哪有你们这阔少爷终年在北京锦绣丛中过活,享的福气大呢?”璧人听了这话,立时面上表现出一种不快的神气来,向杜鹃道:“大哥,你为何将小弟看成了纨绔一流?我自问虽然年龄幼稚,学问疏浅,到底这志向却不肯稍落人后。别看我终日花天酒地,也同那些俗人作无味的应酬,然而我胸中却是别有怀抱,决不欲同流合污,做一个没世无闻的人。如今大哥却把我看成膏粱子弟,这也未免太小看人了!”杜鹃见他动了气,心中暗暗欢喜,面子上却作出恐惶的神气来,连忙赔罪道:“老弟千万不要多心,愚兄天大胆子,也不敢小看你,我实在是顺口胡云,毫无成见,求你原谅我吧。你如果志在远游,愚兄不才,情愿给你牵马坠镫,做一名向导,保管叫你满意,决不至说我无用,你看好不好?”璧人见杜鹃这样赔不是,又不觉转怒为喜,拉了杜鹃的手笑道:“大哥,你太言重了,小弟如何担当得起。你真乐意携带我,我情愿给你当一名书童,磨墨捧砚,装烟倒茶,也是心甘的。”杜鹃大笑道:“老弟,你真可谓善于辞令了,我说给你牵马坠镫,你立时就要给我装烟倒茶。人说北京朋友辞令敏捷,看起来真是名下无虚啊。”
  二人彼此大笑,越说越投机,杜鹃这才慢慢问到他的家世境况。璧人叹一口气道:“一言难尽。总怨上辈多挣了几个做官造孽的钱,才将后代子孙耽误得良不良莠不莠,文不文武不武,一个个全成了废民。你说可怜不可怜!”杜鹃听他这几句开场的议论,知道他心中必有许多牢骚,而且抱负不凡。便又用话激了他一句,说:“老弟所云,你一定是位出淤泥而不染的人物了。”璧人道:“这也不敢当。不过小弟的性格,与这世禄之家总有些格格不入,所以才肯说这些话。要是遇着一位习惯自然的人,他还要夸这是天生的福命呢。家祖父原是一位孝廉公,平捻之役,曾充李文忠幕府。文忠曾称许他为第一能吏,特特授意军机大臣,调补他为安徽庐州府知府,所为是整顿家乡的吏治。后来又升为宁池太兵备道,做了两年道台,又署安徽臬司。实授后,又署藩司,做了一年零十个月的藩司,就故在任上了,遗骸运回通州原籍。这六七年的官囊,总不下三十余万。先严同家叔,共是弟兄三位,始终倒是不曾分家。只因过于挥霍,又不善积聚,十几年的工夫,已经花掉了不少。先严在山东候补直隶州,曾署过一年济宁,也剩了几万,全叫三家叔在山东给花光了。二家叔在通州料理家务,他老人家的鸦片瘾,一天总要二两多,还得吃大土公膏,错了样儿不能过瘾。两位家兄,也全染上这种嗜好,一天到晚,抽得拉不起炕来。小弟在旁看着,实在堵心。挤得无可奈何,这才想出一个躲静的法子,在北京租了几间房,小弟在如意馆捐了一份差事,也不过是挂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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