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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祖-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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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祖
作者:妖妖不惑

文案 

这是从老一辈那里听来的故事。
因为是听来的事情,所以逻辑啊考究啊,无能。
记述一个农家女人平凡的一生。
喜欢家长里短的进。
无金手指。


内容标签:种田文 布衣生活 民国旧影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阿祖杨茂德 ┃ 配角:杨家众人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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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祖出嫁了

  1940年龙年,满洲国康德七年或者说民国二十九年
  为啥要分开记?因为阿祖的老爹是走民国范儿的,在小鬼子没占领上海之前,他是上海一家会计事务所的小职员,37年后上海除了租界外都被日本占领,阿祖也不知道老爹偷摸的在做些什么,只知道自己明明还有一年就毕业,却被中华职校退了学,最近半年更是三天两头有小痞子寻到自家租住的小屋打砸,老爹常常鼻青脸肿的夹着公文包夜出,阿祖隔着玻璃窗提心吊胆的目送他消失在弄堂尽头的夜色里,总觉得这么下去要出事儿。
  果然一天夜里常来家的李叔送来了父亲的小包,上门血渍斑斑,只忙忙的说了两句便让她连夜收拾东西。被送出了上海阿祖才知道,哪怕她是在上海出生并生活了十七年,她也不是上海人,她跟常来家的一口怪异方言的龙婶是亲戚,她将被送回老爹的家乡,四川。
  满洲国康德七年阳历六月十日
  四川这边看黄历时用的这个年号,而今天是农历五月初五,宜嫁娶。
  阿祖隔着红纱盖头茫然的看着竹滑竿外凹凸不平的土路,耳边众人聊得热火朝天,但四川的土话说的太快时她还是似懂非懂,但她知道今天这队人是要送自己出嫁的。
  在回乡的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在阿爹不知生死的时候,她被族里的老人做主嫁给了一个土财主。阿祖很茫然,这种茫然甚至掩盖了自己的不愿,四川乡下的小镇和上海像是完全两个世界,这里没有真枪实弹巡逻的日本宪兵,没有夜半突然拉响的防空警报,没有在街头肆意厮打的流氓地痞。她脱掉及膝的学生裙,换上的大红绸缎的裙子明明已经拖到了脚面,还被族里的阿婆使劲往下拽拽,她从那些年迈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了不悦,不自在的缩缩脚。
  “幺妹儿嫁过去好好持家,杨家说是大户也是种田出身滴,莫怕哈。”送嫁的龙婶子一口怪腔,但是阿祖听得明白便点了点头。
  周围来抬滑竿的抬嫁妆的老老少少,都用敬佩的眼神看着龙婶子,让她硕大的胸脯使劲的挺了挺分外自豪。财主就是财主,自家族女可是上海回来的才女,不然杨县长能保这个媒?
  “城里的娃儿就是长的瓷白。”前头走着敲锣鼓的老汉吐了口黄痰:“跟老院子里三个小姐一样白。”
  “你个桐老憨儿,啥子时候看到老院子里三个小姐的?”旁边吹唢喇的汉子用衣襟摸了把汗水:“吹牛皮。”
  “昨年交租的时候,”老汉儿将别在后腰的烟锅儿取出来在鞋底磕了磕:“杨县长不是回来过?我帮他们把东西往里头送,看到三个小姐给杨县长磕头。”
  “叔,听说老院子的小姐是这方圆百里最好看的姑娘?”后面一个挑着筐筐的半大后生凑过来问。
  “方圆百里?百里都是杨家的地界儿,农家的女娃子能更娇养的小姐比?”
  老汉儿回想了下大院的小姐和新少奶奶,总觉得两个好看是不同的,但不同在哪里他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汉儿哪里说得出来?
  “都周正。”老汉儿吧嗒下烟嘴,没点火过过干瘾:“过世的老太跟杨县长家的老太是姐妹,当年可是巴中县城里赵家出了名的大家闺秀,三个小姐像老太。”
  “赵家很有名?”后生小子问。
  “有名得很,赵家是原来四川总督赵尔丰的族人,汉军正蓝旗人,杀人王赵屠夫你们该听过嘛。”
  众人点头,杀人王赵屠夫镇压苗民起义、保路运动屠杀平民在四川可是治小儿夜啼的人物,但他挫败西藏叛军收复江卡、贡觉,一路打到拉萨跟前又是个了不起的英雄人物。
  桐老憨儿是杨家的老佃户,主家的事情知道的很是清楚,便给小辈的普及下知识:“杨县长的爹和老太爷是兄弟,两兄弟娶两姐妹当时在县城都是轰动一时的,杨县长现在能安安稳稳做他的位置也有赵家的功劳,赵总督当年被砍头过后,他的族人就没回北方还留在县城里头。”
  “听说少奶奶也是杨县长保的媒,双凤的龙家也有来头啊?”
  “那就不晓得了,现在外头乱得很,又是朝廷、又是军政府、又是袍哥会,哪个晓得哟。”桐老憨儿将旱烟杆插回腰间:“反正杨县长保的媒还能有差?”
  “看少奶奶的样子,跟三个小姐不一样,人家是从大城市回来地,还在洋学堂里读过书,喝的墨水水比你们这些娃娃堆起来都多。”
  年青后生都略带敬畏的回头偷看竹滑竿上端坐的红衣少女,虽然红纱的盖头遮着脸,那玲珑的身段、端坐的姿态、还有交握放在红裙上白皙的小手,喝那么多墨水咋还愣白呢?
  “吹牛打屁的。”龙婶摇晃着手里的蒲扇:“有膀子力气就吹起打起,到前头山梁梁上再歇气,走了一上午腿杆都痛了。”
  人群哄笑一声,又有呜哩哇啦的唢呐声起。
  阿祖偷偷挪了挪屁股,坐了一上午她也累的慌,幸好竹滑竿头上有遮阳布,不然在六月的太阳下走一上午早晒晕了。看看身边一个个晒得黑泥鳅似的半大小子,有的半剃了头,有的还拖着长辫儿,半敞着的土布小褂宽松的大腿裤子,露出的手臂小腿鼓囊囊的有结实肌肉,没有特别精瘦干瘪的,看来族叔说的杨家富足不是骗人。
  这四川的乡下还没有被抗日战争波及,平静的、安详的、不带血腥味的生活让阿祖喜欢,迥异于上海那边的青山绿水也让她新奇,其实更多的是十七岁的少女还不太明白嫁人意味着什么,她尚在幻想要好好记住和体验当下的一切,等回了学校就能成为与姐妹们之间的谈资。
  山路崎岖颠簸,竹滑竿合着单调的喜乐发出吱呀声,上山时后面的壮汉举高上臂,而下山的时候前面的小伙抬高双手,那犹如铁铸一般的双臂肌肉纠结,有汗水顺着肌肤纹理肆意流淌,阿祖一路坐的平稳,看着众人脸上质朴的笑容有种被保护的安全感油然而生,对于即将到达的杨家大院也不那么排斥。
  又上了一道坡视野豁然开朗,阿祖发现这是走到了一个山脊梁上,原本茂密的松柏林变得稀疏,一条山路蜿蜒在山脊之上,脚下的黄土变成了硕大无比的石岩,往前行进不久一个突出的山崖口突兀的出现在视线里,像张开的狼嘴。尖长的上颚形成天然的遮蔽,而下方平整的地方有人工打磨出的歇脚石台。
  迎亲的队伍在这里停了下来,嫁妆的箱子被散放在路边,满头大汗的众人都挤进阴凉的石岩下歇息,阿祖在龙婶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幺妹儿,要解手不?”她贴在耳边小声问。
  阿祖点点头。
  “青娃子。”龙婶大声招呼,一个十岁左右的娃儿跑了过来:“站这里守着。”
  黑黑的娃儿点点头,将鼻涕用手背一抹。
  龙婶拉着阿祖又往前走了七八十米,然后转向路旁的小树林,将口袋里的草纸塞过去两三张,然后急急提着裤子往旁边跑去。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发现红衣的阿祖站在一块突出的山石上向远眺望,红纱的盖头被掀起来露出水汪汪的大眼睛。
  “看啥?”龙婶脖子一伸:“哎呦!这里能看到油房弯勒,看,哪里就是杨家大院。”
  阿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有大片白墙黑瓦的屋檐出现在视野里,四川农村常见坐北朝南的三边大院,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的挤满了小小的半山坳,在往前是还有百米落差的山涧,青山松柏看不到底。
  “婶儿,那白色的是什么?”阿祖用手一指,沿着大院边缘有蜿蜒白色的高高石墙,将整个院落圈围起来。
  “那是垛子墙。”龙婶叹口气:“虽然咱们这里没小鬼子,但有土匪呢。”
  四川历来多匪患,常有人用穷山恶水出刁民来形容四川的土匪,但实际上四川的土匪绝大多数并非食不果腹的农民,要知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四川山多得很,老百姓随便往山旮旯一钻开个荒田养活一家子不饿死根本不是难事。
  但四川难就难在收税,山路难行林密多野物,造就了四川彪悍民风,在土枪出现之前家家备有砍刀猎弓那是常事,自家吃不饱哪能交税?所以暴力抗税逃役的现象频频发生,官府无法只能组织自己的武装力量。但权位更替、乱世兵阀无数的小型武装团体被各势力排挤吸收,而没有吸收掉的这些人裹着逃战的兵油子,作恶杀人的逃犯,无赖的地痞流氓形成剿灭不尽的流匪。
  跟活不下去要起义的农民不同,这样的悍匪手段更为凶残和恶劣,便是取代朝廷管辖四川的军政府也只能采取安抚的态度,杨家这样的大户一年有近一半的收入会通过杨县长流入他们的手里,再能做的大概就是守着这垛子墙自保而已。
  龙婶拍拍阿祖的手:“这垛子墙就是防土匪的,住这里安全得很。”
  姑娘站在山梁上看着那山坳坳里的大院子,还有那蜿蜒白色高墙镶嵌着突起的筒子楼,咋那么像鬼子的碉堡呢?
  “走,下了这个山梁就到了,不能误了午时拜堂。”

  ☆、土枪与罂粟

  山坡上多是针松和油柏,六月的阳光下散发出黏糊糊奇异的气息,沿着山路向下走到了山阴面,阿祖好奇的抬头张望,刚刚走过的向阳面的山林都不过两人高手腕粗细,这阴面的山林子里的油柏却足有四五米,一人怀抱大小。
  森森然的绿荫遮挡天空,让常年不见阳光的树林里藤蔓纠结,湿气袅袅。这六月的天穿行其中居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因为脚下的青石上覆盖了薄薄的青苔,六七个娃子簇拥在了竹滑竿周围,黑乎乎的小手帮扶着抬竿,防止有人脚打滑摔着瓷娃娃一样的少奶奶。
  从山梁上看到对面半山坳的大院,但是实际又走了足有一个小时,才下到山腰走上通往大院的宽敞土路,远远见到垛子墙上镶嵌的大木门敞开着,两旁的筒子楼上挤满了人,等迎亲的队伍一转过山坳路口便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响起,大院内侧也吹奏起了喜乐与这边一唱一和在山间回荡。
  “新娘子到哩。”有半大小子扯着嗓门喊。
  对面答应着,片刻乌压压一队人迎了过来,队伍里也点起了鞭炮,喜乐响得更欢。阿祖有些紧张的攥紧拳头,透过红纱看着迎接的人群,四五十号黑色布衣的壮汉,领头的男子足有一米八以上魁梧无比,在四川普遍一米七不到的人群中很是扎眼。
  待走到近前阿祖松了口气,这男人足有三十出头应该不是自己的新郎,只见他挥挥手身后的汉子们瞬间散到道路两旁。卡啦声不绝于耳,却是男人们摘下背上三尺长土枪,黝黑的枪口朝天,虽是塞填火药的土货,却也很有萧杀的气势,人群骤然安静娃子们仰起头眼神崇敬中带着憧憬。
  龙婶脸白了白:“这是做啥子哟?”
  “少爷吩咐地。”男人嗓子沙哑:“接少奶奶。”
  话音一落便有比鞭炮响亮几十倍的声响炸在耳边,阿祖吓了一跳,本能的缩了缩脖子。突然想起几年前被老师拉到防空洞里躲避时,听到外面机关枪的声音,比这密集比这响亮,而且还有尖叫、嘶吼和哭喊,和那些相比,这土枪真的只是比鞭炮响亮而已,少了让人透不过气的死亡味道。
  龙婶子也是在外面见过世面的,等枪声平息后她翻了个白眼:“做怪精。”
  阿祖没吭声,她也是见过乱世的,小鬼子占领上海后除了租界其他城区都做过梳理,三轮摩托像梦魇的低吼,雪亮的刺刀,土黄军服上残留的腥气,见过这些的人都不会被几十杆枪吓到,不如说某种程度上她比较欣喜于这种武力的保护,还未曾谋面的丈夫是个强者比是个懦夫让人安心,她见过太多女人被小鬼子拉走时男人无助低垂的头颅。
  领头男人嘿嘿一笑,停顿的喜乐再次响起,小牛犊子一样的孩子欢呼着跟随红妆队伍继续前进,慢慢的那高耸的石墙在视线中变得有压迫力。长宽二尺二的整块青石垒成,足有三米高,而在山梁上看到的类似碉堡的建筑,真的是碉堡。
  平整冰凉的水泥三层圆筒小楼,有瞭望塔、射击孔,在一旁白灰土墙黑黛瓦的建筑里显得那么醒目。只是如今小楼里外上下都挤满了村民,大爷大妈、叔伯婶子,姐妹兄弟,一张张黑黄的脸堆积着笑容,看着迎嫁的队伍进了大门还在指点议论着。
  “主院去,主院去!”高大的汉子挥手:“等拜了堂好开席。”
  娃子们发出欢呼声,但依旧簇拥在新娘周围,竹滑竿颤悠悠的继续向前,看着这不下两三百口人,阿祖刚刚没被土枪惊吓到的心提了起来,自己好像真的嫁到了不得的人家了。
  主院在大院落的中央,黝黑高大的黑雕木梁,新红漆过的镂空花格木门木窗,到处张贴的大红喜字,宽敞平整的青石大院里挤满了人,娃子们自觉的散到了人群后面。重新围在阿祖身边的是一群上了年岁的老人,乌蓝板实的布衣黑布的裤子,粗糙绉列的手掌,黑黄风霜的面颊,笑一笑露出一口黄灿灿的牙,浓厚的烟叶味道传到阿祖鼻尖,还有老人身上特有的岁月气息。
  滑竿停在院子中间,阿祖面前被让开了一条通道,这里被称为主院是因为这里有堂屋,供奉了家神财位与香案炉桌,齐膝的高门槛两旁有雕刻精美的小狮子,四扇巴掌厚度的漆黑大门都敞开着,醒目的是堂屋顶上用粗粗铁链悬吊的一口寿材。
  女娃娃拜不得家神,所以这大概是媳妇进门唯一一次进堂屋上香的机会,堂屋里大白天也点亮了悬挂的防风油灯,堂上两把雕花大圈椅里,有一个位置坐着一个干瘦病态的老人,另一边空着。
  “那就是你公爹。”龙婶把阿祖扶起来小声说道:“一会儿好好给他磕头。”
  刚说完,堂屋隔壁的屋里,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黑长袍红马甲的男人出来,胸前系着大朵红花,这该是正主了。
  阿祖打量,二十出头有些偏瘦,个头比自己高不了多少,寸板的头发显得脸部轮廓尖峭,眉锋高耸眼眸修长,挺直的鼻子和薄唇看来有些冷淡,肤色与旁边的黑黄不同有些透明的白皙,但这种白皙不但没有白面书生的儒雅,反而显得不太健康。
  男人自然也看到了一身红衣的阿祖,上下打量了一阵子便撇过脸去,明明没有任何的表情,阿祖却莫名的有些不开心。想一想,大概是因为他太过冷淡,那波澜不兴的样子哪有结婚的半点喜庆?好吧,虽然自己也没有,阿祖有些赌气的想。
  这不是个好相处的男人,不知为何阿祖心里有了这样的定论。
  随着龙婶的指示,阿祖团团的磕着头,眼眸低低的面无表情,只是用眼角不时扫着男人微微泛黄的手指,那手挺秀气修长不像是做过农活的样子,但指间却泛着金黄的光泽略带薄茧。夫妻对拜的时候阿祖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味道,似香非香,似药非药。
  阿祖嫁的这个男人叫杨茂德,上只有一个病歪歪的父亲,下面有三个还未出嫁的妹妹,他是这个大院唯一的主人,他居住的院落就在拜堂大院的隔壁也属于主院。
  匆匆将新娘送进新房,杨茂德掀了红纱吩咐龙婶和屋里一个叫冬儿的丫头看顾,自己便回了前院。短短的接触,阿祖更加疑惑,这男人掀了盖头也没见喜欢或是厌恶的表情,她对自己的容貌还是很自信的,小鬼子入城的时候父亲特地抹黑自己的手和脸,让自己穿他的旧衣,当她灰扑扑的去上课时,班上的男同学无不表示对小鬼子的极端愤慨,老师还打趣说他们这是看不到班花的迁怒。
  班不班花的,阿祖不在意,但现在这个男人表现出的淡淡的不在意,多少有些伤了少女的自尊,他这样仿佛自己只是来做客的亲戚。
  龙婶赶着冬儿去打水来洗洗,这热天走了一上午自然是一身臭汗,帮阿祖安放好细软又推开朝向后院的窗户。
  “透透风,这天儿怕是要下雨闷得不行。”龙婶推开雕花大窗,顺手将淡红的纱帘也卷起来挂在一旁的铁钩上:“哎呦!这后院的花儿开得真好,幺妹儿来看看。”
  阿祖顺从的站起身,目光透过胖硕的龙婶,后院那大片怒放的花朵,白色、粉红色、红色、紫色满眼的艳丽妖娆,直直的闯入眼帘。
  阿祖顿时觉得脖子一紧,似乎有只手扼住呼吸。
  门口传来啪一声响,两人回头就见到一个穿桃红衣服梳着水光大辫子的少女,刚刚的响动就是,她手上端茶的木制托盘磕在桌子上的声音。
  “少奶奶和婶娘先喝茶。”她飞快的走过去重新关上窗户:“后院今天刚浇了粪,开窗子一会儿就进臭味了。”
  龙婶砸吧了下嘴:“地主家就是怪,那后院快有两亩地了吧?种个花也修的不像人家的花园子,跟种地一样一块儿一块儿的。”
  说完走过去自己倒茶喝。
  少女回头对阿祖施礼:“我也是少爷房里的丫头,我叫春儿。”
  少女说完话便抬头细细的打量阿祖的神情,白嫩嫩的确实好看,鼓囊囊的胸纤细的腰肢,腰挺直两肩平稳却不含胸,明明只是普通的站着却有秀丽端庄的气息透出来。阿祖也顺着视线打量她,普通乡下姑娘略有些干黄的皮肤,眉毛清秀眼睛不大却亮度惊人,略有些厚的嘴唇配上一颗小痣有些妩媚的味道,油光水滑的一根大辫子大概是她的挚爱,细细的梳理整齐从胸前一直垂到腰间。
  “少奶奶是不是听不到我们这边的土话?”她笑着问龙婶:“不过没关系哩,少爷常常跑省城,别说外面的那种话,就连洋文少爷都会说几句。”
  龙婶立刻发出惊叹:“杨少爷还学过洋文?”
  “我也不晓得。”春儿抿嘴笑笑:“就是看到少爷跟杨县长身边的洋人说过话。”
  阿祖垂了眼眸回到床边坐下,一番插诨打科后她如鼓的心跳缓和了下来,无心听两人扯些什么,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紧盯着窗格缝隙间偶见的花色。
  又是土枪又是罂粟,这里真的不是土匪窝么?

  ☆、后院的木楼

  一场婚酒吃到了天黑,所有院子里都点起了明亮的玻璃罩防风大油灯,香甜软糯的扣肉,焦香微辣的面鱼儿,微酸可口的酥肉汤,还有酒席常有的十八碟十八碗,外面像过节一般热闹,但热闹的是他们,留给阿祖的只剩下热。
  那个叫春儿的丫头送了茶水就一直留在屋里,倒是比她小些的冬儿,被她和龙婶指使得团团转。阿祖依旧一声不吭的坐在床边,不用抬头就能觉察到春儿那灼灼的目光,这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那探究的目光让人觉得燥热,再想想窗外那大片大片的罂粟花这燥热就变成了焦虑。
  那是罂粟啊,书上写的那种害死人的做鸦片的东西,学堂的书籍上配着插图,她开始挺喜欢这漂亮的花朵,但是了解的越多心里越厌恶。每年五四运动纪念游行,她们总会路过英租界,那些传单上美丽插图下面血淋淋的数字总能触动人心。
  啊!她真想大喊,我不认识,我不知道,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
  终于有人进来喊了龙婶出去坐席,又有人喊了春儿和冬儿两个丫头出去帮忙,屋里昏暗的红烛光里,阿祖轻轻的吐了一口气,揉揉饿得有些发疼的肚子。
  “嫂子。”门外传来轻声的嬉笑,阿祖转头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只迈过高高门槛的三寸金莲。
  好小的脚,阿祖在心里惊叹然后抬头,好雅致的姑娘。
  门口挤作一团的是三个年龄相仿的女孩,相近的打扮,相近的气质,让阿祖一时间分不清她们谁大谁小。
  走在前面穿竹青小袄裙的女孩端着木制的托盘,上面摆着两三碟炒菜和一碗米饭。
  三个女孩笑嘻嘻的走过来,一面打量自己的新嫂嫂,果然像杨伯伯捎回来国外的那种瓷娃娃,弯弯的眉,圆圆的眼睛,翘翘的鼻子,肉嘟嘟的嘴,还有瓷白瓷白的皮肤。
  “我是二妹,我叫茂兰。”青衣的女孩说。
  “我是三妹,我叫茂菊。”跟着后面鹅黄衣裙的女孩说。
  “我是小妹,我叫茂梅。”最后蓝色衣裙的女孩探探头。
  阿祖回了一个甜笑,三个姑娘跟她年龄相仿而且看起来性子也不错,顿时被春儿阴阳怪气的眼神压抑到的心情有了反弹。
  “嫂子能吃辣椒不?”茂兰将手中的饭菜往屋中间的圆桌上一放:“我听人说上海那边人都吃甜滴。”
  阿祖忙摇头:“我不爱吃甜的,这边的菜就好。”
  在上海的时候她就常做跟龙婶学的家常菜,回来这一个月没有半分吃食上的不适应,无非就是辣点麻点,但是四川这潮湿的天气就要这么吃下去才舒坦。
  茂梅欣喜的往前一凑:“嫂子会说我们这边的话呀?”
  阿祖脸红了红:“龙婶教我的,是不是听起来怪怪的?”
  “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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